天杳峰,明德堂。
沈不孤低头垂手立于堂上,声音透着恭谨:“不知庄主唤弟子前来,所为何事?”
何修文盯着他,声音透出一股威严:“离儿失踪了,你可知晓此事?”
沈不孤愈加恭谨:“是,弟子已听书颜说起。”
何修文放缓了神色,道:“不孤,离儿素来与你要好,他失踪前与往日可有什么不一样的地方么?”
沈不孤道:“回庄主,弟子未曾发现。”
何修文揉了揉眉心,满脸疲累:“眼下一点线索也没有……我真是担心离儿的安危。不孤,师叔想托你一件事。”
沈不孤忙道:“庄主但有任何吩咐,弟子必定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何修文露出一丝欣慰的笑,道:“不愧是你师父的好弟子,师叔的好侄儿,有你这句话,师叔就放心了。”
他神情严肃起来,道:“不孤,离儿是在庄内失踪的,若是传了出去,堂堂四绝山庄竟然被人随意进出,还掳走了少主,届时山庄的颜面将荡然无存。人人都道四绝山庄乃是天下第一庄,又有谁知道背地里有多少不怀好意的人觊觎,恨不能山庄门户衰微,等着落井下石!”
他叹了一口气,继续道:“所以,此事势必不能声张,只能悄悄派人去寻。小辈中,你的武艺最是出众,处事也稳重,更何况,离儿素来与你要好,有你去寻人,师叔也放心些。”
他看着沈不孤,沈不孤忙道:“弟子即刻出庄,不寻回少主,誓不回庄!”
何修文点点头,又严肃的道:“你寻到人之后,切不可擅自行动,既然能从庄内把人带走,凭你的武艺定不会是其对手。你不要声张,先回山庄,我再做打算。你万事小心,切记不可以身犯险!”
沈不孤道:“弟子省得。”
何修文点点头,道:“事不宜迟,你即刻便启程吧,齐师弟那里我会替你知会一声。”说着命人拿出一个包袱,亲手交与沈不孤。
沈不孤接了,又行了一礼,出去了。何修文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勾起一丝冷笑,温文尔雅的
脸上竟显出几分狰狞来。
秦与离并未说明他会去往何处,原是说好寻到落脚之处就想法子知会沈不孤的,因此此时沈不孤就是想要寻人也是寻不到。
沈不孤自然明白秦与离再不会回到四绝山庄。不过既然出了庄,难得不受师父管制,他也乐得逍遥,索性一路游山玩水,不亦乐乎。
☆、药栏
无巧不巧,二人走的是一条道,只是秦与离体弱,赶不了路,加之在途中生出许多事,又在青山镇逗留了多日,因而沈不孤反而赶到前边去了。
东南的山大体都不高,却胜在多,城镇亦多隐于群山之间。沈不孤一路行来,十日中到有七八日是在山林中度过。
这日一早,他在小镇上用过早饭,出了小镇,径自往山道行去。
虽已是初秋,树木仍然葱茂,鸟儿在林间婉转啼鸣,更衬得山道寂静。
沈不孤一路欣赏这沿途的风景,渐渐深入山林,走得久了,觉得有些热,遂脱了外衫拿在手上,继续前行。
突然,“嗤”的一声,有利物破空之音,直奔他的后脑。练武之人何其警觉,沈不孤足下一蹬,身形拔高丈余,手中长衫一抖,卷向来袭之物。
四绝山庄乃是武林第一大门派,武功自然不容人小觑,沈不孤天分颇高,其师沈齐又对他要求十分严格,稳扎稳打的练了十多年的功夫,这一卷自然非同小可。
沈不孤卷落来袭之物,不及松一口气,眼风里瞥见下方一道黑影暴起,手里明晃晃的一把长剑裹挟着凌厉的劲风,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向他袭来。沈不孤身在半空,身子无处借力,已成下落之势,倒像是自己往剑尖上送一般。
沈不孤轻喝一声,长衫再抖,双足连踢,身形翻转,长衫兜头兜脸往来人头脸罩去。来人冷哼一声,“嗤啦”几声,完好的长衫霎时成了破布条片。沈不孤借此机会翻身落地,长剑铿然出鞘,扶风剑法展开,招招直逼来袭之人要害。
来人怪笑一声,声音尖利:“来得好!且让你瞧瞧我的扶风剑法!”语音未竟,不进反退,一招“狂风卷浪”当头向沈不孤卷来。剑光闪烁,竟比沈不孤使出的招式凌厉几倍!沈不孤大吃一惊,使出一招“弱柳扶风”勉强避开。
他又惊又怒,喝道:“你是何人,为何会我山庄绝学?”
来人剑如狂风,逼得沈不孤连连后退,桀桀怪笑:“什么四绝山庄年轻一辈的高手,不过尔尔!”
沈不孤心念电转,一个名字倏然划过脑海,“何修文!”他咬牙挤出三个字。
“小子还不笨!”来人阴阴一笑,剑招愈发凌厉,沈不孤左支右绌,咬牙苦撑。他功夫扎实,却苦于实战经验不多,且来人内力雄浑,远非他所能敌。
如此不过十招,沈不孤身上已是剑痕累累,鲜血染透青衫,出招愈发迟缓。来人似是不希望他死的太快,手里剑势缓了下来,就如猫逗引老鼠一般,只不停地令他受创,却不立下杀手。
沈不孤恨得咬碎一口钢牙,却无可奈何,心里暗道苦也,莫非今日要丧命于此?正想着
,不防来人冷笑一声,长剑一递,沈不孤只觉胸口一凉,身体一顿,还来不及思考,来人飞快的回剑入鞘,又是一掌重重的拍向他的胸口。
沈不孤倒飞出去,重重的撞在一棵大树上,又重重的跌落在地,他“哇!”的一声,吐出一大口鲜血,胸前的伤口更是血如泉涌,不一会儿就流了一大滩,甚是瘆人。
沈不孤低咳一声,有些喘不过来气,他的意识渐渐模糊,隐约间似乎听到人声,下一刻,他头一歪,堕入黑暗中。
许老才是山里的猎户。他今年已是不惑之年,年前妻子因病过世,遗下一个未及弱冠的儿子许有礼。父子俩相依为命,每日里靠打猎换些银钱度日。
这日一早,父子俩又早早的进了山。检视了一番前几日布设下的陷阱,得了一只兔子,许有礼耳朵尖,听见一阵响动,他兴奋地告诉许老才,父子俩悄悄摸了过去。
待走到近前,却又没了声息。地面上有新折断的枝叶,也有打斗的痕迹,父子俩对视一眼,小心翼翼的向四周探去。许有礼到底年轻,眼尖的看到一颗老树下露出一角青衣。绕过去一看,却是一个人躺在树下,身上衣衫已被鲜血染透。
许有礼骇了一跳,忙唤来自己的老爹。许老才过来也骇了一跳,看了看地上的沈不孤,叹口气道:“这娃娃怕是不中用了。”
话虽如此,他还是蹲□来,探了探沈不孤的鼻息,已是气若游丝了。许老才忙对儿子道:“还有救!你快去请药神来,赶快!回头再叫几个人来帮忙,快去!”许有礼听了拔腿就跑。
许老才看看沈不孤仍不住涌血的前胸,麻利的脱下自己打满补丁的外衫,使力撕成几条布条,狠狠地在沈不孤身上绕了几圈,接下来他也不知道该怎么办了,只能眼睁睁看着鲜血又将布条染透。
他不住焦急的往山道张望,尽管他知道药神断不可能这么快就赶到。正焦急万分时,一道柔婉的声音响起,“许大叔,您在这儿做什么?……发生什么事了?”
许老才一听声音大喜过望,急急转过身来道:“仙子救命,这小哥受了重伤,性命忧急!”
一道青色的身影飘然而至,后面还跟着个八九岁的小童,背着小药篓,拿着小药锄。
青衣少女疾步上前察看沈不孤的伤势,须臾,自怀中掏出一只小白玉瓷瓶,倒出一颗拇指大小的黑色药丸,将之纳入他的口中。她看了看还在不停渗出血来的伤口,微皱秀眉,稍稍解开许老才缠上的布条,头也不回的道:“许大叔,您给按一下这几处穴道。”
许老才闻言,忙上前搭手。说也神奇,按了不一会儿,血渐渐没那么涌的欢了。青衣少女面色依
然凝重,对那小童道:“石头,把那颗三叶香拿给我。”
石头一听不大情愿:“可这是我好不容易才发现的……”
青衣少女喝道:“什么药草赶得上人命重要!还不快拿过来!”
石头撅着嘴,从怀里掏出那颗三叶香递过去。
青衣少女毫不犹豫的将之放在口里嚼烂,再吐出来敷在沈不孤的伤口上。血渐渐止住了,青衣少女毫不停歇,又将沈不孤其他伤处一一稍作处理,这才直起身来,抹了把额上泌出的薄汗,道:“今日本为采药而来,身上所带药物不多,暂且只能如此了,熬不熬得过去,端看他自己的造化了。”
一旁的许老才由衷的道:“仙子姑娘宅心仁厚,医德高尚,不愧仙子之名,若这小哥果真熬不过去,那也是命数使然,与仙子却是无干的。”
青衣少女面颊微红,不好意思的道:“许大叔谬赞了,救治伤患乃医者本分,我不过略尽绵薄,那里当得起仙子之名,大叔此言,真是折煞我了。”
她样貌普通却胜在柔婉,此刻一番羞涩,却平添一股动人的气质,加之其荆钗布裙,眉目间清恬淡然,少了金银的恶俗,多了清逸出尘的淡雅,倒是真有几分仙子的味道。
一旁的石头长得虎头虎脑,煞是惹人喜爱,此刻在一边低声嘟囔:“什么宅心仁厚、医德高尚,阿栏就是一个烂好人,看到什么都要救,这下可好,把我辛辛苦苦采到的三叶香都拿去了……”他倒是不去想三叶香有多么珍贵,只是见自己辛苦半日的劳动成果就这样被拿去了,心里头不高兴,到底也是小孩子心性。
两个大人闻言不由失笑,许老才拍了拍石头的小脑袋,笑呵呵的道:“小石头,赶天大叔去给你采那个什么什么香,采个十篓八篓的,叫你背也背不动。”
少女闻言扑哧一笑,石头更是得意地扬起下巴道:“大叔,三叶香可不是狗尾巴草,满山满地都有,稀罕着呢!我可是好不容易才找到一颗,大叔你到哪去采个十篓八篓的的?别看我人小,说起药来,你可不如我呢!”
青衣少女拍拍他的小脑袋,笑斥道:“才采了一颗三叶香就这么神气了?看把你能的,有这么跟长辈说话的吗?还不快向大叔赔礼。”
石头吐了吐舌头,许老才憨憨的笑道:“没事没事,我本来就没他懂得多,这也没多大的事儿,小家伙懂得多那是好事,了不起啊,仙子就别说他了。”
少女正要答言,一旁的石头却飞快的抢道:“我才不是小家伙,我今年都九岁了!”一边说着,一边把小胸脯拍得山响,逗得两个大人忍俊不禁。
少女边笑边道:“好好好,石头不是小家伙了,
是小大人了。”
石头撅着嘴不依:“不是‘小大人’,是‘大人’!”一旁的两人再次喷笑出声。
好容易缓过气来,少女看了看沈不孤,有些担心的道:“地面寒凉,受伤的人可禁不住啊!大叔可有法子将他搬回去?”
许老才道:“仙子不必担心,我那小子已经回去叫人来帮忙了,想来再过个把时辰也就到了。”
“如此甚好。”少女点头,又颇为无奈的道:“大叔,我跟您说了好几回了,您别老是叫我仙子仙子的,我不过是做些力所能及的事罢了,哪里能当得起仙子之名,大叔莫要折煞我了。”
许老才呵呵一笑,并不答话。
少女情知他并未入耳,只得无奈的一笑,重又蹲□去,执起沈不孤的手来细细把脉。
放下沈不孤的手,她蛾眉轻蹙,选了几个地方为他推宫活血,不一会儿额上就泌出薄汗。
许老才见状忙道:“仙子还是让我来吧,我别的本事没有,力气倒还有几斤,你告诉我怎么做便是。”
推宫活血是件体力活,少女一听,自己也确实已无后力,这事也并不难,遂也不再坚持,起身让许老才,只在一旁轻声指点推拿要领。一旁的石头也不甘落后,眼珠一转,脱下自己的小褂子盖在沈不孤身上。少女看他一眼,赞许的摸了摸他的头,石头得意地挺了挺小胸脯。
如此过了约莫一个时辰,许有礼带着三四个中年壮汉匆匆赶到,离得老远就喊:“仙子,可找到你了,药庐里一个人影也没见着,我寻思着你们定是又出来采药了,就叫三叔、刘叔他们来,先把人抬回去再说!”
少女对他点了点头,又冲着一行猎户打扮的几人笑了笑,道:“事不宜迟,救人要紧!”
几人都是有备而来,他们手脚麻利的把沈不孤放在临时做成的简易担架上,也不多话,抬上肩膀就健步如飞的往回奔。
待回到药庐,药栏又是好一通忙活,直忙到月上枝头才抬手抹了抹额上的汗,走出屋子。
几位猎户早已走了,药庐在月光的照耀下显得格外寂静。她轻唤道:“石头,石头,师父呢,还没回来吗?”
石头捧着一本《药草经注》凑着微弱的烛火似模似样的读着,听到唤声放下书钻出来,撅着嘴委屈的道:“阿栏,我好饿。”
药栏一听,不觉歉然:“石头乖,我马上去做饭。”又看了看天色,自言自语:“师父怎么还没回来?”
吃过晚饭,药栏借着微弱的烛光缝补衣衫,一旁的炉子上煎着药。石头搬个小板凳坐在旁边撑着下巴看:“阿栏,这是谁的?”
药栏看他一眼,抿抿嘴:“师父的。”石头长长的哦了一
声,不说话了,安静的在一边看着。
药栏又道:“我前些日子去镇上,扯了几尺布回来。”她故意停了停,石头眨巴一下眼睛。
药栏笑了起来,道:“你想做件什么样儿的衣裳?”
石头一时没回过味儿来,愣愣的道:“给我做?”药栏笑着点点头。
石头欢呼一声,眼睛在烛光下熠熠生光:“我要做一件有大大的袖子,绣着好看的花儿的衣服,就像城里人一样!”说着在屋子里像只小猴子一样上蹿下跳,高兴不已。
药栏笑着看了他一会儿,又低下头来细细的缝补。
☆、离开
石头闹了一会儿也安静下来,重又跑回凳子坐好,一本正经的道:“阿栏,我不要做新衣服了。”
药栏奇怪的抬头看他:“为什么不做了,怎么了?”
石头板着小脸,严肃的道:“我已经有好多衣服了,阿栏你还是给自己做吧。”
药栏笑着揉了揉他的小脑袋,柔声道:“阿栏还有好些衣衫没穿呢,石头乖,先给你做。”
石头撇着小嘴:“骗人!别以为我不知道,阿栏你就只有两三件,还都破了。”
药栏无奈的笑道:“好了好了,给你做了这件就给我自己做,这样总行了吧?”
石头歪着头,伸出小指:“那我们说好了,打钩钩。”
药栏好笑的看着他,也伸出小指来:“好好好,都听你的,小鬼灵精。”
夜渐渐深了,石头早就困得眼睛都睁不开了,坐在小板凳上小脑袋鸡啄米似的一点又一点。药栏柔声道:“石头,困了就先睡吧。”
石头迷迷糊糊眼睛也睁不开,嘴里还犹自咕哝:“我要陪着阿栏。”
药栏微微叹口气,放下手里的针线,轻轻摇摇他的肩膀,柔声哄他:“石头,去睡觉了。”
石头迷迷糊糊摇摇晃晃的站起身来,任药栏扶着他的肩,迷迷糊糊一摇三晃的走到里屋,扑在床上倒头就睡。
药栏无奈的摇摇头,替他将小褂子和鞋袜除了,盖上被子,吹熄烛火,悄悄退了出去。她又到沈不孤房中看了看,方自去歇息。
沈不孤觉得身上暖洋洋的,舒服的不想睁开眼来。他懒懒的动了动身子,觉得身下所躺的十分平整舒适,似乎是在床上?昏迷前的记忆涌来,他猛地睁开眼。
强烈的阳光刺得他不得不眯着眼,他伸出一只手挡住刺目的光线,转头打量四周。
这是一间很简陋的茅草屋,木壁间的缝隙大的可以穿过一根手指,小木门微微的敞开,门口放了一个小药篓和一把小药锄。屋子角落有一个大大的竹制的畚箕,使本来就不大的屋子显得更加逼仄。大竹畚箕里摊着尚未晾干的药材,散发着独特的药香。初秋的阳光透过没有糊纸的木窗棂洒在屋内,腾起细细的光雾,显得十分祥和。
沈不孤掀开身上破旧但很干净的薄被,缓缓坐起身来,脑袋一阵阵的发晕,胸前也是隐隐作痛。他掀开衣襟看了看,伤口已被细心包扎过了。
下了床,穿上鞋——已经被洗的干干净净的放在床边,沈不孤站起来走了几步,除了脑袋晕的厉害,其他倒没有什么。他一眼瞥见床角放着他的包裹及长剑,检视一番,包裹里的东西分毫不少,他心中不由疑惑:到底是什么人救了他?
带着疑问,沈不孤推开吱呀作响
的木门。屋外风景独好。
这里是半山腰,山不高,山脚一条河流顺着群山的走势蜿蜒延伸。已是初秋,山上还是一片青翠,有几株枝叶半黄的树夹杂其间,煞是惹眼。几户人家隐于山林间,仅露出几角屋檐。
山风徐徐吹过,泛起一层层绿浪,送来清脆悦耳的鸟啼声。沈不孤深深吸了一口气,只觉神清气爽,精神为之一振,似乎头也没那么晕了。
沈不孤转回眼来,绕着小茅屋走了一圈。茅屋有四间,并排而立,似乎久未修葺,已显得有些破败了。屋子左侧和后面都种上了药草,都是些常见的,沈不孤轻易就认了出来。屋子右侧则是一小片菜地,种着些这季节常见的菜蔬。屋子前则清出了一大块空地,支了竹制的大畚箕,晒着新采的药。此间主人大约是个采药的,沈不孤心里暗道。
这么久都不见有人,沈不孤不由觉得奇怪。屋门都没有上锁,只是虚掩上了。沈不孤凝神听了听,没有人声,伸手敲敲门,也无人应答。
他后退一步,拱手朗声道:“在下沈不孤,多谢阁下救命之恩,若不嫌弃,还请移步相见!”
他连说了三遍,都无人应答,却又不好随意推开人家的屋子探视,心道许是人家采药未归,便在屋外等候。
日已高升,沈不孤不想再躺在床上,想着练练拳法,却不料才一运劲,胸前就剧痛难忍,冷汗一下就冒了出来,不由叹一口气,只得作罢,一剑穿胸的重伤也不是那么好养的。他在阴凉处捡了块石头坐下,看着远方的景色陷入了沉思。
那个杀手是何修文派来的,这毋庸置疑,他所施展的是扶风剑法,身法也与自己如出一辙,听那人的口气,对庄内的事情还颇为熟悉。只是沈不孤竟从未发现在庄内还有着这么一号人物,这就不得不令人惊奇了。
须知沈不孤乃是孤儿,尚在襁褓就被其师沈齐抱回山庄抚养,长到如今一十八年,仅随沈齐出过几次庄,余下时间都呆在山庄里,对于山庄里的人,不说十分熟悉也可说有八九分了,若那人是山庄的人,他没可能会不知晓!
唯一的解释,那人是受何修文暗中掌控的,而且依着何修文的野心,不可能只有那么一个人受他掌控,只是不知还有多少人,那人的功夫着实了得,若那些人的功夫都相差无几,何修文手下这股势力绝对不弱!
沈不孤随手拔了根草茎放在嘴里咬着,星目微眯,没想到那只老狐狸隐藏的这么深!照这么看来,何修文很可能早已知晓他们的计划,只是故意不点破,放他们出庄,降低他们的警惕,然后派出杀手将他们一一除掉!好深的城府,好狠的心机,好毒的手段!
分别这
许多日,与离现在也不知怎样了,若是被何修文的人找上,他手无缚鸡之力,只有必死一途!沈不孤忧心忡忡,还有师父,何修文既然已经忍不住要对他们出手了,想来也不再顾虑师父,这么说,师父的处境岂不是很危险?
沈不孤一念及此,猛地吐掉嘴里的草茎,跳起身来,又顿住了。不行,如今自己重伤未痊,就这么回去找师父的话,不仅帮不了师父,反而会拖累师父!
可是师父若是没有识破何修文的真面目的话,岂不是置身于虎口之间?必须要想法子告诉师父才行!想到这里,他不由痛恨自己平日没有将何修文的一些疑点告诉师父,致使现在师父被何修文蒙在鼓里。也是沈齐素日对他要求严格,轻易不许他说人长短,他因此也不敢将自己的怀疑猜测说出来。
此刻沈不孤只恨不得插上翅膀,快快回到庄里,戳穿何修文的虚伪面具,可是此间主人于他有救命之恩,若就这么一走了之,岂不是忘恩负义,连禽兽都不如?他左思右想,神思不定,坐立难安。
正犹豫时,屋子一侧的山道上传来人声,沈不孤循声看去,正好看到一位青衣少女和一个小童出现在林荫下。
少女一身质朴青衣,乌发未簪,稍显平淡的面容却显出一股出尘的气质,极是不凡。小童亦是青衣小褂,扎着个朝天小辫,虎头虎脑的颇为惹人喜爱。只见他似模似样的背着个小药篓,蹦蹦跳跳的走在前边。少女亦是身背药篓,手里还提着一把药锄,看着走在前面的小童,微微的笑,更显出了几分柔婉来。
沈不孤一愣,她们就是此间主人?倒是没想到他竟是被妇孺所救,原先还以为是至少是个壮汉,这倒是出乎他的意料了。
他不及细想,刚要迎上去,药栏已经看到了他,忙走过来,柔婉的声音透出惊喜:“你醒了?”又皱眉道:“怎么跑出来了?外间风大,你重伤未愈,不宜吹风,快些进屋去!”说着不由沈不孤分说,推着他就往屋里走。
沈不孤给她推进屋里,转过身来冲她一抱拳,肃容道:“在下沈不孤,多谢姑娘救命之恩!”
药栏放下药篓,连连摆手:“我不过尽了医者本分,举手之劳,何足挂齿!”
沈不孤正色道:“救命之恩,岂能不提?虽然于姑娘不过举手之劳,在下却不能不铭记于心,大恩不言谢,日后姑娘有事在下但凭吩咐,赴汤蹈火,在所不辞!”
药栏掠了掠散落下来的鬓发,微微一笑:“你实在不该谢我,若是那伤再往上一寸,或是许大叔他们没有及时发现你,抑或那日石头没有采到那株三叶香,你现今都不会再站在这里——冥冥中自有天数,也是你合该命不该绝
,我不过顺时而为,略尽绵薄,你无需挂怀。”
沈不孤神色肃然,道:“姑娘此言差矣,救命之恩岂可如此轻忽!若都托辞于命数,天下岂非尽皆忘恩负义之徒?姑娘不挟恩图报,高风亮节,实在令人钦佩。然不孤虽不才,却也知晓知恩不报,形若狗彘,不孤这条命是姑娘救的,日后当为姑娘所驱遣,姑娘万勿推辞!”
药栏吓了一跳,道:“若人人都似你这般,我以后可不敢救人了……”她眼波流转,抿嘴笑道:“这么说来,你的救命恩人就多了,许大叔、许大哥、许三叔、刘大叔……这么多人,你报答的过来么?”
沈不孤一愣道:“如此大恩,自当报答,只是不知姑娘所说许大叔是……?”
药栏笑道:“许大叔是这山里的猎户,若不是许大叔父子俩,只怕你就要曝尸山林了。还有许三叔、刘大叔,若不是他们将你抬回来,我就是医术通天也是无济于事,所以我才说,是你命不该绝,不是我谦虚,实在事实就是如此,你若一定要谢,就谢许大叔他们吧。”
沈不孤还待再说,药栏摆手道:“你快别说了,再说下去,我就该头疼了,你且坐下,我给你把把脉。”
沈不孤只得依言坐下,伸出手由她凝神细细把脉。
半响,药栏放下手笑道:“气血还是很虚,脏腑受伤颇重,还需细细调理,不过也无须担心,我开副方子,按方吃两三个月的药,保你跟以前一样。外伤倒是无甚大碍,只要每日换药,仔细不崩了伤口就行。不过你要记着,至少三月不得妄动刀兵真气,否则落下病根,那就大大的不妙了。”
沈不孤默默点头,心里暗自思量,自己已决意要回山庄,不用武功决计不可能。三个月,三个月啊!他吐出一口气,师父与他情如父子,拼着这条命不要,也一定要将师父救出虎口!
他抱拳道:“敢问姑娘芳名?”
他问得突然,药栏一愣,道:“不敢,家师赐名药栏,这是舍弟,药石。”
沈不孤道:“原来是药姑娘,失敬失敬。”
药栏抿嘴一笑,道:“是否山外之人,都同你一般,事事以礼义为先?”
沈不孤一愣,想了想才道:“家师常教导我,人若不知礼义廉耻,与狗彘无异……不过凡事皆有两面,有好人自然也有坏人,不遵礼义者,也是有的。”
药栏一笑,起身道:“我去做饭,你去屋里休息会,或者也可与石头说说话。”又嘱咐石头道:“大哥哥身上有伤,莫要闹着他。”
石头点头,药栏摸摸他的头,自去了。
用过午饭,药栏整理完新采的药草,又忙着翻晒竹畚箕里的药草——这就像烙饼一样,
药草也不能只晒一边。
沈不孤蹭到她身旁,有些不自然的开口:“药姑娘。”
药栏直起身看他,沈不孤轻咳一声,脸撇向一边,药栏瞧见他的耳根微红,不由微笑道:“怎么了,有事?”
“我……我想,”沈不孤鼓足勇气开口,“……先行离开一趟。”
作者有话要说:话说俺果然写不出萌文么???自我唾弃中……
☆、灵源
药栏诧异的看着他:“你要去哪儿?不是我拦你,你重伤未痊,实在不宜多走动,你才昏迷了几日,这就要走?还是在这多养几日吧,虽说没有美味佳肴,粗茶淡饭还是管够的。”
沈不孤惭愧的道:“多谢姑娘关心,只是不孤还有要事在身,实在无法耽搁……姑娘的大恩,容不孤日后再报!”他说着,深揖到底。
药栏骇了一跳,忙避开去不受他的礼,带着丝愠怒道:“你这是做什么?我不过劝你多养些日子,你何至于此!你要真想走,我难道还能拿绳子把你绑住不成?不过你若执意现在要走,恐会加重伤势,危及性命!”
沈不孤低下头,闷声道:“日后若有机会,沈不孤当为姑娘牛马,以偿今日之恩,只是现下不孤却是非走不可,望姑娘成全!”
药栏气道:“我不要你当牛做马,命是你自己的,若是你觉得要做的事比自己的性命还重要,尽管走就是。我说过,你能活下来是你命不该绝,但你若是自己要寻死,却是老天也管不了的,你尽管走吧,就当我从来没救过你——还说什么报不报恩,自己性命都不保了还说什么报恩,却原来恩是这么个报法,上下嘴皮一碰就是了,我如今算是见识过了!”
药栏连讥带讽,一改先前的柔婉,话语尖酸刻薄,有气愤,不忿千辛万苦将他救回来,却原来还是不爱惜自己的性命。更多的则是担心,若是能将他激得留下来将养几日,也不枉她千辛万苦的救回来。
沈不孤猛地抬起头来,面上有一丝黯然,有一丝惭愧,更多的则是决绝:“姑娘这么说也是理所当然,沈不孤此言此行与那些忘恩负义的人也无甚分别,甚至更甚,只是……”他抿着嘴不说话了,只郑重地向着药栏行了一礼,转身就走。
药栏愣愣的看着他的背影,却见他又侧过头来轻声道:“此去凶险,然而……不孤不得不去,若侥幸留得命在,他日不孤当登门请罪。”
药栏回过神来,见他愈行愈远,又是好笑又是好气,好笑的是这人是一根筋,这时候想的竟然还是报恩;气的是他竟完全不顾自己的身体,白瞎了自己的一番心血,不由扬声道:“你就这么走了?你的剑也不要了?”
她瞧着沈不孤尴尬的回过头来,扑哧一笑,道:“你等等!”说着跑进屋里,不多时又跑出来,手里拿着沈不孤的包袱和长剑,到了沈不孤身前,又道:“我在里面放了些药,有外用的也有内服的,方子上写着用法,你自己记着服用。”
沈不孤不好意思接过来,面上既是感动,又是愧疚,忙道:“这怎么好……”
药栏将东西一并塞进他手里,笑道:“你若是觉得亏欠了我的
,就记得回来报恩罢。”说着也不待沈不孤道谢,折身往回走。沈不孤看看手里的包袱,愣愣的瞧着她的背影。
又是一日清晨,天气晴好,阳光早早的照射到小屋。药栏走出屋子,看了看晴朗无云的蔚蓝天空,不无忧心的吐出一口气,师父怎的还未回来?这都过去好几天了,往日就是深入山林采药也不会去这么久啊。今日还是与石头在附近找找吧,但愿不要出什么事才好。
灵源城在东南算是座不大不小的城,倒也颇为繁华。已是暮秋之时,虽然东南地区的气候较为温暖,但也禁不住一阵凉似一阵的秋风,草叶枯黄,树叶飘落枝头,只剩下几片眷恋枝头的枯叶,犹自挂在光秃秃的枝干上,唯有那有“花中君子”之称的菊花,傲然挺立于深秋的寒风中。
不管季候怎么变,人们的生活总是不变的。城中屋宇鳞次栉比,高低错落,酒铺子、布庄、茶楼、客栈,甚而是花街柳巷,人来人往,川流不息。小贩穿街走巷的叫卖声,小孩子的笑闹声,行人的高谈阔论,买家与店家的争执,坐贾招揽主顾的招呼声,花街柳巷的莺声燕语,各种声音交织在一块,好不热闹。
马蹄得得,大街上缓步而行的三人一马引起了行人的注意。
那马乃是一匹灰不溜秋的瘦马,本无甚出奇之处,奇就奇在这灰马身上竟是无鞍无辔亦无缰,叫人不由奇怪该如何骑乘。更叫人奇怪的是,马背上竟有一灰袍少年盘膝而坐。
那少年一头乌发乱七八糟的束于脑后,观其面容却是十分清俊。他嘴角似弯非弯,一手支颐,眼眸半闭半睁,显出一股子漫不经心来。
灰马两侧各有一人随行。左侧的人头戴帷帽,看不清容貌,不过由体态依稀可看出乃是一名男子。他体型削瘦,着一领白色锦袍,袍角袖口绣着青翠的竹枝,缓步而行,竟似在自家花园里散步一般,气度雍容,自有一番说不出道不尽的风流。
右侧却是一位容貌娇妍的少女。她梳着时下流行的发髻,发间略饰珠翠,着白衣红裙,系着嫩黄色的腰裙,腰间系的同色宫绦长长的垂下来,随着她的步子左右摆动。她一双乌溜溜的眼睛好奇的四下打量着,更添了几分俏皮可爱。
这自然是笑无忧一行人。
笑无忧坐在马上,自然悠闲自在,可苦了秦与离和莫珑儿二人,一路风尘随着他东游西逛,笑无忧却也不提替他们买匹马代步,只坐在小灰身上乐呵呵的看着二人辛苦的步行。
要说秦与离身有奇毒,需要笑无忧替他解毒,因而一路随行,倒也情有可原。这莫珑儿就有些奇怪了。
按说一个姑娘家,成日里跟着两名少年东游西逛,实在不成
体统。但她自大哭了一场之后,死乞白赖的不走了,笑无忧倒是无甚感觉,笑嘻嘻的任她跟着。秦与离皱皱眉,却也没说什么。
其实莫珑儿之所以跟着笑无忧,原因只有一个:她没钱。虽说笑无忧脾气古怪些,可只要她摆出哭的架势,他就缴械投降了,因此跟着他们,虽偶有不便,倒也不是十分难过,反倒是每日里与笑无忧斗斗嘴,比之一人独行时,日子过得可算十分舒心。
说到钱,秦与离也是十分好奇,瞧着笑无忧一身打扮,不像是有万贯家财的人,他的钱到底是从哪来的?他忍不住问了,笑无忧轻飘飘的道:“青山镇的掌柜送的。”
秦与离和莫珑儿一脸怀疑的看着他,笑无忧眨眨眼,笑嘻嘻的道:“他数次向小爷讨教如何用毒,临别特赠一笔小钱给小爷,小爷自然不能拂了人家的一番心意。”
用毒?小钱?秦与离二人对视一眼,一个掌柜的学用毒做什么,怕不是打算做黑心生意吧而且三人一路行来,所费不菲,这两个月来,怕是没有几百两也差不离了,这样能算是小钱?
莫珑儿倒是不管那许多,一手指着笑无忧,柳眉倒竖,杏眼圆睁,恨铁不成钢:“你怎的如此没有骨气,那掌柜的定然居心不良,你竟然还教他用毒,如此岂不是助纣为虐!倘若有人因此被害了性命,你就是那害人的元凶!”她一脸大义凛然的道:“你这恶贼,为贪银钱助纣为虐,本姑娘今日就为民除害,省得你为了银钱再去祸害他人!”
秦与离默不作声的退后几步。
笑无忧笑嘻嘻的拂开莫珑儿的手,轻瞟了眼秦与离,浑不在意的道:“那掌柜的倒也十分虚心好学,小爷在那住了许久,虽然小爷用毒的本事没学到几分,这用毒的手段倒是越来越狠了。”
秦与离不语,经他一瞟,心中似有所悟。
莫珑儿却是不疑有他,气急叫道:“你还敢说!”劈手一掌就向笑无忧当胸印去。
笑无忧嘻嘻一笑,双肩微晃,身子如泥鳅一般滑溜,口里嘻笑道:“小珑儿,你怎么老是这么心急,小心日后找不到婆家……”
莫珑儿冷哼一声:“不需你操心!”,说话间旋身而起,双足连踢,直朝笑无忧前胸踢去。笑无忧轻松闪开莫珑儿向他招呼的招式,口里却不停说笑逗引她,莫珑儿心中气恼,却使尽了浑身解数,连他的一片衣角也没摸着,一张俏脸涨得通红,明知奈何不了他,又不好意思停下手来
。
秦与离在一旁缓缓的道:“莫姑娘,且慢动手,此事只怕另有隐情。”
笑无忧飞他一个媚眼,嘿嘿笑道:“小离儿果然聪明。”
莫珑儿就势住手,气咻咻的道:“你
这话是什么意思?”
笑无忧笑呵呵:“没什么意思,就是这意思,你若想知道小爷的意思,不如去问问小离儿的意思。”
莫珑儿被他绕的有点晕,望了望秦与离,一脸迷茫。
秦与离摇了摇头,道:“我也不十分清楚,不过,那银子大约不是送的。”
莫珑儿更糊涂了,“不是送的?那是怎么来的?”
秦与离瞟她一眼,心道这人怎的蠢笨若斯,口中道:“怎么来的,你还是问他吧。”他用下巴点点笑无忧。
笑无忧笑眯眯地道:“那掌柜的每日都往小爷的饭食里加料,小爷倒是无所谓,他却是好学的紧,从第一日的迷药到小爷走时的砒霜,你们倒是说说,如此好学的人,小爷怎能不多加点拨?”
秦与离色变,他只隐约猜到银子许是笑无忧抢来的,不知道其中还有这些曲折。他在福来客栈每日都是人事不省的,才一醒来就给笑无忧裹挟着离开了,不知情也是常理。
莫珑儿有些回过味来,却还是不明白,道:“可他为什么要害你?”
笑无忧挠挠头,眼睛却瞟着秦与离,含糊道:“那日小离儿身上还有些银钱……”
秦与离又好气又好笑,难怪自己醒来时除了一身衣衫再无其他,却原来是被他顺手拿走了。不过已经过去这么久了,现在也不好追究,他轻咳一声,道:“你如何点拨于他?”
笑无忧抚掌大笑:“自然是礼尚往来。小爷送了他一味笑梦生,倒也算不得什么,只是会每日都在梦中,若行尸走肉,再醒不过来罢了,他感激小爷的恩情,便送些小小银钱给小爷花花。”
那掌柜的是罪有应得,但眼前这人才是怪物,千万得罪不得,秦与离与莫珑儿对视一眼,不约而同的想着。
且说三人一路风尘来到灵源城,莫珑儿嚷着要休息,死活不肯往前走,秦与离虽不吱声,瞧那神情,也是不愿再行,遂找了家客栈落脚。
秦与离与莫珑儿皆是步行,莫珑儿因着习武的缘故尚好,秦与离却是早已累极,两人洗去满面风尘,草草用过饭自去歇息了。
笑无忧仍是活蹦乱跳的,他向来是个无事也要惹出事来的主,自然不肯缩在屋子里。他叫了几壶陈年佳酿,佐了几碟下酒小菜,拣了张临窗的的桌子,半眯着眼,酒壶凑到嘴边滋溜有声,筷子在几个菜碟里扒来扒去,看似漫不经心,实则支楞着耳朵留神身边的动静。
这云来客栈中多得是南来北往的行商,因而众人谈论的不外乎是“谁谁谁他娘的又赚了一大笔,老子又赔了……”、“今冬的棉布在南方行销不畅,在北方好卖……”、“秋冬水枯,河运不畅……”云云,笑无忧甚
感无趣,手指一动,挑起桌上的小酒壶把玩。
那小酒壶在他的指间滴溜溜的打着转,里面的酒液却是一滴也未见洒,旁人有瞧见的,忍不住喝起彩来。
笑无忧来了兴致,索性曲指将酒壶弹飞,旁人以为他失了手,不由齐齐叹一声。笑无忧却是嘴角微勾,不慌不忙,待那小酒壶将将及地时,脚尖微微一挑,小酒壶画着弧线,壶身滴溜溜的打着转重又飞起来。
笑无忧嘿嘿一笑,双手抱胸,脚上或挑或勾,那小小的酒壶或旋转或腾飞,端的是花样百出,令人惊奇的是壶中酒液竟未洒出半滴。众人平日里哪见过这个,越来越多的人围着笑无忧,叫好之声不绝于耳。
笑无忧越发得了劲,酒壶飞舞得更为迅疾酣畅。
这时,却听有人冷哼一声,似是颇为不屑。这哼声虽然轻,但又怎么逃得过笑无忧的耳朵。
作者有话要说:啦啦啦,又见三人组~~~
☆、林家
但见他脚一顿,任那小巧的酒壶绕着他的脚尖旋转飞舞,对那满堂的喝彩声充耳不闻,嘴角似勾非勾,一双眼睛透过围观的人群斜斜望去。
却是一行四人,都作江湖人打扮,正坐在笑无忧的侧前方。出声的乃是一个青年,看年纪不过二十三四,生的倒也颇为中看,只是眼细唇薄,显得有些寡薄,见笑无忧望过来,鼻子里又是冷哼一声,眼底不屑之色尽显。
一同坐着的三人皆是中年壮汉,一个年岁略长、神情严肃的壮汉皱了皱眉,却也没有言语。
笑无忧眼睛一转,嘻嘻一笑,道:“小爷今儿高兴,赏你壶酒吃吃!”话音未落,脚下用了暗劲,还在旋转的酒壶迅疾的向那青年袭去。那青年不防他说打就打,尚未回过神来,那酒壶已到了眼前,四人皆是面色一变。
但见那年岁略长的汉子冷哼一声,手掌在桌上重重的一拍,他面前的筷子便如离弦之箭,叮的一声撞上迅疾而至的酒壶。
那汉子显然内力深厚,筷子去势迅猛,却未将那酒壶击碎,酒壶与筷子齐齐跌落。须知筷子乃是尖锐之物,酒壶与筷子皆去势迅猛,将酒壶击碎易,难的却是将劲力把握的恰到好处,使酒壶无损。
年岁略长的汉子屈指一弹,冷声道:“来而不往非礼也,原物奉还!”一股暗劲附着在酒壶上,挟着锐利的劲风径向笑无忧而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