照片上,赵一衍背后的女人,是番番。
她将照片发给了张珊珊,圈出来:“你认识?”
又补了一句:“还有婚礼上其他照片吗?”
那边还没睡,居然秒回:“怎么突然感兴趣了?照片我打包给你。有些是我老公那边的人啊。不过你圈出来这女的,是我们婚庆的化妆师。”
她问:“有空语音不?”
张珊珊说:“晚一点,我排卵期。”
她笑了:“行。你先忙。”
她打开张珊珊发来的网盘链接,一张张翻过去,婚礼上的宾客很多,大多数都是生面孔。她没有看到徐念。
回到家时已经是凌晨一点。她脱了鞋,打开了千页的界面。
“好几天没理我。”千页叹气。
“这几天很忙。”她笑着说,“要哄你吗?”她往游戏里投币,千页那边便响起了敲门声。
他拿了快递进来。
“送我什么?”
“拆开看看就知道了。”
他眉头微皱,过了会儿拆开包裹:“情趣内衣?”
是男款的情绪内衣,猫头猫尾。
“恶趣味。”他假装不爽,然后笑了,“那我什么时候穿?”
“现在吧。”
他背过身去,露出背肌,令她想起陈叙。
“陈叙。”
她喊了一声。
千页扭过头来:“怎么了?”
“没什么。徐念是我们之间的小三吗?”
“徐念是谁?”千页毕竟不是真的陈叙,但他认真地回答,“我们之间没有小三。不会有。”
她见过爱情的模样,或者以为见过,也以为自己走进过爱情的红心。
她一键撤销了刚才的操作。
千页回到了刚才,一脸不高兴地问她:“这几天不理我。”
她说:“给你点了个东西。”
快递重新响起了敲门声。
他拿了快递回来,问她:“这什么?”
“我的恶趣味,情趣内衣。”
他拆开来,里头是拼图。图案是老友记。在一起九个月的时候,她和陈叙常常窝在沙发上看这部剧。
别人用它学英语,她用它学爱人。
最会爱人的是谁?她觉得是钱德勒。可惜后来这个演员早逝。
故事就是故事,《老友记》没有烂尾,现实里的演员表却烂尾了。
“今天这么晚不睡觉?我们还拼拼图吗?”
“我明天请假了。”她道,“想休息休息。”
千页:“马上就三十岁了,想要什么礼物?”
“你准备了什么?”
“惊喜。不告诉你。”
千页:“对了,如果让你回到二十岁,你会对她说什么。”
“对她说坚强点,你二十到二十九岁,还有很多坎儿要过。”
千页:“你就这么吓唬她。不喜欢三十岁的自己么?”
“谁会喜欢更老的自己?”
她撒谎了。
她喜欢现在的自己,见异思迁,铁石心肠,虚伪,自私,不内耗。
她打开电脑,开始翻邮件。
徐念说的邮件,她的确看到过,只是一开始以为是恶作剧。
先是发来一个g的影片,没有任何附言。
她怀疑是黄片,或者是某些让人中毒的木马。
另外的,是几张照片。
照片上的人依稀看得出是赵一衍。他的身形很出众。身旁的女伴儿很高挑。
不是番番。
:=她认得出那是赵一衍的前任,一个模特儿,她知道他们还有微信,她并没有要求现任拉黑所有的前任的微信。
偶尔约饭,她能接受。
偶尔约炮,却得让她不知道才能接受。
她知道自己不深究是因为不在乎,是怕给自己惹麻烦。而且她认为自己也没多道德。
在和赵一衍在一起之后,她虽没有过一夜情,但却和千页有过无数个夜晚。
她在梦魇的时候叫他陈叙。
千页是用户们的千页,千页是她的陈叙。
有时候她也会后悔用陈叙做了这么个形象,让他成为了大众情人,所以后来她和公司负责项目的人大改了千页的人设和外形。
更完美了,更温柔了,更体贴了,更全能了。
和她手机里那个更像陈叙的千页,不一样了。
不爱是一件好事儿。但不爱不代表没有欲望,俗世的欲望,身体的欲望,对钱的欲望,以及满足陆美媛,让她知道她的女儿了不起,不需要做小三就能上位。
——她点开视频。
心说。她到底会看到多刺激的东西呢。
与其说是视频,不如说是监控,明显是剪辑过的,整整三个小时,固定的机位。
主角是陈叙。他在房间里踱步。偶尔坐在床上抽烟。窗外日夜斗转,有时是快镜头,倍速,有时候是慢镜头,视频定格在他的手上的烟,或者啤酒瓶。
四件套在变化,他的衣服在变化。窗外的风景也在变化。又绿转黄又转白。
春夏秋冬,四季轮转。
屋子里没有出现过任何别人的身影。
仅有他。
她有些觉得乏味了,正准备关掉视频的时候,听到了他拨电话。
“嘟嘟嘟。”
那头传来了自己的声音,那一刻她起了鸡皮疙瘩。
“喂。你好。你说话?”声音夹杂着电磁波。
这时,窗外的烟花忽然绽放。
她想起了二十五岁那年的新年,她在零点的时候接到了一个陌生来电。
对方全程没有说话,听到对面的烟花声。
那时候他们分手太久了,久到她已经不会怀疑这个电话来自于陈叙。
她那时候身边有人,她那时候交往了一个男朋友,两人因为封控在一个酒店,他问:“谁啊?”
她摇摇头,不知道。电话就挂断了。
此时此刻,她听到他在视频里。
说了声:“曾韵,新年快乐。”
视频到了尾声,戛然而止,那之后是黑屏加忙音。
这个视频是谁拍的?徐念吗?她为什么要拍这样的视频?
她的心跳快起来。
25岁,那是5年前的春节。也就是2020年。19年他们离婚了。那难道他不知道家里有这个摄像头的存在?她又倒了回去,他的腿那时候还是好的,没有瘸。
也就是说。
他撒谎了。
徐念提起的性骚扰,是她2020年春天入职的公司的上级。后来她离职,听说他因为在地铁上性骚扰一个女人,被咬下了一只耳朵。
是……陈叙吗?她的脑子有些乱,她搜了很多关键词条,终于搜到了那条视频。
而这一次,她在视频里,看到了赵一衍。
男人捂着耳朵,痛到尖叫,赵一衍怀里的女人满口的鲜血,是个少女,眼睛瞪得好狰狞。
又是番番。
第13章 番番总是会梦到五年前,十八岁的她刚来到这个城市,她每天穿梭在地铁上。那时候她在一家奶茶店打工,梦想成为一个白领阶层。她长得很漂亮,常常会有人轻佻地同她开玩笑。
如果是年轻的帅气的男孩,她会很受用。虽然她有男朋友,他和她一起从小县城出来。他在一个ktv里做酒水营销。
两人会在结束工作后吃个路边摊,再各自回群租房睡觉。那是一种贫穷的充实,尽管公交车里挤压着人的身体,但她仍旧觉得自由。
那是她被猥亵的第三次。第一次时她并没有意识到蹭到她身体的东西是什么。她躲开。
第二次,她意识到那坚硬的东西是男人的。她男朋友就有。在她们共枕而眠时,他会要求她替他解决一下。
那东西丑陋。
那时候她还没满十八岁,尽管小吴提出过要发生关系,但她推脱了,她也没有相信所谓的我只蹭蹭。
在第三次头天晚上,那种被凌辱的感觉出现在她梦里。她忽然想起自己在十岁时的经历。这个经历她分不清是真是假。
如果是真的,为什么现在才想起来,如果是假的,那为什么想起来的时候那么真切。
番番并不知道,心理学上有个词叫ptsd,会造成一些退行性的遗忘,用以保护人无法接受的一些现实。
第三次很快就发生了,依旧是那个男人,夹着公文包,看起来年近四十岁,靠近她。
她心脏迅速地跳动。
地铁飞驰,黑色的景物倒退,好像在逃离某些迷雾里的兽。
她的心跳变得更快了,那人却执拗地追着她,那不是人,那是一种标记,一种令女人变成一种器具的刑具,另一拨人涌上来,地铁变成了拉丁罐头。他靠的越来越紧,几乎贴着她的身后,她感觉心跳到嗓子眼了,呼吸却窒息了。
像是一尾在砧板上的鱼,除了徒劳地翻动鳃什么都不会了。
她尖叫起来。
具体的她想不起来了。
后来有人拍下这个视频,她也没敢再看,她扑上去咬住那男人的耳朵。
十岁时,她咬过另外一个人的耳朵。
没咬下来,只留了一口的血,这一次,她可能已经在八年之间变成了一条鲨鱼,她咬下那人的耳朵,满口的鲜血。
她往后倒去,耳边什么都听不见,有人抱住了她,紧紧地护着。男人身上有好闻的香水味。
檀香味,某一刹那,她产生一种边杀人边念经的错觉。
同时,她想起一句不合时宜的话,城市太危险,我要回农村。
……
五年过去了。
她醒来的时候赵一衍就在旁边。
还没睡醒。
他非常偶然才会在她这里过夜。她侧过身,看他的眼睫毛覆盖着黑眼圈。
他有张非常英俊的脸。
除了不爱她,她觉得他哪里都很好。他是昨天半夜到的,心情不太好的样子。
她猜得到,是对面的人没有回家。
作为一个备胎,她非常有自我修养,很少去提曾韵的事,她只是一个闲暇时的小玩具。
偶尔的时候她也意识到,被他这样的人物化和被地铁上的人渣物化没有什么两样。
但又有天壤之别。
因为她爱他。
爱是一种很奇怪的东西,它让你心甘情愿让你不敢提其他诉求。如果他稍微没有那么爱曾韵就好了。或者他对婚姻没有那么高的忠诚度,她可以一辈子守在原地,为他亮起一盏灯。
冷宫里的妃子大致如此了,她可能学不会新时代女性的信念感和自傲。
半夜的时候,他的动作非常粗暴,像是在发泄某些情绪。累倒了的时候,他昏睡过去,她替他盖好被子,问他明天早上想吃点什么。
他说:“想吃饺子。”
“什么馅儿的。”
他没有回答。睡着了。
梦里他喊了曾韵的名字。
番番一大早就去了菜场,走之前她冒昧地亲吻了他的额头。
看人家擀好面皮,让人家搅好肉馅,三鲜的,猪肉的,虾仁的,她都准备做一份。回到家后他还没醒,她开始包饺子。
小时候在农村奶奶家长大,奶奶重男轻女,活儿都是她来干,她会干的很多。
这几年倒是被养成了金丝雀。
之后怎么办呢?他们结婚后,她的笼子就没有了。但她或许有一大笔钱,用来干嘛呢。
除了伺候男人她什么都不会。
而且她能伺候的应该也只有赵一衍。下午的时候吴知春给她发了条消息。自从和赵一衍在一起之后,吴知春成了她的备胎。
有时候她觉得不公时,想想自己不是食物链的底端,能得到片刻的安慰。
但那也只是安慰,一想到他和曾韵求婚后,或许自己再也无法拥有他时——甚至现在她也没有真的拥有他。
他起来了,吃了口饺子。
皱眉。
“不好吃吗?”
“没什么胃口。”他说,“我还有个饭局。”
“晚上你过来吗?”她恳求道,“今天是我的生日。”
“你的生日?”他一脸疑窦,他没给她过过生日,而明天就是曾韵的生日,确切的来说是周日。
曾韵说,生日要过零点,像是除夕守岁,大伙儿要等到0点过后说生日快乐。
要在那一刻许愿吹蜡烛才有意义。
“那我晚上来吧。”
下午的时候她收到了一束花。
粉红色的玫瑰。
她笑了。
笑得有些无奈。
她生日压根不是今天,而是遇到他的那个日子,她咬掉了一个男人的耳朵。
尔后,成为了另一个男人的配件。
她其实不止一次跟他说自己过生日,有时候是春天,有时候是冬天,他都会给她随手买点东西。
花,或者蛋糕,包,首饰。
她最开始也以为自己是个用钱能打发的女孩,她来自乡野,没见过那么多钱和金碧辉煌的世界,但她见过爱啊。
十岁那年她没有咬掉那个人的耳朵,有人冲进来拿着一把铁锹把人打跑,蹲在地上问她。
“小暖你没事儿吧?”
那少年的眼睛像一条狗,放下铁锹,伸出手来,捂住她痛哭的脸。
“不怕。小暖。我们回家。我们不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