凌无虑哈哈笑了两声,尔后双眼微眯,眼里精光一闪,“实诚人就该说实诚话。张员外可否告知小老儿,这几个晚上到府上的人都去哪儿了呢?小老儿可实在是好奇的紧哪!”
张冲慢慢收起脸上的笑容,面上辨不出喜怒,淡淡的道:“原来前辈早在暗中窥伺,既然如此,前辈何必多此一问。”
凌无虑对张冲的变化恍若未觉,嘿然笑道:“虽是如此,府上的防护却太严密了些,小老儿费尽心思,却一无所获,对那些人的下落好奇的紧,张员外就不肯看在小老儿年迈的份上,满足一下小老儿的好奇心么?”
张冲笑道:“既然如此,张某告诉前辈也无妨,只是此事份数机密,还请前辈附耳过来。”
凌无虑却摆摆手,嘻嘻一笑道:“不急不急,小老儿虽然好奇,也不急于这一时。”
☆、得手
张冲心知此人武功莫测,且又善使毒,手中暗暗蓄力,本想趁他附耳过来时出其不意,却不想他又出此言,下意识以为被他看穿了意图,刚要不顾一切发难,却听凌无虑又嘻嘻笑道:“令公子可安好?”
张冲一愣,旋即醒悟过来,不由咬牙:“是你!张某与你往日无冤近日无仇,前辈缘何对我儿下此毒手?”
他年届五十,膝下止有一子,自然百般疼爱。不料现在竟身中奇毒,至今晕迷不醒,只恨不得将那下毒之人碎尸万段。奈何张文远中的毒无人能识,那下毒之人也无从寻起,他正自咬牙切齿,却不料仇人就在眼前。
凌无虑自顾自拎过桌上的茶壶,倒了杯茶喝了一气,咂了咂嘴,道:“好茶!”他瞧着攥着拳头指节都发白的,正强自按捺下怒火的张冲,嘻嘻笑道:“小老儿虽不懂品茶,但想来如张员外一般有钱的人家,喝的大抵都非凡品,小老儿便学学那风雅之人,也来品上一品。”
张冲忍了一忍,上前一步,拱手道:“既是前辈所为,还请前辈赐下解药,救我儿一救。”
凌无虑嘻笑道:“想要解药却也不难,拿聚毒珠来换!”
张冲捺下心头怒火,陪着笑脸道:“前辈真是贵人多忘事,此前张某已经言明并无此宝,还请前辈高抬贵手,赐下解药,救小儿一命。”
凌无虑笑嘻嘻道:“张员外,你是否奇怪,为何你聚毒珠在手,令公子还是昏迷不醒?”
张冲面色一变,上前一步沉声道:“你这是何意,莫非真要与张某为敌?张某虽然学艺不精,却也不会任人搓圆捏扁!”
凌无虑盯着张冲,嘿然笑道:“不怕告诉你,令公子所中的毒,无药可解,借助聚毒珠之力或有一线生机,然聚毒珠虽然神奇,不得其法也是无济于事,小老儿不才,正好知晓一二,张员外是个聪明人,应当知道该怎么做。”
张冲闻言脸色数变,他当然不会希望独子受到任何伤害,但若是将聚毒珠交出去……凌无虑喝一口茶,笑嘻嘻的瞧着他面上阴晴不定。好半响,张冲一咬牙,道:“张某已把话说得很清楚了,张家并无聚毒珠,你若是将解药交出来,张某对下毒一事既往不咎,张家上下还会感念大恩;如若不然,张某便是拼着这条老命不要,也不叫你讨得了好去!”
凌无虑瞧着他,故作无奈地叹了一口气:“小老儿念你救子心切,特特前来指与你一条明路,奈何你却偏要往绝路上走,这却怪不得小老儿了,你好自为之罢!”言罢长叹一声。
张冲怒极,冷笑一声:“想来就来想走就走?你未免也太小看张某人了,张家可容不得你撒野!”
话音还未落下,
他身形一动,蓄势已久的双掌挟着雷霆万钧之势向凌无虑当头轰去。只在瞬息之间,张冲的攻势已到,其速度不可谓不快。掌风猎猎,笼罩着凌无虑周身要害。但凌无虑何等人物,岂会被张冲伤到,他的动作比张冲更快。
张冲双掌甫一推出便觉不对,然而再想变招已是不易,眼睁睁看着自己的掌力扫过椅上的灰色人影,就听“轰”的一声,凌厉的掌风将那做工精良价值不菲的椅子扫得粉碎,后面的墙壁更是被掌力破开一个大洞。张冲的功力,竟深厚至厮!
凌无虑已不见影踪,张冲面色难看至极,早料到他的武功高绝,没想到蓄意偷袭之下却仍然伤不了他,这凌无虑与己为敌,必是心腹大患!
却听窗外一声轻笑:“张员外的掌力如今小老儿已领教过了,果然不曾弱了‘千山掌’昔日的名头,今日便陪你玩到这里,小老儿去也!”
张冲面色微变,旋即嘴角勾起一抹阴冷的笑:“哼,想走可没这么容易!”
话音未落,凌无虑的声音轻飘飘的传进来,“……你果真以为,小老儿不知你将聚毒珠置于何处?哈哈哈……”笑声渐渐远去,须臾便低不可闻。
张冲脸色大变,身形一闪人已到了屋外,却不管凌无虑的去向,纵身向后院张文远所在之处急掠而去。
张文远躺在床上,神色如常,呼吸平缓,丝毫不像是身中剧毒的人。
房中的烛火一暗即明,张冲已然身在房中。细细检查过张文远发现并无异样时,他轻舒一口气,一颗心落回实处。他拿起床头矮几上张文远常佩的香袋,打开一瞧,神色舒缓下来。冷笑一声,虚则实之,实则虚之,纵然老毒物再怎么精明,恐怕也想不到聚毒珠就放在这么一个不起眼的小香袋里。
张冲系好香袋的口子,重又放在矮几上。回身替张文远掖了掖被子,瞧着爱子昏迷不醒,眼中阴毒的光芒一闪即逝。哼,“千毒圣君”?狗屁!敢伤害我的儿子,迟早叫你生不如死!
再瞧了一眼张文远,张冲向门口走去。他要亲自坐镇,不叫凌无虑有逃走的机会!刚行到门口,张冲忽觉有异,刚来得及扭头,眼角人影一闪,几上的小香袋已不见了影踪。
张冲即惊且怒,脑海中电光火石般闪过一个念头——凌无虑耍诈!他怒吼一声,双脚在地面上重重一跺,身形倒射而出,雄浑内力霎时提升到十成,千山掌之杀招“千山灭顶”挟着尖锐的破空之音以及不可阻挡之势狠狠地向凌无虑拍去。
凌无虑早有防备,一手捞到那只香袋的同时,脚底步伐变幻,身影飘忽不定形似鬼魅,隐隐间竟幻出六道身影,赫然正是归一步的“六影”!张冲招式
凌厉且极为迅速,但又怎么及得上神奇的归一步法?
凌厉的掌风只堪堪扫到凌无虑的衣角,饶是如此,凌无虑仍忍不住暗暗心惊,“千山掌”之名果非浪得虚名,只被这掌力余波扫到,他便已有些气血沸腾,此人当真小觑不得,不能被他缠上,否则脱身不易!
刚刚转过这个念头,就见张冲掌势一变,掌影重重,竟把他周身退路都封锁了,正是千山掌的另一大杀招——“万峰朝宗”!
凌无虑凛然不惧,身形一矮,身似游鱼,只一晃眼的功夫,竟从重重掌影之下滑出身来。原来这“万峰朝宗”虽然势大力猛,攻击力绝高,却也有着一处不易察觉的破绽。“万峰朝宗”对于身形高大的对手颇具奇效,对于身形矮小的人却是大打折扣,因而掌影下方便是唯一的生路。
此前张冲与人对敌时,敌手大多轻功只能算是一般,又如何能及得上堪称顶尖步法的归一步,张冲出掌迅猛无比,又怎能容对手轻松逃脱,是以折在此招之下的武林好汉多如过江之卿,“万峰朝宗”更是成为张冲依仗的三大绝招之一。
孰料凌无虑身形本就瘦小,轻功更是顶尖,游刃有余的脱出身来,但见他一扬手,一大蓬闪着银光的暗器向着张冲席卷而去,同时抽身急退。张冲冷哼一声,掌风只一扫,银针、破魂钉、袖箭等落了一地。
然而高手过招,胜负本在一线之间,凌无虑轻功又是顶尖,只这一刹那功夫,张冲眼前就失了他的踪影。
张冲暗暗奇怪,这凌无虑轻功虽高,怎的发出来的暗器竟这般绵软无力,且对于自己的攻势只是闪避而无硬碰,莫非传言有误?然而聚毒珠已然被凌无虑夺去,张冲顾不得解开疑惑,压下心中的怪异感,疾步掠出,必须要抢在凌无虑之前封锁张家大院!
张家宅邸越是往里越是机关重重,稍有不慎,就会变成一只刺猬,或是悬在半空的腊肠。除此之外,各种明卫暗桩密布,说是十步一岗也不为过。
虽然之前已把这张家宅邸大致上探查了一遍,但掩在凌无虑苍老面孔下的笑无忧仍是神情凝重,不敢行差踏错一步。他身如鬼魅,飘忽不定却又迅疾无比,一路左弯右拐,绕过重重守卫,顺利行至外围。
他停下了脚步,眼里闪过一丝精芒。已是深夜,四下里静悄悄的,安静得有些渗人。笑无忧眯了眯眼,很好,一高瘦一矮胖一壮实三道身影成品字形赫然立在他的前方。这三人皆是老者,看年纪怕是已过了花甲。
高瘦老者长脸,蓄着山羊胡,手拄一根老竹木拐杖,神情冷漠;矮胖老者圆脸无须,脑门上谢了一块顶,几乎看不见的脖颈上挂了一个大大的圆环,嘴角
总是向上弯着,却叫人见了凭空生出一股寒意;壮实老者的相貌在三人中得算是最好的,虎目狮鼻,唇上留着短髭,形貌上倒是无甚出奇之处,看上去却颇有些倨傲。
“岁寒三老”!笑无忧只稍一打量,就看出三人来历,心里暗道苦也,怎么遇到这三个老东西!
“岁寒三老”与“千毒圣君”凌无虑是同时代的人物,各以松竹梅为号,高瘦的老者是竹老,矮胖的是梅老,壮实的则是松老。三人素日焦不离孟,对敌皆是三人联手,是以论单人战力虽不及凌无虑,名头却也不弱,折在三人手里的高手也为数不少。
笑无忧暗自纳罕,这张家是什么来头,竟连“岁寒三老”都被招揽了?
心中虽然惊疑,笑无忧面上却不露分毫,双手拢在宽大的袖子里,嘻嘻笑道:“怎么,三位这是也想来分一杯羹?不过可惜得很,小老儿也是两手空空,倒教三位失望了。”
梅老一笑,声音却有一丝阴厉:“无妨无妨,你只要把手中的聚毒珠交出来,再自缚双手向我等请罪便可。”
笑无忧仰头哈哈大笑,陡地笑声一顿,“三位好大的口气,怕只怕三位没那个能耐留下小老儿!”说到“留下”二字时,他脚下用力一点,双肩微晃,身形竟是不退反进,直直向三人冲去。与此同时,他双手指头连动,速度绝伦,只见指影晃动,各种各样的暗器,从细小若毫毛的无影针,到小指粗细的袖箭向着三人铺天盖地的席卷而去。
☆、逃离
“雕虫小技!”竹老冷哼一声,手中竹木拐杖抡了一个大圆,呼呼风声作响,刚猛的力道下,诸多暗器不是倒射而回就是纷纷落地。梅老松老甚至连身形都未动分毫。
笑无忧嘴角微勾,“是么?”他身形停也不停,甚至不管激射而回的暗器,反而加快了速度冲过去。竹老见状冷哼一声,“找死!”竹木拐杖重重地在地上一顿,青石铺就的地面顿时四裂,碎石挟着浑厚的劲道向笑无忧席卷而去。梅老取下脖颈上的圆环,当胸持立;松老微微错步,右手微抬,神情冷厉——这二人显是已做好万全准备,只待笑无忧靠近,便给他以雷霆一击。
说时迟那时快,笑无忧速度快到绝伦,眨眼间距三人不过丈许,他身形骤停,伸掌轻拨了一下,似是要将激射而至的碎石拨开,三人见状,嘴角不由浮上一丝阴笑。些许细微的轻风拂过衣角,然后——
“且让你们尝尝小爷新配的笑笑散!”笑无忧嘴角浮起一丝阴谋得逞的笑意。下一刻,“哈哈哈……不,好,哈哈……有,毒……哈哈……”大笑声陡然从三人口中爆发出来,惊起夜鸟群飞,梅老常年挂着笑的面容现在扭曲至极,好不容易挤出几个字,又不可抑制的发出大笑声。
无色无味的毒药才好无声无息的下手,在别人无知无觉时下毒才算是使毒的好手段,笑无忧深谙其道,三老谁也没想到,一股微小的经由笑无忧飞速掠近带起来的风会有古怪。三人只觉一股微风扑面,接着就着了道,尽管为达到这一目的,笑无忧也并不轻松——那些暗器与碎石可不是吃素的,他并未遮挡,自然受伤,气血翻腾,气息都有些不稳,勉力才将涌到喉咙的甜腥压下去,心里不由暗叹一声,果然还是内力太低,不能硬碰硬啊!
也是“岁寒三老”大意,竟被笑无忧所骗,误以为笑无忧所倚仗的不过是三脚猫的暗器功夫,哪知笑无忧暗器是假,藏在指甲里的毒才是其目的,这也是“岁寒三老”此前从未见过凌无虑所致,虽然听闻过“千毒圣君”之名,却不知其相貌,否则双方一照面怕是已提高了警惕;而张冲因为“岁寒三老”仗着资格老不听指使,一直心有嫌隙,此次欲借凌无虑之手给三人一个教训,以免三人太过得意忘形,因而只轻描淡写的说了句敌手不简单,心知三人素来心高气傲,定会不屑一顾,果然不出他所料,只一个照面,三人便着了道。
人一旦陷入大笑,力气便小了,习武之人也不例外,十分内力能用上五分已是不错了,若是一直大笑不止,活活笑死也并非耸人听闻。笑无忧轻吹了一声口哨,这笑笑散原是做来好玩的,当初还想过用在秦与离身上,没想到竟
还有此功效。
“岁寒三老”笑声不绝,力气渐渐流失,奈何嘴角不受控制地向两边裂开,笑声仿佛不是从自己的喉咙发出,三人内心渐渐升起惊恐,这老头是什么来路,手段竟如此莫测?难道是……三人对视一眼,眼底现出一丝惊惧之色。
盛名之下无虚士,“岁寒三老”成名已久,三人已是老江湖了,其老辣又怎是初生牛犊可比,三人手中也是有着不少人命,自然不会天真的以为笑无忧会放过他们。
三人常年合作,早已心有默契,当下无须多言,各自提起内力,几乎同时行动——竹老竹杖飞舞,角度刁钻点刺过来;梅老右手持环,脚下一动,当头砸下;松老脚下重重一踏,人已至跟前,双手一圈,刚猛拳风瞬息便至。三人一远两近,互补不足,竟将笑无忧的退路封了个干净。
笑无忧自然不会束手就擒,当下飞身急退。三个大笑不止的人围攻一道飘忽不定的身影,这情形怎么看怎么诡异。
“岁寒三老”默契十足,合三人之力远远超过同等实力的三人,若在平时,纵是轻功高绝,除非一开始就逃得远远的,否则笑无忧定然成擒。
此时三老因一时不慎中了笑笑散,气力渐渐流失,威力大打折扣,所发挥的不过是素日功力的十之三四,笑无忧才有了一线生机。妙就妙在笑无忧的归一步,此种步法乃是以呼吸为主,内力为辅,与传统轻功与内力高低挂钩大相径庭,是以笑无忧除了一开始交手有些狼狈,待调整了呼吸之后,速度便提升了不少,六道幻出的身影愈加虚幻,双手也就有空去掏摸他的那些宝贝——
“娘的!”险险摆腰让过横扫的竹杖,笑无忧腰上一痛,身上的布袍被凌厉的仗锋撕出一道大口子,紧接着厚重的圆环挟着万钧压顶之势当头砸下,赶紧缩脖子缩肩,脚下滑开几尺,却迎面又撞上一双肉拳,不由暗骂一声,“咬得比疯狗还要紧,真当小爷是好欺负的不成?也罢,就让你们尝尝小爷的手段……”他嘴里嘀嘀咕咕,手上却不慢,一扬手,大喝一声,“看招——化骨水!”
三老晓得此人厉害,忙不迭收招急退,却见一把粉尘飞扬,不由愣了愣,这是化骨水?笑无忧趁机脚下一点,转瞬飘出十来丈。三老方觉中计,恨得怒吼一声,嘴里却是大笑着追了上去。笑无忧此时倒是不慌不忙了,笑话,一旦脱出三人的合围,以他的轻功要走还不是小菜一碟?
他嘴里吹着口哨,神情好不悠哉,瞧一眼追上来的三人,哟呵,速度还不慢。他眼睛滴溜一转,慢慢腾腾掏摸出一把灰,转头露齿一笑,“小心了,化骨水……”言罢一扬手,烟尘弥漫。
三老直恨得
咬碎一口黄牙,又想来这招,老毒物竟然拿他们当猴耍!三人不闪不避,出掌如电,掌风扫开烟尘,直直迎上去,然而——“哈哈……痒……哈哈……”三人突觉沾着粉尘的地方奇痒无比,再也忍受不住,或抓或挠,只期能止住难耐无比的奇痒。
笑无忧停步回身,一手叉腰,一手指着他们大笑,模样猖狂无比,“哈哈,叫你们追着小爷不放,怎么样,小爷的挠骨粉滋味还不错吧?”三老只觉痒到心里去了,怎么抓挠也无济于事,皮肤被抓得鲜血淋漓,眼泪都下来了,只差没满地打滚了。须知剧痛还可忍受一二,奇痒却是没几人能受得了,挠骨粉药性霸道,皮肉只需沾得一点,便是奇痒难耐。
“哈哈……解,药……解,哈哈……”三人瞪着笑无忧,眼睛通红,满腔恨意遮也遮不住,却也流露出丝丝乞求,“……解,药……”
三人模样凄惨,笑无忧转过身去,“天作孽,犹可活;自作孽,不可活。……半个时辰后,药性自然会过去,你们好自为之。”言罢头也不回,兀自离去。
秦与离向来浅眠,窗户“喀拉”一声轻响时他已睁开眼睛。他不动声色,只静静地躺着,呼吸绵长悠远。下一刻,一道带着寒意的身影扑到他的床前,却是不由分说将秦与离连人带被卷起,接着,秦与离只觉身下一轻,竟被来人扛在肩上,径自掠出窗外狂奔。
秦与离被颠地有苦难言,尽力忽略身体的不适,心里暗自思量。莫非又是何修文?不,若是何修文的人,此刻自己已然命归黄泉。那又会是谁,夜半劫人,难道是强盗?他身子不能动弹,心中却是百转千回,转过许多念头。
他还来不及得出一个合理的解释,就听到了一声熟悉的轻嘶,接着连人带被被横放于马背上。秦与离瞪大了眼睛,继而是恼怒,“你……”却听笑无忧的声音急急道,“珑儿,你跟着小灰走!”
秦与离挣扎着要看他,却听他低声骂一句:“他娘的,阴魂不散!”身形一动,不待二人反应过来,已没入夜色中,杳无踪影了。秦与离困难的转过头去看莫珑儿,却见她还是一副呆愣的模样,望着笑无忧离去的方向,显是还未醒过神来。
秦与离不由皱眉,沉声道:“发生了什么事?”莫珑儿猛地回过神来,“啊?”小灰轻嘶一声,用嘴扯她的衣摆,接着迈开四腿,向前走去。莫珑儿愣愣的跟着。
秦与离眉头紧皱,趴在马背上的感觉十分不好,肚子硌得十分难受。他本想叫莫珑儿帮他扶坐端正,一转念想到他是被笑无忧连人带被裹了出来,仅着里衣,只得忍耐着继续趴着。
两人一马趁着夜色出了城,小灰轻车熟路
,至天明时分,领着二人到了一处长满松树的小山包。小灰径自入了林子,又走了约莫一炷香时间,始驻足不前。
秦与离与莫珑儿心中萦绕着许多疑问,笑无忧神情凝重的模样,他们少有见过,心里不免压抑,一路沉默。此刻见小灰停下来,不由都松了一口气,这才有心思打量周遭。
这里颇为隐蔽,几株老松树粗壮的树身掩住了一个小石坳,浓密的枝叶相互穿插,又爬满了苔藓和不知名的藤蔓,若非置身其间,绝难发现还有这么一个隐蔽的所在。二人面面相觑,小灰是怎么发现这个地方的?
小石坳仅丈许方圆,一人一马置身其中便显得逼仄。莫珑儿拣了一处角落坐下,瞧着秦与离还趴在马背上,不由奇道:“你怎的还不下来,不累么?”
秦与离趴在马背上走了这么半夜,全身上下难受得紧,肚子犹其难受,脸色隐隐发白,闻言不自然的轻咳一声,把被子又裹紧了些。
莫珑儿不明所以的瞧了他一眼,刚要转过头去,却瞟见他露出被子的一角白色里衣,不由恍然,俏脸微红的转过头去,不敢再瞧他。秦与离也不好意思开口说话,一时静默无声,有些尴尬。
莫珑儿性子急躁,不时引颈张望,期待瞧见笑无忧的身影。她几次想要跑出去寻找笑无忧,但一想到笑无忧不似素日的凝重神色,恐坏了他的事,一时又踌躇不决。
林子里树枝茂密,又有丛生灌木,交蔽无隙,十分阴翳,小小石坳更甚,就是辨明天色亦非易事。也不知过了多久,石坳外传来簌簌轻响,二人俱是一惊,还来不及有所动作,却见一条灰影跌了进来,躺在地上大口大口的喘气。
☆、沈齐
二人定睛一瞧,却不是笑无忧还有谁?莫珑儿扑了过去,一叠声道:“无忧,你怎么了?受伤了?伤哪了,重不重?让我瞧瞧!”
笑无忧任她扶起来,大大的喘了一口气,扯出一个笑,不失张狂的道:“小珑儿,你也太小看小爷了,小爷是这么容易受伤的么?”
莫珑儿仔细打量一番,见他确实没有受伤的模样,一颗心落回实处,不由轻舒了一口气。又想起他不由分说把她从被窝里拽起来,赶了那么久的夜路,他倒好,话都没交代清楚就消失了,还让他们干等了这么久,不由啐了他一口,恨恨地甩开了手,自顾自到一边生闷气去了。
笑无忧全身脱力,全赖莫珑儿支撑着,此刻她甩手走了,便不由自主的跌了下去,发出一声闷响。全身筋骨都像散了一样,笑无忧吸了一口凉气,苦笑:“小珑儿,你想摔死小爷么?”
莫珑儿闻声一看,又是后悔,却又拉不下脸来,便只哼了一声,扭过脸去,赌气不理会他。
笑无忧自顾龇牙咧嘴,一眼瞥见还趴在小灰背上的秦与离,不由奇道:“小离儿,你怎的还不下来,趴在上面很舒服么?”
秦与离此刻脸色惨白,发丝散乱,模样好不狼狈,闻言咬牙,好半响从牙缝里挤出一句话:“我的衣裳呢?”
笑无忧一愣,旋即干笑道:“忘了……你别生气,小爷这就去给你拿!”说着就从地上跳起来,却听“哎哟”一声又跌回地上。那帮龟儿子果然不是吃素的,个个心狠手辣。引着追兵东躲西逃了大半个晚上,虽然靠着顶尖的轻功和诸多毒药最终逃了出来,他也受伤不轻,差一点就要把小命给交代了。
好容易才摆脱了一干追兵,草草处理了伤势,担心秦与离二人出什么意外,还来不及喘上一口气就从百里开外赶了回来,饶是轻功超绝也经不起这么奔波,更何况他还伤势不轻,没有一头栽倒在路上已是万幸。
秦与离见此也无力生气,有气无力的道:“罢了,先把我扶下来。”笑无忧嘿嘿干笑着爬起身来。
小灰掀了掀大嘴,前蹄刨了刨地,矮身跪了下来。笑无忧嘿嘿一笑,满意地拍拍它的大脑袋:“不枉小爷这么疼你。”他半拖半抱地将秦与离从马背上扯下来,却是再也支撑不住,两人一齐滚到地上。
莫珑儿瞧了,犹豫了一下,还是没有过去扶。笑无忧大大的喘了一口气,看向秦与离,这才发现他面色惨白,汗透重衫,他一惊,急问道:“怎么了?”
秦与离趴在马背上这许久,身体早就僵直,且腹痛难忍,身体缩成一团,兀自喘息,额间布满了密密的汗珠,闻言扯一扯嘴角,弱声道,“你去趴在马背上走那么
远试试看。”
笑无忧挠了挠头,嘿嘿干笑。忽的想起什么,扭头叫道:“小珑儿,你带了衣裳吧?拿两件过来。”
莫珑儿不明所以:“要做什么?”忽的反应过来,“不要!”
“不要!”秦与离忍痛叫道,声音虽然不大,却不容忽视。
笑无忧瞪眼叫道:“不然怎么办?”莫珑儿咬着下唇不说话,姑娘家的衣裳怎能,怎能让男子穿?秦与离瞪着笑无忧,这么损的主意亏他想得出来!
笑无忧瞪了他们半日,泄了气,抓抓一头乱发,解下自己的灰袍扔给秦与离。秦与离瞧他一眼,抿了抿嘴,捡起袍子穿好。
莫珑儿瞧瞧仅穿中衣的笑无忧咬了咬下唇,从自己随身的小包裹里翻拣出一件素色衣衫,红着脸递了过去。笑无忧笑嘻嘻地接过穿上,颇为识相的没有多话,秦与离却是多看了莫珑儿一眼。
笑无忧身形削瘦,虽比莫珑儿稍高,穿着她的衣裳却颇为合身。秦与离瞧了,心里生出一丝怪异,明知他是个少年,却觉得他穿女装十分的好看,仿佛他生来就该是穿女装的。他被自己的想法吓了一跳,轻咳一声,不自在的移开目光。所幸笑无忧与莫珑儿一个忙着调息,恢复内力,一个则是莫名的脸红,顾不上他,才让他觉得没那么尴尬。
笑无忧盘膝而坐,功行三十六周天,这才缓缓睁开眼来,感觉内力已恢复不少,不由满意的一笑。秦与离二人一直关注着他,见他睁眼,皱眉道:“你怎的弄得如此狼狈?”
笑无忧伸了个懒腰,漫不经心的道:“被一群疯狗追着咬了一夜,小爷能全身而退还算是好的了。”秦与离眉头皱的更紧:“张家还暗藏了高手?”
“一般一般,”笑无忧打了个哈欠,半眯了眼,不甚在意的道:“老怪物就三个,其他的都是小角色。”他的毒也不是吃素的,放倒了一群。
老怪物?秦与离与莫珑儿对视一眼,直觉事情没有笑无忧说的那么轻松简单。“都是些什么人?”秦与离追问。
笑无忧斜斜瞟他一眼,伸手掩住打了半个的哈欠。嘴里含糊道:“……也不过就是岁寒那三个老怪物,没什么打紧的,还不是让小爷放倒了。”
“‘岁寒三老’?”莫珑儿惊讶十分。秦与离对江湖人物不甚了解,偏头看向莫珑儿,“什么来路?”
莫珑儿神情也凝重起来,皱眉道:“我听爹爹提起过,‘岁寒三老’分别以松竹梅为号,几十年前就已纵横江湖,犹其三人对敌一贯联手,少有敌手,是极为棘手的人物。”
秦与离不觉皱眉:“没想到区区一个张家,竟扯出这么棘手的人物,可见张家来历不凡。聚毒珠到手了?”他看
向靠在石壁上打瞌睡的笑无忧。
笑无忧睁开半只眼睛,唇角勾出一丝得意的笑:“小爷出手,岂有不手到擒来的道理?”说着手掌一翻,一颗鸽蛋大小墨色氤氲的珠子出现在他手上。
秦与离神情有些激动,有了此物,就可以解去身上奇毒了,老天果然不负他!莫珑儿好奇的凑上去:“聚毒珠?这是用来做什么的?”
笑无忧神神秘秘的眨眼:“你过来,小爷悄悄地告诉你。”
莫珑儿附耳过去,却听笑无忧轻声道:“……天机,不可泄露。”
莫珑儿一愣,却见笑无忧跳起身来哈哈大笑,方知被他耍了,不由大叫一声:“死无忧,又耍我,本姑娘今天非将你的耳朵揪下来不可!”说着纤腰一扭,一阵风似的向笑无忧扑去。
笑无忧哈哈大笑,在这逼仄的石坳里与她一追一逃,不亦乐乎。秦与离瞧着嬉闹的二人,目光微微闪动。
四绝山庄,清观峰峰顶,嶙峋巨石之上,山风飒然,沈齐负手而立,衣袂翻飞,猎猎作响。他面容温文尔雅,着青色儒衫,丝毫不像是江湖侠士,倒像是登山游玩的士子书生。
天边,一线红云缱绻,暮色渐沉。沈齐面朝西北而立,向来淡然的面容此刻带上些许怅惘。从此处看过去,鹤灵峰卓然挺立于天地之间,□的山石为它添上些许沧桑,在夕阳中,孤独而秀美,就像他心心念念的那人一样。
有弟子来报,沈不孤已然下山,沈齐沉默片刻,心内喟然长叹:师兄,你终究还是忍不住了么?他远远地再瞧了一眼鹤灵峰,转身而去。
沈不孤身受重伤,不能妄动真气,无法用轻功赶路,身上盘缠被他悄悄地留给了药栏姐弟,所剩无几,雇不起马车,也买不起马,只得削了根树枝权作拐杖,一路艰难跋涉。
走走停停,一日所行实在不远。他心急如焚,伤势也有恶化的趋势,幸而还有药栏所赠药物,勉强抑制。眼见两日过去,所行之路还及不上从前一日所行,心中暗恨,却也别无他法。
这一日沈不孤又艰难独行于山林之间,胸前剧痛难忍,豆大的汗珠湿透鬓发,又滑落地面。他喘着粗气,见道旁一株粗壮的老树,挣过去靠在树身上稍作歇息。望了望来路,他闭上了眼睛,大口喘着粗气,师父,你一定要等着弟子!
突地,变故陡生,一道劲风扑面而来。沈不孤猛地睁开眼睛,身随意动,往旁边一闪,却扯动胸前伤口,不由倒抽一口冷气,眼前发黑,登时动弹不得。“噔”的一声钝响在耳边响起,沈不孤定睛一瞧,却是一柄长剑,剑身还在微微颤动,嗡嗡蜂鸣。
一个长条物事软软的垂了下来,五彩斑斓环绕,
却是一条拇指粗细的毒蛇。沈不孤大大的喘了一口气,颤声对那急急掠过来的人叫了一声:“师父……”眼前一黑,晕了过去。
沈不孤内外伤皆重,更兼连日赶路,身体疲累,心中亦是忧惧过甚,更加不容乐观。行到此处,全凭一股坚韧的意志支撑,此刻见到沈齐平安无事,心下一松,那股劲力就泄了。便再也支撑不住的晕了过去。这一晕,就是四五天。
沈不孤在滂沱的雨声中醒来,身上盖了厚厚的被子,胸口有点发闷。他略一转头,便看到了负手立于窗前的沈齐。
“师父。”他的声音有些干涩,许是久睡的缘故。沈齐闻声转过身来,“醒了?有哪里不舒服么?”他走过来给沈不孤掖了掖被子。
“师父,徒儿……”沈不孤觉得嗓子眼似乎被什么哽住了,眼里有什么在滚动,赶紧眨了眨眼,眼圈微微泛红。
沈齐瞧着他叹了一口气,道:“是我来晚了。”
沈不孤摇摇头,虎目含泪:“得见师父无恙,徒儿死亦无憾!”他自小无父无母,沈齐于他是严师亦是慈父,二人感情非同一般,此时心有所感,不觉落泪。
沈齐心中生出万千感慨,沈不孤视他为父,他又何尝不是视他为子?他无言的拍拍沈不孤的头,道一声:“我去给你拿药。”言罢起身去了。沈不孤深深吸了口气,努力压下内心的激动,转头打量四周。
☆、茅屋
这是一间很简陋的茅草屋,屋子不大,屋角又堆了大堆杂物,更显得十分逼仄狭小。透风的木板壁上挂着一身破旧的蓑衣,扎好的麻绳亦挂在屋子一角,似乎是个农家屋子。
未等他打量清楚,木板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沈齐端着一碗还冒着热气的药进来,浓郁的药味霎时充盈小屋。
待沈不孤喝了药,沈齐便道:“你下山后发生了什么事,这一身伤又是从何得来?”沈不孤遂把下山之后的事及自己的推测一一道出。
待说到他担心沈齐安危不顾生死回山庄时,沈齐心里一热,嘴上却斥道:“胡闹!身家性命岂可如此儿戏!我自有自保之法,何须你来操心,若再有下次,你也不用来见我了!”这话说得重,然沈齐年过而立,至今未娶,向来把沈不孤视作亲子,如今见他不顾性命,自然是又急又怒,因此说话也就失了轻重。所谓“爱之深,责之切”,正同此理。
沈不孤如何不知师父乃是嘴硬心软,垂下眼道:“徒儿谨尊师命。”心里却想着,只要师父无恙,此身不足惜!有道是“知子莫若父”,沈齐与沈不孤虽非亲生父子,但抚养他十多年,如何不知他心中所想,当下心中暗叹,既喜且忧。
“对了师父,”沈不孤想起一件事,抬眼看着沈齐,道:“师父怎的突然现身此地?听师父的口气,莫非早就知晓何修……何师伯的阴谋?”
沈齐叹了一口气,走到窗前,缓缓道:“我知晓你下山后便动身了,只是一时拿不准你走的是哪个方向,白白浪费了许多时间,否则也不至让你受此重伤。至于你师伯……”他顿了顿,“我确实知晓他的打算。”
沈不孤闻言激动的道:“那师父为何不早些与徒儿说!何修文向来恨不能置与离于死地,连徒儿都不愿放过,又怎肯放过他,可怜他手无缚鸡之力,此刻也是生死难料,若早些得知,若早些得知……”声音越来越低,若早些得知,那又能怎么样呢?沈不孤有些茫然,何修文老奸巨猾,要拿到他的把柄并非易事,论武力也并非他的敌手……
沈齐叹道:“我焉能不知此中道理,只是大师兄早已不在,山庄不可一日无掌事者,我虽不能同意二师兄的行事作为,然而大师兄失踪这么多年来,山庄在二师兄的掌管下日益兴旺,我岂能置山庄于不顾?至于离儿,”
他转过身来,“为师早前托人授他易容之术,离儿不负我望,如今已至大成,若善加运用,想来行走江湖应无大碍;再则我曾托旧友多加照拂,且他身边似有高人相护,暂无性命之虑,你不必忧心,只安心养伤便是。”
沈不孤奇道:“怪道与离通晓易容,我先前还觉得奇
怪,怎的与离幽居竹园竟还能得投名师,原是师父所为,那就不足为奇了。只是,不知与离身边有何高人?他性子淡薄,且不通人情世故,有高人相护自是极好,怕只怕为人欺瞒,他不通武艺,须得更小心一些才好。”
沈齐顿了顿,还是忍不住笑道:“怪道与离同你这般要好,原是因为这些琐碎事你都替他操了心。”
沈不孤闻言面色一红,呐呐道:“师父,我……”
沈齐笑着摆摆手:“不是说你这么不对,只是有些风浪终究要自己面对,旁人是插不上手的。再则他既然决定出庄,自然也得有这么个准备,若是连这么一点小问题也解决不了,不若在竹园里庸碌一生。”
沈不孤心思通透,一点即通,当即明白师父的良苦用心,惭愧的垂下眼眸:“徒儿知错。”
沈齐赞许的点点头,道:“知错能改,善莫大焉,你能如此,再好不过。”
稍停了一会儿,他又道:“为师明日便要离开了,你且在此养伤,张叔张婶是此地猎户,为师瞧着俱是厚道人,已同他们打过招呼,你安心在此住着,待伤好后自行离去便了。”
沈不孤一惊,急道:“师父要去哪儿,莫非还要回庄?”
沈齐神情微黯:“自然是要回去的,虽然师兄他……罢了,终究是家,再说你小师姑尚在山庄,我也不放心。”他微微一笑,拍了拍沈不孤的肩膀,“不必担心,为师自有分寸。”
沈不孤默然不语。
沈齐叹了一口气,又正色道:“以后你便要独自行走江湖了,我不在你身边,凡事务必小心,切不可与人逞勇斗凶,不可多出风头,我知你少年心性,诸事隐忍殊为不易,然如今山庄不容你,世人向来捧高踩低,没有山庄做后靠,行事自然艰难许多,你,你自己当心。”
他顿了顿,又道:“此外,也要小心掩藏行迹,不要叫师兄发现了,他总归忌惮我几分,明面上不会做得太绝,然明枪易躲暗箭难防,还是小心为上,若是……便改名换姓吧,非是要你藏头露尾……总之,没什么比性命更重要,你……”沈齐又叹一口气,自然明白这么做的难度,有谁愿意终日躲藏,更何况是血气方刚的少年人,然而作为长辈,他更希望沈不孤能平安的活着。
沈不孤垂着头,一言不发。
似乎还有说不尽的话要嘱咐,沈齐沉默许久,却只叹息一声,道:“你伤势未痊,好生歇息罢。”言罢转身自去了。
沈不孤躺在床上,待要将师父的嘱咐细细嚼一遍,却似有千头万绪,理之不清,满心烦躁,索性拉高被子,蒙头睡去。
一场秋雨一场冷。次日天已放晴,然而清晨依旧寒意颇重
。枯干的草叶上滚动着昨夜的雨露,在初升日光照耀下,晶莹剔透。
沈不孤不顾伤势,执意出门相送,沈齐知他性子执拗,便也随他,只是想想还是不放心,又拉着他细细叮嘱一回。临去时,又同张叔张婶说了几句,托他们照顾好沈不孤。因怕沈不孤身子受不住,只略略说得几句,再瞧一眼沈不孤,便转身去了。
张叔年纪约摸五十开外,风霜刻就的面庞上蓄着络腮胡,总是随身带着一只小酒壶,时不时的灌几口酒。他嗓门大,说笑时就像打仗一样,性格极是豪爽。张婶略有些胖,稍显圆润的脸上总是挂着笑模样,做起事来却是风风火火,一个眼神一句话就能叫张叔的嗓门小下来。
这样一对夫妻再寻常不过了。
张婶想着法的给沈不孤补身子,张叔打猎是一把好手,只要出猎就会有收获,猛兽诸如虎豹之类虽不在捕获之列,山禽野兔什么的却不会少,而这些,通通被张婶炖了汤送进沈不孤的肚子。
再加上沈齐留下了四绝山庄山的疗伤灵药清露丸,沈不孤的伤势好得很快,不到一月便已差不多痊愈。沈不孤意欲告辞离去,张叔张婶却执意不肯。
沈不孤心里记挂秦与离的安危,苑山也须有一行,说什么也住不下去了,张叔张婶只是不肯。沈不孤颇为无奈,便想着要偷偷离去。
张叔张婶所居之处位于半山腰一个小山坳里,其外林木环绕,林中草木丛生,深不过膝,却无路可循。沈不孤虽觉奇怪,却也没有多想,只当做是往哪边走都能下山,有没有路也就无足轻重了。
这日他趁着张叔出猎,张婶忙着拾掇家里,留下一封信,悄悄的便要离去。
沈不孤一脚踏入林中,并未发觉有何不妥。一个时辰后,他终于发现不对劲。这山并不高,从张叔张婶的屋子往下看,下到山脚至多不过半个时辰,然而一个时辰过去了,他却仍然在林子里转圈,脚下仍然是下坡路,甚至一抬眼还能看见半山腰的茅草屋。
沈不孤不死心,继续向着他认为的下山路走去。再一个时辰后,他终于放弃了。这林子看上去不大,却像迷宫一样,怎么也走不出去。
罢了,沈不孤心道,看来是走不出去了,还是回去吧。他苦笑一声,若是让张婶知道自己打着私自离开的主意,少不得又要被唠叨了。
只是,想要回去却并不容易。那简陋的茅草屋抬头就能见到,却不知为何,就是走不出这片树林。沈不孤神情渐渐凝重,他当然不会以为遇上了鬼打墙,瞧着无路可循又似乎处处是路的林子,他若有所思,这样的情形,莫不是……阵法?
这可就难办了,他对阵法可是一窍不通,看
这情形,凭自己是走不出去了,只能寄希望于张叔张婶尽早发现自己了。这么想着,他索性也不走了,翻身爬到身旁的树上,眯着眼睛假寐。
到了傍晚,张叔果然来了。他也不说什么,脸上笑呵呵的,沈不孤问他什么也不回答。沈不孤心中暗惊,这夫妇二人都非常人,许是避世隐居的高人,只是不知为何竟然肯让自己留下来养伤,莫非是师父的故旧?
既然走不了,沈不孤也不再强求,索性安下心来养伤,待伤好了些,就活动活动筋骨,打一套拳,练一套剑法,日子过得甚是逍遥。
江湖险恶,没有靠山、武功低微的人根本保不住小命,那日沈不孤差点丧命于黑衣人之手,使他深深觉得自己还是太过弱小了。若在以前,他是山庄里年轻一辈的翘楚,又有山庄做靠山,少年气盛,便以为天下之大,可以任他来去,现在他才发现以前的想法有多么可笑。若是没有四绝山庄的威名,没有师父的荫蔽,他就什么也不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