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书名:鱼玄机别传
作者:漱玉泠然
备注:
一个把悲剧进行到底的浪漫才女
一个既坚强又脆弱的女人
一个既不甘命运捉弄又被命运捉弄的女人
一个永远让后人唏嘘观赏的玄机
☆、翠叶那堪染路尘(1)
作者有话要说:“女人花”系列之《李清照别传》与《鱼玄机别传》同时在晋江更新
西天上余下的半截残阳如烟花女子涂抹了胭脂的饱满樱唇,亦如我将洒落于紫陌红尘的鲜血,一切似乎与二十年前一样。除了一个鱼玄机。
二十年前的鱼玄机,是一枚新剥的雪白莲子,二十年后,只余一具霉绿斑斓的魂魄,再过一刻,就连这一缕幽魂,也要随风而逝了。
鄠杜的寻常巷陌总是千篇一律,窄窄的一条青石板路曲曲折折地伸向绿杨深处,街面中间的隆起使路面有着浅浅的弧度,在弧度的低凹处,成年累月的堆叠着一条条鲜绿的菜叶,半个半个暗红的荔枝壳,一片片飘来飘去的皮粉的花生衣子……这些花花绿绿被不期而至的雨水一渍,便失了本来的颜色,再经日头烈烈的一晒,更变成灰白而干枯的一团,辨识不出本来模样,如是几次,最终成为乌黑的一小撮,轻如鸿毛,微风一吹,便不知所踪了。
我家住的巷子——平康里北巷,倒也有些不寻常的景致。巷子里几乎家家门前都斜斜地挑了一盏灯笼出来,白日里还不觉得如何特别,待天一擦黑,点上了火,影影绰绰的,那些被灯火放大了的影子便会在晚风里厮杀得异常热闹。热闹的灯火下,三五成群地站着浓妆艳抹的女子,煞白的脸,血红的颊,乌黑的牙齿,摇漾在夸张的光与影中,如倒映在水里一般恍恍惚惚。
这里有鄠杜最大的一座青楼——春风楼。珠帘未卷的庭院中,满楼红袖的鲜妍明丽如开不尽的春花,在春夏秋冬的暑热寒凉中绽放出永不疲倦的妩媚与欢笑。
街巷的尽头有一座不合时宜的低矮破旧的院落,狭小的场院中几株低垂的矮树,树与树之间张着七横八竖的衣桁,衣桁上满满地搭着抹胸,短襦,帔帛,羽缎,纹绵,蝉翼纱,桃红,翠绿,烟蓝,算是与四围的繁华与热闹有一点灵犀。
院子里的萧条和热烈是我人生最初的记忆。父亲辞世后,娘便带我来到长安郊外,住进了这条幽深而耀目的巷子,靠着为娼家女子浆洗衣衫艰难地维持生计。
我的童年是浸在硕大的木盆中泛起的白花花的细碎沫子里的,皂角的辛辣轰轰烈烈地扑入身体的每一个毛孔,烘焙得整个人麻木不仁,唯一让我感觉到生命是清晰而真实的存在的,是几本发黄的诗书。
这些书是春风楼的紫烟送给我的,紫烟是个青楼女子,然而作诗联句的功夫,并不输于那些喝过半瓶子墨水的骚客,举手投足又颇有些大家闺秀之风,因此很有一些风雅的恩客,隔上一段日子,便要与她推杯换盏,赋诗相娱。紫烟也藉此与如花一起挂了春风楼的双头牌。
春风楼的姑娘虽多,也不是
人人出得起钱来雇人浆洗衣裳的,久而久之,能够始终不渝地照顾娘的生意的,还是这两位春风得意的姑娘。
若是艳名远播,风尘女子也可以部分地享受一些闺阁小姐的待遇,来哄骗哄骗自己那颗其实并未被娇生惯养的心,紫烟和如花都不需要倚门揽客。娘需要把每日洗好的衣衫,仔细叠好亲自送过去。不过从我五岁起,娘便将这份在乱糟糟的红男绿女中穿梭的活儿,交给了我。寡妇门前是非多,娘是能避嫌处则避嫌,但是对于这份差事,我是怀着几分激动与好奇的,正如懵懂无知的孩童,即使见了漫山遍野的墓碑,也会误以为是可爱的玩偶。一直到我十二岁,风月场中的旖旎缠绵,映在我的眼中,便如卷轴上拈花微笑的仕女毫无二致。
早秋的天像是洗得发了白的薄绸子,稀稀拉拉的,透了丝丝的光线下来,弥漫在空气里,像扑天盖地的淡金的烟尘,笼罩着整座春风楼,隔了这淡金的烟尘,远处现出一带青色的山麓,那青色让我在迷蒙中有一种隐约地心旷神怡,可又虚飘飘地,不甚真实。
北巷的春风楼是女孩子们群居的地方,巷子里又有小路,连通着中巷和南巷,如今辰时刚过,对她们来说却是结束了一天的生意,该好好休息了。
中巷一片死寂,空洞的寂静使得周围的粉墙碧瓦,朱漆栏杆仿佛都变成了酥的,软溶溶地要化成弧形,像一座座圆拱的坟山。
我穿过垂花门楼,沿着抄手游廊,缓步踏上后院的碎石子漫成的甬路,这条路我早已走得熟烂,心中时时小心的,只是手中的这只黄杨木云纹托盘,不能歪,更不能掉。
迎面就是紫烟所居的紫藤阁了,四面的墙上遍植着紫藤花,若是在春天,满壁的紫花糊满了朱墙,倒也颇见如火如荼之势,然而第一抹秋光已经停驻在紫藤阁的杨柳树梢,只有几株铁树,被昨夜的秋雨一浇,苍绿的叶子犹自飒飒地青得发亮。
我将托盘撑在雕花门扇上,一只手尽力地托着,腾出另一只手去叩门。门内的湘妃竹帘哗啦一响,紧接着是一双软鞋踏拉踏拉的声音,我便知道是紫烟的丫鬟碧箫来开门了。
门吱呀一声,露出碧箫一张粉黛不施的小圆脸儿,一双描画地新月如钩似的眉毛扬了一扬,笑嘻嘻道:“幼微来了,姑娘正等着你呢……”
我见碧箫一蓬秀发松松地盘于头顶,海棠红的裙角上洇着一点点的水渍,笑问道:“你家姑娘还没睡呢?”
碧箫正待答言,只听里间一把轻泠泠的声音,“是幼微来了么?叫她进来吧!”
碧箫挤眼儿一笑
,引我进屋。
进门便有一只硕大无朋的澡盆迎面拦住,只隔开了一小块空地,澡盆是融融冶治的黄,被跳跃的烛火一照,发出淡淡的光晕。
紫烟大半个轻盈地身子泡在水里,水面上是密密层层的花瓣,粉红,暗紫,鹅黄,水盆里盛放的妖冶是胜似春光的。
她并不是那种出色的美人儿,至少在春风楼,她并不是可以令人一眼望去过目不忘的,一张扁扁的小脸儿,小小圆圆的眼睛,像深秋的下弦月,纤巧的鼻子,轻薄的两片唇,却又不常笑的,只有两弯吊梢眉横扫入鬓,似乎藏起无边□。
紫烟一把乌油油的头发拖在胸前,浸在水里,藏进花丛底下,她伸出清瘦白皙的手臂爱怜地抚摸着湿淋淋的发丝,微笑着,又抬眼看看水盆里的斑斓,还是微笑着,最后,紫烟微笑地看看我,道:“难为你大清早地送衣裳来,外头梨花香案上放着一本李太白的诗集,你拿去罢。”
我连忙施礼道谢,知道今天紫烟的心情一定很好,正想添几句奉承话,却听碧箫一面将鸡蛋汁子淋到紫烟的头发上,一面喜滋滋地道:“晚上正议大夫崔大人家的公子要来,姑娘还是先挑件衣裳,待会儿我替姑娘细细地拿白檀香熏了——崔公子最喜白檀香的味儿了……”
紫烟有点不耐烦,小指用力挑下一点头发里夹着的石榴花瓣,道:“她不是最喜欢我穿道袍么,就把那件真丝金边紫道袍拿去熏了吧。”
不知碧箫站在紫烟身后,有没有听出紫烟烦躁的口气,我却是看到了紫烟拧紧的眉头和微微皱起的鼻子,一见情势不对,忙赔笑施礼道:“姑娘忙着,家里还有些活计,幼微先走一步了。”
不过紫烟愉快的心情并未受到崔公子的道袍及白檀香的影响,她展颜一笑,道:“先别走,我还有话问你呢——那句‘嫩菊含新彩,远山闲夕烟’可是你作的?”
我听她如此一问,有些羞赧,却也藏不住三分得意,便答道:“正是,辞句粗陋,叫姑娘见笑了。”
紫烟摆摆手,笑道:“哪里?好丫头,你模样这样娇俏,诗文又出挑,赶明你要红了,我连吃饭的地儿都没有了呢。”
紫烟的夸赞本无甚恶意,在我听来却像吞了一只绿莹莹的苍蝇,不知如何接话。
碧箫听出气氛的尴尬,一壁为紫烟的一大把头发均匀地淋着姜黄的鸡蛋汁子,一壁笑道:“南巷那一位若是知道一向捧她的崔公子,如今只上咱们这边儿来,还不把鼻子气歪了……”说罢咯咯笑个不住。
紫烟却淡淡地,两根玉指只来回地转着臂上的赤金绞丝镯子,道:“争
来争去,不过就是人家的手中的玩意儿,有什么意思——人强莫与命来争,我只求有一日赎了身,过几天清净日子罢了。”紫烟言及于此,嘴角又不禁地牵动,微笑起来,“你也是个难得的人物,官宦人家的小姐,到了你这个年纪,也该正经读些书,有个字了,你可有字没有?”
我茫然摇头,心中说不出的怅惘。
紫烟向脖颈里撩了一把水,一大滴水珠便积存在锁骨的窝子里,如噙得满满的眼泪,她笑道:“我赠你一字,可好?”
我心里像揣了一只雪白的兔子,新鲜而欢悦,我知道自古以来,那些稍有名气的女子,都是有字的,比如王昭君,杨玉环,就连本朝的李冶,薛涛,虽然出身微贱,然则才思过人,也都是有字的,只是我的身边,能够想到赠给我字的人,几乎没有,或许如果我是个男子,娘会想到请教书的先生为我取个表字。
于是我躬身施礼,笑道:“太好了,幼微多谢姑娘。”
紫烟一根笋尖似的手指绞着一缕头发,缠了又松开,松开又缠上,冥思半晌,道:“晋朝窦滔之妻苏蕙,字若兰,文思敏捷,可织回文锦,纵横反复,皆成文章,你小小年纪,便写出如此清词丽句,日后的声名未必在她之下,我赐你以‘蕙兰’,好么?”
我欣喜不已,紫烟的话,仿佛为我吹开了眼前黯然的尘灰,展开了一条金光闪耀的大道,道路上有浩浩的风,穿过我的头发,现在是好的,将来还要更好,身子也跟着轻盈起来,我轻盈地叩响了翠红院的门。
☆、翠叶那堪染路尘(2)
翠红院是如花的迎来送往的独立王国,她的丫鬟襄儿忙忙为我开了门,未及招呼一声,一溜烟儿又转身走了,她正忙着为如花用凤仙花染指甲。
如花着一袭家常锦袍,逶迤拖地,斜签靠在一张红木雕花交椅上,跷起二郎腿,酡红缎子的绣花软鞋吊在脚趾上,荡荡悠悠,襄儿则扯了长长的布帛,将如花的手指一根根地缠起来,指甲上是覆了捣碎的凤仙花的,如花的一只手已缠得妥当了,正翘了起细白的手指,翻来覆去的欣赏。
我蓦地想起张祜的两句诗:“一管妙清商,纤红玉指长。”如花确是当得起,她是个美人,每次看到她,都会使我想起雍容华贵的杨妃,她面色莹白红润,似一朵生动的牡丹,如花这些年越发的丰腴,脸上越发得天圆地方,但音律歌舞却不曾有废,一曲《霓裳》舞下来,仍旧是“吴妖小玉飞作烟,越艳西施化为土”。
如花点点头,算是招我进来,轻轻笑道:“刚从紫烟那儿来吧?”
我知她二人平日里明争暗斗得厉害,一时又扯不得谎,只得笑道:“正是,她的屋子离北巷近些,故而顺路先送了她的衣裳。”
如花却不以为意,脚尖一抬,将绣花缎鞋向脚上一挑,笑道:“你也太小心了,我不过看着盘子里只剩我的衣裳,随口白问一句罢了,其实先去哪儿送还不是一样的,若是北巷里住的那些姑娘的衣裳,你送得更快些,谁叫我挂着头牌呢,自然要住这南巷了……”
我将托盘向朱漆翘头案上一放,笑道:“姑娘倾国倾城,谁能与姑娘相比啊!”
如花听了我的称赞,有些许得意,然而又叹了一口气道:“倾国倾城有什么用啊,人家几句诗文,就把崔公子的魂儿给勾到紫藤阁去了。”
襄儿一面用红丝线缠定布帛,一面愤愤不平道:“姑娘别与她一般见识,那些腰缠万贯的有钱人,还不都是姑娘的常客,那崔公子也是个不识货的,紫烟平日里眼高于顶,要能瞧得起他才怪呢。”
如花听了这番话,显然颇为受用,笑道:“春风楼是做生意赚银子的,又不要考状元,”一抬眼却看到我手里的书,便带了三分鄙夷,道,“横竖不过是沦落风尘的人,没那么大的头,就别戴那么高的冠,不安守本分,早晚有她受的……”
我见如花今日心情不爽,便不欲在此纠缠下去,忙道:“姑娘没别的吩咐,我先走了。”
如花方要点头示意我走,忽然盯着我手中的书,眼中精光一轮,嘴角现出一丝神秘的笑痕,渐渐地满脸堆下笑来,僵直的手指向我招一招,淡白的布帛划出一圈惨白的影子,像庙里塑的白无常,道:“我给你五两银子,你要不要?”
“五两银子!”头顶上一个焦雷劈下来,搅得
我脑仁发懵,五两银子,够娘辛苦槌打几个月衣裳的了。
如花清脆一笑,道:“你别害怕,我只要你替我做一件事,伤不了你半点皮儿,”如花翘着手指,只用她浑圆的胳膊揽起我的肩,“我知你平日常作诗结句,你替我作一首,我听说紫烟有一个恩客,新近落第,多半要来会会她,哼,她抢我的生意,我也要挖挖她的墙角,看看到底是她的紫藤阁好,还是我这翠红院香——好妹子,你只替我写首诗,底下的事你就不用管了。”
我思忖一刻,到底是五两银子啊,我跟娘可以好一阵子不必那样清苦,于是我问道:“若是别人问起来,可不干我事。”
如花一拍手掌,忘了手上还缠着厚厚地布帛,自己也不由笑了,道:“你放心,姐姐平日里对你怎样,你还不知道么?”
襄儿替如花侍弄好了指甲,又去拿牡丹配了上好的花露蒸胭脂去了,此时听到如花的话,艳羡不已,啧啧道:“一首诗卖五两银子,就是新科的秀才也未必值这个价呢!”
如花有了新的计划,精神大震,不由急三火四地忙碌起来,一时又问襄儿梦蝶轩打的那支玲珑点翠八宝赤金步摇取来了没有,襄儿正聚精会神地盯着炉子上一簇蓝阴阴的火,忙道:“论理今儿也该打出来了,我这就去取来。”
如花急忙拦住她,道:“这胭脂若错了火候,颜色就坏了,”说罢一转头,笑道,“好妹子,你好人做到底,替我多跑一趟吧,他是个闲散之人,一旦来了兴致,没准儿说话就到,这回我可不能让那个狐媚妖精占了先。”
我想一想,拿人的手短,只细细地将一首《早秋》在泥金磁青笺上写就,便出了春风楼,转出平康里,一径向梦蝶轩走去。
梦蝶轩是长安有名的首饰铺子,因为开在平康里的附近,生意更加得兴隆,平康里的姑娘,身上一多半的插戴都是在这里的能工巧匠手中镶嵌琢磨的。
我虽然日日路过那熙熙攘攘的门前,极熟识门面,却从未进去过。如今乍一走进,不由得心头惴惴起来。只得走到一个正在埋首记帐的伙计面前,颤颤问道:“我……我替如花姐姐来拿东西……玲珑点翠八宝赤金步摇……”
还好我记性不差,心里正为着没有记错首饰的名字有一丁点儿的沾沾自喜,忽见那伙计抬起头来,丰肥地笑容里带着一点儿不耐烦,道:“你说什么,什么步摇。”
我不禁有点窘,咽下一口唾沫,勉强定一定神,道:“玲珑点翠八宝赤金步摇!”声音似乎比方才高亮些,一颗心却止不住突突跳得更快了。
那伙计仍旧不耐烦地“嗯”了一声,转身一掀帘子,消失在翠蓝葛布帘子后面,只余下那葛布上稀稀拉拉的经纬悠悠乱颤。
不一时,那伙计一掀帘子又出来了,我心中已有了戒备,不等他开言,便放眼去盯那步摇上粘着的纸片,果然隐隐地写着如花的名字,于是再不疑惑,伸手去接,只盼早早交了这趟差走人。
谁知那伙计一伸手,交予我步摇时,捻一捻我的手指,手指立时发了一条热,直热到脸皮和耳根上去,这一下着慌,手上便不觉一松,步摇“当啷”一响,掉在了地上,一颗小指大的宝石像眩目的阳光下溅起的水珠子,倏地化作蓝紫的光晕,洇在地下。
我大惊失色,一瞬间仿佛看到了如花急败坏的恼恨。正不知如何收场,只听那伙计敞开了喉咙,声音像是要锯进每一个人的耳朵,高声叫道:“喏喏喏,大家都看到了,是你接得不小心,才掉在地下的,可不干我事。”
我心中委屈,眼眶里顿时噙满了泪水,又不知该如何辩白,只一味抽抽噎噎道:“你……你……”
四周一片寂静,没有人站出来为我说句公道话,我只觉得这世界融融地,只捏在那个伙计手里,随他捏成什么形状,便是什么形状,初秋的风从门里,窗子里过来,凉的,令人不寒而栗。
“涎皮无赖,分明是你欺负人家小姑娘,还不快赔礼道歉!”一声断喝,喝断了穿堂而过的寒风,像严冬里点炉灶时,木柴“嗤喇”一响,烧着了,温暖的气息一蓬一蓬扑过来。
我抬起头,婆娑的泪影中,一个高大的背影矗立眼前,正探过身去,抓着伙计鸡爪般的腕子。那伙计滑溜如泥鳅,立即堆下笑来,道:“原来是温先生,小的有眼不识泰山,您别生气。”
温先生听罢,口气和缓了不少,道:“你没有得罪我,你得罪的是她,摔了步摇是你的不是,你看着办吧。”
伙计见状,忙打躬作揖道:“好说,好说,小的这就拿去修补,方才得罪了小姐,还请小姐大人大量,不要怪罪。”
我见那伙计前倨后恭,浑如梨园里的丑角,绷不住扑嗤一笑,这才看见温先生回过头来,温和的望着我。
我已经记不起初见他的模样了,因为许多年来,他的样子在我心里,是既清晰又模糊的。我总是在努力地记起他的一切,他的眼睛,他的鼻子,他的嘴唇,但越是要记得一切,反而越是记不起,只有一团模糊而温暖的影子,在我们每一次重逢的时候清晰那么一瞬,又变得模糊了。然而就是这团模糊而温暖的东西,成了直到生命结束,唯一无衰无绝的美好。
他见我笑,也温和的笑笑,眼神始终驻在我身上,向那伙计道:“既然这位小姐不怪罪,你便快快修补好了,亲自给如花姑娘送去——记得跟如花姑娘解释清楚!”
伙计一迭声地连连称是,讪讪地退了下去。
温先生半蹲
□,帮我拭泪,他的手很暖,一如他的笑容。
仍有一点哽咽滞在喉咙里,我施礼道:“多谢先生相助!”
他淡然一笑,如秋光洒落了一地细碎的金子,道:“你家在哪里,我送你回家。”
我笑着点头,不由自主的牵了他的手,缓步而行。以后的许多年里,每当我冷对晚风欹柳,愁听霏霏暮雨,坐拥长夜寒衾,空悲潇湘梦断时,他的这句“我送你回家”,总会回荡在无边的寂寥与落寞中,我的心口,也就有了一丝微茫而渺远的温暖。
万里澄空,山色如黛,一排排烟柳如画,一缕缕琴音如诉,庭前阶下,菊蕊盈枝,霜凝冷香。
温先生似乎被这充满诗意的秋色感染了,朗声一笑,道:“前几日我隐居山里,写过两句‘山近觉寒早,草堂霜气晴’,原以为秋光艳冶,只在山中,却不想这平康里繁华之地,也有这般醉人之景!”
我在心里细细品着他这句“山近觉寒早,草堂霜气晴”,只觉吟得极好,竟不逊于书页之间的那些清心旷怀,突然间,被这一点清心旷怀触动心弦,不由脱口而出:“凉风惊绿树,清韵入朱弦。”
“咦?”温先生讶异地瞧着我,惊道,“你也会背诗么,这是谁的诗?”
我的身子像是被什么东西重重地一撞,方才醒悟,这是早晨为如花写的《早秋》里的两句,如花反复叮嘱我不可外道,只当是她作的诗,如今温先生这样问,倒叫我不知如何说了。
我支吾半刻,终于下定决心,想着他既救了我,我自然也不能对他藏私的,于是悄悄道:“我告诉你,温先生千万为我保密,不可说出去的。”
他有些不解,却仍旧笑道:“好!”
我伏在他耳边,低声道:“这是小女子的诗句。”
温先生一双眼睛瞪得溜圆,仿佛听到了什么难以置信的事,转而双目一眯,呵呵大笑,道:“好,好啊,不想十里平康,竟有如此才华绰绝的诗童。”
我沐浴在细细的光辉里,细细的喜悦,紫烟夸赞我,如花夸赞我,却与他的夸赞是不一样的,我也不知道为什么不一样,只是思来忖去,总觉得不一样。
太阳上来了,晒得一条街巷黄黄的,脸颊也跟着火烫起来,我低头喃喃道:“温先生不必送了,我自己回家就行了。”
他似乎有些留恋,问道:“你家住哪里?”
我怎么能告诉他,我的家就在这名动长安的烟花柳巷之地,一种莫名的自尊冲上来,绷紧我的每一根神经,就让他永远不知道我是谁也好……寂寂的一刹那,我蓦地转身,挣脱了他的手,一路跑开。
☆、却缘香甚蝶难亲(1)
怅望西风,望冷月清霜,萧疏篱畔,叹翠叶离披。
我站在空荡荡的庭院里,晾晒衣裳,月牙白,莲子青,葡萄紫,远远望过去,倒颇有些画意。
斜阳将落未落,挣扎着迸发出灿灿的光芒,那淋漓的火红,如生命尽处流出的最后一滴热血,染得满院初开的秋菊,也跟着明媚起来。
我站在庭院当中,抬头望望斜阳,微笑着,拣起一片菊蕊,微笑着,又在原地缓缓转了个圈,看着错落有致的衣桁,满眼的绚烂之色,又是笑微微的,满面绯红却早已蔓上了耳根。
心里种上了一点新的,鲜活的东西,让整个世界的的华彩映在眼里,斑斓了我的生命,让每一个明天看起来都充满了期待。可是我又能期待什么呢?那短短的温馨,不过是天空中一颗美丽的流星,稍纵即逝,不是么?
斑斓过后,尾随的是无际的忧伤。
不过也许命中注定,我与他的缘分不止于此。
那个秋光沉醉的清晨之后,又过了几天,一日晨起,娘刚刚开了院门,就只见襄儿一阵风似的冲进来,满脸喜色。
娘以为又有生意上门,笑问道:“如花姑娘今儿又有几件衣裳浆洗啊!”
襄儿忙摆摆手,笑道:“大娘误会了,我来不是要送衣裳,是来找幼微小姐的——你老人家可算是交了好运了!”
襄儿竟破天荒地称我“小姐”,已惹得娘疑窦丛生,又听她说“交了好运”的话,更是糊涂了,我正坐在纸窗底下,沉浸在紫烟送我的一卷诗集里,听闻襄儿的话,也掀帘子出来,问道:“襄儿姐姐找我何事?”
襄儿一见了我,笑得更开了,道:“幼微——小姐,啊呀呀,你可真是交了好运了,长安有名的大才子温庭筠先生,要见你呢!”
温庭筠?一个陌生的字,但我很快就在记忆中搜索到了他,几天来日思夜想,挥之不去的影子,不就是他么?世上竟有如此巧合之事,而这样的巧合,又是怎样的甜蜜与幸福啊!
我扯衣理鬓,压抑不住的欢悦,像初夏枝头的杜鹃鸟,一线清脆抛入天际,久久不回,又怕娘和襄儿瞧出心事,忙正了一正脸色,仍旧朝襄儿笑吟吟道:“走吧!”
娘一把拉住我,低声肃然道:“幼微,平日里娘叫你去送衣裳也是没办法的事,这青楼妓院,可不是随便进的!”
充盈的欢喜如浩然长风,吹得一叶心帆胀鼓鼓的,娘阴沉的脸色丝毫影响不到我的好心情,我握了握娘的手,笑道:“娘,您别误会,我有数的,回来我再跟您说。”
终于又见到了那张梦寐以求的脸,听到了那熟悉悦耳的声音,虽然只有一面,却似多年的故人,久别重逢。
成功地挖来了紫烟的恩客,如花也很高兴,虽然温庭筠的目光自始
至终不曾停留在她的身上,也仍旧是喜气洋洋的。
温庭筠拈须笑道:“这首《早秋》,清新雅厚,凝静和远,你这样的年纪能写出如此含蓄深沉的诗,真乃奇女子也!你平时都跟谁学诗的”
我垂首低眉,道:“并未有人教我,不过是紫烟姐姐送给我几本诗集,还有几本讲诗词格律的书,我自己看看。”
如花听我提到紫烟,眼底掠过一丝不快,然而她到底是风月场中混熟了的,旋即笑靥盛开,似窗外大朵大朵金黄的千叶菊,道:“到底是幼微,天姿聪慧,无师自通了!”
温庭筠冲和的笑意被筛进竹帘的阳光一照,像朱砂泥金折扇上渲染出的写意花纹,他铺开一张生宣,蘸一蘸檀笔,书毕,拿与我看时,却是一首五言律诗《早秋山居》,道:
山近觉寒早,草堂霜气晴。树凋窗有日,池满水无声。果落见猿过,叶干闻鹿行。素琴机虑静,空伴夜泉清。
如花凑过来一瞧,眉花眼笑道:“幼微你真是好福气啊,小小年纪,便与鼎鼎大名的温先生作诗唱和,长安城中多少饱读诗书的才子,等一辈子只怕还等不到这样的机会呢!”
不管如花的溢美之辞里有多少的夸张,我还是欢喜的,能够见到他,就是欢喜的。
温庭筠端起襄儿捧来的金鸳鸯纹官窑白瓷茶杯,啜了一口,惊道:“是六安瓜片!”
如花身子富态些,虽然时至初秋,仍旧摇着一柄织金美人生绡团扇,笑意如春,道:“是,温先生最爱的……”
温庭筠呵呵笑道:“不愧是春风楼的花魁,我难得来你这里,你竟连我爱喝的茶都知道的清清楚楚,果然厉害!”
那天之后,我便时常光顾如花的小院,与温庭筠品茶唱和,自然,如花为了出一口恶气,亦源源不断地付给我不菲的银子,娘起初有心阻拦,然而夏秋之际,她身子本就不爽,又兼着时气恶,添了些病痛,浆洗衣衫的活儿,渐渐地力不从心了,只得由我去赚些钱来贴补家用,她一心只想快快好起来,好叫我不必再日日到翠红院走动。
多么晴朗而美好的日子啊,如果人的一生,可以选择停驻在某一天,我愿意伫立于大中九年那个初秋的清晨,永不离去。
欢乐总是短暂,露凝霜重的时节,满院摇落的黄花被瑟瑟秋风挤成一团一团,金绣球似的翻滚。
还是在初秋的纸窗下,听到襄儿敲了敲乌漆驳落的雕花窗格子,我便笑盈盈迎出来,却见襄儿抿嘴笑道:“幼微以后不必再到翠红院去了,温先生得了沈询沈大人的提拔,到方山赴任去了。”
一脸浓浓的笑容,顿时冻在嘴唇上,然而我犹不死心,急切问道:“走了?什么时候走的?”
襄儿含着淡淡的笑,道:“昨儿晚上接
的信儿,今儿一早便起程了,这会子只怕已到了渭河,只等着开船呢!”
我愕然,拔脚便向渭河跑,一面在心里默默祈祷着,慢些,再慢些,总要叫我再看他一眼!
也许是因为跑得急,一颗心在腔子里扑腾扑腾,像是要跳出来一般,脚下却不敢迟疑半分,直到远远望见江边小小一个黑点——春江渺茫泊征帆!
然而越靠近江边,越是有一股森森的寒意从心底漫生出来,冻得整个人格格发抖,我为什么要来?我有什么理由来?
也许对每一个走过花季的人来说,年少任性的心,便是压倒一切的理由。
见到他的那一刻,我无法让涌动的江流照见我的心潮澎湃,只看到他平静如水的眼波里,掠过一丝浅浅的惊异。
那一刻,我忽然明白了,“挽断罗衣留不住”的无奈,“天涯一望断人肠”的哀伤,“孤帆远影碧空尽”的执着,那些跳跃在黄黄的书页间,主宰痛苦的精灵,在那一刻,驻进了我的心里。在我短暂而漫长的人生中,这些精灵从来只有瞬间的蛰伏,却不曾真正离去。
我拔下愁来髻上别着的一支福寿绵长嵌珠钗,交到他的手里,默然无语……温庭筠,这个给了我人生最初的幸福和痛苦的人,在一个落英满地的深秋,消逝在蒙蒙的烟景中。
时光永是流驶,冬去春来,沉寂的田野有了温软的呼吸,融融的风,绵绵的雨,不仅催生了路边墙角万紫千红的无边春色,也成熟了我美艳的娇躯。
火辣辣的目光,牵缠在我娇媚的红唇边,摇曳的罗裙下,流淌着贪婪的涎沫。喜欢我的人很多,求亲的人很多,我可以选择的人也很多,但是,过分踊跃的冰媒,让我无比厌烦,我是断不能嫁与一个不懂我的凡夫俗子,淹没于市井俗流的。
我不想订亲,不想出嫁,只因为我的心里,驻着一个不可能的人。
这一日清早,我揉着惺忪的睡眼,打开吱吱呀呀的院门,倒掉娘昨晚剩下的药渣,人还不曾站稳,只见一个灰白的人影飘飘乎乎来到面前,我吓了一跳,几乎一松手失落了药吊子,定睛一看,原来是平康里咸安酒铺的小伙计阿禄。
阿禄与我同庚,长得细白面皮,吊梢眉,一双三角眼成年累月的眯缝着,眼珠子却骨碌碌转得极快,我常替春风楼的姑娘们去他家打酒,一来二去便熟识了。
咸安酒铺是他家的本钱,门口挂着鸭卵青的棉布帘子,掀开帘子进去,两三副座位,一排长长的柜台,柜台后面摞着无数挨挨挤挤的酒坛子,酱黄色的,有釉子的光泽,空气中飘散着浓浓的酒香,花雕,汾酒,竹叶青……坛子里竖着舀酒的提子,一大提加一小提,正好“一个酒”,半斤,十文钱,熟人呢,算八文
,也有要了酒坐在酒铺里慢慢喝的,就用提子舀在乌黑的粗瓷马蹄碗里,再要一碟花生米或茴香豆……
阿禄一见了我,眯缝着的眼皮立时撑得高高的,咧嘴笑道:“幼微姑娘!”
大清早地出现在这里,本就不寻常,我往外扒拉着粘在药吊子上的渣儿,淡淡地“嗯”了一声。
阿禄干巴巴一笑,露出一口细细的牙齿,道:“幼微姑娘,我来替你倒啊!”
我冷冷地看他一眼,忽而展颜一笑,道:“不必了!”又倏地收起笑容。
我瞬息万变的神情让他生出些忐忑,他使劲咽了口唾沫,讷讷道:“幼微姑娘,我……我喜欢你……你……你若愿意,我去求了媒人来提亲……”说完,下意识地长舒一口气,仿佛完成了一件极重要的大事,那脸上却早已通红得赛过才跳上山尖的太阳了。
我扑哧一笑,道:“阿禄,咱们玩是玩,闹是闹,我可从来没想过嫁你,我还不想出嫁,我就是嫁,也不会嫁你!”
说完难免觉得自己有点决绝,可如果不决绝,又如何彻底断了他的心思,这是我第几次干净利落地拒绝别人了?每一次拒绝,心底总会浮上那个人渺茫的影子,还有一点对于未来的渺茫的悲哀。
我抬起迷蒙的双眸,阿禄不知何时已窘得干净利落地消失了。
☆、却缘香甚蝶难亲(2)
阿禄虽然干净利落地消失了,然而流言蜚语却从女人们衲了一半的绣鞋上,男人们一饮而尽的觞觥中,渐渐地传了开去,直传得十里平康沸沸扬扬。
娘虽然身子不济,一日里有大半日躺在床上,可是风声到底是吹到了她的耳朵里,娘恨得咬牙切齿,无奈有心无力,只得将我唤到跟前,滴下泪来,道:“幼微,你爹去得早,只撇下我们娘儿俩相依为命,这些年我打落牙齿往肚里咽,还不是盼着你早点成人,有个好人家,我就是死也安心了——可你这是中了什么邪,不想嫁人,连媒人提亲你都不依,外头人议论起来,有点口德的,说你眼高于顶,若是那一起刻薄小人,还不知把你说得如何头不是头,脸不是脸呢……别以为你念过几句诗文,便高贵了,说穿了,你不过是个伺候娼妓的下人……”
我紧咬着嘴唇,一言不发,那些流言的恶毒内容,从平康里的一束束嘲弄怪异的目光里,我早读出个□不离十了,是了,在他们的眼里,我是异端,是妖孽,我大逆不道,早就罪该万死了。一个人若不按寻常世道轨迹行走,就是罪该万死的,一个女人若在婚姻大事上不按寻常世道轨迹行走,那简直就该当凌迟处死!
可是我有什么办法呢,上天赐予我的这一份才情,使我看到了许多人看不到的璀璨星辰,体会到许多人体会不到的愉悦和幸福,同时也让我不能真正地容于平凡世界的,为才所累,为情所困,大抵就是如此吧!
一种蠕动的,滑腻的痛苦爬进我的心里,循着每一条血管和神经四处蔓延,忧伤与黑暗渗入我的身体,像一条缓缓前行的毒蛇,弯蜒曲折的,直钻入心底。
不知是不是这些零零碎碎的痛楚,灵犀一点,连进了那个人的心里,还是天意垂怜,不忍太多载不动的离愁晦暗了残月,摧折了草木。总之,在一个明媚春日里,我静立庭中,怔怔望着绊惹春风,似飞雪轻扬的茫茫柳絮,然后我看到温庭筠,站在了我的面前。
一如初见时的温和,他淡淡的笑着,似乎没有在意我惊诧的目光和蓄满泪水的双眼,他拿出一只杜鹃红雕漆描金加彩龙凤纹奁,道:“上回不辞而别,是我的不是,你赠我的珠钗上,掉了一颗‘蓝花冰’,我找修补的匠人镶好了,你拿去簪簪看合不合适……今日我有公差在身,路过此地,明日一早便要乘船回任上,若是幼微愿意,可否来送一送我?”
满腔的惊喜立时变作深深的沮丧,像一面圆润光滑的孔雀瑞兽葡萄镜,滑落于青砖地上,飞溅出无数大大小小的锋利的碎片,每一片都映着令人晕眩的光,碧岑岑的,仿佛
一只只狡黠的小眼睛,一闪一闪,带着一点笑意。
原以为崎岖小径上,闪现出了一点通向坦途希望,想不到仍是一级一级,通向没有光的所在。
不知过了多久,汩汩的温风一浪一浪吹过来,柔软的发丝一下一下地扫在额角上,痒得人难受,手指的酸麻让我恍然记起紧紧捏着的这一只杜鹃红雕漆描金加彩龙凤纹首饰匣子,我下意识地拨弄着铁绣红的莲花边铜锁鼻,正欲打开,只听外面一阵喧哗,裹着三两声高叫,“有人要跳楼了”,“这么想不开,她可是春风楼最红的姑娘啦”!
春风楼!最红的!是谁?紫烟还是如花?我无暇细想,几乎是不由自主的,夺门而出。
花花绿绿的男女皆向中巷汇集,我便知是紫烟,是了,我早该猜到是她!
一股悲酸涌上心头,一直以来,我与紫烟不只是衣衫与银钱的交换,更有一层惺惺相惜,同命相怜,穿过长长的日月,浮荡在生命的粼粼波光上。
那紫藤阁修得气派,门槛亦是极高,我尚未踏进紫藤阁的门槛,早已是不自禁地抛珠滚玉,泪意模糊,兼着心乱如麻,脚底下难免步履虚浮,谁知眼前蓝影一掠,却有一个身着冰蓝窄袖袍衫的,斜剌里冲出来,与我撞了个满怀,我飘乎地歪身一扑,实实地摔在冷硬的青砖地上,钻心的疼痛把眼前的碧瓦红墙,撕扯成无数缭乱斑斓的影子,我努力定一定神,终于看清了他锦缎长袍上风移影动的祥云暗花。
他却比我还要惊惶,掩在宽大袍衫里的纤瘦身子微微悚栗,嘴唇咬得死死的,一双眼睛瞪得溜圆,闪出惊异的光,额头上却早已渗出一层细密的汗珠,却来不及伸出轻颤的臂膀拭一拭,只乞乞缩缩地站在原地,期期艾艾道:“你……你……没事吧?”
我见他虽然出言相询,竟不曾伸手扶我,只得挨着痛勉强站了起来,心里不免有气,冰了口气道:“没事!”
他筒在袖里的胳膊仿佛动了一动,似乎亦是想到方才该当扶我,但转瞬之间,我已玉立墙下,他终于静默无语,脸上却像天边的朝霞,红得几欲燃烧起来。
我记挂着紫烟,也不曾多耽一刻,便飞也似的奔向紫藤阁。
正是紫藤盛放的时节,四壁深深浅浅的紫,喧哗着浓浓的春意,只是这春意过分夺目,灼烧着人的焦虑与悲痛,在心底烙上苍凉的影子。
院子里挨挨挤挤全是人,所有人都尽力地抻长了脖子,向楼台的最高处望去,一线朱漆阑杆内,立着白裙熠熠如月华流动的紫烟,一束乌黑的发丝翩然垂至腰间,双眸似水,带着淡淡
的冰冷,她细长的影子如一树枯枝,印在湛青的天上,亦如绣在黛色屏风上的一支淡白的花。
紫烟爱怜地抚摸着腕子上的赤金绞丝镯子,从腕上缓缓褪下,狠狠地扔了下去,她仰望浩渺长空,发出一阵阵哽着呜咽的凄厉笑声,这笑声似尖利的瓦片,一下一下划在人的心口上,忽然,软软的身子往前一倾,随着一片早落的翠绿的梧桐叶子,落到了地上。
人群中发出一声声低呼,人们摇首,叹息,责骂……
“为一个吃软饭的落魄书生,真不值!”一个女人愤愤道。
“听说把她多年的血汗钱都卷走了……”又一个轻轻的声音。
“女人啊,不能太痴心,何况我们这种送往迎来的!”是如花熟悉的声音,她一手抽出一条水红罗纱的绣花绢子,点一点眼角,一手扶着襄儿慢慢向外走。
人群渐渐地散去,暖烘烘的阳光直钻进我的颈项,钻到翠绿散花绫的夹衫里,风中弥漫着令人窒息的花香,缠缠绵绵成金色的蝴蝶,像紫烟在烂漫春光中蒸发的背影。
我的心蓦地一沉,那只杜鹃红雕漆描金加彩龙凤纹首饰匣子呢?
不见了!不见了又能怎样?我告诉自己,留着一支珠钗,又有何用,温庭筠,不过是严冬里的一点微温,只会让我更觉冷得透骨。
尽管如此,第二天一早,我还是站在了迷蒙的晨雾中,涯岸上细细的碧草茵茵如雾,绿的雾接着白的雾,而我,孑然立于这绿与白的边缘,遥遥目送温庭筠的客船,我并未看到孤帆远影消逝于碧空,因为雾色茫茫,他的玄色圆领袍和纱罗幞头,很快地缩成了一点黑斑,如夕阳西下时远山上的一团孤独昏暗的树色,扑朔迷离。
我的手中握着一张玉版纸笺,是他临行前交与我的,我百无聊赖地打开,本以为已经化作灰烬的心又被狠狠地戳了一下,眼中早已蓄满酸酸的泪意,纸笺上书了一支《更漏子》:
金雀钗,红粉面,花里暂时相见。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
香作穗,蜡成泪,还似两人心意。山枕腻,锦衾寒,觉来更漏残。
☆、不辞宛转长随手(1)
烟霏云敛,秋色惨淡,娘缠绵病榻多时,终于在又一个寒秋来临时,如一片寂寥的木叶,萧萧零落在袅袅的西风里。
十几年来,娘一脸憔悴,两鬓风霜,埋头浣衣上浆,抬头一日三餐,从不将风花雪月略萦心上,更不会去体味我的欣喜悲欢,只是像一个最普通的母亲一样,希望我长大了,嫁个好人,然后生儿育女,平平安安一辈子。无论如何,母亲是我生命中唯一的依靠,如今这唯一的依靠也没有了,我真正成了荒野中的一株枯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