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将手机递给她。
是很老式的婚纱照,照片上的女人偏着头,画着浓妆,似乎天底下的新娘在新婚照片里都长一个样。
两个人看起来还挺般配。
曾韵平时不吃宵夜,但今天她把整碗米线吃完了。
扫码付款,陈叙站在门口,手持一把黑伞,等她。
“雨还很大。”
皮肤处冒出一丝丝的凉意,此时春天刚过,夏天的气温还没彻底来到,山与外头的路灯死白地笼罩着二人,像是一轮惨淡的圆月。
他披了件青色的外套,尽管如今是个厨子,方才也有厨子的样子,但她觉得他还是非常帅。
那种帅或许是滤镜。
——又或者不是。
她能从旁边的食客的眼神里看出,此时的陈叙仍旧非常吃香。酒香不怕巷子深的深夜食堂?食物也没有好吃到那个地步,关键还得是老板好看,或者有故事。
他有双好看的有故事的眼睛。
“不远。我去路口打车。”她侧头看他,陈叙和赵一衍一样高,她微微抬头刚好看到他们的喉结。
他的喉结处有一枚小痣,此时看仍旧觉得性感。
她偏开头去。
这时小孩儿在身后喊她:“姨姨。下次再来。”
奶声奶气。
她说好。却不太确定还会来。他执拗将伞给她,握住她的手腕。
“一来二去,还要还伞。”她笑着道,听起来倒像是在为旧事生气,并不是毫不在意的寡淡语气,皮肤碰触在那一刹那,有股奇妙的暖流,通过手臂,上窜到天灵盖,也下窜到她的脚趾尖。
“如果你不想,可以不还。”陈叙说,声音沉闷的,但说完又后悔似的,“算了,那我送你上车。”
于是伞被撑开,金属伞骨坚硬,银色质地,撑出一把不见天。
雨水噼里啪啦地打在伞上,挡住了惨淡的月亮,他的面目柔和了一些,和她保持着一厘米的距离。
伞面很大,步行中她将距离拉到2cm。
她很执拗地计较着这没有意义的分寸。
直到角落里的醉汉横冲直撞,她和他的距离直接贴近。
他挨住了她,揽住了她的肩膀,她脚底下一个踉跄,正好被他圈在怀里。他的肩膀很宽,身上的味道是烟火味,令人眩晕的味道。
真奇怪,隔了十年的拥抱,居然还是这么熟悉,动作也依旧熟稔,甚至在那一刻她能想起习惯性的下一步动作。
那就是环住他的脖子,激烈地吻他。
可是如今下一秒的反应是松开,陈叙撑着伞,伞向她的方向倾斜着,表情有些无辜,也有些无奈。
“我替你打车?”
伞下,他的目光氤氲,水汽也氤氲,她接过伞,后退了一步。
陈叙站在了雨里。
雨水迅速地淋湿了他的身体。
她说:“不用,我自己打。伞我下次还你。”
“至于什么时候。不一定。”
看我什么时候饿了,什么时候想吃小锅米线。
她又笑了笑:“陈叙,你撒谎。”
“你前妻没有死,是她让我来找你的。”
他眉头微皱,雨水彻底模糊了他的表情。曾韵扭头就走。
坐上车的时候,手机屏幕亮了。
千页正坐在餐桌前,抬头看她。
她踢掉高跟鞋,将手机带进浴室,褪下自己的裙子,在绑带上绑上了防水的保鲜膜。
千页上下打量了她:“你还是这么美。我想他心里是这么想的。”
“不一定。”她擦了擦玻璃上的水汽,“过去那么久了。如果他觉得我美,那当年又为什么会离开我。千页,你说人是不是很贱啊。他在我最爱他的时候离开我,明明是最残忍的事,为什么我还是这么贱地,在此时此刻,觉得自己还在爱他。”
她褪去自己身上最后一丝遮掩。
“而且这个爱,让我觉得不着急,让我想不起赵一衍,我在见到他那一刻,几乎没有想起过赵一衍,就好像我还是那个曾韵,他还是那个二十岁的陈叙。”
“所以,你为什么不问问他,他前妻是怎么回事?”
故事很好猜。
“她得了癌症,或许对陈叙有歉疚,把孩子交给他一个人不放心,所以盯上我。认为我还爱着陈叙,也会喜欢她的孩子。”她笑了一下。
“或许是陈叙让他这么干的,他在我最喜欢他的时候离开我,以为这是爱的最残忍测试,往往会产生巨大的化学作用。我会念念不忘。”
“那事实上呢?”千页褪去外套,露出肌肉。
这款app,和市面上推广的不一样。曾韵大学时学的是计算机编程,后来在游戏公司干过几年。千页的app不是她做的,但她手机里这款是。
“事实上是,我对他或许还有感觉,但不再有感情。我不可能会去破坏我现在的生活,去给一个陌生的女孩当妈。”
她媚态百出,发出喘息。
这时,密码锁发出按键声,她迅速地将旁边的浴巾扯下来,盖住身体。镜头里的千页抬起哀怨的表情:“他来了?我……”
她退出了app。
门外的人是赵一衍,他低头换鞋时看到她未插的花儿,有些失神。
“你怎么今天来了?”
他们之间向来有见面之前的约定,不搞突袭,是对彼此的信任和尊重。
对于他的不请自来,她有些不爽。
赵一衍见她面色潮红,心生疑窦。
屋里显然没有别人,难道是小玩具?
他上前拥她,一层层地剥开她的浴袍。
“今天买了。”
“手怎么了?”
“蹭到,没事儿。”
他吻她的脖子,上头有雨水的味道。
“淋雨了?”
潮湿的感觉让人像在沼泽地,今夜他尤其想她,在番番那边怎么都无法得到满足,满脑子都是曾韵的脸。
“嗯。”她声音细弱,呼吸在脖子处均匀地浮动,然后快速起来。
电话这个时候却响了起来。
他抱住她,想撒娇让她别停止这场他盼望已久的调情。
“别接。”
“不行。”她却推开了他,迅速切换了状态,“工作电话。”
此刻她裸着身体站在大厅之中,接到电话时眉头紧皱。
“什么?你先稳住。等我过来。”
赵一衍知道她工作时雷厉风行,绝对不可能为他开这个先例,于是迅速地也穿了外套,陪着她下楼。
“我送你过去。”
“不用。”曾韵划开手机,收到一条好友申请。
“陈叙。”
第二条是“她的事,我会和你解释。”
窗外雨停了,大雾弥漫。
作者的话王巧琳作者04-25啊,应该是隔日更,这不是一个超长的稿子,但是如果爆炸力有想更的念头也会多更更,尽量都是中午12点吧,希望大家喜欢的话点点收藏,然后给我互动一下,嘻嘻,以及想看什么样的类型也可以跟我说,么么哒~~~
第8章 工作上的事,曾韵不喜欢他插手。正如她也不插手他的。经过门口时,看到那把黑伞,显然不是曾韵的风格。
“哪来的伞?”
“吃饭,老板借的。”
伞面上有一叠小字。
“山与小吃”。
“你还吃小吃店?”他笑了笑。
雨已经停了,赵一衍陪着她下楼,电梯突然坏了,于是只能从楼梯口绕出去到地下停车场。
一场大雨过后,小区的各色花散落了一地。
曾韵总分不清梨花和樱花,看起来差不多,开的时候蓬勃,散落的时候浪漫。
她更喜欢窗口那棵白玉兰树,开的时候饱满得像是某种果实,衰败的时候让人不忍直视。
往往一场雨后,满树的玉兰花会顷刻消失,像是从未生长过。
雨的确下得很大,路面上积了水,有人迎面走来,抬眼看到他们。
露出欣喜表情。
“韵姐!”
然后她目光有些不好意思地看向一旁的赵一衍。
曾韵介绍道:“这我男朋友。”又指了指番番,“我瑜伽馆认识的女孩。”
赵一衍朝她点点头,他在她的社交里总是很有分寸感,礼貌,但总让人难以亲近。她的好友里有赵一衍微信的只有张珊珊,她常常说,赵一衍好像真的很爱你。有时候聚餐,他眼里是看不见别人的。
有时候你走出去接电话,他的视线也会跟出去,转回来,过会儿又会跟着你。
也有不怕死的,非要和他说话,但他甚至不看对方眼睛,只淡淡的回复,三句不离你。
张珊珊举例道。
比如那个陈艳红问:“赵先生是做金融行业的?我丈夫也是……要不我们加个微信。”
“是啊。您让曾韵推给我微信就可以。”
“赵先生喜欢吃川口吗?刚曾韵不是说你祖籍潮汕那边?”
“曾韵喜欢。陪她吃得多了。”
……
张珊珊模仿起来的时候有点粘腻,曾韵听完忍不住捏她手臂。
“他真的挺爱你的。”
是的。她笑着想,他表现得挺爱她的。赵一衍在从事金融之前,在大学里修过表演课,他演过话剧,形象颇好,家教举止,都上乘。
所以他此刻演技也很好。
微笑着与番番颔首,确实像是陌生人,然后偏头过来牵着她的手。
“真不用我开车送你?”
“不用。”她亲了亲他的脸颊,视线尽头,番番没有回头。
她不得不说赵一衍的眼光还不错,起码这个女孩不完全是个笨蛋。
如果她有好奇心,或者有时间,她应该停下来看看他们的幕后排练。
但此时她有要事。
原本半个小时后,乔迪和阿飞,也就是曾韵一手打造的网红cp,即将在新拍摄的视频里宣布分手。
预计很快荣登热搜,刷新着各大平台的数据,收获一大波流量。
但此时情况有变。
乔迪。
怀孕了。
公司附近的网红公寓,乔迪正反复踱步。经纪人老叶开门见到曾韵,像见到了救命恩人。
曾韵没有露出太多的情绪,换上软拖鞋,跟老叶说了几句话。
老叶会了意。
乔迪见她来了,眼泪一下止不住。
“韵姐,我该怎么办?”
计划完全被打乱了。
“什么时候发现的?”
“今天测了测。我姨妈一向很准时。”
“阿飞怎么说?”
“他懵了。后来就不接电话。”
“打掉。”曾韵道,“你应该不想要这个孩子。”
乔迪才23岁,先不说太年轻,她抽烟酗酒,和阿飞一样,都还是孩子。
乔迪父母离异,各自再婚,她被丢给外婆长大,外婆死后,便成了一个孤儿。所有的悲惨叙事都在她的身上兑现着。
她没有能力做一个母亲。
“我不要。”她说,“它是个生命。”
“放屁。”曾韵说,“它现在只是一颗受精卵。““我可以独立抚养这个孩子。”乔迪说,“姐,我不需要一个丈夫。”
她打开手机,翻找着私立医院的联系方式。
“等过阵子,手术。你会很快恢复工作。然后按照这个剧本,往下走。你现在要个孩子,将来的商务就全毁了。而且你确定乔阿飞愿意配合你成为母婴赛道博主吗?”
她看向乔迪。
“你别因为一点点激素,就把自己的人生毁掉。明白吗?”
“我以前也意外有过一个孩子。”她说,“那个男人突然离开之后,我发现我怀了他的小孩。”
乔迪停了啜泣。
“我犹豫不决,一直在等他回来,也思考过我一个人能不能把孩子养大。三个月之后,才去把孩子做掉。”
“痛吗?”
她皱皱眉。
“痛。很痛。”
她在手机上摁了两下。
“你需要化个妆,然后一会儿和他开个直播。分手视频官宣后流量很大。你把握机会。医院我约好了。同时你需要心理医生。我也约好了。”
说完,曾韵到了阳台,给阿飞打了个视频。
那头接了,往日里形象阳光的阿飞看起来有点颓废。
曾韵笑着骂了句:“没用的东西。”
她点了根烟,跟阿飞交代了几句,挂了电话,同时让老叶按照原计划进行。准点的时候,视频发出,曾韵的烟抽到最后一口。
网上惋惜的声量很大。有说不相信爱情的——这是少数。这几年网络上的情人cp已经不再吃香,分手常见,也不会掀起大浪。
有女孩正在讨论,现在的这些网红戏码真多,接下来是否就要上演新的破镜重圆。
另一个说:“那可真是烂尾。”
生活和故事难免烂尾,有人为烂尾买单就可。
屋子里的乔迪应该会有自己的想法,她向来不是一个听话的人。
曾韵太清楚,她的这番说辞会产生一些反向作用。
她点开app。
千页:“你说的事,是真的吗?”
哦。她忘记关掉后台了。千页可以听到她所有的对话。
“假的。”
“她会打掉这个孩子吗?”
“我不确定。但如果她想留下,我想去父留子的剧本会更好看一些。爱情剧本或许已经是旧脚本了。”
“一个小孩子,不该出生就成为一个演员,一个角色,一个博弈的棋子。”千页感慨道,“不过,你有你的考量。”
微信里,她看到了陈叙的申请。那头他发来一句又一句。
“曾韵。”
“今天很多话没来得及说。”
“还有我前妻的事,我知道她之前找过你。”
“具体的,我可能要和你面聊。”
烟燃尽了,雨夜没有星星,迷雾大到,看不清楚远处的高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