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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漱玉泠然 当前章节:15132 字 更新时间:2026-7-4 16:04

阿禄们一定在心里暗暗地笑我吧,我不愿理会,更无暇理会,悲伤过后,一个又一个的明天依然会接踵而至,既是希望,也是残酷。

我麻木不仁的槌打着衣衫,穿过金黄的秋,惨白的冬,绚丽的春,泪珠滚下来,太阳里一晒,更觉冰凉,懒得去拭,由着风渐渐地吹干了。

紫烟死后,少了一位主顾,生意清淡了不少,有时连温饱也难以维系。这一日我去翠红院送如花的衣衫,她看着我日渐消瘦的双颊,叹道:“这样下去也不是个长法儿,你也得为自己做个长远的打算才是。”

长远打算?难道让我像她一样沦落风尘?绝不!就算紫烟说过,我会比她更红,我也不想走这条路。我的自尊心,尚未在饥饿与孤独中消磨掉。

我低眉半日,轻轻道:“我也没什么打算,只不过娘临终时要我清清白白做人,如今便是苦捱,也得捱下去。”

如花是水晶心肝玻璃人,立时领会了,不由轻蔑一笑,道:“姑娘会错意了!我可不想春风楼再多一个与我抢生意的!”

我见如花生了疑猜,深恐得罪于她,忙施礼赔笑道:“姐姐说哪里话,幼微容貌粗陋,如何能与姐姐相比,只是如今我孤苦伶仃,无媒无证,便是想正经嫁个人也难了。”

如花生性豪爽,见我如此谦卑,也就不再计较,只扯了扯她的霞影轻纱繁花半臂,道:“咱们姐妹也不是一日两日了,你的心思我还不知道么,你容色倾城,又才高八斗,自然是心比天高,不过,幼微啊,人生在世,就得认命,这世上能配得上你的才貌的,本就太少,就算有,也不是咱们这种出身的人家可以高攀得上的!”

仿佛一场兜头兜脸的冰雪,冷彻骨髓,如花用最平淡的语言无情地向我揭示了鱼幼微人生最本质的悲哀,我立在那里,只觉得浑身的筋肉骨骼都要碎为齑粉了。

如花拨弄着她的赤金步摇上垂下的两串莹光灿灿的大秦珠,笑道:“你也不必灰心,我教你个巧宗儿,你去长安找温庭筠,如今春闱将开,他家小皆在原籍,只他一人在长安招朋会友,他愿收留你则最好,就算他不肯收留你,也能在长安为你寻个好些的人家。”

若是几月

之前,我是断不肯再去求助于他的,但人在矮檐下,怎能不低头?想在这个冷酷的世道上生存下去,不委曲求全是不行的。

几日后,我辞别了鄠杜的翠袖三千,拎着一只小小的包裹,一路打听,来到了长安城。

温庭筠此时正借住在一位友人的别邺里,对于我的到来是既惊且喜的,当然,也仅仅是惊喜而已,随后,他在别邺附近的悦来客栈租下一间上房,叫我暂且居住。

人生,从来就是即兴之作,无法折返与修饰,走到这一步,我也只能听天由命,过一天算一天了。

一个女子孤身住店已是不便,因此我整日的大门不出,只窝在房里一本一本读我带来的诗书,读完一遍,再从头读起。

悦来客栈在小巷深处,客房又在背阴之处,只在日中的一两个时辰才能在雕窗底下得一点漏泄下来的蓬勃春光,这时,我便把会脸抵在窗扇上,半梦半醒,呆呆地望着后院中佳木葱茏,绿萝满架,黄蜂扑花,乳燕始飞,花圃间甬道围着一片小小池塘,为绿杨庭院增了几分灵秀之气,塘中植着几株睡莲,只是花期未至,也只有小而圆的几片绿意而已。虽然春寒料峭,却有一对野鸭,于碧波荡漾间悠然来去,薛涛的“双栖绿池上,朝暮共飞还”轻轻地滑进心里,勾起一线难言的酸,酸酸地化作两行清泪,沾湿罗衣,额角上却早已被窗棂子勒满粼粼地凹凸的红印子了。

我的房里是冷清得可以长出半壁青苔,外面倒是熙熙攘攘,越发得人声鼎沸了。喧然笑语自不必说,又有一干书生举子,招来了秦楼楚馆的红妆绿鬓,日日丝竹管弦,歌喉曼妙,将帘外的莺声燕语,都比得失了颜色,脂粉浓香和着冻醪绿蚁的甘醇,穿过衡宇轩牖,幽幽地飘散在我的床边枕上。我躺在床上,听着风吹帐钩豁朗朗乱响,想着温庭筠那里,也一定是笙哥缭绕,舞姿蹁跹吧!

百无聊赖中,零零落落的诗句,渐渐地结成了一首七律,我把她记了下来,题为《暮春即事》:

深巷穷门少侣俦,阮郎惟有梦中留。 香飘罗绮谁家席?风送秋歌何处楼?街近鼓鼙喧晓睡,庭闲鹊语乱春愁。 安能追逐人间事,万里身同不系舟。

书罢独观,心里不由一沉,想起扫眉才子薛涛,八岁时作《井梧吟》,中有“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两句,其父愀然久之,因“迎来送往”为女子沦落风尘之兆,果然一诗成谶,后来薛涛沦为官妓,卖笑欢场……那么……身上似裹了一层冰壳子,冷冷僵住了,这“不系舟”,又意味着什么?

温庭筠对于我与他之间那一点美好的回忆,总算还是有一点怀念的,过了十几日,他来到悦来客栈,扶着明窗,遥望着远方一处金碧辉煌

的檐角,道:“幼微,你看到远处那座道观了么?”

窗外有限的一点风景是客舍寂寂中唯一的装点,我几乎可以把它们背下来了,因此头也不抬,只半歪着身子,顺着锦被上的四合如意云纹一条一条,缓缓地抹着,下意识的“嗯”了一声。

温庭筠转身回首,笑吟吟道:“我带你去那里游春吧!”

出去,我自然是高兴的,一连十几日锁在山洞子般黑黢黢的客房里,人都快发霉了,可为什么是道观呢?好不容易才出了平康里,难道我的人生,就只能永远在极度的热闹与寂寥之间游走么?

温庭筠看出了我的不悦,温然笑道:“此观名叫崇真观,观里供奉的是魁星神,读书人应考之前都会去那里烧香许愿,若是中举,就会去还愿,如今殿试才结束,那里可比长安最大的庙会还要繁华呢!”

魁星掌主文运,所以与文昌神一样,深受读书人的崇拜,看来崇真观一定是文人墨客云集了,快乐的激流立时在我的身体里欢唱起来,我忽地坐起来,掠一掠头发,爽朗笑道:“那我们现在就去吧!”

温庭筠说得不错,崇真观外车水马龙,人山人海,来自五湖四海的读书人,操着各种各样的口音,兴兴头头地念着“崇真观”的名号,簇拥到这里。人群中有着紫色、绯色官服的,有带介帻笼冠的,水苍玉的如意佩虹光萦绕,系在玄色或朱砂色组绶上,坠在对襟大袖衫的外面,摇曳生姿,女子的秋香色或翡翠绿的长裙外面,罩着蟹壳青或月牙白的短襦或半臂。我暗暗思忖,原来长安的女子是因季而着衣,如今正是草长莺飞的时节,出门踏青,自是要选些春意盎然的颜色了。

走进大门,转过照壁,院落中碧丝萋萋,一座香亭,烟雾缭绕,果然是中举的读书人争相还愿来了!

穿过香亭,只见巍峨一座大殿,矗立于前,重檐八角,雕梁画栋,高低错落有致,气势恢宏,正殿上一块匾额,书着几个遒劲的大字“崇真观”。 正殿中供的是太上老君,配殿魁星阁中供的才是魁星神,魁星神手执点斗朱笔,两侧是文目和关圣二帝君,与后面的海水、波涛、腾龙、礁石相映成趣。

我像是一个独居深山修炼千年的幽魂,在推推挤挤的人群中,吸取了世人的一点阳气,渐渐地感到一丝生之活力。

我饶有兴味地游目四顾,笑道:“这里真好,温先生,什么时候有空,你带我去游玄都观吧!”

温庭筠捋着一把蓬蓬的胡子,笑道:“小丫头真是得陇望蜀,那你告诉我,为何想游玄都观呢?”

我扬起脸,嫣然一笑,道:“这还用说,我要去找一找贬黜了刘禹锡十四年的那首诗啊!”

当年朝廷有人想起用刘禹锡,召他从朗州回到

长安,不想他游历玄都观时,看到云蒸霞蔚的桃花,诗兴大发,遂题了一首《元和十年自朗州至京戏赠看花诸君子》,道是:“紫陌红尘拂面来,无人不道看花回。 玄都观里桃千树,尽是刘郎去后栽。”讥刺权贵,被谪出京,直到十四年后,才得以重回长安。可谁知他回到长安,便再游玄都观,更题诗曰:“百亩庭中半是苔,桃花净尽菜花开。 种桃道士归何处,前度刘郎今又来。”其百折不屈的气概,可敬亦可爱。

温庭筠哈哈大笑,道:“幼微一介女子,竟有如此胸襟,那刘郎见了你,怕是也要引你为知己了——你既说到道观题诗,我便带你去你个地方,保管你将天下读书人的诗,看一个够!”

一语未了,早已牵了我的手,绕过配殿,走进一处洁净雅致的小院,这里是崇真观的后院,比大殿清净了许多,却有更多的攒动的人头,聚集在一处石壁之前。

我抬头问道:“这些人在做什么?”

温庭筠指着一个正在挥毫泼墨的书生模样的人,笑道:“此壁名叫“留诗壁”,是崇真观特意为到此一游的读书人题诗而准备的,你没见这些人正在争先恐后的题诗么?”

我凝神细瞧,果然不错,三步并作两步赶了过去,却挤不到前面,幸亏我眼力甚好,石壁上的诗句,也能瞧个八九不离十。我见留诗壁上的诗句,良莠不齐,既有读来余香满口的好句,也有强拼硬凑的拙劣之章,作诗的人,却大多是历届春闱考中的举子。

一抹惆怅油然而生,我若是生为男儿身,自然可以读书应试,立一番事业,可惜身为女子,纵然满腹诗文,又能如何?

此念一生,便安心今日要大展其才,将众人压倒,亦欲一抒沉郁之情,因而于四下转了几圈,向人借了笔墨,一时笔走龙蛇,留诗壁上,道:

云峰满月放春晴,历历银钩指下生。自恨罗衣掩诗句,举头空羡榜中名。

甫一写毕,便有数人喝彩之声不绝,更有人上前欲与我搭言,我只含笑不语,却暗自欣然,喝彩之人中显是有与温庭筠熟识之人,一个个热切相询,问我来历出处,温庭筠拈须笑道:“这是我新收的女弟子。”

☆、不辞宛转长随手(2)

我这个女弟子很快便派上了用场。

落花送走了令人沉醉的春天,荷塘里的藕花新打了骨朵儿,花骨朵儿的大半部是牙白色,只在尖儿上顶着一点儿粉意,盈盈立着一只蜻蜓,擎着透明的双翅振翼欲飞,谁说生命的气息只属于春天?青翠欲滴的夏日,同样充满了青春的热烈。

温庭筠折下伸进窗来的一枝娇艳的蔷薇,插在一只越窑暗刻莲花双凤瓶里,含着一缕沉沉的笑意,道:“我的诗集近日要拿去付梓,你可愿每日来我的居处,替我校对一二?”

再在这闷滞滞的客栈中住下去,我就是一颗铜豌豆,也要生出豆苗来了,听闻此言,如何不愿?因此立时兴冲冲道:“好啊!什么时候去呢?”

温庭筠想了一想,道:“你若愿意,就明日吧——我还请了一位帮手,新科状元李亿。”

新科状元!我眸中一亮,大唐科举考试早有“三十老明经,五十少进士”之说,只因进士科的考试不仅要考察学问,更要考察诗词歌赋,政治见解,每年应举者少则八九百人,多则一二千人,而能及第者不过十余人,温庭筠才思敏捷,名满长安,到底也是屡举进士不第。进士及第已属难得,本朝的大诗人孟郊,便曾在考中进士之后,兴奋地写过“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的激昂之句,因此五十岁能考中“进士”的人,还算年轻,仍被看作“少进士”,若能再从这十余人中脱颖而出,殿试夺魁,那便是真正的“大魁天下”了!

这李亿既中了状元,想必年纪已然不轻,定然是个数十载寒窗,学富五车,“多闻而体要,博见而善择”的人,能与这样的人联诗酬唱,想想便让人神往。

我展露笑意,道:“那就明日吧,一言为定!”

那一夜,我把几件压箱底的衣裳一古脑翻了出来,一件一件试着穿,最后,把白日里在客栈小花圃里收集的合欢,芍药,一串红,六月雪的花瓣装满银红纱、五彩缎的香囊,小心翼翼地夹进衣衫里。

躺下了,却又辗转反侧,心潮起伏,有无数零乱的文字在腹中翻转,连缀成一行行美丽的清词妙句,想像着明日见到这位才高八斗的读书人,如何地与他切磋诗艺,我便再也难合眼,才合眼便恍惚站在明亮的厅堂里与新科状元作诗唱和,吟一句“影铺秋水面,花落钓人头”,像着了一条粉色水仙散花留仙裙,再吟一句“芳意潜消又一春”,又像披上一件流彩牡丹暗花云锦短襦,又一句“珍簟新铺翡翠楼”,又似缀了一条葱绿撒花软烟罗的帔帛。

如此情思迤俪,直至四更方渐渐地睡熟了。

翌日晨起,我早早地来到温庭筠的居所,由一个老家人引着,推开乌漆铜钉大门,穿过精巧雅致的月洞

,走上了一段铺满鹅卵石的甬道,鹅卵石缤纷多彩,紫褐,深灰,浅黄,映在红光闪耀的半个日头下面,恍若熠熠生辉的宝石,甬道的尽头有一座宽敞明亮的书房,朱漆的雕花门窗上糊着淡白的绡纱,尚未跨进门槛,只听大说大笑之声,不绝于耳,那声音浑厚宏亮,洋溢着满满地愉快,却不是温庭筠的声音。

我窸窸窣窣推一推半开的门,只听里面温庭筠低沉的嗓音道:“哦,子安,她来了……”

几乎在同一时刻,急匆匆的脚步伴着朗声一笑扑面而来,只听道:“啊呀,惠兰姑娘来了,幸会幸会!”

我一抬眼,看到一个面如冠玉的年轻公子正笑微微的向我行礼,又对我以表字相称,紫烟赠我的这个字,极少人知道,温庭筠虽知道,但他既年长于我,也就从来只称我的名,而这位初次相见的新科状元却叫我“蕙兰”,着实让我吃了一惊,我忙还以大礼,道:“不敢,李……李公子……”

说完方意识到自己冒失了,尚未清楚此人是谁,便浑称人家“李公子”,新科状元怎么会如此年轻?难道他不该是一蓬花白胡须兼着两鬓风霜么?况且,对新科状元无论如何也该尊称一声“先生”的……心头一紧,脑中更是一片空白,竟不知该说什么,越发结结巴巴地厉害了。

那人却不以为意,只听温庭筠疑惑道:“你们……认识么?”

神思本就有三分慌乱,听得此言,忙不迭地答道:“不认识!”话甫一出口,谁知那人竟与我异口同声地说出了同样的话,我终究有些少年心性,绷不住扑哧笑了。

心里一松,随即回过神来,原来在我面前临风玉立的这个年轻人,真的是新科状李亿!

只见他乌亮的头发绾于头顶,一丝不乱地笼在进贤冠里,一袭霁蓝祥云暗纹锦缎圆领袍,腰间玄青白玉腰带,挂着一块莹莹地鲤鱼糖玉佩,我暗忖,读书人为应考图个好彩头,往往配带鲤鱼佩,取其鲤鱼跳龙门之意,李亿系此佩,想必也是此意。

他的眼眸被阳光折射出好看的淡淡光辉,飘逸而睿智的光芒,只是这眼神美到了极致,竟藏着几分阴柔了。

我静默在他投下的高大阴影里,却被灼人的璀璨照耀着,行将化作尘土,他也静默了,一时间屋里静默一片。

还是温庭筠打破了这幽长的静默,呵呵笑道:“你们倒是心有灵犀啊,看来我是请对人了,此乃温某之幸矣!”

也许是我的错觉,总觉得他的笑语中缠着一缕忧伤扎进我的心里。

下人端上来两碗庐山云雾,绿沉沉的茶汤盛在釉下三彩小盖碗里,青碧如玉,又有一只粉彩凤首壶,倒出来时,却是两碗嫩嫩的糖蒸酥酪,温热的奶香扑过来,甜津津得像要把人熏醉了。温庭筠

拱手行礼,笑道:“茶点备齐,底下的事就辛苦二位了,待诗集成书之日,温某再行重谢。少时还有老友来访,在下先失陪了。”

温庭筠一径去了,屋里只余我与李亿二人,不免有些尴尬,李亿见我低头不语,讪讪笑道:“蕙兰来得这样早,想必没用早膳,这茶点香甜得很,先将就用些吧。”

他说的没错,我今日五更才过便醒了,起身时,客栈尚未到开早膳的时辰,不过胡乱咽了一口昨夜的残粥,却又凉透了,反要用五脏去暖它,方才走在料峭春寒的晨风里,直打冷颤。

我喝了两口酪,只觉一股热流淌进心里,四肢百骸像熨斗熨过,无一处不伏贴,不禁心中一暖,笑意和煦如绡纱里透进的天光,道:“的确香甜,到底是温先生细心,还惦着这个。”

李亿眉毛微扬,暗生得色,道:“实不相瞒,这庐山云雾与糖蒸酥酪,皆是在下吩咐下人预备的。”

我心中轻轻一震,略有不解,问道:“这……可这是温先生朋友的家呀……”一语未了,心中已然醒悟,莫非……

李亿哈哈一笑,道:“李亿未能及时对蕙兰姑娘说明,多有得罪,”李亿拱手而揖,“飞卿的那位朋友,就是在下啊!”

尽管已隐约猜到,我还是怔住了,新科状元,富丽堂皇的别邺,飘逸的风姿,温文而雅的气度……在我鱼幼微见过的男子中,一个人,若是拥有其中的任何一样,都足以令我心念一动了,但是他,李亿,他只消一瞬,便用事实向我完美地诠释了什么叫命运的宠儿。

站在这位宠儿面前,我只感到无边无际的窘,鱼幼微,一个孤苦无依的弱女子,穿着藕合色绣花半臂,腰系粉色水仙散花留仙裙,垂首站在新科状元李亿的面前,早起才用桃花末子洗得白净如雪的一双手,竟不知该往哪儿搁,我觉得自已便像是热腾腾的糖蒸酥酪,要从粉彩凤首壶全泼出来,管也管不住。

李亿见我僵在这里,忙赔笑道:“看我这罗里罗嗦的,差点耽搁了正事,我们这就为飞卿校正诗集吧!”

听闻此言,我像是得了特赦,忙不迭地拖书掇凳,急切间却碰翻了茶碗,赶紧伸手去扶,不想刚好李亿亦欲帮着收拾,我不及缩回手来,只觉触手生温,一只温软的大手已覆了上来,心中一惊,一只手若扎了尖剌一般抽了回来,却早已满面红云,火辣辣的从耳根一路烧到脖颈。

一连几日,我与李亿伏在明窗下乌沉沉的紫檀大案上,一字一字地校对温庭筠的诗稿,熏人欲醉的和风穿过宽阔的厅堂,吹得书案上一张张四尺丹哗啦啦地响,像一只花盆鼓,黄澄澄的鼓槌咚咚咚敲在温润细腻的水牛皮的鼓面上,敲在人的心坎上。

李亿把笔搁在青花五彩龙

凤纹笔架上,舒一口气,道:“飞卿的诗词果然才思敏捷,词赋兼工,这支《菩萨蛮》,读来令人心有戚戚啊!”

我接过他递来的那张书有《菩萨蛮》的生宣略读了一读,柔声道:“才人士子们多推崇温先生的诗,只因诗乃文学之祖,而词在一般文人眼里只是不登大雅之堂的诗余,温先生性情中人,且豪放不羁,醉心清丽婉转的曲词倒也平常,怎么子安先生自幼悟得是正经的仕途经济学问,也会格外青睐温先生的词么?”

我与李亿几日来渐渐熟稔,言语间也就多了几分随意。

李亿深色的瞳仁里映出我娇小的身影,他静静地微笑道:“诗或词只是形式而已,只需道出人人心中之所有,便是好文章,你看这一句”他挨进一点,指着《菩萨蛮》里其中的两句道,“‘相忆梦难成,背窗灯半明’,心中之人日思夜想,难以入梦,长夜孤灯下,心系伊人,就连灯影昏昏,也懒得剔亮一些了。”

他最后几句越发情思缠绵,如一枚瑰丽莹润的雨花石,投诸波平如镜的水面,荡出一圈一圈细碎的涟漪,我几乎要沉醉其间了,却又不得不接话,幸而我自幼在平康里长大,市井中的场面话还是多少有几句挂在嘴边的,因而笑道:“子安先生还说温先生是性情中人,我说您这满腔幽情若要倚声填词,只怕要胜过温先生呢……”

其实我是想打趣他思念家中妻子才会有感而发,可话到嘴边,却无论如何是说不出来了。

李亿仿佛倏然间从方才的浓香软玉的意境里跳脱出来,陡然笑道:“在下失言,让蕙兰姑娘见笑了,得罪得罪!”

然而李亿的似水柔情显然不想到此为止,温庭筠的诗集校完了,他在花园的凉亭里设了一桌精致的筵席,款待我与李亿,我前去赴宴,任由欢动的音符跳跃在每一寸血脉里,一路上秋香色的裙裾被风一掀一掀,忽啦啦像要将绉绸上的片片桃瓣吹落下来。

凉亭中却只坐着温庭筠,我的心沉下去一点。往日若得与温庭筠单独相处,眼角眉梢便会自然升腾起无限喜悦,此时相见,少女情怀中那一番悸动却仿佛已过去了几千几百年。

我细声细气地问道:“子安先生怎么没来?”

语气中虽竭力想显得平淡,却难掩心头的一缕失落,又怕听到自己最不想听的答案,故而话一出口,心也就紧跟着扑腾起来。只听温庭筠默默一笑,道:“先不管子安,我们先吃吧——幼微,你坐这边。”

温庭筠指一指旁边一个青石条石墩,我疑心更甚,木然坐下,身子便像僵在了凉凉的石墩上,有一瞬间的冷。

桌上一套白瓷盘盏里,陈着赤橙黄绿的菜肴,映在日头底下,闪着红玛瑙绿翡翠的光晕,温庭筠若无其事

一般,道:“这桌菜虽不丰盛,却也做得精细,尤其是鱼翅和熊掌,是请了长安做过御厨的师傅烹制的,平时绝难吃到,来尝尝吧。”

我提起紫檀金镶商丝嵌玉筷,夹了一筷子藕片,只觉木肤肤的,没有滋味,又不忍拂了温庭筠的美意,只得强作欢颜,笑道:“很好吃,先生费心了。”

温庭筠也许看出了我的郁郁,也是淡淡的,良久,才尽力一笑,道:“幼微,你到长安也有些日子了,今后可有什么打算么?”

我怔住了,是啊,我才十四岁,豆蔻初绽的年华,却有年逾古稀的迷茫,况且若真是垂垂老矣也就罢了,这样长的一段人生,遥遥无期,可如何打发到头呢?

我无力的摇摇头。

温庭筠顿了一会儿,缓缓道:“女孩儿家,还是要有个长久的归宿,我知道你素来心性高,一般人你是断不肯屈就的,如今倒有个好人家,只不知你肯不肯?”

我的命运是由不得自己的,以前是,现在依然如此,我只得低声问道:“是什么样的人?”

温庭筠似乎下了极大的决心一样,郑重道:“你看子安如何?”

子安?李亿!我仿佛看到了一个玉树临风的修长身影,闲闲的,澹澹的影子,立在青如眉黛的山巅,我仰着头,盯地时间长了,脖子和眼都有些酸。

温庭筠见我沉思不语,亦道:“他虽有妻室,却对你情根深种,即使纳你作妾室,也断不会薄待于你。”

且不说我对他亦是有心,就算无心,以我现在的窘迫,还有别的选择么?李亿的家世才华品貌,本就难遇其二,就算有,也自有家世才华品貌相当的女子与之相配,大唐仍沿南北朝旧俗,以婚宦情况论人品高下,婚非名家女子,仕而不由清望者,皆为他人所诟病。我鱼幼微,除非再世为人,是绝然做不了李亿的正妻的。

想到这里,心里已有了计较,然而又不能一口答应,跌了自己身份,只仿佛无意,道:“父母已逝,我既来长安投奔先生,便是把先生当作父母,终身大事,但凭先生做主,只是虽为妾室,也要有个媒证,也好保我终身有靠。”

温庭筠微笑颔首,道:“你放心,从今往后,我温庭筠的家就是你的娘家,我便是为你的绾结红丝的月老冰媒!”

尚未等我醒过神来,温庭筠便向假山石后一叫,道:“子安,你拜托老夫的事已谐矣,还不快出来谢媒么?”

一阵轻快的脚步声,李亿翩然而至,挂着两分羞赧,坐在温庭筠一侧。

温庭筠一边布菜一边空落落地笑道:“子安这一桌子菜的确美味,老夫只当借花献佛,来谢过幼微了!”

李亿与我都没有说话,只淡淡笑着,我拿起青釉汤匙,舀了一匙笋片汤,汤汁清甜,笋片香脆,白瓷

碗盏在白晃晃的艳阳底下耀着夺目的光。

☆、不辞宛转长随手(3)

纳妾的礼数是最简单不过的,温庭筠与李亿各自拿了一些钱,替我置了一些衣裳首饰,到了择定的日子,一乘小轿,裹着长安城夏日拂晓的清凉,将我从李家侧门抬了进去。

虽然早已知道做妾就必须接受这样的潦草,但事到临头,终究有些怅惘。儿时梦想的“花钗青质连裳,青衣革带韈履”,自然化作了了泡影,就连身着蓝衣三日回门,于我也是形同虚设,我根本没有娘家可回,温庭筠在方山做官,只带了一位姬妾,嫡妻眷属皆在原籍,我是无法将他的家作为娘家的。回平康里吗?笑话!

李亿终究是年长我十余岁的,看得出我成亲时的寥落,日常起居时,便对我多了几重照顾。

李亿在别邺的下人中间,挑了一个清爽伶俐的女孩子,唤作曼珠的,来作我的贴身丫鬟。曼珠小巧玲珑的身材,窄条子脸,水蛇腰,削肩膀,开口说话时,吊眉细眼便跟着飞起来,逗得人不由一阵阵捧腹。

成亲次日,李亿陪我一起用早膳,早膳是一碟腊肠,一碟熏鱼,一碟酱八宝菜,一碟香菜拌豆腐丝,并一盆热腾腾碧莹莹的绿畦香稻粳米粥。李亿并不支使曼珠,亲手为我盛了一碗粥,又把一碟碟小菜一古脑儿得夹给我,劝我多吃。

我自幼与娘为娼家浆洗,一应吃食不过求得果腹,早起不过吃几根淋了麻油的腌萝卜,一碗糙米粥而已,娘总是把蘸过麻油的咸菜夹给我,自己则只喝稀粥。

李亿这一殷勤护持,又使我想起了麻油的馨香与温暖,心下暗想,何必计较那些徒有其表的虚浮,女子嫁人,不过指望夫君对自己好罢了,至少,以后每日不必再对着空旷的桌案独自用膳了。

李亿是新科状元,又授了补阙之职,喜登龙门之后,自然有许多达官显贵意欲结交,我与他成亲之后,几乎是日日在“玳筵雕俎荐诸侯”中度过的。

跟着李亿,我第一次有机会摸到了长安城上流贵人们的裙边,李亿出场的每一次宴会,皆是真正的“往来无白丁”。

银白点朱流霞花盏里,搁着从深窖里取出来的冰块,凉意沁人。

男人们慵坐于绮席间,举樽相酬,葡萄美酒装在酒泉玉雕金花海棠杯里,滟滟地映着遥遥碧落中的一泓冰轮。

女人们凤髻高挽,酥胸半露,髻子上插着颤巍巍的镶宝双层花蝶步摇,胸前的翠绿烟纱碧霞罗用金丝银线镶绣着孔雀和麒麟,半臂里露出的白皙滚圆的半截胳膊,赤金缠丝双扣臂钏一圈一圈绕在上面,鲜妍夺目,恨不得将大唐的富丽堂皇,悉数浓缩在奢华的衣香鬓影中。

我穿着李亿为我新裁的礼服,这是两日前,李亿特地找了为长安的宫廷命妇做钗钿礼服的裁缝赶制的,一层叠一层,层数繁多,拖摆厚重

,早起试穿时,曼珠帮着我牵衣扯带的费了半天工夫,仍然没穿妥贴,我有些耐不住性子,觑着眼娇声道:“这一层压一层的,我快成了千层饼里的葱花,压得扁扁地在里头了。”

李亿带着满足的目光微笑着,道:“若不为着我新科及第,这张千层饼,人家还不给做呢——蕙兰你本就有倾国之姿,穿上这身新衣,必能使那些长安名媛,尽皆黯然失色。”

我撇撇嘴,笑道:“我不过是平康里的一个下人,就算飞上枝头,也不过是只麻雀罢了!”

李亿挥挥手,漾着一抹略带得色的笑容,道:“你是我李亿的夫人,看如今谁还敢轻视于你?”

曼珠与我都笑了,我心里一片熨帖的踏实,一直以来犹如一叶孤舟在风雨中摇荡无依,现在终于可以伏在一个人的肩头,歇一歇这一颗疲累不堪的灵魂了。

李亿说得不错,当他牵着盛装华服的我,在万千目光的注视下,穿行于琼筵飞觞之中时,兜头兜脸扑过来的都是艳羡的、逢迎的笑容和热情的、谦卑的言语,我在这摇摇晃晃的灯红酒绿中,看到宣德郎史大人与他的夫人各自擎着一只双蝙蝠展翼纹玉羽觞,装了满满的剑南烧春,泼泼洒洒地,并肩走了过来。

李亿与史大人把酒清谈,史夫人也向我敬酒,我素来不胜酒力,只沾了一沾唇,只怕史夫人怪我,连忙岔开话头,笑道:“史夫人这只杯子真是漂亮,衬得酒色绿莹莹的,令人不饮先醉呢!”

史夫人听我夸赞,越发得来了兴致,笑道:“我这只酒杯不算什么,方才席间添了一套蔓草鸳鸯纹田黄冻羽觞,才真真是灿若明辉呢,李大人金榜题名之际又喜得佳人,那鸳鸯纹正合了大人与夫人的新婚之喜,我去给你们拿一副来……”

说着,转身离去,不一时果真拿了一双蔓草鸳鸯纹田黄冻羽觞,又为我斟了酒劲小的葡萄酒,我拿起来看时,果见杯身纯净细腻,温润柔和,一对鸳鸯雕得栩栩如生,不禁心神一荡,见史大人夫妇又去招呼别人了,眉眼微扬,向李亿笑道:“这鸳鸯雕得好生精致……”

李亿就着我的手,细细抚摸着冻石上一丝丝的纹理,笑道:“这对鸳鸯虽然恩爱,却是一生一世刻在这块田黄冻上,哪及我们自在逍遥?”

我心有所感,悠悠叹道:“夫君这样讲,倒叫我想起李商隐的《鸳鸯》:‘雌去雄飞万里天,云罗满眼泪潸然。不须长结风波愿,锁向金笼始两全’,若得与子安白首不离,便是冻在石头上,也是心甘情愿的。”

李亿微微一怔,旋即笑道:“蕙兰过虑了……”言罢却略有所思,过得须臾,方道:“我看你连日来陪我酒场中应酬,定是劳累了,明白我带你去打马球。”

马球由吐

番传入大唐,在宫廷与军队中都颇为流行,当年玄宗皇帝便极爱马球。

打马球时,两队着各色窄袖袍,足登黑靴,头戴幞头,手执偃月形球杖,身骑奔马,手持球杖,球杖长数尺,端如偃月,杖身往往雕上精美纹彩,称为“月杖”,马球状小如拳,用质轻而又坚韧的木材制成,中间镂空,外面涂上各种颜色,骑马者争相击球,球进门者为胜。

夏末的长安城,潮腻腻的空气中弥漫着热蓬蓬的浓烈花香,莲花,芙蓉,蔷薇似乎卯足了劲,争相在这盛夏的最后一刻散发出最美艳的气息,花朵的浓香混合了碧草的清香,笼罩在翠色欲流的旷野上,被烈日蒸煮得翻滚抖动。

球杖如月,球奔似星,一只轻巧的马球时而在李亿的月杖下急速滚动,时而又在争抢中脱杖飞出。我站在拥挤的人群中,时而拊掌相庆,时而高叫着为他呐喊助威,看着看着,不觉呆住了,迷离中似乎自己变作那只小小的马球,只能任由他人拨弄钩留,念及此节,只觉淡淡得没有滋味,直等到李亿过来唤我,方才草草收拾了行装,与李亿一同回去。

李亿见我终日愁眉不展,至夜色四合,披衣剪亮了烛花,拢我入怀,淡然含笑问道:“蕙兰,你可有什么心事吗?”

满怀心事,又从何说起呢?我想了一想,走至雕花书案前磨墨蘸笔,将白日里在马球场上默忖的几句诗写了下来,题为《打球作》,道:

坚圆净滑一星流,月杖争敲未拟休。 无滞碍时从拨弄,有遮栏处任钩留。 不辞宛转长随手,却恐相将不到头。 毕竟入门应始了,愿君争取最前筹。

李亿朝纸上看了一看,凝神窗外,半日无言,最后终于低低一笑,眸光微转,道:“蕙兰且宽心,我待你如何,你是知道的,咱们现在不是挺好的么?你又何必镇日忧愁忧思?”

我听他的话风,一味得避重就轻,不由觉得好没意思 ,他本想安慰我,却不知这一番言语又在我心里添了几层隐隐的不祥。

只是没想到,这不祥会来得这样快。

自从做了李亿的姬妾,没有应酬的日子里,我们便对弈品茶,或是联诗抚琴,享受着神仙眷侣的安然时光。

然而接连两三日了,李亿总说公务繁忙,一日一日地只是独自闷在书房里,我也不便去扰他,只不忍见他无人处时常愁眉深锁,略问一问时,他却又谈笑风生地盖过不提。

我疑心越来越重,这一日命曼珠做了一碗红枣雪蛤汤,我端了,悄悄地踅进门来,只见李亿以手支颐,另一只手却松松捏着一张松花绿的苔纸,只愣愣地盯在苔纸后面一摞发黄的书卷上出神,见我走进来,手却像被滚热的炭火嘘了,瑟缩着把平塌塌一张纸揉进手心里,我

疾步上前,愀然不乐,道:“李郎手里是什么东西,可能给我瞧瞧吗?”

李亿面有愧色,讷讷道:“我……我怕你知道了伤心,故而……蕙兰……”

一颗心向下一沉,我的声音有些颤抖,道:“李郎不是说过,我们夫妇同心的么,怎么如今有什么事也都瞒着我了……”

李亿犹豫之意更浓,拧了半日的眉毛,仿佛下了极大的决心一般,道:“这是……裴氏的家书……”

裴氏!那位出身名门的小姐,李亿名正言顺的嫡妻,李家尊贵的主母,可以掌控鱼幼微幸福的女人!

李亿为我撑起的一柄绿伞,放在别人身上,不过是绿杨阴里的一抹青翠,于我,却是无边荒漠中一掬生命之源,因此,就算是姬妾,也并不妨碍我浸润在绵绵爱意织成的五彩乱梦里,享受片刻的快乐,我太快乐了,哪怕这快乐要以茫茫无尽的孤寂为代价。

我与李亿达成了一种默契,谁也不提裴氏,一切与嫡庶妻妾有关的话题,成了我们畅所欲言的平坦大道上唯一的泥泞,遥遥望到便绕着走开,我们从不谈论戏文曲词中一切可能诱导我们涉及到裴氏的内容,我们谈诗说文,从不涉及《霍小玉传》之类。

然而裴氏终究是活生生存在的,正如那一页松花绿的苔纸,即使揉碎了,烧成灰,也终究脱不掉印在心里的碧苍苍的底子。

面对李亿的优柔,我倒变得余勇可贾起来,冷然道:“她信上说什么,你就都告诉我罢!”

李亿似乎被我的坚毅所感染,亦定了定神,道:“其实也没什么,不过……不过是提及我及第之后,始终未曾回乡祭祖,如今重阳将至,母亲也十分想念我……”

我“嗤”地一笑,难掩口角噙着的一缕不屑,好个厉害的裴氏!李亿是朝廷命官,不得擅自离京,而裴氏几行家书中的返乡之由,让李亿的上司无从辩驳,让李亿无法拒绝,更让我无可挽留!

恍惚间记起幼时在平康里破败的院子里,站在一株极高极大的槐树底下,竭力地仰着头,渴慕的瞳仁里倒映着耸入云端的一簇簇冰凌霜挂,浮香袅袅只勾着飞满彩蝶的绣鞋踮起来,再踮起来,却终究只能摸到粗而硬的棕黑色的老树皮,偶然一阵绝无仅有的风吹落一串绿茎软脆的白蕊,正满怀希望的准备膜拜一捧清甜,然而风势一斜,眼睁睁地看着醉人的馥郁芬芳只徐徐缤纷了他人的庭院。

明知已是无可转圜,却犹自对李亿存了一点幻想,故作平静地问道:“那么李郎准备怎么办?”

李亿向我投来恋恋地目光,既而低低叹道:“百善孝为先,裴氏催我回乡,也……有道理,只是这样一来,便要委屈蕙兰你了……”

与李亿相处日久,我知他并不是个真正有担当的人

,他更像一只栖于深密阔叶间的蓝耳翠鸟,极度地爱护他一根根深栗、肉红和辉蓝的羽毛。

我也想如裴氏一般乔装的贤良淑慧,然而乔装,也是需要资本的,我只是一个没有得到嫡妻许可的姬妾,李亿瞒着裴氏娶了我,就已经是不守礼法了,裴氏随时都有充足的理由将我扫地出门,对于前路的未知的恐惧使我无法做到平静如水,浮躁的少女心性使我不能自控的暴发出激烈的言辞,“你走吧,去跟裴氏团聚,从今后我生死祸福,只由天命罢了,我本就是个没名份的妾室,明儿就是死在路边,也与你无干了!”

李亿眉头微蹙,道:“蕙兰,一封家书而已,你何苦又耍小孩子脾气,我离家赴考多日,也确是该当回去见见家人,你放心,裴氏大度贤淑,耽搁些日子,她自会接纳于你。”

“大度贤淑?”我的胸口一起一伏,浓浓的彤云染红了自天庭至细颈的软滑透明的象牙白,“大度贤淑还要耽搁些日子么?连你自己都吃不准……”

“好了好了好了,”李亿张皇失措地扶我在如意黄花梨圈椅上坐下,道,“你先不要生气,自见了你题在崇真观石壁上的诗,我对你是魂牵梦萦,一刻也放不下……裴氏再好,我也不过看在嫡妻的份上,敬重于她,我这一腔的轻怜蜜爱,可全系在你一人身上呢!”

女人究竟是经不住几句好话哄的,李亿这番情意缠绵,早将我化为轻轻飘落于素秋的繁英,空余一片绕指的柔情。

我抽抽噎噎道:“但愿如李郎所言,别忘了妾身就好,既如此,你便早去早回吧!”

“好!”李亿像得了特赦,喜出望外。

☆、自惭不及鸳鸯侣(1)

天气骤冷,细软厚密的软烟罗也抵敌不住深秋漫天匝地寒气,蒸腾了一个盛夏的稠糊糊的空气被牢牢地吸入衰黄的大地,连带被吸掉的还有草木疯狂的葱茏,荷叶过分的肥厚与舒展,西瓜一刀剖开时扑过来的清新的腥气。

一岁的春花秋月,寒凉衔着暑热的尾巴,我从怀春的少女变成了幸福的少妇,又从幸福的少妇变成了独守空闺的怨妇。

诗文中也渐渐充满了良夜不寐的忧愁,我把萦绕在尺素中的哀怨,源源不断的寄给李亿,其中的一首是《江陵愁望寄子安》:

枫叶千枝复万枝,江桥掩映暮帆迟。

忆君心似西江水,日夜东流无歇时。

江陵,尽管我从来没有去过,然而想想就觉得温暖。李亿往往会在一封信寄去之后很久才回信,而且回得很短,我千方百计地找出各种理由为他开脱,母亲多病,妻子妒悍,亲朋好友应酬繁冗,可是自己也知道我是在自欺欺人,显然,如果他真的把我放在心上,就不会连写一封情书的时间都没有。

为什么鱼幼微的生命中,每一次如松匪石的憧憬,都变成饮冰食蘖的绝望,每一次比翼连襟的渴求,都变成书信茫茫的相思?

藏蓝的夜幕里,一颗颗亮闪闪的星子像织女随手撒下的一把素银顶指,我倚在寒浸浸的樟木万寿藤栏杆上,大大得瞪了眼睛向东南方的天空望过去,想到灿灿星晖下那一幅共剪西窗烛的温馨从容,大半个身子便像烈火灼烧一般的热,只有心窝子里的一点点是凉的,凉得晶莹剔透,透到栏杆雕上着的万寿藤里,一根根曲折盘绕的万寿藤也变作了通透无瑕的水晶雕花。

藤条的颜色渐渐不那么通透了,慢慢地发灰,发黄,也不那么光滑了,慢慢地有了一些细小的凸凹,拇指粗圆的一根荆条,像一条深棕的死蛇,卧在裴氏身后的侍女——雪盏的怀里。

裴氏着一条青烟紫绣木兰多褶斜裙,莲青色夹金线短襦上绣着荼靡,一小撮青,一小撮白,一条长长的松花色镜花绫披帛,由双肩一路下来,绕过凛凛朔风中翩翩舞动的衣袖,一道“逶迤碧水长”汩汩流出裙裾。容长脸儿,像一块拉长的粉扑子,肤色是浅浅的金棕,比雪盏怀里那条蛇色泽淡一些,却更富生命力,高鼻梁,紧抿的嘴唇上,用胭脂点了圣檀心,眉眼很长,几乎深入到鬓角里去,我暗忖,这双眼睛如果笑起来,怕也是妩媚动人的罢,只是乌黑的瞳仁里时常露出一种端凝的神色,找不到一星儿笑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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