当时她以死相逼,迫使他连“一条短信”都未曾发出,只是为了保护曾韵。
她记得十九岁末的某天,站在街头等张珊珊时,一辆小轿车失控地朝着她的方向冲来,在快要撞到她时方向盘猛打,转弯撞向了对面的消防栓。
车子引擎盖起火,气囊弹出。一切发生得太快,她甚至连车上的人都没看清楚。
徐念说:“当时我问他是不是非要见你。他说是的。”
“所以你当时是想真撞死我?”
徐念没说话:“也许吧。我不知道。那时候我恨他。恨他为什么突然爱上别人。”
“车祸他撞断了三根肋骨。”
“我告诉了他他爸爸死的真相。其实我一直没有忘记。我以前不同他讲,是为了保护他。但是没想到……只有我一个人留在了痛苦里。这不公平!”
“所以你想让他也痛苦?”曾韵难以理解地道,“徐念,你自私得令人觉得可怕。”
徐念激动起来:“不一样!你根本不懂!我和他一起长大,我们是一根藤蔓上的枝杈,我是为了他好,才一个人忍受那些痛苦的!可他凭什么,就爱上别人,就能够从这些痛苦里脱离出来?”
她剧烈咳嗽起来:“你不用再说什么,我已经得到我的报应了不是吗?”
曾韵无言以对,徐念活在自己的世界里,她爱不爱陈叙另说,她对陈叙有强大的占有欲。她想保护他,却又在他幸福的时候,不惜毁掉他。
徐念咳完,将带血的纸巾团起来,轻声道:“何况后来你交了男朋友,好像从过去走出来了。”
曾韵试图想起当时她交往的对象。
没错,那时候为了快点走出来,张珊珊给她没少介绍人,一开始她也假装投入,但久了就会想起陈叙。
她忍不住恨他,又忍不住爱他,她想如果他回来,随便编个理由她都会原谅他。
那九个月太好了,好到后来她也不知道在好什么,只知道命运给了她一个真正好的礼物,又突然悄无声息地拿走了。
但他不是悄无声息的礼物,他是个活生生的人。
活生生的人突然消失,只有两个可能,一个是死了,一个是不爱了。
她确实没法想象到,他是半死不活地躺在病床上,一遍一遍地听他父亲死时的痛苦。
“那时候我也以为你很快就走出来了。”徐念道,“你在社交媒体上发布着新的暧昧消息,你说,现在我很幸福。”
曾韵说:“是啊,我确实走出来了。不可以吗?作为你们play的一环,我还要长久地配合做一个苦情角色吗?”
徐念对她的愠怒没有作出反应。
“是。但是陈叙信了。他能从病床上起来的第一刻就是下楼给你打电话。你的号码是空号。给你的朋友打电话。你的朋友当时好像在和渣男闹分手。她也不接电话。”
“他知道你住在哪里,你租住在一个小小的公寓里。有时候,他会沿着那条线路开车,或者坐地铁。和你最近的距离是擦肩而过,你都没有认出他。
有天你在回家的路上哭了。
他后来知道是有个咸猪手的同事,他自己上手狠狠揍了那人一顿。而我呢,我帮他把他的行为私信了他老婆。没想到那妻子和他沆瀣一气,跑到公司大闹,你辞职了。”
徐念说:“他婚后没有碰过我,不是他那方面有问题。他宁可打一万次飞机,也不愿碰我一次。”
“好笑吧。”
她没说话。
“绿野是我答应他的离婚条件。”
“我不允许他见绿野。我以为这样就可以让他感到被惩罚。我要求他离开这里。不见你,也见不到绿野。”
——在得知她被公司开除,他守在她回家的路上,那天的路灯刚好坏了,她在漆黑的地方出现,他亮起车灯,看到她红着眼睛回头朝着他鞠躬。
那时候真想摇下车窗来。路口有人跑过来接她,她将头埋到那人的怀里,他把车灯熄灭了。看不得这样的场面。
所以那年他决定放下她,不再打搅她的生活,哪怕是单方面的打搅。
“好烂的故事。”
曾韵笑了笑,点评道,开始吹头发,整个房间都是他的发香。
这个时候,电话响了。是赵一衍的视频,她背过身接起来。
陈叙就在对面,听到赵一衍问:“韵韵,你回酒店了?”
“嗯啊。累死了。”
“你一个人睡吗?”
“不然呢?”她故意将镜头转了转,陈叙被她一晃,一寸寸地躲开镜头。
人近在咫尺,她转着圈,像在跳缓慢的圆舞曲。
她如今真是个坏女人,他笑着想。
赵一衍终于放了心,给她看了看自己的房间。
“到深圳了,我估计要周末才回来。想你。”
“我也想你。”她甜甜腻腻地回道,紧接着挂了电话。
她抬头看着陈叙,像是没挂掉电话似的:“陈叙,那之后我一直都很想你。一直在想,到底为什么你突然不爱我了,什么都不说就走了。”
也许二十岁时,听到这样的故事,大抵会很感动。
可这是三十岁的曾韵,听到这个故事的感受只有狗血,和难听。
她是故事中人,也不再是故事中人,她为二十岁的曾韵鸣不平。
“你们所谓的长痛不如短痛。事实上根本不是这样。”
“我听说过一个实验。就是两个受试者体验同样级别的疼痛,两位的最高级别都是‘8级’,但不同的是短痛的那个8级开头8级结尾,而另一位是缓慢升到8级,再缓慢降回1级。”
她歪头问他:“你知道哪个的感受会更痛吗?”
陈叙猜:“始终8级那位吧。”
“对。知道为什么吗?看起来疼痛是第二位累积感受得更多,但若从体验上来讲,1级痛才是终点。她缓慢适应了疼痛并且降落下来,这个疼痛便‘没有’那么痛了。所以很多人分手分得不好,容易将过去的种种如八级疼痛一样排山倒海而来,最后落得个只痛不快。好好分手是很多人都做不到的。”
她看向他:“你欠我一个好好分手。无论是以什么方式。骗我的,真心的。你现在还给我吧。”
“说,我不是你的重要选项,在关键的时候你只会放弃我,你不爱我,你没有多在乎我。”
“像个男人一样,承认这些。”
她拉住他的衣领,另一只手壁咚住他。
她比他矮上十几公分,扬起头来看他的角度,刚好能看到他脖颈处那颗痣。
半干的头发,混合在一起的沐浴乳,没有化妆的脸,让他确实看到了二十岁的曾韵。
他如鲠在喉:“是。曾韵。
我那时候没有那么爱你。
是我放弃你的。
所以……
请你别再为我掉眼泪。”
直到他伸出手来,她才惊觉自己眼眶湿润,一滴眼泪划落在他的指尖。
她笑了,眼泪喷涌而出,觉得自己真的怪好笑的。
“其实如果当初能有个结束,不管是和平分手,还是不太好的告别,我们都不会记挂对方那么久。也许那时候,再次相逢,我们看到对方,都不会再脸红心跳。你现在爱的不是我,是你的内疚,我爱的也不是你,是我的遗憾。”
她平息了一下自己的情绪,继续拿起吹风机。
“好了,那个没有完结的故事成功烂尾了。你去买烟吧。”
大概是因为今天走太多路了,他的腿今天似乎比往日里要疼得厉害。
“陈叙。”
她叫住他。
“你的腿还能治吗?”
“挺贵的。”他笑了笑。
“我挺有钱的。”她也笑笑。
陈叙下到楼下的便利店,买了一包薄荷味的爆珠外烟。
回来时,曾韵已经不在房间。
爱是什么,陈叙也说不清,就像此时此刻他的屋子里满是她的味道,那味道萦绕在他心里,散不掉。
她小躺过的地方留下了她洗发水的香气,还有她独自的,海洋一样的味道。
他的包里,是今天给绿野她们拍的照片。
除了绿野,他拍了好多好多她。
都是抓拍,或者偷拍,有些是偷拍被发现后,她或嗔怒或无奈,有张直接笑了,明媚得他有些陌生。
他年轻时也并不知道自己的心,以为自己和曾韵都会像大多数人一样,爱上,放下,再爱上别人。
也许是因为辜负,也许是因为她足够独特,也许他就是这么倒霉,一生就只能对一个人心动。
他必须承认的是,他现在依旧为她而心动,却不得不克制。
作者的话王巧琳作者05-31可能会抽空改一点前面的,如果发现bug请见谅,也感恩各位阅读和帮忙捉虫的,会尽力呈现出更好的曾韵和陈叙。对陈叙人设不太喜欢的,请再给我和他一点时间。他也许不是完美前任,但也其实有他的魅力点的。
第38章 回到双人间,绿野已经抱着玩偶睡着了,小家伙的睡姿喜人,斜躺,一人占了一张床。
水陶红着脸说:“我还以为你不回来了,我把她叫起来……”
曾韵轻声说,算了,水陶,你和我挤挤好了。又佯装生气,“什么叫我不回来了?”
水陶没说话,见曾韵将绿野的被子掖好,很温柔。
曾韵回过头,看到水陶期许的目光,不容许她多想。
“水陶,我不会做她后妈的。”曾韵躺下,“这个世界上很多人在磕破镜重圆,但只有身处其中的人才知道那有多难。不管是因为什么分的手,还爱着或者不爱了分的手,再见面的时候都有裂痕的。”
“我只是觉得……赵先生也没那么好,起码没有叙哥好。”水陶恹恹道。
“你好像很不喜欢赵一衍。”
水陶点点头。
“为什么?”
她说:“我也说不清,我就是觉得他眼神里有让我害怕的东西,和任时非常像。”
“任时?”
任时是水陶的初恋。他们也在十八九岁时相逢,感情最浓情蜜意的时候,也很好。但任时占有欲太强,直到水陶发现他在偷看她的手机之后,水陶生气了,任时答应不再看她手机,并且给她下跪求不要分手。但那之后,他更加疑神疑鬼,只要水陶和男人多说话,他就会抓狂发疯。
“那时候我提出了分手。”
水陶本来以为,这会是一场和平的分手,当时的任时表现得很平静,但没想到,第二天,在水陶和男同事一起下班时,他拿着一杯强酸,朝着他们泼了过来。
任时坐了牢。
可水陶付出的代价太大太大了。
水陶父母早逝,跟着奶奶生活,奶奶那年刚好也去世,在双重打击之下,她想要轻生。
那是一个西北小城,一条护城河很宽,很脏,很阴暗。
她决定在一个夜晚赴死,坐在江上,把自己的前半生想了想。
“在我准备往下跳的时候,我听到身后有人叫我。”
她就是在那个晚上遇到陈叙的,不过三言两语相劝很难,她还是跳了下去。紧接着他也跟着跳了下去。
江水当天很急,但他还是把她捞上来了。
她求死意志很绝,他说:“你今天先别跳吧,你今天跳了,我也会跟着跳,你死了我也必死。我没体力了。你改天再跳,行不行?”
那天下着雨,她浑身湿漉漉地看着眼前的男人,他体力耗尽地坐在雨里,没有劝她别死。
他说,这个世界就是有很多过不去的坎儿。我知道你想死,肯定也只剩下半条命了。有时候我也一样。半条命有半条命的活法,你遗书写了吗?
她摇摇头。
他:“你出过西北吗?有特别想去的地方吗?”
她摇摇头,说,想去冰岛看极光。
他说:“去冰岛看了极光再死也不迟你放心,真想死我拦不住你的。”
他站起来,朝着她伸出手来:“那用半条命再试试吧。”
那时候陈叙在西北开超市,他独身一人,她在他店里做了个收银员。他带她看了不少医生,至少让她的脸稍微没那么吓人。那时候疫情来了,攒够了钱也去不了冰岛,陈叙说,我们去漠河碰碰运气吧。
尽管漠河舞厅里唱的是“我从没有见过极光出现的村落”。漠河一年其实能见到极光的日子非常非常之少,连本地人都很少看到。
他们坐了三天的绿皮火车,抵达漠河的时候,只找到了那首歌里唱的小酒馆。
他说,水陶,没有极光,我们就创造极光。
他说,我曾带过我喜欢的女孩来过这里,当时没有看到极光她好失望,那时候我也笨,没有就创造啊。
歌里不是这么唱的吗?
“也没有见过有人,在深夜里放烟火。”
烟火窜上天空的那一刻,水陶忽然就不想死了,大雪封山的冰冻北城,让她的感觉麻痹,变得十分渺小,她想,是啊,半条命怎么就不能活了,她想再活一活。
晚风吹动窗帘,曾韵的脸忽明忽暗。
她去过冰岛看过极光了。
可是她却忽然羡慕起水陶。
“后来怎么开的山与?”
“山与,是岛屿的屿字拆开。当时我问他为什么是这两个字。
他说我以前喜欢的姑娘,说以后要是有钱了,去买个岛屿,自己种瓜果蔬菜。”
那时候她们同居,将《加勒比海盗》看了好几遍。
她说她没那么喜欢杰克船长,倒是喜欢那个被水怪附身的男主。
她愿意和他一起去船上生活,一年只踏一次岸见一次爱人也太惨了。
那时候她可真是个恋爱脑。
“韵姐,你出现以后,他真的比从前开心了好多好多。”
“我希望你和叙哥在一起。你别觉得我自己谈恋爱失败就看不明白。我觉得叙哥很爱很爱你。他每次看到你都会笑,他以前很少笑,会对绿野笑,但那种笑不一样。我形容不出来。”
“你喜欢陈叙吗?”
“韵姐!”水陶脸红了,“我对叙哥没有哪方面的想法。他是我的恩人。如果没有他,我早就死了千次万次了。”
“你说他去西北当时是开超市是吗?他为什么会开超市呢?”
水陶道,只是听他提过一嘴,说他,在找一个人。
曾韵陷入思忖。找人?找谁呢?
“那时候他的腿是好的吗?”
“嗯。”水陶点点头,“是后来受伤的,但叙哥不喜欢提。韵姐,其实他开馆子只是为了有个地方呆着。他以前还给人家做编程。他不比赵先生差……”
曾韵笑了笑:“我非得在这两人中间选是吗?”
“我可以两个都不选。不是吗?”
她转过头来,水陶觉得她的脸,在月光下发出光芒。
曾韵可真好看。
水陶觉得她说的话也掷地有声,尽管她们认识时间不长,但不知是不是信任陈叙的缘故,她觉得曾韵带来的安全感也很强。
“韵姐,做网红是不是能挣很多钱?”
“是。”曾韵紧接着说,“但没有一笔钱是白挣的,他们也必然承受着比平凡人多很多的压力。”
她也不希望水陶走的是卖惨赛道。
“我想做。”她侧过脸来,对比鲜明的一张脸,的确会给人强烈的冲击感,“不是侧脸直播,我想,用自己的亲生经历去告诉一些姑娘,我是怎么遇到那些事儿,怎么样可以避免,怎么样走出来的。”
曾韵思忖了片刻:“很好。但是水陶。你可能会面临网上的很多不好的声音,当然,也会有很多善意的声音,但是那些不好的,往往更加吸引你的注意力,甚至是攻击,莫须有的罪名,就算你是受害者,也可能将你诬陷成一个有罪的受害者。如果你确定你能承受,我会帮你。但我希望你要想清楚,这个世界没有那么多陈叙那样的好人,或许也没有那么多任时那样的偏激者,但会很多顶着匿名头像的人,在生活中扮演普通人,在网络的世界里扮演刽子手。网络是个门槛很低的地方,我见过太多人成神,也见过太多人从神坛跌下来。”
水陶点点头:“我会好好想想的。我想像你一样勇敢。”
“我勇敢什么?”曾韵笑了,好奇问道。
“不知道。你身上好像有一种很强大的能量。让人想要靠近。”
“没有人是生来如此的。”她仰头看向天花板,“我也有过迷惘,想死的时刻,但就是这些破碎的时刻拼凑起来,慢慢有了现在的我。”
水陶也仰头看向天花板,好像上面有着看不见的星空银河。
还有未来。
“我希望我能够靠自己拼好我自己,我希望将来还有人会爱我,不是任时那种爱,而是真正的,不是占有的,能够欣赏彼此的爱。即便我只剩下半张脸,我也想要完整的爱情。”
“只要你愿意,我也会竭尽所能地帮你。”曾韵握住了她的手。
水陶发出细微的呼吸声,她睡着了,曾韵借着小夜灯的光,看到绿野被子被踢开了,便轻手轻脚爬起来,替她掖好被子。
她似乎在梦魇,发出不安的呜咽声,她伸出手来,轻轻拍着绿野的背,孩子半睡半醒喊了声妈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