笑无忧索性拎着他狂奔。秦与离被笑无忧挟着纵掠,只觉得眼前忽高忽低,不一会儿就头晕目眩,好不难受。
他实在晕得狠了,因此没发现笑无忧的体温似乎有些高,清俊的脸庞也是忽青忽白,颇有些吓人。
☆、千竹
笑无忧心里不知怎么涌起一股烦躁之意,这感觉越来越强烈,好几次甚至想把秦与离扔出去,多亏意识尚算清明,又生生忍住了。他眼前有些模糊,双目渐渐染上了一抹血色。
这是毒发的征兆!
前方传来小灰兴奋地嘶叫声,笑无忧心神一振,将烦躁之意强自压下,脚下紧赶几步,转过一道弯,一角屋檐若隐若现。
这是一座山神庙,但显然荒败已久。神像早就不知所踪,供桌也是七零八落,一个破蒲团滚在角落里。屋顶年久失修,庙内仅有几个旮旯勉强可供避雨,却又满是蛛网和灰尘。
秦与离几乎是被笑无忧甩下来的,他晕得七荤八素,也无力抗议,皱眉看着庙内情形的莫珑儿奇怪的看了笑无忧一眼,却发现了他难看的脸色。
“无忧,你怎么了?”莫不是淋了一点雨就生病了?她与笑无忧向来针锋相对惯了,自然不肯放过这个好机会,正待出言好好他嘲笑一番,猛地发现他眼里闪过一丝暴虐之意。
她心中一惊,定睛一看,那一丝暴虐很快就被笑无忧压下去了。
莫珑儿走过去,伸手去探笑无忧的额头。“怎么……”啪的一声,她的手还没挨近就被笑无忧重重拍开。
“你……”她正要发怒,抬眼却对上了一双发红的眼睛,骇得她不由自主后退一步。
笑无忧定定的瞪着她,她不由心里发毛,转眼去看秦与离,回头却见他还摔在地上,忙把他扶起来。
秦与离扶着头看清笑无忧的情形,心里升起不妙的预感,莫不是药栏说的,毒发了?
“……快……走!”笑无忧两手攥得发白,双眼渐渐转成血红,勉强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脚下却不由自主逼近了秦与离二人。
莫珑儿被他吓住了,看着笑无忧试探着道:“你,你到底怎么了?”她正要上前,秦与离一把拉住她,口中低喝一声,“走!”
莫珑儿甩开秦与离的手,不明所以的看着他,“你们到底怎么了?”
秦与离还来不及回答,就见笑无忧猛地踏前一步,举掌就向莫珑儿拍下。
莫珑儿还没转过头,耳朵里只听得凌厉风声,只来得及一偏身子,左肩却避之不及,被掌风扫中。先是一痛,紧接着就麻木无觉了,笑无忧的掌力含有剧毒!
莫珑儿又惊又怒,刚要质问笑无忧,却见他面色青白,双眼通红,模样十分狰狞。她心里一惊,警铃乍响,就见笑无忧狞笑一声,当头又是一掌劈下。
莫珑儿来不及细想,右手一抖,腰间红绫化作灵蛇缠向笑无忧。笑无忧不闪不避,反手一把捞住红绫,掌心内力一催,红绫寸断。
莫珑儿一惊,口中轻喝一声,脚下
连踢,纤足直取笑无忧面门。笑无忧右手如闪电般探出,捞住莫珑儿足踝,狂笑一声,竟像是甩布袋一般将她甩了出去。
秦与离眼前一暗,一个巨大的力道冲过来,直把他撞得向后跌去。他胸口一闷,一口气没上来,哼也没哼一声就晕了过去。
莫珑儿有了秦与离作肉垫,倒是没伤着,只是左肩以下已完全没有知觉了,她只觉嘴里涌出一股腥甜,视线也渐渐模糊。
笑无忧逼了过来,狞笑着举掌,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笑无忧的身形一顿,紧接着数道银芒一闪即没。笑无忧脸色乍青乍白,面色极为痛苦,紧接着哇的一声,喷出一口黑血,眼前一黑,晕了过去。庙门处一道窈窕的身影悄然而立。
莫珑儿醒来时,雨已经停了,知了在树上不知疲倦的鸣叫。她抬手揉了揉额角,慢慢坐起身来。
秦与离就在她不远处倚墙而坐,一手捂着胸口,微微皱眉。莫珑儿撞过来的力道极大,他已经醒过来好一会了,现在胸口还在隐隐作痛,许是受了内伤。
供桌已经被拆了当柴火,庙里点了一堆火。笑无忧就躺在火堆旁,面色虽然有些苍白,却已经和缓下来,呼吸平稳,似是已无大碍。
“他到底是怎么了,怎么突然就……”莫珑儿实在想不通,转头看向秦与离问道。
铃——
铃声轻响,莫珑儿循声看去,眼前人影一闪,一位身着碧翠衣衫的少女走了进来。但见她柳眉杏目,肤如白玉,生得极为秀丽,腰间系着一对铜铃,行动间叮铃作响,煞是悦耳。
这少女一手倒提一只山鸡,一手提着一个碧绿网兜,里面几个青色的野果。她对着莫珑儿一笑,语调轻快的道:“你醒了?”一边放下网兜开始动手料理山鸡。
莫珑儿瞧着她手上动作麻利,好奇的道:“你是谁?”
少女将山鸡架在火堆上烤,转过头来,仍是那轻快语调:“我叫千竹,你呢?”
“莫珑儿。”莫珑儿犹豫了一下才道,迟疑了一下,道:“你……怎会在此?”
千竹笑道:“我路过,却不想下起大雨来了,就在这里避避。”她看看笑无忧,“他跟你们一起的?这种情况持续多久了?”
莫珑儿睁大了眼睛,“你知道他是怎么回事?”
千竹疑惑的看了他们一眼,“你们不知道?”
莫珑儿摇摇头,正待答言,就听秦与离缓缓道:“听姑娘言下之意,似乎对他此时的情形十分了解,敢问可有破解之法?”他紧紧的盯着千竹。
千竹莫名脸红了一下,这人似乎长得比千柏还好看呢。她定了定神,摇头道:“没有。”
秦与离追问了一句,“果真没有?”
千竹犹豫了一下,还是摇头。
秦与离没有错过她脸上的犹豫之色,紧紧的盯着她,道:“姑娘应该知道,若再这么下去,他迟早毒发身亡,而且死前还会大发狂性,不知会有多少人会因此送命。”他顿了一下,道:“难道姑娘就忍心看着这一幕发生?”
莫珑儿吃惊的瞪大了眼睛,这到底是怎么回事,怎么秦与离和这陌生少女都知道笑无忧身上发生了什么,就她一个人被蒙在鼓里?
千竹犹豫半响,一跺脚道:“不是我不说,只是,就算说出来你们也做不到啊!”
秦与离道:“烦请姑娘不吝相告,至于能否做到,这个就无需姑娘操心了。”
莫珑儿看看秦与离,又看看千竹,道:“你们能不能告诉我,这到底是怎么一回事?”
千竹沉默片刻,道:“聚毒珠。”秦与离一震,“你说什么?聚毒珠?”
千竹抿紧了嘴,点头道:“不错,只有聚毒珠可以救他。”
这真是……秦与离顿时有点想笑,难怪笑无忧要冒险去张家,难怪那之后他再也没有将聚毒珠拿出来过,也没有用聚毒珠给自己解毒,原来,竟是这么一回事……
秦与离呼出一口气,有一丝得知真相后的释然,也有一丝悲哀,还以为他是为了自己才去冒险的,原来一直是自己在自作多情啊……
秦与离自嘲的笑笑,一道灵光却划过脑海,等等!既然笑无忧已经用过聚毒珠了,那他怎么还会毒发?莫非聚毒珠是假的?还是另有隐情?
他沉吟了一会儿,道:“这聚毒珠……能够解毒?”
“聚毒珠,顾名思义,其功在聚,而非解。”千竹极轻快地道,神色间带上了一丝骄傲,“聚毒珠是千龙谷中圣物,可助修习毒功的人将体内之毒聚于一处,形成仿似传说中的妖物一般的内丹,使功力更进一步,但若是只论解毒,聚毒珠效用并不高。”
原来如此!秦与离释然,瞧着千竹神色,心中一动,问道:“千龙谷?姑娘是千龙谷中人?”
千竹点头:“实不相瞒,我此番出谷正是为了聚毒珠。聚毒珠乃是谷中圣物,百年前不慎遗失,谷中从没断过追寻,近日听说聚毒珠重现江湖,我便是为此而来。”
莫珑儿总算听明白了一件事,张了张嘴,却不知该说些什么。
不料在这里遇见聚毒珠的正主,秦与离压下心中的震惊,不动声色的道:“原是这样,不知姑娘可有线索了?”
千竹摇摇头,秦与离暗暗松了一口气,略略沉吟,道:“多谢姑娘相告,听闻姑娘此言,我等也意欲寻找聚毒珠,以救友人性命,若是侥幸找到,届时还得请教姑娘如何救人,请姑娘万
勿推辞。”
千竹笑道:“这有何难,若是你们替我找到了聚毒珠,那就是我千龙谷的恩人,到时我再去求求谷主,救人那是易如反掌的事。”
秦与离道:“如此就多谢姑娘了,事不宜迟,眼下雨已经停了,我等这便上路了,就此告辞。”言罢抱拳施了一礼,向莫珑儿打了个眼色,走过去将笑无忧扶起来。
莫珑儿有些莫名其妙,怎么说走就走了?但也没多想,见秦与离吃力的模样,忙上前去帮一把手。
千竹也觉得有些奇怪,但也没往深处想,只觉得三人未免太过匆忙了。这也是她江湖阅历浅,若换了一个老江湖,定然会对秦与离起疑心。
笑无忧身材削瘦,并不很重,然秦与离与莫珑儿一个向来使不出力气,一个又是余毒未清,头晕眼花手软脚软使不上力,是以二人好容易将笑无忧搀到庙门处,已是出了一身大汗。
千竹见状笑道:“你们也不必如此慌张,他的毒虽然会发作,但一次两次的也还压得下去,一时半会没有性命之忧,不若休息一会儿,等他醒了再走不迟。”
莫珑儿看看秦与离,秦与离道:“不必了,多一时便多一分希望,姑娘的恩德我等记下了,容我等日后再行报答,告辞。”
千竹微微一笑,低头翻烤手里的山鸡,不再言语。
☆、夜谈
日头已经西斜,余晖斜斜洒在庙门前。秦与离将笑无忧向自己身上靠了靠,撑住不让他滑落下去,转头对着莫珑儿道:“我撑着他,你去瞧瞧小灰在哪。”
莫珑儿闻言放开笑无忧,往一旁的山道寻去。
笑无忧的头歪在秦与离肩窝,秦与离侧头看去,少年的脸藏在他的阴影里,嘴角并不如往常一般总是翘着,脸色也是苍白得令他心惊。一头乌发还是束得乱七八糟的,有少许扫到他的脖颈,软软的。秦与离此时方惊觉少年竟比他矮了大半个头,腰身也是瘦削的不可思议。
秦与离心中莫名一跳。
这人总是那般嬉皮笑脸的,似乎世上从来没有伤心难过的事,现在却是这般脆弱的靠在他肩头,这让秦与离略有些失神。
小灰从山道上转出来,身后跟着莫珑儿。它轻嘶一声,大脑袋向笑无忧怀里拱去,幸好秦与离是靠墙站着,要不定会连带笑无忧一屁股跌坐在地。
小灰拿大脑袋蹭了蹭,见笑无忧不理它,又抬起头来,伸出舌头去舔笑无忧的脸。秦与离腾不开手,眼见笑无忧眉头动了动,皱了起来,忙喝道:“小灰,走开些!”
莫珑儿忙上前将小灰的脑袋推开些,却听得一声轻笑,“这马真有趣。”
莫珑儿转头略有些尴尬的对着千竹笑了笑,转头苦恼该怎么把笑无忧扶上马去。千竹走过来笑道:“我来帮帮你们吧。”
语犹未竟,小灰轻嘶一声,将身子一矮,竟是前腿着地跪了下去,三人对视一眼,千竹惊叹道:“好通人性的马儿!”
有了千竹帮忙就轻松多了,三人将笑无忧扶上马背,秦与离也跨上马背,让他靠在怀里。小灰打了个响鼻,四肢一用力站了起来,它背上无鞍无辔,秦与离好容易才稳住身形,脸色苍白了几分。
秦与离扶着笑无忧不便行礼,便道:“千竹姑娘,如此我等便告辞了,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后会有期。”
千竹点点头,将那网兜递给莫珑儿道:“这些果子你们在路上吃吧。”莫珑儿也不推辞,接过来道了谢,两人道了别,一行三人便消失在小道上。
千竹看着他们的背影缓缓消失,轻轻呼出一口气,仰头看着渐渐转成苍色的天空,扯了扯嘴角:“早知道就叫上千柏千真他们了,一个人,还真是有点不习惯啊。”
说起来这三人有些奇怪啊,那少年怎么会千龙谷的“九鸩绝”?这功夫可是自聚毒珠消失后就没人敢练了,莫非与千龙谷有什么渊源?本想问个清楚的,没想到那个长的好看的人性子急,走得那么快,她又不好意思缠着问,叹了口气,算了,等下次遇见再问吧。
其实千竹此次出谷,并非自己说
得那么光明正大。
起因是她不小心将大长老的子母蛊整死了,据说是一个叫什么圣宫的门派花了大价钱求谷里培育的,她自觉闯了祸,遂一声不吭的出了谷,想着等大长老消了气再回去不迟,也顺便在江湖上游历一番,若是能顺便将谷中圣物聚毒珠找回去,那她就是大功臣了,到时大长老就算有气也不敢拿她怎么样。
千竹功夫不弱,谷中一些年纪比她长的人也打不过她,再加上她有师父给的铜铃,催发内力便可以发出奇怪的声响,附近的毒物都会受她指挥,因此一个人闯荡江湖也不惧有什么危险,只是,一个人独行久了,不免回忆起在谷中逍遥的日子。
千竹守着火堆啃着山鸡,啃一口叹一口气,无比怀念千柏的手艺。
另一边,日渐西沉,暮色弥漫,秦与离估摸着怎么也走出几里地了,莫珑儿也累得抬不动腿了,恰巧道旁有一株老树,起码要五六个人才能合抱,枝繁叶茂,树下一块大青石,见方五六尺,约摸是行人歇脚的地方。
二人将笑无忧扶下马来,坐在青石上靠着老树。秦与离见莫珑儿实在累得狠了。暗叹一口气,自去拾柴生火。
好不容易将火生起来,秦与离与莫珑儿已是一脸黑灰,眼睛被烟迷得睁不开来,眼泪不由自主往下掉。两人相视一眼,各自苦笑,不得不说,往常是笑无忧将他们照顾得太好了,诸如猎食生火一类都不用他们操心,如今才知道他的不易。
莫珑儿默默地走到笑无忧身前,掏出帕子来细细擦拭他的脸,手下动作越来越慢,看着少年沉静的睡脸,心底的恐慌渐渐漫上来。
手有些颤抖,鼻子酸酸的,她使劲眨了眨眼,想要看清少年的面容,水雾却渐渐模糊了她的视线。
“……他会死么?”声音细微的颤抖着,莫珑儿死死的咬着下唇,泪眼模糊。她不愿他死。自从笑无忧为了救她身受重伤后,少女虽然还是每日与他斗嘴,心里却有着细微的变化。她喜欢他啊,她不要他死。
秦与离静静的坐在火堆旁,目光注视着腾起的火舌,眼底有着一丝茫然。
“咳……小爷还没死呢,小珑儿你哭些什么。”熟悉的略带调笑的声音响起,尽管还有些低哑。
秦与离猛地扭头,莫珑儿愣愣的,手还停在笑无忧的脸上。
笑无忧的眼睛在火光的映照下熠熠发亮。秦与离瞧着他,心里忽然就松了一口气。
莫珑儿怔了一会儿,猛地回过神来,却哇的一声大哭起来。她倾身抱着笑无忧,哭得上气不接下气,心底所有的恐慌、担忧、着急等种种复杂情绪,都在这一刻随着眼泪宣泄而出。
笑无忧被她紧紧抱着,有些好笑的
叹一口气,随她去了。
夜深了,莫珑儿哭累了靠着笑无忧沉沉睡去,秦与离亦缩在火堆旁睡着。
火光渐渐微弱下去,笑无忧轻轻的将莫珑儿的脑袋从肩膀上移开,让她靠着树身睡着。他站起身来,拿了件衣服给她盖好。
往火堆里扔了几根柴,火势渐渐又大了些,他提着小酒壶在火堆边坐下。
“还想着喝酒,不要命了么?”秦与离睁眼看着他,口气淡然。
笑无忧嘿嘿一笑,仰脖灌了一口,吐了口酒气,挑眉笑道:“小爷的命硬得很,这么点小酒可还差得远呢。”
秦与离缓缓坐直身子,冷笑道:“那你今日是怎么回事?不是说自己是什么使毒高手么,怎么今日成了这么一副半死不活的模样?”
笑无忧斜他一眼,没有说话,只是又喝了一口酒。秦与离见他如此,嗤笑一声,也不说了。
笑无忧又灌了一口酒,瞧着秦与离,嘴角扯开一抹笑,低声道:“其实,我都知道的。”
秦与离看他一眼,淡淡道:“知道什么?知道你是毒祖宗,还是知道你的小命快没了?”
笑无忧瞧着他笑了起来,秦与离心头掠过一丝恼怒,哼了一声,扭过头去不再说话。
笑无忧挪到他身旁坐下,喝了一口酒才道:“知道我的小命还有多久,知道你们在庙里说了什么。”他偏过头瞧着秦与离诧异的眼神,笑道:“你们说的话,我听到了。”
秦与离盯着他,“你那时就醒了?”惊讶且带着愤怒,他眯了眯眼:“装睡很有趣么?看着我们为你担心着急很好玩?”
笑无忧略显无奈,举起左手道:“没有多久,没过多久又晕了。”
秦与离盯了他一会儿,转头瞧着火光。许久,淡淡的道:“你该感谢我,要不是我,今日你的宝贝聚毒珠该易主了。”
笑无忧笑了起来,道:“原该如此,呶,请你喝酒!”他把酒壶递到秦与离面前。
秦与离哼了一声:“你嗜酒如命,就当所有人都同你一般么?”
笑无忧撇了撇嘴,咕哝道:“不识好歹,酒可是好东西,酒能忘愁啊!”他转了一□子,接着秦与离就觉得肩头一沉,笑无忧靠在了他身上。
“你做什么?”秦与离有一丝恼怒,却没有挪开身子。
笑无忧灌了一口酒,呵呵低笑一声,“真好,我也有人可以靠了。”秦与离一怔。
笑无忧兀自低语不休,“你知道么,我自小就没见过爹娘,是老头把我带大的。除了老头,我从没见过旁的人。老头很好玩,他会叫我‘小无忧’,小无忧……”
他的神情有一丝茫然,“可是他从来不抱我,也不让我靠着他。他教我练
功,每天都让我泡药汁,喝一碗又一碗的药,苦死了。”他想起了药入喉咙的苦涩滋味,下意识打一个寒颤。
秦与离侧头看他,见他又喝了一口酒,不由皱了皱眉。
笑无忧依旧喃喃,双眼有些失神:“我想看看娘亲……娘亲,一定很美,很温柔,就像韶谷主一样。”
秦与离瞥见他对着火光瞧着手里一只玉镯,那玉镯用丝线络了挂在颈子上。他微微皱眉,侧身扶住笑无忧,一手拿过他手里的酒壶,道:“你醉了。”
“我没醉……”笑无忧低低笑着,“酒不醉人人自醉,我心里明白得很,也……难受的很……没有爹娘,老头也走了,只有我一个……”他神情茫然,语音飘忽,“到如今,连命也快没了,什么都没了……”
秦与离抿紧了唇,突然觉得难受,他想说你还有我们,你还有我,我不会让你死的。但是,在笑无忧的心里,他们又算什么?不过是死乞白赖跟着他的累赘,没有只怕还好些。
笑无忧放下镯子,伸手去够酒壶,伸手摸了半天也没够着,咦了一声,转过身子,却原来秦与离将它放在身子另一侧。他伸长了手绕过秦与离去拿,秦与离抿了抿唇,抢先一步拿起酒壶。
☆、姑蒙
笑无忧顿了顿,转回身子,疑惑的道:“你也要喝?”
秦与离挑眉:“有何不可?”说着将酒壶凑至唇边,慢慢的喝了一口。
笑无忧不由嗤笑:“你这也算喝酒?还是省省吧,这般扭扭捏捏的,没得糟蹋了我这二十年的佳酿。”说着就要伸手去拿酒壶。
秦与离伸长了手,斜了他一眼:“似你那般牛饮就算会喝酒了?我虽不常喝酒,却也知道不同的酒有不同的喝法,譬如有的酒入口辛辣,后劲却不足,有的酒入口甘醇,后劲绵长,岂能一以概之?若都像你这般,不管什么酒都胡喝一气,那才是糟蹋了好酒。”
笑无忧抚掌笑道:“好一番饮酒论,倒是我小瞧了你。然而你只知其一不知其二,须知愁闷时只有大口灌酒才能一解心中郁结,于饮酒之道却是无干的。更何况你我乃是江湖中人,而非那吟诗作文的文人雅士,自然须另有一番气派才是,怎能效仿那文绉绉的做派。你道是也不是?”
秦与离摇头道:“我说的是饮酒之法,你却说什么解愁、气概,根本就是牛头不对马嘴,鸡同鸭讲,我不同你说了。”
他将酒壶放下,又道:“少喝些罢,总归是伤身的。”
“真是啰嗦。”笑无忧撇撇嘴,咕哝一句,却也没再伸手。
笑无忧双手抱膝,将下巴垫在膝盖上,注视着火光,秦与离瞧他一眼。
许久,笑无忧低低开口:“你,可怨我?”秦与离不解的侧头,正要说话,却听他继续道:“……我有聚毒珠,却不替你解毒,你,你可会怨我?”他抬眼看着秦与离。
秦与离默然,火势小了,他丢了根柴进去,道:“那聚毒珠并不能解我的毒。”
笑无忧沉默了一会儿,道:“此前我以为能解。”秦与离惊讶的看着他,却听他低低一笑:“呵,你恨我也好,怨我也罢,我……就是这样了。”
秦与离静静的瞧着他,道:“为何要告诉我?你不说的话我不会知道。”
笑无忧的声音里有释然:“我对不住你,若是还把自己的丑恶心思瞒着,很是恶心,我已经恶心很久了,不想再这么下去了。”
秦与离愕然,随即轻轻一笑:“原来如此……那么你可是有何苦衷?”
笑无忧摇头道:“所谓苦衷……不过都是些推脱之辞,总之还是对不住你,再怎么推脱,也还是如此。”
秦与离笑道:“你若是另有苦衷,我便不怨你。”笑无忧闻言扯了扯嘴角算是回答。
秦与离道:“其实……我也是怨过的。”他仰头看着如墨的夜空,“直到如今我才知晓自己的鄙俗,君子面前小人无所遁形,‘君子坦荡荡,小人常戚戚’,如今我总算是
明白此言之意了。”
他见笑无忧有些发怔,不由笑道:“现在我却是不怨你了,你可知为何?”
笑无忧奇道:“为何?”
秦与离笑道:“见今你不也是性命难保?你连自己的性命都可以不顾,我又有什么可怨恨的?别跟我说什么不知道解毒之法,就算你知道了也不会拿它解毒的,我虽然不知为何,不过你若是有心解毒,怕是也不会对我说这些了。”
笑无忧也笑了起来,道:“其实你的毒已经没有大碍了。我当初令你服下碧落丹和罗生果,原是因为二者相克,虽要吃些苦头,却也不至于要了性命。不过你体内的美人如玉倒是在我的意料之外。”
“美人如玉本身并非毒药,甚至可以说是养颜圣品,只是服用者会全身无力,内力尽消,原是老头制的一味迷药,没想到有此奇效。除此之外,美人如玉并无其他不妥之处,因而对于碧落丹和罗生果这两味毒药来说没有妨碍,不过你毕竟中毒已久,药性发散至内腑四肢,以致沉疴,是以初时服下碧落丹和罗生果才会出现那般凶险情形。”
“而后你浸过我用数十种药草调制的药澡,又服下了我精心调配的药,到如今,除了你的血有些特殊,性命却是无虞的。”
秦与离默然,提起脚边的酒壶,注目半响,道:“说起来,这是你第一次这么正经地和我坐着说话,感觉颇为奇怪,却又觉得很理所当然……真是奇怪的感觉。”
笑无忧瞧他半响,突地抚掌笑道:“小离儿,小爷当真没有看错,你可真是个有趣的人。”
秦与离愕然,随即一丝红晕爬上他的面颊,所幸夜色漆黑笑无忧瞧不见,他微怒道:“才说你难得正经一回,这会儿又原形毕露了!”
笑无忧口中嘿嘿直笑,却不答言,右手搭在秦与离肩上,微微倾身伸长左手去拿他手中的酒壶。
秦与离执壶的右手一转,避开他的手,同时一侧头,“别想……”一股淡淡的酒味滑过鼻尖,秦与离的眼睛眨也不眨,笑无忧的面容近在咫尺,近得可以看清他那过分秀气不似男儿的眉眼。
怎么他是这么秀气的一个人么?秦与离有些诧异地想着,微微愣神。
笑无忧全无所觉,趁着这当口,勾住秦与离的手抢到酒壶,灌了一口酒,觑着秦与离,唇角微勾:“想在小爷手上抢酒?不是小爷小觑了你,就你这么样,再练个十年八年也不成。”
鼻尖似乎还有淡淡的酒香,秦与离有些失神的抬手摸了摸,方才心中似乎有什么被冲破了,莫名的悸动从脚心直漫心尖,刚刚那感觉是什么?
笑无忧见他呆呆愣愣的,说话也不答,顾自咕哝一句,“夜深了,
早些睡吧。”说着径自起身,走到老树下靠着合眼睡下。
夜深了,秦与离全无睡意,瞧着渐渐微弱的火光发呆。漆黑的树林间,似乎有黑影一闪而过。
东方微白,晨曦初露,清脆悦耳的鸟鸣声在林间欢快的响起,又是新的一天。莫珑儿靠着笑无忧,睡得兀自香甜,熄灭的火堆旁却已没了秦与离的身影。
六月初十乃是武林大会召开的日子,现今已快到五月。江湖上纷纷扰扰,谈的最多的,就是这十年一次的武林大会。
在江湖上想要成名立万只有两个方法,其一是打败成名已久的前辈,其二就是在武林大会上力挫群雄。
这两种方法又以后一种较为轻松。须知成名已久的都是靠自己实打实拼出来的,想要挑战哪有那么容易,一个不好没有挑战成功,倒把小命搭进去了。
而武林大会则不同,只要在群雄面前赢得数场就会小有名气,最主要的是不会把小命送掉。是以所有有心扬名的人都不会错过这十年一次的盛会。
而令更多高手趋之若鹜的是,历次武林大会都会推举出一位武林盟主。说是推举,实则也是靠实力说话,谁的拳头更硬,谁就有资格做盟主。
虽说如今武林盟结构松散,盟主不一定能号令得动群雄,不过从来文无第一武无第二,这天下第一的名头谁不想得?
总而言之,此时的江湖热闹非凡,作为举办此等盛会的四绝山庄,更是常被人们挂在嘴边。更有传言认为,盟主之位早已是四绝山庄的庄主、“临风剑”何修文的囊中之物。
然而这一切的传言与沈不孤是无关的,他此时正巴不得离何修文越远越好。药叟至今下落不明,药栏因为担心日渐消瘦,沈不孤有些心疼这个少女,但他所能做的,也只有尽心尽力的帮忙。
在茫茫人海中想要找到一个人无异于大海捞针。春往夏至,找了这么久,药栏三人已将苑山周边的地方走遍,却还是没有药叟的踪迹,再往北去,就是孤蒙山的地界了。
孤蒙山脉绵延近千里,在东部地区来说,算是数得上名号的大山了。孤蒙山脉有一条河,唤作蒙水,自南向北注入女越河。蒙水靠北接近孤蒙山脉北端,有一座不大也不小的城池,唤作姑蒙,因是临着蒙水,水运发达,人烟埠盛,倒也不失为一处繁华之地。
沈不孤三人来到姑蒙已有三日。因行资不足,一路上都是靠药栏行医卖药所得——沈不孤倒是有些银两,奈何药栏性子倔强,说什么也不肯拿他的,故而三人一路上都是能省则省,过得十分拮据。
石头毕竟年岁小,虽然懂事的什么也不闹,但见着与他年岁相仿的孩童手里举着糖人等好吃
好玩的玩意儿,眼里不自觉流露出的羡慕着实令沈不孤和药栏心酸。
是以沈不孤总是变着法子买些不值钱的小物件给他,药栏因着对幼弟的愧疚,也就默默应许了。
“临仙居”是姑蒙当地一处颇为有名的食府,里面的大厨据说祖上做过宫廷御厨,做得一手好菜。沈不孤言道难得路经此地,好说歹说磨着药栏答应上“临仙居”吃一顿饭。
三人进了“临仙居”,上了二楼,拣了张临靠近窗户的桌子。本着节俭的原则,兼之药栏的阻拦,三人只点了几样普通菜色。
便是如此,石头也激动地眼里发光,这样的地方他自小到大也只来过这一次。
尝过几样菜后,沈不孤笑道:“从前石师兄跟我说,这世上有名气的人,大多只有五六分本事,余下几分则是旁人捧出来的,我总不大相信。如今尝了这‘临仙居’的菜,倒是信了几分,想来若不是我口舌愚钝,尝不出珍馐滋味,便是那大厨的手艺也不过尔尔。”
药栏闻言莞尔,道:“你才尝过几道菜,就敢这样评说人家的手艺?我瞧着来这‘临仙居’的人这么多,说是客似云集亦不为过,那大厨纵是有三头六臂,又怎么忙得过来?而况咱们点的,又不是这里的招牌,我觉着十之八九是另外的厨子做的,与那大厨却是无干的。”
沈不孤笑道:“此言有理,倒是我浅薄了。”
三人说笑了一会,药栏无意间瞥了一眼窗外,忽而回头笑道:“不孤,你身上可还有多余的银两,先借我使使如何?”
☆、云舒
沈不孤摸出钱袋递给她,随口问了一句:“你要做什么?”
药栏却并不接,摆手笑道:“不是给我,是他们。”
沈不孤不明所以,顺着她眼神看去。
却见临窗坐了两个少年,一个身着锦衣,戴着金冠,容貌俊秀,举止不凡,显然出身大家。另外一个看形貌像是他的书童。
此刻桌上杯盘狼藉,显是二人已用罢了饭。却见那书童模样的少年满脸焦急慌乱,那贵公子模样的少年也是坐立不安。
沈不孤琢磨一会儿,恍然大悟——这少年公子怕是忘记带银两了罢?
只听药栏道:“出门在外,谁个没有急难的时候,既然咱们遇上了,能帮就帮一把,我瞧着他们也不是恶人,我身上银两无多,你且先借我,日后还你。”
沈不孤摇头笑道:“瞧你这话说得,难道只许你做好人,便不许我做么?钱财本是身外之物,区区几两银子,我还不放在心上。”说着摸出一锭银子掂了掂,估摸着够了,瞧瞧那两人并没注意这边,轻轻将那银子一抛,恰恰落在少年脚边。
九畹云家虽然是武林世家,云家女子终日学的却是琴棋书画女工刺绣,与一般闺阁女子一般无二,至多学些轻功和简单的招式用以防身。
云舒的功夫在姐妹中算是最好的,因她是幺女,平日里多受些父亲云远的宠爱,缠磨着学了整套的飞云剑法,但也仅止于此,那些高深的内功是与她无缘的。
除了武动,云家对女儿的管教十分严格,若非不得以,云姐女儿都是一门不出二门不迈,直到出嫁。
这次云舒能够来到姑蒙,缠了大哥云陌好长一段时间,才让他松口。但也与她约法三章,不许出门,只能乖乖呆在别院里。
但是若是会乖乖听话那就不是云舒了。这日,云陌一早出门办事,云舒同着贴身婢女合玉扮了男装,用蹩脚的轻功翻过墙,偷偷溜出了别院。
两人都是从没见过世面的小丫头片子,一路上东张西望,这也瞧瞧那也摸摸,看到什么好吃的好玩的都要买下来。
走到响午时分,两人进了“临仙居”,叫了一大桌菜,只吃得心满意足,大呼过瘾。不想却在要结账时才发现,钱袋竟已不翼而飞。
合玉急得满头大汗,浑身找遍了也找不到那个绣着白梅的精巧锦袋,正尴尬焦急之时,忽听身旁一道清朗温和的声音传来,“这位公子,你的钱掉了。”
云舒循声看去,却是一个面容英挺的少年,脸上带着温和的笑意看着她。云舒面色微微一红,她长这么大,还从未被男子这般看着。
她稍显不自在的移开目光,不意眼角瞥见一锭银子正静静躺在她脚边。
“
咦?”云舒俯身拾起银子,转头四顾,却正正撞见沈不孤温和的笑脸,猛地醒悟过来,冲他感激的一笑,唤来小二结账。
沈不孤微微一笑,回过头来继续吃饭。
“多谢兄台援手,敢问兄台高姓大名?”
沈不孤抬头,见那少年正立在桌子旁,拱手为礼,不敢怠慢,忙起身回礼,道:“不敢,小姓沈,单名一个众字。”他遵从师父沈齐的话,一直以来用的都是化名沈众。
云舒笑道:“原来是沈兄,小弟云舒,多谢沈兄慷慨解囊,为小弟解围,免于困窘。”
沈不孤爽朗一笑,道:“云兄弟客气了,区区小事,何足挂齿。”
云舒一笑,打量一番药栏,迟疑的道:“这位姐姐是……嫂夫人?”
药栏见她望来,本已站起身来敛衽轻施一礼,正要说话,却没想到她有此一言,一时之间也不知该怎么解释,面上浮上尴尬之色。
石头端着碗,瞪着圆溜溜的眼睛,看看这个,又看看那个。
沈不孤也被云舒的话吓了一跳,忙摆手笑道:“云兄弟可是误会了,沈某哪有这等好福气——这位是药栏姑娘,乃是一位神医,也是沈某的救命恩人,这位是她的弟弟,药石。”沈不孤说着,拍了拍石头的小脑袋。
药栏听得他道“哪有这等好福气”时,不觉心中一动,生出些别样滋味来。
除了师父药叟之外,沈不孤是与她相处最久的青年男子,这几个月来,沈不孤随她姐弟二人一道寻人,奔前走后毫无怨言。
沈不孤为人豪侠,极重情义,兼且容颜清俊,武艺也是不俗,若说药栏心中没有一丝异样的情绪,那才是咄咄怪事呢。
且说云舒闹了个误会,也有几分尴尬,忙掩口笑道:“倒是小弟想差了,苏姑娘少怪。……小弟瞧沈兄形容,怕不是本地人吧?”
云舒打量一番三人,突然有此一说,沈不孤讶然,道:“云兄弟好眼力,不过沈某还是不甚明了,不知云兄弟是从何得知我等并非本地人?”
云舒抿唇一笑,道:“沈兄有所不知,五月初三乃是姑蒙的‘会神节’,男女都佩百草所制香囊,又或以一两株菖蒲替之,取辟邪祈福之意,小弟见三人都未佩香囊、坠菖蒲,自然就知三位并非姑蒙人,此为其一;其二,姑蒙人多好食辣,小弟见三位所食菜肴均为清淡口味,自然不是本地人的可能要大些——沈兄,不知小弟所说,对也不对?”
沈不孤抚掌大笑:“是极是极,云兄弟这一番推论,当真精妙无比,使人听闻顿有茅塞顿开之感,沈某自愧弗如!”
云舒摆手笑道:“沈兄谬赞,些许微末小技,倒教沈兄见笑了。”说着又将脸色
一正,道:“不知沈兄三位在何处落脚,小弟此时并无银钱在身,且容稍后登门拜谢。”
沈不孤笑道:“些许阿堵之物,云兄弟记挂它作甚?”
云舒亦笑道:“再是阿堵之物也总有它的用处,再说出门在外,总会有所不便,多些银钱傍身总是好的。”
沈不孤坚辞不受,云舒则是坚持要谢,二人一时争执不下,药栏从旁笑道:“依我看,你还是收下便了,我瞧云小哥也不是会平白受人恩惠的,你若不收,倒叫人家心里记挂着,不得安生。”
云舒笑道:“正是呢!再说小弟是诚心结交沈兄,沈兄却是连落脚之处都不愿告知,不谢便不谢了,这却是为的哪般?”
沈不孤笑道:“不是沈某瞎说,云兄弟当真生得好一张利嘴,再与你辩下去,沈某怕是要成了千古罪人了,却还有谁知道这起因竟是为了几两银子呢?”
一番话说得几人都笑了起来,沈不孤遂将下处告诉了云舒,几人又说了一会话,云舒主仆便告辞离去。
沈不孤重又坐下,挟了一筷凉掉的菜送入嘴里,道:“这云姓公子为人倒是不错。”
药栏抿唇一笑,也坐下来,意有所指:“是啊,可真是不错,若是一位女娇娥,那才是好上加好呢。”
沈不孤奇怪的看她一眼,道:“这话怎么说?”
药栏忍不住道:“瞧你平时也挺聪明的,如今怎么跟只呆头鹅似的,你就真看不出,那云姓公子乃是易钗而牟?”
沈不孤轻“啊”了一声,道:“这我倒真没看出来,你是如何得知的?”
药栏忍不住翻了个白眼,道:“说你笨还真是没冤了你,那云舒虽是穿着男装,但你见哪个男子是穿耳眼的?”
沈不孤反驳道:“我听说,有些大户人家的男孩儿为了好养活,小时便穿了耳眼。”
药栏又好气又好笑:“那你就没发现她的相貌行止与其他男儿有何区别?相貌倒还罢了,毕竟男生女相的也不是没有,但是你可见他们有何女儿之态?那云舒虽说将男儿的行止神态学了个七八分,却还是掩不住女儿家的一些小习性,你可见有男儿笑时会拿手掩口的?”
沈不孤经她一解说,再回想一遍方才的情景,也觉有理,不由点头,却又摇头叹道:“可惜可惜,如此人物,竟是个女子。”
药栏笑道:“是女子才好呢!佳人芳心暗许,你不是正好可以将她娶回家,难得你们二人情投意合,真正一桩美事呢!”
沈不孤笑道:“却又来,我不过稍与她说了几句话,怎的你竟就有了这番心思,好在她现在不在跟前,不然可就坏了人家姑娘的清誉了。我倒是觉得奇怪,怎的你今日话里话
外都有着另外一层意思似的,叫我猜也猜不透。”
说者无意听者有心,药栏自觉失言,唯恐心思给他看破,遂赶紧挟了一筷菜放进石头碗里,笑道:“这菜味道不错,可得赶紧吃,刚才说了这许多话,都凉了。”
沈不孤虽觉她言行有异,却也无意深究,一笑便过。
九畹云家位处东南,作为武林三大世家之一,自然家大业大,身家丰厚,在东南各地乃至女越河以北都置有产业,姑蒙也有几处,云陌此来姑蒙,便是为此。
去云家名下的各家铺子走了一圈,已是近午时分,云陌便招呼着随行众位掌事的上酒家吃喝一顿,顺便细谈一番经营事项,一行人直奔“临仙居”而来。
且说云舒下得楼来,正要迈出门槛,一眼瞥见云陌一行人迎面而来,要退已经来不及了,慌乱间把脸撇到一边,装作看着别处,身子贴着门就想溜出去。
却不料云陌眼尖,“云舒!”
云舒身子一抖,却只做没听见,加快了步伐,几乎就要跑起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