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知道李亿是如何日日面对这份端凝的,然而他现在是看不到的,他站在裴氏的后面,被裴氏裴氏端凝的身姿
一遮,只能够看到一线细细的水蓝影子。
我见到李亿,心头一热,眼里不觉已是噙满了泪水,开口便欲呼出“李郎”,只是在裴氏面前,硬生生把这两个字咽了回去,他还是江帆下那一袭水蓝的织锦暗花圆领袍,一边的袍角被风掀得忽忽喇喇,飘逸的风姿依稀如旧,只是一别数月,我看到他的一边脸颊仿佛塌进去一点,从裴氏高高的鸾凤凌云髻一侧露出来的,本应圆圆的半个脸,这时也有了一些棱角。
他过得如何?与裴氏团聚可其乐融融么?有没有时时挂念我?长安的闲潭落花,有没有乘着江陵的斜月沉沉,摇散满树的别情?我与李亿之间,就算越过了青山碧水,不再远隔天涯,只是横亘着裴氏,终究也是咫尺难涉,万语千言只冻在我的胸口里,冷冷的一个冰坨子,让我僵立在原地。
裴氏扬一扬嘴角,算是弯出一个笑容,眼睛却仍旧是端凝的,“听子安说在长安新得了妹妹,我一直想见见,好替子安过一过眼,今日总算是见着了!”
“得了”?是的,姬妾不就是一件物事么,或许还不如一件物事,“过一过眼”,也是应该的,这是嫡妻不可推卸的责任,大唐律令也是这样定的。
我忙向裴氏行大礼,低声笑道:“幼微理该早去拜见夫人的,耽搁到今日,还请夫人见谅。”
裴氏抚一抚蝙蝠麒麟纹镶珠颤枝金步摇上垂下的长长流苏,笑道:“无妨,我从来不计较这些的……”
暗暗松了一口气,将要曲膝相谢,只见裴氏端正了脸色,肃然道:“妹妹不来拜我,原也无碍,可妹妹自跟了子安,只一味叫他沉溺于温柔乡里,连状元及第这样的大喜事,也未能及时回乡祭扫谒告列祖列宗,可就是大大地不该了!”
我心中一慌,忙堆上笑来,一句话脱口而出道:“一接到夫人的信,我就催李郎回去了!”
“李郎?”裴氏几乎是从牙齿缝里挤出了这两个字,一排小小尖尖的牙齿,大唐女子以齿黑为美,裴氏的牙齿也涂黑了,被朱唇一衬,红的鲜红,黑的墨黑,如同一只硕大的黑蛾叮在娇艳欲滴的红花心子上。
裴氏使劲捏了一把步摇流苏上的合浦珠,指甲上泛出一阵青白,随即两手交握,扣于腰间,婉声笑道:“初见妹妹,论理,妹妹就是有天大的过错,也不该责罚的,只是——就为着妹妹绊住了李郎,致使婆婆重阳佳节思儿心切,卧病在床,如今还是汤药不离口,我倒有心疼惜妹妹,只是外头人不知道,不说我宅心仁厚也就罢了,一发要怨我这个做嫡妻的治家无方,笑李郎忤逆不孝呢!”
李亿的母亲本
就体弱多病,但在这个节骨眼儿上,我就有十张嘴也辩不清的。
裴氏温柔回眸,绵软软的声音叫人骨头发酥,更清晰地提醒着我肃杀的秋风和端凝的身姿所带来的瑟瑟寒意有多么透骨,“李郎,你说呢?”
李亿干涩地笑笑,道:“这个……我看也不必……你说呢?”
裴氏融融一笑,声音却是平静而冷冽,“要我说么……我心里头疼爱妹妹,更胜李郎十倍,怎么忍心伤了妹妹一根寒毛,只是婆婆的病,皆是由她而起,我们若是不闻不问,倒叫人笑咱们李家不守礼法了……这样吧,就叫雪盏轻笞三下,算是小惩大戒,你看如何呢,李郎?”
她说到“轻笞三下”,李亿的嘴唇微微一抖,语声颤颤低到几乎如梦呓一般,“幼微年纪轻,你看……能不能……”
裴氏的涵养功夫似乎被李亿的“粘”字诀耗得差不多了,她轻蔑地挑一挑嘴角,声音抑扬顿挫如刀剁砧板,“李郎连这点小事也要为妻拿主意吗?院子里冷,这样久站着也不像回事,晚上兄长邀了光禄大夫向大人,为李郎接风洗尘,李郎还是别在这些小事上缠不清的好!”
李亿眉心倏地一跳,霎那间眸色一黯,道:“就依夫人吧!”
裴氏绽开赫赤的双唇,盈盈地笑了,浓黑的牙齿,浓黑的风,浓黑的绝望…..心里的寒冰化成缓缓散开的酸涩,连酸涩也是浓黑的,蔓延到全身,这就是我托付终身的良人么?这就是那个曾经与我言笑晏晏,信誓旦旦地承诺要一生一世爱我护我的夫君么,这就是那个令我将魂牵梦萦,化作腕底相思的梦中人吗?
蓝幽幽的夜空上贴着一弯橘红的月牙儿,像一只红玉髓的牛角杯,杯身上黑压压地雕着龙蛇或花草,浅橙里面绽出黛紫。牛角杯斜斜地,仿佛立时便要倾下甘醇的桂花酒来,桂花酒斟入金花鸳鸯玛瑙凤尊中,摇摇荡荡地,烛影下有滟滟的琥珀色,是嫦娥浇不透的浓愁,尊贵的凤凰用傲视一切地眼神瞧着我,那一对鸳鸯却是因着与杯中酒色彩相近的缘故,雾里看花似的,变作了暗纹。
一只手伸过来,试图拿开我手里的酒杯,我只当是曼珠,不耐烦地一通乱推,这一推,方觉出不是曼珠的手,曼珠的手肉嘟嘟的,这是李亿的一只细润光滑的手,他的另一只手则搭在我的肩上,从肩头一路轻抚到后背,蜷缩在喉头的言语终于徐徐地飘了出来:“蕙兰……我……我给你拿了梅花点舌丹……”
我回头,下颏磕在肩膀上,望住他的目光里有森森的寒意,“不劳费心了,这点皮肉小伤,还不会让我觉得有多痛……”一语未
了,泪水早已流了一脸。
李亿掇过一只青花缠枝莲花卉纹绣墩,挨坐在我身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道:“蕙兰,我知道你委屈,怨我不能挺身而出去救你,可是你有没有想过,今日若不遂了裴氏的心愿,让她出了这口气,以后……她又不知会怎样一日一日给你零碎的苦楚受呢?”
李亿这话也不错,他与我结为连理,论礼法,是该事先得到嫡妻应允的,即便是夫为妻纲,但是为丈夫选姬妾,是嫡妻不可推卸的责任和不容侵犯的权力,裴氏知道后心头火起,也是常理,毕竟女人在这一点上,没有谁会真正宽容大度的。
可是,为什么裴氏会知道的这样快?长安与江陵千里迢迢,捎个信也并不是件容易的事,况且裴氏只是个久居深闺的妇人。难道是……我不敢再往下想,这个念头太恐怖,我竭力打发掉自己这种荒唐的思想,怎会?怎会是他呢?他对我明明是万分舍不得的,裴氏那句话说得对,是我叫李亿“沉溺于温柔乡里”,可是……裴氏娘家一门皆是“世胄蹑高位”,李亿也许不喜欢裴氏,可是他会不喜欢官运亨通么?
我端然凝望他,道:“今日裴氏的兄长不是邀了光禄大夫为你接风么,怎么回来得这样早?”
李亿默默半晌,道:“你还在怨我?你可知我多不容易才熬到席终的,没有你陪着,只觉得那些人言语乏味,面目可憎……”
他向来是喜欢这些应酬交际的热闹的,此刻回来却心意沉沉,想必对我仍旧是有一点牵挂的罢。无论如何,形势比人强,我愿意也罢,不愿意也罢,想要在这个冷漠的世道上生存下去,我就必须宽容这个男人的懦弱,忍受那个女人的蛮横。
我神色渐柔渐缓,也不再冷面如霜,李亿见此情形,一把将我横抱起来,吹灭了烛火,屋里一暗,月亮注下的寒冷光波愈加显得白灿灿的,夜风一吹,那月亮好像也跟着瑟瑟的抖了起来,远山重重,黑魆魆的淡影在银红的霞影纱上交叠,纠缠,山河温软如我的玉体。他贪婪醉饮,饮下一条河流动荡的芬芳。
☆、自惭不及鸳鸯侣(2)
裴氏自那日横刀立威之后,倒再没新兴出什么花样,我心里暗自庆幸,如果做她的宣泄对像,可以换来我丰足安稳的姬妾生活,那么三下热辣辣的皮肉痛和一记寒飕飕的心头伤,也只是我为了活着所必须缴纳的税赋而已。
江陵老家那边捎信来说李亿母亲的病仍旧是好一阵歹一阵,裴氏因与李亿商量着往晋昌坊大慈恩寺为老夫人上香祈福,大慈恩寺在长安城南,临着烟水明媚的曲江,李亿最爱这些晨钟暮鼓,景致清幽之地,上香时少不得在寺里住上一晚,裴氏便命家中所有婢仆随行,只留下我与曼珠二人在家看守。
临行前,裴氏亲亲热热地携了我的手,将楼阁馆榭的钥匙一件一件地交待与我,我暗暗纳罕,不过叫我看一夜的院子而已,到像是要出门远游一般。
李亿亦觉得裴氏有些小题大作,低低笑道:“幼微到底没管过家,你何不留下成叔管钥匙,家中有个男丁守着,我们也放心些。”
裴氏眼角一飞,笑道:“下人再好,终究不如自家人稳当,常言道:‘破家值万贯’,何况我们这座院子,再不济也是当年我父亲作中散大夫时避暑休假的别邺,再一件,我听说拈香的事,人气越旺越灵验,多带些人去,婆婆的病也能好得更快些。”
李亿见裴氏一片孝心,又拿我当自己人,也就没了反驳之辞。
裴氏又悄悄地笑道:“这个家我就交予妹妹了,妹妹夜里安歇之前,务必到在园子里巡查一遍,这当家理事的活计,表面上风光,说到底是件辛苦的差事,好妹妹你替我这一时,叫我明日在外头也放心地好好受用一日。”
我听她说得如此谦逊,想着前番笞责之事,也是裴氏恼恨李亿在外头背着她纳外室,倒叫她背了不贤良的名儿,心不由软了下来,眼里一酸,道:“姐姐这是说哪里话,姐姐既信得过我,妹妹岂有不尽心的。”
裴氏面容一松,和颜悦色地笑了。
时近腊八,不久又是新年了,一色的拜祭物件皆是齐全的。裴氏布置停当,车辆人马浩浩荡荡,一片锦绣香烟,遮天压地而去,那车轮马蹄之声,不一时便渐渐地销声匿迹了。
我长长地舒了一口气,心下松快了不少,裴氏竟能容得下我,往后这日子也会好过许多。只是不知为何,与裴氏在一起,即便她“好妹妹”不离口,依然有一种危险的气味,萦绕在我的潜意识里,故而我总是战战兢兢,小心翼翼,不晓得晴灿的天空中何时会覆上一块阴霾。
方才裴氏提到“人气”,正好触到了我的心事,我与李郎成亲也有半年多了,若能为他
添个一男半女,也不必这样日日如同浮在一片孤木上,手忙脚乱地找寻一根稻草了。
曼珠见我凝神不语,轻笑一声,道:“姨娘忙活一天,也累了,我扶您进去歇着。”
我见天边一片幻彩流金的晚霞已缓缓地移了过来,一层杏子黄,一层丁香紫,一层杨妃红,像一幅大泼大染地绚丽缤纷的水彩画轴,熏得青莲色的天空直欲壁栗剥落地燃烧起来,烧到了秋水长天相融一色时,一团灼灼的烈焰又一路摧枯拉朽地延及远山近树,照得山峦枝叶间满满得似要滴落一地的浮紫流丹,那背光处却仍旧能辨得出朱门青砖,灰阴阴地透出黑意。
我沉吟片刻,道:“夫人临走时嘱咐,要我入夜前巡视一番,我们趁着三分亮儿,到园子里走一遭吧。”
曼珠曼声浅笑,道:“这点子小事何必劳动姨娘,奴婢自己去就成了。”
闹腾了大半日,我着实已是疲累不堪,曼珠之言正中我下怀,却又不好违了裴氏的意思,便虚让笑道:“夫人说要我亲自去的,我怎好违了她的心意。”
曼珠一壁为我披上一件银丝墨雪蹙金梅花仙纹绫夹棉斗蓬,一壁笑道:“姨娘也忒实心了,左不过看一天的院子,难道会打窃盗官司不成?再说奴婢亲自去查看,姨娘还有什么不放心的么?”
我想想亦有道理,斗蓬是用一圈墨狐皮细细沿的边,出着二三寸的风毛,轻轻掠过皮肤时痒痒的,暖暖的,使我不禁向往着火盆里笼上红通通的银霜炭时,扑在脸上的一蓬蓬热气,我点点头,把钥匙交给曼珠,自去挑了只羊角风灯,一径回房去了。
次日黄昏,还是昨日那一队人马簇簇,迤俪而归。我早已领着曼珠立在门前翘首相候。
因是去寺里进香,裴氏和李亿都穿戴得十分素净,李亿是一身月白泼墨流水云纹直襟窄袖软缎袍服,衣襟和袖口处乌绒镶滚,裴氏是一身淡绿的对襟轻罗衫裙,又套了一件青灰织锦广袖罩衫,头上低低地绾着一个堕马髻,只别了一根白玉缠丝碎珠簪子,在发间埋了几颗珍珠,在淡黑的暮色里,钗头裙褶的白与青轻轻浅浅混合起来,朦胧成一个沉沉地灰绿的影子。
李亿先跳下车来,跟着裴氏也下了车,两个人都喜气洋洋的。李亿疾行了几步,握着我的指尖,关切道:“这样大风,何必在外头站着,看手都凉了。”
其实他也是一路风尘色,眸子里带着点长安郊外清淡的萧索寒意,当着裴氏的面,李亿对我体贴入微,只叫我脸上热烘烘地急忙抬眼去看裴氏的脸色,生怕她拈酸吃醋,让好不容易缓和下来的妻妾关系重新僵
掉。
裴氏却仍旧是喜气洋洋,只是这喜气洋洋仍不脱往昔端凝的底子,像笑意盈盈的仕女微凹地印在烟白的信笺上。
裴氏扶着雪盏走过来,递给李亿一只银丝镂雕凤凰盖手炉,淡淡一笑,道:“方才在路上我已在手炉里添好了炭,快拿着暖一暖吧。”
李亿忙仔细抱了手炉,带着裴氏与我,并家人仆妇们熙熙攘攘地一同进了门。
裴氏不等一干人等安置妥当,便对我喜滋滋道:“今日在大慈恩寺,李郎为婆婆抽了一个上上签,你快拿出来给幼微看看。”
李亿顿足,一拍脑门笑道:“看我糊涂的,怎把这桩要紧事给忘了。”
言罢,从怀中掏出一张一裁为二的铜绿的松花笺,仍旧脉脉含笑道:“这是我从寺里的签上抄下来的,你看看罢,可不是大吉大利的话么?”
我接过来看时,只见花笺上写着:月里嫦娥。
后面是四句七言诗:
蟾宫月殿桂飘香。玉箧团圆万里光。六水三山归镜里。无瑕一片挂穷苍。
又道:仙机:病即愈。行人回。蚕与畜。获大财。问六甲。贵子胎。家宅旺。如求财。婚姻合。谐唱随。谋望事。无阻碍。
果然是上上签,我亦不觉莞尔,李亿的母亲若早些病愈,裴氏扣在我头上的害老夫人“思儿心切”“汤药不离口”的罪名也会轻些。
可是嫦娥……一颗心遽地向下一沉,嫦娥与后羿本是恩爱夫妻,不也落得“碧海青天夜夜心”么?
裴氏难得地笑成枝头盛放的春花,一朵挤着一朵,挤得一张脸上几乎几处安放眉毛眼睛,她朗声吩咐雪盏:“把昨日浆好的李郎的那套衣裳拿来换上”,顿一顿,又道,“把我的那套也拿来,还有我收在妆台镜屉里的插戴——今天得了这样好的彩头,我与李郎也该穿戴得鲜亮些。”
李亿一低头,见我也只着了一身粉紫的素绒裙袄,疏疏落落地绣着几枝旁逸斜出的白梅,欣然问我道:“幼微,你要不要也去换件颜色衣裳?”
我嫣然一笑,摇头道:“我不换衣裳了,厨房里煮了火肉白菜汤,放了点虾米,配了点青笋和紫菜,我去看看好了没有,一会给老爷夫人暖暖身子。”
正欲转身离去,忽听裴氏的卧房里传来雪盏一声叫喊:“不好了,夫人那枝步摇不见了。”
裴氏皱一皱眉,问道:“什么大惊小怪的,哪一枝步摇啊?”
雪盏步履急促地跑出来,“扑通”跪下道:“是那枝蝙蝠麒麟纹镶珠颤枝金步摇,老夫人送给夫人的那枝,我昨儿走的时候明明搁在
这妆台里头的!”雪盏手里捧着一只朱红钱金链瓣式漆奁,一双手微微摇颤。
那枝步摇我是认得的,单是步摇流苏上垂下的合浦珠,每一颗就有小拇指般粗,我第一次见到裴氏的时候,那赤金明珠就映着橙红的日头,闪着一块块亮金与乳白的光斑,刺得人乌黑的瞳仁缩成一团。
裴氏一听脸色也变了,急道:“丢了什么也不打紧,怎么偏偏丢了这个,那可是老夫人议婚的时候亲手为我戴上的,这可是咱们家传的东西,你快去给我找!”
雪盏几乎要哭了出来,趴在冰凉的青砖地上不敢抬头,哀哀道:“夫人恕罪,奴婢记得清清楚楚,咱们昨儿临走的时候,我把它放在匣子里,还看了一看哪……可不知为何……不知为何……”
裴氏默然一想,陡然转身,向我温婉笑道:“东西好好地怎会不翼而飞?妹妹昨日巡查时,可见到什么可疑之人么?”
一时间惶然无措,东西丢失与我无干,我一脸宁谧,如静止在青花瓷板插屏上的《雪溪图》,冲和淡远,平静无澜,可昨日裴氏明明叮嘱我亲自巡视院子,我却叫曼珠代劳,如今又出了这样的事,我终究是有些理亏的,于是低眉顺眼,惴惴道:“昨日……是曼珠巡的夜——幼微看守不擅,请夫人处置!”
裴氏听我此言,并没有预料中的怒发冲冠,只在唇角含了一缕浅薄的笑:“此事以后再说,唤曼珠过来。”
曼珠莲步轻移,从容地踏了进来。
裴氏眸色一沉,冷冷问道:“昨儿可是你巡的夜?”
曼珠气定神闲,镇定的言语一字一字从嘴里泰然自若地吐出来,“昨晚姨娘巡过园子之后,说横竖她吃饭也不用人伺候,叫我再去园子里走一遭,奴婢便又去巡了一遍。”
脑中一片空白,曼珠为什么要说谎,难道……一种不祥的预感袭上心头,曼珠她……她怎么能……红口白牙地无中生有呢?
裴氏面色生硬,道:“那么姨娘叫你去巡园子,一定也把钥匙交给你了?”
曼珠面不改色,晏然道:“没有,姨娘说反正她也巡过一遍了,我不过是多走一遭,就不必带钥匙。”
一腔怒火在胸中翻腾,我再也无法沉默了,厉声道:“曼珠,你为何信口雌黄?”
曼珠的脸有些微红涨,低首道:“奴婢说的句句实话,姨娘你不能因为夫人失落了要紧东西,就要奴婢来替您顶缸啊!”
我气愤已极,张口结舌说不出一句话来,李亿看到我面色一煞儿红一煞儿白,忙过来扶我劝慰道:“别急别急,不过是一件首饰,也不打紧……”又向曼
珠怒目道,“姨娘好歹也是你的主人,怎么如此不敬!”
一句话吓得曼珠方噤声不语,厅堂里的空气仿佛凝固了一般,静悄悄地衬得绡纱窗外猫头鹰惨厉的叫声分外刺耳,庭前的一株已经干枯的凤尾兰轻纤的黑色剪影贴在淡白的鲛绡上。
裴氏却在一旁阴恻恻道:“若是寻常首饰,便是少一百件,也是有限,只是一则这步摇是家传之物,二则步摇上的蝙蝠麒麟纹乃是犬福寿双全’之意,昨日刚刚进香抽得上签,今日就失落了这件东西,妾身说句不敬的话,只怕老夫人病愈之喜要被这件晦气冲些去了。”
李亿是个至孝之人,一听此言,也不似往日对裴氏那般和蔼客气了,切齿道:“不许胡说!”
裴氏提起百褶裙幅盈然下拜,浅绿的轻罗层层叠叠地铺在平滑的青砖上,如一汪波光粼粼的湖水骤然一冻,粉绿冻得发了白,湖面却依旧留着适才的凹凸灵动,她夷然自若,道:“妾身与李郎是一样的心思,老夫人身子康健是天大的事,请容妾身斗胆下令,别邺中每一个角落,从妾身的屋子查起,就是掘地三尺,也要把步摇找出来!”
脑中轰然一响,一片空白,须臾间又如正午耀目的白光照见一切时得清晰、明澈。起初怀疑是外人偷了东西,如今要掘地三尺,分明是家贼难防的意思了,家里这两日只留下我与曼珠,曼珠又矢口否认,这……这……这是圈套!
曼珠跟着我已有大半年了,若没人指使她,诬陷我对她又有什么好处!裴氏!原以为我的委曲求全可以换得一线遮风蔽雨的矮檐,如今看来,这不过是我一厢情愿的幻想而已。窃盗——是足可以将我扫地出门的七出之条,裴氏为了拔掉我这颗眼中钉,真可谓费尽心机啊!
雪盏领命带着一帮婆子丫鬟抄检园子去了。
☆、自惭不及鸳鸯侣(3)
夜风吹透鲛绡,一滴未曾干涸的红泪将堕未堕,挂在比黄花更瘦的醉颜,春暖冬寒如旧,只是人心的炎凉比时气的凛冽更叫人不寒而栗,鱼幼微的人生注定没有春天,这不该绽放的爱情,就像寒冬的枝头瑟缩着的一粒不合时宜的花苞,初初泛起一星淡薄的浅粉,就要被呼啸而来的风卷得无影无踪。
蝙蝠麒麟纹镶珠颤枝金步摇很快被找到了——在我的妆奁中找到的。这是在我意料之中的,意料之外的是,珍珠琉璃错杂串成的长长流苏早被摧残地面目全非,缤纷的琉璃是揉碎桃花一样的零落,硕大的合浦珠则遗留了玉碎时的风貌,破败的形状里有坚韧而锋利的光泽。
裴氏又急又气,质问道:“这……这……你有什么话说,就算我曾经责罚过你,你对我心生怨恨,也不能拿这家传的宝贝出气呀!”
我不屑地瞥了她一眼,道:“我还有什么话说,不早在你的谋算之中么?”
裴氏恼羞成怒,面皮不禁紫胀起来,道:“你这话什么意思,这步摇不是在你的妆奁里找到的么?”
犀利的眼神中有如血的恨意,我轻蔑地扫过曼珠聚着二分慌乱的眉心,道:“我的钗钏盥沐,皆由曼珠一力掌管,我动得的东西,她自然也动得。”
曼珠显是有备而来,我话音未落,她便迫不及待的抢上言道:“姨娘屋里别的东西我都动得,但姨娘那只鎏金铜箍百合奁,姨娘是谁也不让动的。”
曼珠说得不错,那只鎏金铜箍百合奁是我成亲时温庭筠送与我的嫁妆,曾经的那些错爱痴缠,早已被我抛诸脑后,我把对爱情的最美好纯粹的梦想全部寄托在了李亿的身上,但温庭筠,他依然是我尊敬的老师和父亲,这是鱼幼微的苦涩人生的一丝甜蜜,像苍冷的白瓷上勾勒出了一点天水碧的冰纹,即使有暖不透的底子,究竟可以成为远观时的一抔生机。
裴氏的目光中有一缕火焰在跳,灼灼问道:“是从哪里搜出来的”
雪盏捧出那只鎏金铜箍百合奁,淡然道:“确是从这只妆台中搜出来的。”
鎏金铜箍百合奁的钥匙,我一直挂在身上的,曼珠与裴氏,她们是从什么时候牵丝攀藤地达成了默契?只要曼珠留心,想悄悄地弄到钥匙打开妆奁是不难的……意料之外,情理之中!
我凄然笑了。
裴氏端然向紫檀云龙雕花椅上一座,正了脸色,道:“贱妾鱼氏,我知道你有倾国倾城之姿,季兰薛涛之才,委屈你做个妾室,你必是百般不满,可身为女子,最重的乃是德行,你既为李家妇,偷取步摇,是为窃盗,毁坏家传之物,是为不顺父母,七出之条你犯了两条,其德大亏,更何况‘女子无才便是德’,别倚仗自己会两句诗文,便把三纲五常不放在
眼里了。”
笑话!你既给我安排上“七出”之条的大罪,又来数落我的诗文作甚?天赋诗才难道也犯了“七出”了?
可是,为什么裴氏的话这样耳熟,是了,娘曾经这样骂过我,平康里的红男绿女,曾经这样说说笑笑地在我背后指指戳戳,是了,一个女子的辨琴咏絮之才,真是多余啊,岂止是多余,简直是最大的不幸!
李亿再也沉不住气了,探身到裴氏跟前,笑道:“我看……此事尚有疑问,再说……”
裴氏美目一横,平静道:“人赃俱在,还有什么疑问?难道妾身冤枉她不成?”
“这……我不是……这个意思……”每每到了急于星火的时刻,李亿的舌头也会像将熄的火苗一样地跳跃不定。
事已至些,多在这个家里延宕一时,便是多受一时的羞辱,我打断李亿的话,斩钉截铁道:“李郎不必多言了,她既容不得我,我走便是。”
裴氏听到我说出一个“走”,不易觉察得松了一口气,李亿则大有犹豫之意,一面恋恋不舍,一面惆怅难言,要留我不是,不留也不是,他的不舍令我有一刹那的心软,然而我立刻告诉自己,他最爱的人是他自己,他想要留住我的原因,多半是因为我的年轻美貌,可这又不足以成为他可以不顾一切地站在我这一边与裴氏对立的理由,裴氏的娘家那样强大,仕途的一帆风顺,才是他最需要的。
我的美丽与才华,与仕途经济比较起来,尽管也还是有那么一点吸引力,但永远不是最重要的。
走吧,曾经的天涯咫尺,如今的咫尺天涯,皆成为定格在心底的流光一瞬,从此只能立于红销香断的彼岸,遥遥相望,我不是庄生晓梦里的翩翩彩蝶,没有飞过沧海的力量,就算有,彼岸早已没了期望,飞蛾扑火亦是枉然。
走吧,曾经一盏红烛下的对影成双,两双泪眼中的如雨相思,已经化作花前月下的尘埃,待到岁月流逝飘散如青烟,或许可以浸渍一颗红樱桃般柔软得吹弹可破的心。
在即将踏出暗影幢幢的厅堂之前,眼若流波,门槛上浅浅凹下的盘盘囷囷缠花卷草的花纹,映在我乌沉的眸底,有细薄一片的锋利,往事悠悠中那些所有恨海难填的悲愤,凝成一股无坚不摧的怨毒,如困兽绝望的嘶吼,流淌出来时却是柔情似水的娇音绵软,我咯咯笑道:“曼珠你这我见犹怜的姿色,竟屈就你做个丫鬟,真真是大材小用了,你又年轻,又机灵,如今你卖主求荣为夫人立了大功,想必过不多时,李郎身边又会多一位佳人了……李郎如此风华正茂的年纪,又才高八斗,何愁缺了年轻美貌的女子呢”
曼珠当着李亿与裴氏,不便反唇相讥,只乔张作致地掩面嘤嘤而泣,裴氏却警觉得瞟了曼
珠一眼,投去一瞥森森的凌厉。
从今以后,裴氏要防着曼珠,防着雪盏,防着家里家外一切可能与李亿有染的女子,然而这是防不胜防的,她会事事疑心,事事杯弓蛇影。在小人的世界里,邪恶是比善良更有生命力的生物,哪怕只是个疑影儿,一旦播下,便再无宁静与信任可言。
我斜靠在葫芦缠丝八宝琉璃榻上,将一块块桂子绿,孔雀蓝,胭脂红的薄绸软罗绡纱的包袱皮摊开,预备收拾衣裳细软,恍然间又回到了平康里,低垂的矮树之间张着横七竖八的衣桁,衣桁上满满搭着春风楼最亮丽的锦绣斑斓——再也回不去了!
李亿一步一顿地挪了进来,身后曳下一条被荧荧烛火搓细拉长的影子,萧条而凄惶。他幽幽坐在我的面前,因为是背着光的,自额头脖颈一路至前襟下来,皆敷成了一层青郁郁的凉薄。
“我送你回飞卿先生那里,暂居几日。”他用一根手指回环往复地,抹着胭脂红的茧绸包袱皮上绣的同心结绦络的细纹。
我不会回温庭筠那里,更不想“暂居”,我早就成了一片飘荡的浮萍,不经意间投在了李亿的怀里,我之于他,是一朵可有可无的锦上花,他之于我,却是一根命之所系的救命草。
然而这座宽敞富丽的别邺终究也不是我的容身之地,向何处去?彷徨无依中我只低头默默地一件一件理着衣衫首饰,这些还是大半年前温庭筠为我置办的嫁奁,衣料犹新,人却仿佛已经老了一百年了。他端过烛台,为我取光,烛台上跳跃的一抹橘黄,使他的脸泛出了略带冷香的古籍的颜色——古籍的幽冷苍黄,前些日子我随手翻阅紫烟送我的那本李太白的诗集,当初莹白的书页已微微泛黄,我禁不住唏嘘,那是多久之前的事了,我与那个鲜润蓬勃的鱼幼微,真得已经渐行渐远,远得撩不动岁月厚重的帘幕,窥不清流光尽头的旧影了吗?
我忽然想起了紫烟的道袍……道观!
我没有资格作我爱的人的妻子,又做不了妾,更不屑于做妓女,也不喜欢做尼姑,我舍不得那一缕青丝,唯有道观可以盛放我的娇躯、柔情和文字。
于是我抬起头,毅然绝然道:“送我去道观吧!”
在花团锦簇车水马龙的长安,若想逃离尘世的烦扰又不想彻底抛却尘世的欢乐,最好的去处,便是道观。
大唐的道观是文人墨客“晤言一室之内,放浪形骸之外”的畅叙幽情之地,她没有烟花柳巷的铜臭,却有烟花柳巷的鼎沸,她是热闹的。
大唐的道观是善男信女“云行信长风,飒若羽翼生”的遨游八极之境,她没有桃源深处的岑寂,却有桃源深处的清净,她是出尘的。
大唐的开国以来,前后有十几位公主避居道观,
游走于繁华与冷寂两端的生活,因此,道观的血脉中又流淌着一点儿高贵。
姬妾是卑微的,被休弃的姬妾则比落入尘埃的草芥更低贱,但是,我还有权利走进道观,至少在这一点上,我可以与雍容华贵的公主平等。
一件宽大的道袍,缩紧了我的腰身。咸宜观的逸清道长打量着我,怜悯而迷惑的目光刮在我的脸上,犹如锋利的刀片不经意间划过最后一层稀薄的尊严,妖艳的血从风刀霜剑的伤痕底下涌出来,淋淋漓漓不止,缓缓渲染成我的一抹瑰丽的笑容。
逸清道长赐我道号:玄机。
好一个参透个中玄妙的道号!在鱼幼微的眼里,人世百味是一个参不透的玄机,永远;在世人的眼里,鱼幼微也是一个参不透的玄机,或许亦是永远。
李亿为道观捐了一笔可观的香油钱,又买了个女孩儿,名唤绿翘的,来伺候我,我因着曼珠之事,对她也不怎样理睬,一应琐事能亲力亲为便亲力亲为,不能做的,便求观里的女冠帮忙,她见我不使唤她,也乐得清闲,更是三日里有两日不见人影,我也懒得找她。
李亿不来时,道观是我与女冠“裂素写道经”的所在,他来时,道观里便筑起一窟温暖的爱巢。
无论如何,我在咸宜观的光阴是安详而宁静的,徜徉于粉墙下的重重花影间,闲步芳尘,青苔几许凝露华渐浓,疏帘不卷筛淡月溶溶,那一颗颗的珠子,晶莹的露水珠子,剔透的水晶珠子,飘浮的迷迷蒙蒙的月色的流珠,如梦似幻地散落一地,似流不尽的满衣清泪。
紫金八卦炉升腾起香烟袅袅,香烟缭绕下的放生池荡起无数凝碧的波痕,水里有窒息的□和鱼唇探出的涟漪,水底生着莹莹的青荇,若翠带牵风,朝来暮去的云霞如临水照花的美人,娇柔的妩媚悄然覆落在绾朱结碧的烟波里,荡一荡,揉碎了,缓缓四散成绚烂的星子,石榴红,玫瑰紫,菊花黄,又渐渐沉淀在扎着绿藻根须的软泥中,深深地滑下去。
我住的云房临着一条窄窄的后巷,因为在背阴处,崎岖的青石板路一年到头总是湿扑扑的,洇着幽暗的碧色。
落红飞过秋千的时节,我斜靠在糊着翠水梅花的鹅黄绡纱的雕窗底下,拂开蛛尘支起窗扇的一刹那,瓣瓣落梅夹着晨风里的一丝寒意,流连在我的妆台,妆台上粉黛零落——李亿已经很多天没来过了。
清脆的叫卖声音引我探出半个身子向下看:一个短打的中年挑夫挑着一担子红梅边走边吆喝,艳若朝霞的花朵挨挨挤挤地在他的身前身后烧成了两团火。一个穿皂色罗袍的书生走到他跟前,看样子是要买他的花,挑夫卸了担子停了下来。我看不清那书生的模样,从高高的楼台望下去,一切的人
和物,皆被压成了夹在书页间的经年的蝴蝶,薄而脆的。
书生细细地拣了一大束红梅,一团火红,照亮了他的眼睛。我想,此刻他的眸子里,一定闪耀着幸福的光芒!
他是为谁买这束梅花?是他的妻子吗?他的妻子一定是爱极了梅花的罢,所以他才在这梅芬初散的清晨早起,只为向伊人“聊赠一枝春”,那剌心的芳馨直钻到我的心里。花心子里包蕴着莹亮的露珠儿,她妻子看到这束红梅的时候,一颗心一定是明媚而柔软地,一点一点地舒展开来,如同这四月间盛放的红梅。
他一定会折下一小枝梅花,簪在她的鬓边罢,然而霜姿雪韵的梅花,终究是草木,哪及得上他倾其所有一生守护的心爱之人呢?
这样的情形下,难道不应当作一首诗么?不,温庭筠说过,诗言志,词言情。应当写一阙花前月下深情款款的曲词,抚琴而歌,那样的清词丽句,才真正配得上这一束四月间盛放的红梅。
四月间盛放的红梅,如美人临风饮泣……
晴天的风扑簌簌地吹进窗里来,兜头兜脸的包住我,火烫的脸上满是凉凉的湿润……皂色罗袍渐渐地小了,看不见了——都是些鬼,千百年后的鬼,千百年后谁还记得谁?
☆、却恐相将不到头(1)
在我迁居咸宜观的最初一段日子里,李亿是常常来看我的。后来过了一些时候,他告诉我仕途上的朋友多了,很多事应付不过来,渐渐地也就来得少了,只是每月照常地送月例银子来。
突然有一天,绿翘告诉我,她听说李亿升作了什么刺史,携妻赴任去了。我心里一沉,第一个念头只是不信,也许绿翘是出于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欺诳于我的。
绿翘望着我一双执拗而疑惑的眼睛,顿足道:“师父啊,你别傻了,他要是心里有你,怎么这么久了,都没踏进咸宜观一步!”
绿翘说的是事实,然而我还是不能相信,李亿的确是自私,懦弱,可是长安别邺中的旖旎缠绵忒煞情多,才是多久之前的事啊!他的脉脉温存,果真如草叶尖上的一朵吸饱了云霞的朝露,远远望着像流金溢彩的宝石,日头一出,便无影无踪了么?
很快,温庭筠用事实证明了绿翘的话。
温庭筠的家仆喜宁来到咸宜观,替李亿捐了一千两银子的香油钱,我急于知道李亿的事,便唤了喜宁来问话。
喜宁是个伶俐的,见我眉梢眼角间眼看着就要星火燎原的架势,忙不迭地堆起一脸山重水复的笑容,道:“姑娘且莫担忧,小的平日跟在温大人身边,常听大人提起李大人才高八斗,重情重义,又说待姑娘也是极好的,小的想着李大人此次赴任定是圣意急迫,难以得空来与姑娘话别,饶这么着,到底是垫着姑娘的饮食起居,托温大人给姑娘捎银子来,姑娘放心,依小的看来,少则半年,多则一年,李大人纵不来长安看姑娘,那里也必派人来接的。”
人总是会很容易相信自己愿意相信的。希望,哪怕是海市蜃楼般荡摇浮世的希望,也会给人带来温暖和力量,风吹云散,心中顿时天朗气清起来,茫茫寰宇也天高地迥了不少。
然而希望之火,需要不断地用事实来维持那一团红彤彤的烈焰。
孤枕寒衾,我整日坐卧不宁,越是见他不着,我的思念就越深,如决堤而下的泛滥的洪水,无数承载着梦想与希望的亭台楼阁终究訇然崩塌,那些往事如烟,那些风花雪月,终于一寸一寸、淹没在日日的希冀、等待与失望的轮回中。
天是灰的,地是灰的,天地间浮着青灰的烟尘,咸宜观盘曲缠绕的柳丝藤蔓,迷茫茫的隐没于雾失楼台的朦胧中,使人辨不清六界八荒的山高水长。
“朝是暮还非,人情冷暖移”,逸清道长不曾薄待于我,咸宜观的女冠们,望向我的眼神却渐渐地起了变化。从这些或是怜悯或是嘲弄的眼神里,我读出了两个字——弃妇!
我果真成了一个弃妇了么?不,李亿不会这样绝情,总有一天,他会风风光光的接我回去,艳羡和逢迎
的媚笑会重新爬到她们的脸上,她们会无比的怅惘与失落,那时,我受到的一切轻贱和羞辱,才能被干干净净地洗刷掉。
可是,用自己的行动来证明我已成为弃妇的,不仅仅是咸宜观的人。
一个云淡风清的上午,我照旧独坐窗下,研了满满一砚台的墨,将乳羊毫的毛笔醮饱了,把昨日大半夜辗转反侧时心中所想的句子,一笔一笔写在桃花笺上。这乳羊毫的笔极软,宜书蝇头小楷,小巧玲珑的字地印在桃红色的笺子上,散散地,毫无章法,像春闺少女粉腮上滚落的一粒粒泪珠,泪珠是浊的,并不晶莹。
墨是从别邺带出来的烟墨,磨石炭为汁,加了松烟、麝香、藤黄、犀角、冰片、珍珠制成的墨碇,味道淡雅清香,然而我是闻不到的。我在错金螭兽博山香薰里,抓了两大把辟寒香,据说可以驱寒气,谁知蓝汪汪的火焰扑上来,寒意依旧,七窍却被重重地呛了一下,无论什么气味,太过浓重之后,也就失了本来的面目,如同浓妆艳抹的女人,近看只觉得恐怖。我也不再去管它,渐渐适应了这种气味,烀着我的五脏六腑,有一种掠夺性的快感。
绿翘如燕过林梢,三蹦两跳地落在我跟前,兴兴头头地道:“师父,外面有一位裴澄先生,想要见你。”
裴?自从那个浓黑的冬夜之后,我听到这个字,便会像受了炮烙似的,紧缩成一团,随之而来的是困兽一般压抑的羞辱与悲愤,东奔西突地想要撞破一切无形的束缚,却终究是徒劳,精疲力竭地我仿佛听到裴氏高亮的胜利笑声回荡在空气里。
眼里几乎要滴出血来,我沉声道:“不见!”
绿翘一撅嘴,怏怏道:“师父还这样年轻,别一味死心眼了,也该为自己打算才是啊!”
绿翘这话,又一次证明了我已经成为一个弃妇,而那个叫裴澄的,敢于跑到道观门口求见,不正是用行动证明我已成为一个弃妇了么?不然,状元李亿的爱妾,又有谁敢轻薄了去?为什么,为什么连一点期盼的权利,都不肯给我?我胸口一阵烦恶,浑身像火一样烧了起来,乳羊毫细弱的笔管被我“啪”地一声折成两半。
绿翘见此情形,顿时禁了声,讪讪地出去了。
眼泪却抛珠滚玉的籁籁落在桃花笺上,洇湿了相思凝结的诗句,洇出一朵朵轻轻浅浅的墨色小花,墨梅一般疏疏落落地开在枯枝上。
我要等着李亿,等他回心转意的那一天,不为别的,只为了他是我的夫君,我也知道他是不完美的,但是至少,他曾经真心地爱过我。
我顺手掣过一张新的桃花笺,另换了一支笔,端端正正地书了一首《春情寄子安》:
山路攲斜石磴危,不愁行苦苦相思。 冰销远涧怜清韵,雪远寒峰
想玉姿。 莫听凡歌春病酒,休招闲客夜贪棋。如松匪石盟长在,比翼连襟会肯迟。虽恨独行冬尽日,终期相见月圆时。别君何物堪持赠,泪落晴光一首诗。
这样写着的时候,便觉得李亿又真切地存在于我的生命中了,“一日不见兮,思之如狂”,回忆与相思中度日,于别人看来,也许是饮冰食蘖的孤苦,于当事人,却未尝没有一丝甜蜜的滋味,对我来说,这一丝充实的甜蜜比草草屈就一个志不同道不合的人,过着安稳但空虚平淡的生活要强得多。
我又像以前一样,将这一首首诗,寄向庐州,每寄出一封信,便是寄出了一份希望,想着也许这次,那些细诉衷肠的文字,可以感动李亿,为我赢得一次破镜重圆的机会,但是每一次都石沉大海,我就在这样的希望与失望的轮回中,月圆月缺消磨在生之欢悦与哀凉里,伴着咸宜观的更深夜漏翡翠寒衾,不知不觉度过了三年。
一个初秋的深夜,我被阶前的蛩音乱鸣唤醒了,从一个恍然长嗟的残梦里坐起来,庭前寒露化作淡淡烟云,只觉得夜凉如水微微染上玉蕈,娃娃擎荷青花瓷枕却早已冰得大半截胳膊都酸麻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