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风送来嘹呖的琴声,是逸清道长在那里闲理丝桐了,清韵悠悠,衬着深蓝的天空中半轮梨花白的下弦月,飘飘洒洒地落了一地皎洁的霜。琴音如采莲女子的歌喉郁郁青青,澹澹水波中一支芰荷在夕阳下摇落清影,突然,冰弦一涩,一夜秋风忽至,满池的蓼花菱叶覆上无边的离愁,重露寒霜压弯了红藕纤瘦的绿梗,青萍散去,如天际失群倦飞的沙鸥盘旋不去,捣衣砧上的阵阵凄楚拂之还来,弦音渐渐低下去,如落红飘零于深潭,淹没不闻,心却犹自浸在缠绵悱恻中,如月光照在花树之端,清冷如霰。
猛然间想起那一年的初秋,平康里清心旷怀的初秋,我低低吟出的“凉风惊绿树,清韵入朱弦”,那一份旧日情怀,伴着往昔的羞涩与现时的孤寂,一齐涌上心头,我轻拂珠泪,披衣起身,撩开雨过天青的薄纱覆斗小帐,走至案前,书了一首五绝,又想了一想,遂题之曰《寄飞卿》:
阶砌乱蛩鸣,庭柯烟露清。 月中邻乐响,楼上远山明。 珍簟凉风着,瑶琴寄恨生。 嵇君懒书札,底物慰秋情。
隔了几日,温庭筠复了我一封长长的书信,信中满是劝慰之语,还答应立即送信给李亿,叫他来长安接我。
其实我写这一封书信的本意,只是于重重离恨之中,找一个人与我诗词唱和,也惟此才能让我暂时忘却尘世的烦忧,不过温庭筠也许觉得我既嫁与李亿,便是他人之妇,再不肯如过去一般与我联诗对句,我有些许的惆怅,然而他以媒人的身份,撮合我与
李亿夫妇重聚,总是让我感到了一缕人情的温暖,只是这温暖如同严冬里一星微弱的烛火,又映衬出周遭无限的凄凉况味。
李亿那边还没有消息,这边绿翘已经打听到消息,说李亿不日将上京述职,我心头澎湃过一片暖热的潮。温庭筠应该是早已得到了消息,才会有信中的撮合之语。
我心神沉醉,笑吟吟望着绿翘,道:“多谢你了,总要烦劳你为我探听消息。”
绿翘身子一扭,婀娜的姿态如灵蛇髻上斜簪的玲珑点翠草头虫镶珠银簪一样花枝乱颤,笑道:“师父这是哪里话,我本是李大人买了来伺候师父的,师父整日价事事躬亲,倒叫我像个吃白食的,如今为师父做这点子小事,绿翘高兴还来不及呢!”
我因为有了新的期望,心怀一畅,把与裴氏的往日旧怨也丢开一些,更觉得因着曼珠之事迁怒于她,实是有愧,于是面色一红,低声道:“你心性聪颖,手脚又麻利,若换作是我,困在这不见天日的道观里,就连一件事也打听不来的。”
绿翘听我夸奖于她,更是得意,喜滋滋道:“师父若能跟了李大人去,我也跟着夫人沾沾光了——话说回来,我这麻利劲儿,也是叫我婶娘给逼出来的。”
我好奇之心陡生,娥眉轻皱,问道:“怎么?你是跟着婶娘长大的么?”
绿翘点点头,顿时柳眉倒竖,恨恨道:“也怨我命不济,爹娘没得早,从小跟着婶娘,一个不小心,便要挨打受骂,后来,我叔叔也没了,婶娘对我就更凶悍了,若不是族里人拦着,她早把我卖到青楼接客去了,就为着卖给师父作丫鬟,叫她少得了几两银子,从家里出来的时候,衣裳都不许我多带一件。”说到最后,眼圈也红了。
☆、却恐相将不到头(2)
我心中五味杂陈,感慨万千,绿翘的身世,竟比我还要酸辛凄惨,我再不济还有个寡母自幼疼爱,她却连这一点亲情抚慰也没有,我“嚯”地站起来,拉了她的手,细语安慰道:“好妹妹,快别委屈了,咱们都是一样的。”
绿翘不禁滴下泪来,哭道:“我如何比得了师父,师父是长安才女,状元爱妾,又有倾国倾城之貌,我不过是个草芥一样的人罢了。”
我低首婉然摇头,叹道:“才貌再好,终不如出身显赫来得高贵,李亿若顾念旧情还好,若不顾旧情,我就是老死在这道观里,又有谁知道?还要连累你与我一同受苦。”
绿翘笑靥如花,娇滴滴道:“师父何必自苦,就是李大人负心于你,凭师父的才华美貌,还愁不能名动长安,叫那些达官显贵都拜倒在您的石榴裙下么?师父道我是如何打听到李大人消息的,我是从清玄道长的相好那里打听出来的——清玄道长的姿容文采,可比师父您差得远了!”
我心中一震,不料绿翘还有这等落地生根的本事,转念一想,也是,她自小无人疼爱照拂,除了自己,无人可依靠,便如一颗生命力极强的种子,就是落在荒漠之中,照样可以生根发芽,开出艳若桃李净如素雪的花来。我第一次仔细打量这个玲珑剔透的女子,丰润如月的脸上一双精光流溢的三角眼,额头窄了些,被几根细细的留海一遮,隐隐约约现出两道细细的柳叶眉——二月里新发的鹅黄嫩绿的柳叶,朱口细牙,嫣然生姿。浅碧的云香纱夹衫,外头罩着石青薄绸半臂,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裙子底下隐隐露出一双竹青软缎夹金线的绣花鞋,腰若束素,指如葱根,顾盼神飞,她身量未足,也不是上等的姿色,然而严酷的环境催人早熟,她的言谈笑语间自然流露出一股妩媚风韵。
心中这样想着,眼里只眸色一沉,道:“我与李郎情深意重,且有温先生做媒,他就是负我,我又怎能做出这等不贞之事!”
绿翘嘴角不屑地一挑,方欲还言,只哑然一笑,道:“师父饿了吧,我去给您热了饭菜端来。”
我在忐忑中等待着李亿,却不敢去想前路如何。他会来吗?我已经等了他那么久,如果他心里对我尚存牵挂,早该来了,三年之中,总不会没有来长安的机会罢?可是我毕竟是他曾经爱过的人,是有媒有证的姬妾,他总不会这样绝情罢?况且温庭筠的话,对他总是有一些作用的罢?
日日徘徊在他会不会来的证明与反证之中,我几乎要被这极热与极冷撕碎了,纷乱的心神没有一刻不牵缠在希望与绝望的两极,颠沛流离的魂魄真地
已经濒于疯狂了。
这一日,我照旧爇了重重的百濯香,独坐幽窗,断断续续抚着一曲《高山流水》,我新近跟着逸清道长学琴,已颇有些进益了。
沉香兽里烟雾缭绕,百濯香浓得变了形的味道刺激着身体的每一个角落,这种异样的剌激可以让我暂时忘却现实,心中一松。
一痕月白的翩然透过五彩线盘花帘在我的视线里清晰起来。这是谁?是他吗?魂牵梦萦的那个人,这样平静的,就又出现在我的眼前了,脑子里空白像洗过一样,只听见无数个寂寥无依孤枕难眠的日子在岁月的长河里汩汩流过,亦掠过双眸流成两条滔滔的河。
还是李亿先开了口,淡淡道:“你……还好吗?”
恍然间竟如同第一次见到他时,手脚都不知往哪儿放了,只想缩进秋香色挑丝缠枝莲花襦裙里去,终于拿起湖水蓝的绉纱绢子抹一抹泪珠儿,讷讷地开了口,声如蚊蚋,道:“唔……还好……”
绿翘眼明手快,听到李亿到来,已经三下五除二的沏了一壶老君眉,倒在三彩双鱼戏水盖碗里捧了来,这盖碗是我平日细细收藏着的,确是想等着有一日李亿来时给他用,只是绿翘行事如此机敏,虽然深合我心,却也不由令我暗暗一惊。
李亿默默地端起茶碗,一饮而尽,绿翘忙过来添茶,李亿却摆摆手,绿翘立刻掀帘子退了出去。
李亿喉咙里“嗡隆”一声,别过头去不看我,言语中含着轻轻的喟叹:“你从家里出来,也有三年了,我一直与裴氏周旋疏通,无奈裴氏那里固是坚辞不允,就连……母亲,她老人家,也说纳妾之事,应听妻命……”方才看到李亿的神情,我心中已猜到了大半,那一团久别重逢的喜气早已被他的冷漠冻在心头,硬硬得不消化。
他继续地说下去,留恋之辞中更多是快刀斩乱麻的决绝,“蕙兰,你还年轻,我也不想耽误你的前程,裴氏年前又为我纳了她庶出的妹妹,如此一来,你的事我更加无法开口了……”我一阵晕眩,仿佛三更半夜猛然走进一间燃着煌煌巨烛的大屋,迷迷糊糊地只是睁不开眼,他纳妾了,他又纳妾了,他不是说“着以长相思,缘以结不解”么,那些比翼连理的盟誓,当时看起来固若金汤,这么快便灰飞烟灭了么?
我暗自冷笑,前程?谁的前程?是他为了自己的前程不敢违拗裴氏吧?三年里一点一点累积起来的苦涩,羞辱,怨恨慢慢溢出嘴角,化作一抹轻蔑的笑,“不必再说了,有裴氏这样的贤妻,您日后的仕途一定会青云得路,指日高升的,这样好的靠山,可不是人人都有的。”
李亿被
我一语道破,一脸赧然有些过不去,立时涨红了面皮,道:“你也不必这样夹枪带棒的,当初步摇一事,若不是你把温庭筠送你的妆奁藏着不让人动,也断无今日之祸……”
我听她话锋不对,杏眼一睁,诘道:“你……你这是什么意思?”
李亿轻哼一声,道:“什么意思你自己最清楚,我这几年在庐州确是冷落了你,但歌伎出身的关盼盼尚能为夫殉节,你避居道观修心养性,却还惦记着外头扰扰红尘,私相传递……”
两束灼热的火苗,顿时攒聚在我的眸子里,熊熊燃烧,我勃然道:“谁私相传递?你说谁!”
李亿方才因恼羞成怒而呼出的粗重气息反而渐渐平静下来,只冷冷道:“你还当别人不知么?你的那首《寄飞卿》早已洛阳纸贵了!”
脑仁儿一阵阵发麻,那些牵愁照恨,离情杳杳的诗句,虽然是寄给温庭筠的,可是一字一行,无不凝结着我与李亿之间的落花如雪刹那芳华,若是我寄予李亿的那些馨香盈怀的无奈,两眉颦蹙的悲哀,能够得到他一点点的回应,我又何必向温庭筠倾吐忧伤?
直到此时,我才不得不承认一个悲凉的现实:我与李亿的缘份,的确是尽了!始于道观,终于道观!
许久,僵麻的心才从爇尽残香的层层哀恸中苏醒过来,绿翘过来扶起我,语气中满是不屑的气恼, “只留下这么点银子,够几日开销的呀!”
我看也不看,手用力一挥,挥落了一地的散碎银子,如天光云影覆落于放生池中,缓缓散落的星子,惨白的,没有一丝活气,渐渐沉在池底的软泥里,深深地滑了下去。
小院寒烟轻笼,雨中寥落的红树筛落了一床的月影,映在明窗的鹅黄绡纱上,将纱上的翠水梅花略加点染,远远看着酷似数枝春桃,已经是春天了么?“自去自来梁上燕,相亲相近水中鸥”。梁间燕子飞来飞去,正用她玄青的喙衔着枝枝叶叶筑起温暖的爱巢……不,现在不是春天,那么夏天?“双栖绿池上,朝去暮飞还。更忆将雏日,同心莲叶间”。绿波荡漾的池水间双凫朝来飞去林间觅食,夕至一起飞回巢穴,更于田田莲叶之下,同心协力抚育幼雏……不,也不是夏天,那么秋天?“涉江采芙蓉,兰泽多芳草。 采之欲遗谁,所思在远道”。涉过静如白练的江水,采撷一朵“鸳鸯芙蓉”,一半银白,一半深粉,火焰的热情江水的温柔,又能寄与谁呢?我这一辈子已经完了!才绽开一星儿花苞,就已经踏入了旧年残夜,可是真的完了么?想完却又完不了,我才十八岁,距离生命的终点还有那么长的一段路,长
得看不到头,看不到头的绝望!这一个又一个的明天,像是一锅永远熬不透的苦药汁子,只在那里咕嘟咕嘟冒着浓稠的伤痛。
眉心倏地一跳,像是被蓝汪汪的火焰燎了一下,我不能把握幸福,至少可以结束痛苦吧,这个世界不给我继续活下去的理由,那么,我便挥别长安幽蓝的天空,湿翠的山峦,润碧的芳树,化作彩云飞去吧!
我在如颠如狂的迷蒙中,摸索到一只沉香云凤纹金奁,四角的云头已积了许多的灰尘,拨开尘锁的翠钿,有一柄精巧的银刀,是成婚时李亿送我的,刀鞘雕有玉龙献宝,并饰以莲花,刀柄上刻着一脉雕工细致的鸳鸯藤,鸳鸯?我凄怆地笑了。我死死地攥着刀柄,纤弱的鸳鸯藤的纹饰深深烙在手心里,我狠一狠心,照着柔荑似的腕子拼命一划,鲜红的热血从薄如蝉翼的皮肤里潺潺流了出来……
☆、梦为蝴蝶也寻花(1)
不过一瞬间,那些肉体里唧唧喳喳的欢悦和滴滴沥沥的痛楚,仿佛全部随着妖艳的血液流了出来,每一寸骨头都在格格作响,一颗心扑腾扑腾跳个不住,我就快要死了吗?再过几个时辰,我的柔软白滑的肌肤与流波盈盈的眼眸,将会变作冷的,硬的,没有血色,一片死灰,散发出溃烂腐败的气息?朱唇浅黛,乌云绿鬓,都将化为青枫林下的白骨累累野鬼吟哦?我活了十八岁,还没有真正拥有过一份属于自己的完整的爱情,情意相投的夫君,绕膝承欢的子女,鱼幼微白来世上走一遭,临了竟还是什么都没有……
等等,再等等,啊,我在想什么,我是不是后悔了?如果……一双厚实的手掌抓住了我,那么暖,那么热,脸上的冰壳子,身上的冰壳子,几乎要融掉了,我几乎触碰到了幸福的影子了,原来,幸福也是可以这样近的吗?他是谁?是李亿吗?怎会?他早已与我义断情绝了,那么是临终时的幻象,就是幻象,我也会饮鸩止渴一般大口大口的吮吸,只要这幸福的幻象可以多停留一刹那,我宁可永远游走在生与死的边缘,哦,来不及了,温热的生机正一点一点剥离我的身体,身子一分一分沉重,僵硬,一只锐利的爪子在搅动,我头痛欲裂,眼前渐渐地模糊起来,白蒙蒙的迷雾中一个黑点,是裴氏涂黑了的牙齿,她在笑,发髻间的蝙蝠麒麟纹镶珠颤枝金步摇叮呤作响,长长的流苏宝光交照,慢慢地,那浓黑氤氲了茫茫寰宇,浓黑的悲凉,浓黑的绝望,浓黑的青砖地轰轰隆隆地陷下去,陷下去,浓黑的深渊,血流尽了,沉重的灵魂变得轻飘飘的,化作一片翎羽,飘荡荡沉沦谷底,我似乎嗅到了地狱的味道……
怎么?地狱里为何会有绿翘娇柔的声音,“师父,师父你醒醒啊……”手腕上硬梆梆地,好像被什么东西缠着,越绕越紧,朦胧中许多淡紫的,姜黄的影子摇来晃去,是女冠们的道袍,她们在干什么,在救我么?我看到了逸清道长那幽深的眸子里,浮漾着无限的哀悯与怜惜,一掬暖意拂过心头,这世上终究有温情的,也许,我不该这样放弃,哪怕一点点的温情,也可以成为我活下去的理由。
睡了多久了?有没有一百年那么久?是不是转世投胎重新来到了这个世界?我又听到了枝头喜鹊的啁啾,闻到了满院白菊寒蕊里弥漫出的带着苦涩的清冽的香气。手足虽然极其疲惫酸软,却是实实在在地长在我的身上,我活动一下手腕,钻心的痛似一根尖利的刺深深地扎进来,牵着头皮一阵紧缩,疼痛是生命的孪生姊妹,我还活着,我确实还活着!
可是我为什么还活着?我被救了,救得了我的命,救得了我的心么?望尽天涯,相
思无凭的日子,纵然是花红柳绿,于我不过是冰雪黯然。我是一只追梦的蝴蝶,烛影摇红的温馨,落花如梦的伤感,翠被轻寒的落寞,无人同赏同悲,这欢乐趣离别苦皆成了白泠泠似水,无滋味。
秀目一瞥,已见一抹浅碧深红如溶溶春意映入眼帘,绿翘樱唇微启,笑道:“师父醒了,醒了醒了……”一壁笑着,一壁却别过脸去拭泪。
我悠悠醒转,重帘不卷,晓寒料峭透过冰绡渗进来,室中的一案一几一榻,皆是从前的模样,生之喜悦和死之哀凉却逐渐变得清晰,我确实还活着!
绿翘端着一碗白粥,撮尖了嘴唇轻轻吹着,睫毛尖上还挂着亮莹莹的泪珠,兀自半含嗔怨道:“师父可吓死我了——唉,何必这样想不开呢,师父花容月貌,学问又好,还愁没男人要么?”说着,翻了翻眼皮,她的眉心贴了一朵梅花式样的媚子,一展一蹙间熠熠生辉,“师父得好好活着,比跟着那个李亿活得更滋润,更快活,才算是争了这口气呢!”
绿翘说的都对,可是,一个被扫地出门的下堂妾,在长安无亲无故,还有什么机会可以再逢如意郎君?心里这样想着,只凄然笑笑道:“你把我救下来,我自是感激不尽,可这争不争气的话,不过是安慰之语,我听了心里舒坦些罢了,我这样的残花败柳,也不会有铁树开花的那一日了。”
绿翘试一试粥不烫了,舀了一匙正欲喂与我吃,听我这话却又将木匙向粥碗里一插,细眉一挑,道:“师父这话可不对,师父这样的人物若没人要,我们这些人也别活着了——实告诉你吧,师父,今儿若不是有人慕了您的大名特来拜见,您也断不能在鬼门关上走一遭再活过来!”
我听绿翘的话在大有蹊跷,不由满心疑惑,忙问道:“怎么?不是你救的我么?”
绿翘眨眨一双横波入鬓的眼,她的眉毛精心描作了小山眉,我这才注意到绿翘今日似乎是着意妆扮过的,胭脂水粉在一张娇媚的俏脸上纵横驰骋,幽幽地发出香气,仍旧穿着家常的浅碧的云香纱夹衫,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夹衫外头却换了一件藕合色轻罗半臂,这大红大绿的热闹若穿在别人身上,定会俗艳不堪,绿翘却是生就的吊梢眉桃花眼,越是大胆出格的装妆,越是与她的长相有一种不可理喻的和谐。绿翘笑道:“今儿咸宜观来了一位相公,从泽州来的,怯生生地也不爱说话,可张口就说要见师父,我想着那李亿既如此绝情,师父难道还要为他‘三贞五烈’么,也没回师父,就一径引他进来了,进来一看,我的天哪……”绿翘吐了吐舌头,只摇头叹气,也不往下说了。
五脏六腑漫起一股暖滋滋的感觉,仿佛回到了平康里,寒风刺骨的天气
,还是要硬着头皮出去一家一家的送衣衫,自出门那一刻起,便盼着送完归来,一头钻进屋子,灶台底下燃着熊熊的柴禾,火苗一下一下地窜上来,橙红的,软软的火焰,身体里那些因为惧怕寒冷而紧紧闭合的毛孔,一点点的舒张开来,也变得软软的,僵得没了知觉的肉体,渐渐地有了生命的气息——新的生命!
我低着头,不去看绿翘的眼睛,只将声音含在喉咙里,像含着一颗糖渍青梅,生怕一张口便要掉出来,“既然如此,我定要当面谢谢人家,才算尽了礼数。”这样说着,心中却有一层隐隐的担忧,那人若是路过,或是刚巧又有要事,只怕如今已然离开,我可怎么才能去见他一面呢?又或者他对我本是心存仰慕,前来拜会,不料却看到这样一幕血淋淋的场面,又若是从别人那里知晓了内情,会不会就此看轻于我?
这样五内翻腾的想着,却听一阵细细的脚步声,那么碎,那么轻,生怕搅动了四围的静谧,渐行渐近,向云房走来。
进来的是一位书生模样的年轻人,胖乎乎的,圆圆的大脸,若是敦煌壁画上的飞天,把眼睛眯的细一些,细长干净的秀眉换作两道既浓且粗的眉毛,眉心之处略有交连,再褪去飘逸的轻纱,着上一身豆青竹布的斜领袍,就是此时正站在青花暗刻海水纹花梨炕前的这个人了,他两手交叠,一双眼睛只看着花梨炕上翻卷的云头,总之,我有些失落,也许真的是“曾经沧海难为水”吧,但是无论如何,是他救了我,我匆匆拨了拨留海,暗暗调整着嘴唇的弧度,弯出一个自己感觉最好的笑容,道:“多谢相公救命之德,相公大驾光临,原是因为幼微贱名,有幸闻于相公之耳,不想却让相公见此不祥之情形,实是有辱尊目,幼微不胜惭愧。”我极尽谦卑之辞,并非因为一见钦慕,只为了施展我的魅力,证明我并非是一个被淘汰的弃妇,既然老天连死都不许我死,我也只有一步一步地走下去,哪怕是步步踩在刀山铁刃上。
他好像很恐慌似的,忙拱一拱手,胡乱作了两下揖,道:“道长说哪里话,左某自幼读书,岂有见死不救的道理?何况……”他咽了口唾沫,咽下唇齿间绷着的紧张,“何况道长这样绝世之姿,旷世之才……”
我暗自莞尔,面上却不露声色,只含羞带笑道:“相公过誉了,幼微这点子虚名,不过是以讹传讹罢了——听相公方才之言,相公可是尊姓姓左的?”
他憨憨一笑,道:“是,在下姓左,左名场,泽州人,一月之前才到长安,借居在同乡家里,准备习文应考的。”他放松了许多,仍然是一脸憨态。
他憨憨的目光里涌动着惊奇与崇拜,我一阵怦然,一颗心像冬日里压实
了的被子,突然拿到艳阳底下晒透了,棉花饼子一下子蓬松起来,蓬出一丝丝的毛衣子,又高又软,原来这世上终究是有人敬我,爱我的,“彼之砒霜 吾之蜜糖”,在李亿那里,我被弃之如敝履,然而在有的人心里,我也许是“肌肤若冰雪,绰约若处子”的姑射真人,即便我出身低微,即便我受尽□,即便在有的人那里我连姬妾也不配作,但在左名场这里,我也许就是可以令他相思成灰的梦中人!
☆、梦为蝴蝶也寻花(2)
脸上依旧平静如水,心里却一路高歌,伴着这些属于尘世的喧哗与骚动,身子早就融化了,就如志怪传奇里的仙人,只消一缕白烟腾起,刚才还好好坐着的一个人,刹时只剩了一件素白的寝衣蜿蜒连绵地伏在榻上,人却早已不知所踪了。
我只是个女人,我只不过是个女人!
绿翘一声低呼,大惊道:“嗳哟,师父只顾着说话,这粥可是凉透了,让我拿去热一热罢。”我抬眼上瞧,那粥可不早已凉成了一个素白的砣子了么?其实经此变故,我也没什么胃口,方要吩咐绿翘不必去热了,绿翘却不待我开言,径自端了粥,擦着左名场,一摇一摆地去了。
只剩了我与左名场,我的心跳得更厉害了,两颊也不由热烘烘的,然而也就那么一瞬的工夫,我狠狠地咬一咬牙,暗自想着八字还没一撇,不可喜形于色,否则人心难测,倒先叫他小瞧了去。于是扬起一张粉面,微微含笑道:“左相公大恩大德,幼微没齿不忘,左相公既是特来寒舍,本该好生相陪,无奈……”我扶一扶额头,做出疲惫之态,却停了话头,不再往下说了。
左名场立时便欲伸手相扶,大约又觉男女授受不亲,又缩回去垂手而立,笑道:“道长扶病见了左某,在下已是感激不尽,叨扰了这半日,在下早已于心不安,在下告退,道长快好生歇息吧!”这样说着,脚步却不曾移动半分。
我歉然一笑,亦有七分满足三分不舍,道:“幼微失礼了,还请左相公见谅。往后左相公若不嫌寒舍粗陋,便请常来坐坐,只是一样,我虽则出家咸宜观,也不过是找个避身之所罢了,平日在观里,道袍都难得一穿,以后见了面,相公直呼贱名即可,不必‘道长道长’的生分了!”
左名场又作了一揖,恋恋地走了,我双目一阖,在黑暗里回味着方才的成就,微微笑了,我挺了挺胸脯子,将腻在脖子里的一缕青丝松快地在手指上绞了两圈,手指一脱,任由她倏地飞到脑后去了。
左名场果然“常来坐坐”了,我也就时常地陪他坐坐,有时陪着下盘棋,有时呢,一杯茶就打发走了,他却是乐此不疲,来得越发勤了。终于,两个月之后,在绿翘的怂恿撺掇下,左名场搬入咸宜观,借居读书。
绿翘对她的穿针引线,也是堂而皇之地分得了一杯羹,不时与左名场调笑几句,或是支使他为她跑跑腿,我看在眼里,也并未计较,绿翘身世凄惨,也算是与我同命相怜,情窦初开的女孩子,再不寻着这点乐子,青春韶华于她,也真如墙上那幅《海棠春睡图》,纵然满眼的崇光滟滟,也只是冷寂的枯枝上开着的朵朵虚花。
一日左名场来,正遇着我倚在鹭鸶芦苇鸡心瓷枕上,就着绿翘的
手一匙一匙艰难地喝药。
见他踏进来,我便油然生了几分娇气,娥眉一皱,俏声道:“苦成这样,呛得我五脏六腑都要吐出来了,不喝了不喝了……”
绿翘黯然生愁,苦劝道:“常言道‘良药苦口’,师父不喝药,怎能养好身子呢?”
我只别过身子,默默不语,果然左名场在背后笑道:“幸而幼微是个女子,不然,只怕也要像卢延让那般‘拈断数茎须’了,幼微对‘苦吟’尚且甘之如饴,何以竟被这一碗苦药难倒了。”
我迅速地斜睨他一眼,抚着珍珠青金石忍冬草耳坠子垂下的长长的银线流苏,低眉笑道:“你只管讲这些大道理,这药确实苦嘛,不信你倒喝一口试试!”
左名场的耳根子底下有隐约的绯红,就势从绿翘手里接过药碗,略向我面前推一推,笑道:“绿翘说得对,不喝药哪能养好身子呢,你趁热喝了,省得劳绿翘再热一趟了,”绿翘听左名场提到自己,一片灿灿的笑容直从脸上飞出来,像兰陵王的代面一般,一扭身子出去了,那蓦然转身的媚气也是她人生舞台上的保留姿势,左名场见绿翘走了,大一大胆子,坐到床榻边,大半个身子却仍旧探在外头,笑道,“你再不喝,我的手可都举酸了。”
我扑哧一笑,头一歪,有几根发丝经风一吹,软软地在他的肩上一舔一舔,“这药这样苦,若要我喝……你便替我在药里舀上几匙杜鹃蜜吧。”
左名场又低了低头,这一来几缕头发就舔到了他的脸上,他也不嫌痒,更不闪避,只管保持了那样的高度,笑道:“又说小孩子话了,加了蜂蜜,药性要散的……”说到后来声音愈来愈低,只管将一双眼睛痴痴呆呆地盯在我身上。
只觉得脸上热辣辣的,想必早已红成一片了,我笑道:“那么只搁一点点吧,我自己舀的话,就要管不住手舀上许多了,你来替我舀……”
左名场回过身去寻盛着杜鹃蜜的罐子,只是起来得极慢,似乎连这一瞬的分离,也是恋恋不舍的,我从碗沿儿上凝视着她,抿嘴笑道:“你知道我为什么让你替我舀吗?若是我自己搁,或许心思一坚,真的只搁一点点了——你是不舍得让我喝得太苦的……”
他微微侧首,偷眼望我,静静地笑着,杜鹃幽深的芬芳弥漫在云房里,弥漫在撒满木樨花的锦缎褥子上,在这薄露初零的深秋给人带来春意盎然的错觉,无数只蝴蝶在暖翠柔红的花丛间翩跹,扑动着红艳艳紫盈盈蓝晶晶的翅子,尽情地盛放着蛰伏多时的妖娆,金晃晃银灿灿的身子,又像是蜜蜂,辗转腾挪于嫩蕊的幽香柔软之上,贪婪地吮吸甜醉的花蜜,许久,耳畔只余一片嗡嗡之音,低如耳语,轻飘飘软溶溶地直欲酥骨……
这可爱
的红尘!
最初的时候,我曾经不自禁地拿他与李亿相较,觉得他憨憨的,没有李亿那般倜傥潇洒,又觉得他出身寒微,没有李亿那般地贵气,然而相处一段时日之后,许是日久生情的缘故吧,我却为着同样的原因,爱上了这个比我小两个月的温厚的书生。
白玉忍冬藤鱼耳香炉里升腾起袅袅轻烟,映着满满一窗繁枝新发的叶子,那烟仿佛也碧透了,青天丽日下,百般红紫间流莺呖呖婉转,冰消雪融,湿润的泥土里沁出细草的馨香,放生池畔的桃花开了,花团锦簇装点了一树芳菲,可爱深红映浅红,红的花顶着黄的蕊,如同将晨起燃烧的云霞扯下了一大片下来,纡朱曳金地绕遍枝头。放生池的软泥里,缓缓地浮上许多缤纷绚烂的星子,桃花红,玫瑰紫,连翘黄,亮闪闪地,浮漾在油油地绿波里……
左名场一手执着一支狼羊兼毫地湖笔,细细地描着小院藤架上垂下的两条丝瓜,一手则紧紧地将我圈在怀里。细碎的鬓发贴在他的脸上,暖烘烘的,如同饮过一口芳醇的甜酒,一线长长的热直醉到心底。
我见两条碧玉样的瓜在他一涂一抹之间渐渐地饱满丰润起来,不由拊掌赞道:“左郎这丝瓜要活起来了,叫人直想摘了来吃呢。”
左名场也好不得意,开怀笑道:“想吃丝瓜还不好说,我家院子里多着呢,到了夏天,鲜绿的叶子一片叠着一片,密密层层地搭着绿棚子,丝瓜都要长疯了,一条一条地垂下来,吃也吃不完……”
我有点心驰神往了,住在平康里的时候,娘也曾经在窄仄的院子里种过一些瓜菜,只因为日子紧,那些瓜菜总能凑合着填填辘辘饥肠,然而饥饿永远比瓜菜长得更快,所以院子里只见翠叶如盖,却不见瓜果满架。
想到这里,我笑道:“我记得小时候,娘炒的丝瓜,只搁上一点油和盐,就能馋得我直流口水呢。”我想起娘,一阵阵悲酸涌上心头。
左名场一下子兴致勃□来,笑道:“可不是嘛,家母也很会做菜的,每年收下灰条菜,豇豆,茄子干,葫芦条的时候,熬的菜干汤,可比京城里上等酒肆里的佳肴美味得多了……”
我笑笑,左名场自幼与寡母相依为命,谈及母亲时有一种敬若神明的感觉,他滔滔不绝,大赞其母的温良贤惠,甚而有一点咬牙切齿了,于我听来便如同他正为其母撰写一篇《圣德颂》,等着入《列女传》的。
待他说得有几分疲累了,我便乘了个空,转了话风,道:“你说得这样好,我可是垂涎欲滴了,什么时候带我去亲自尝一尝啊?”
他眉心不易觉察地轻轻一皱,这瞬间的踌躇如一个飘忽的影子,稍纵即逝,不过还是被我捕捉到了,心里不觉砰砰起来
,等着他的回答,然而这时绿翘托着一颗药丸,摇曳生姿地进来了。
绿翘走至乌木镶嵌石心的几案前止了脚步,亭亭玉立在我面前,一只穿了枣红软缎的绣鞋却不时地在左名场坐的那只绣墩上摩挲着,喉咙也格外地尖了起来,拿捏了嗓音道:“师父,该吃药了,整日价忘了吃药的时辰,还得让人家来催。”
我暗暗地调了调气息,也柔软了语气,笑道:“可不是嘛,左郎给我讲了许多有趣的事儿,眼不见就忘了,又劳你跑这一遭,快把药给我,你忙你的去吧。”
绿翘眸中一黯,旋即殷勤笑道:“我去给师父倒水。”说罢不待我答言,一径去了,一抹明亮的绿色在珠帘间一晃,便消失了踪影,只余一片大珠小珠兀自璀璨跳跃。
☆、梦为蝴蝶也寻花(3)
我回过身来,瘦弱的肩在他宽阔的胸前黑云压城似的,笑道:“怎么办啊?这八珍益母丸虽说是蜜制的,可当归与川穹两味药实是叫人受不了,左郎,等会儿绿翘来了,你便说我已吃过了,可别叫她成日急天火地的催我服药了。”
左名场轻轻刮我鹅胰似的鼻子,笑道:“不吃药怎么行呢,这可不行,我来给你掰得小一点,过会子绿翘端了水来,你一小粒一小粒吃下去。”
左名场向来不会说什么漂亮话的,只是这温吞水样的脾气,久而久之也自有一番可爱。他慢慢地把药丸掰成八份,又捻作一颗颗小圆药丸,见绿翘未来,便把其中的七颗摆作北斗七星的斗杓形状,又将其中较大的一颗置于斗杓之口,笑道:“喏,我便是这北斗,你便是北辰,我再怎么转,始终是绕着你的。”
暖风徐徐,款款而入,熏得人沉沉欲醉,一颗心被吹得胀鼓鼓的,蓬蓬勃勃地氤氲了一室的清香,像是丝瓜架下落下来的,又像是紧紧拥着我的知音良伴身上特有的气息。任由他吻着额前的双鱼花钿,我觉得自己像一块白软的酥酪,搁在炎炎的烈日底下,几乎融化了。
绿翘端着一碗水进来了,我与左名场皆是蓦然一惊,连忙分开一些,我看到他脸上红红的,觉得不对,自己脸上这样热,定然也是红红的,这样一想,倒红得更厉害了。
我特意瞧了一眼绿翘,也没瞧出什么,只见她把水一撂,笑道:“师父吃药吧!”
我胡乱搭讪道:“怎么去了这些时候?”
绿翘星眼微饧,笑道:“本想取了水就来了,谁知今日观里出了一桩新闻,我也围着看了一会子,就耽搁了。”
我诧异地抬一抬眉毛,问道:“什么新闻?”
绿翘一只纤纤玉手搭在青花折枝花碗的沿上,不偏不倚地露出她细润的腕子,上面套着一只绞丝银镯子,“师父可知道我们咸宜观东邻的李大嫂,听说夫君发了点小财,又置了两房外室,都有大半年不回来了,李大嫂来咱们这儿拜神,保佑他夫君回心转意,说到伤心处,不由痛断肝肠,先是抽抽答答地哭,后来女冠跟香客问起来,她细诉原委,禁不住号啕大哭起来,如今还在那里呜呜咽咽的呢……”
不知为什么,只觉心里一沉,方才的柔情蜜意只如沉水香燃起的依依孤烟,眨眼间便杳然无踪了。
左名场见我半晌无语,不禁讷讷问道:“幼微,你……怎么了……”
急忙收起青瞳深处零散如叶的迷蒙之色,掠一掠耳边轻软如杏花春雨的碎发,笑道:“没……没什么……”
我也说不清,只是一种对前路的莫名的隐忧,只觉得在这世上,犹如一叶飘萍,无根无依,什么都是靠不住的,寂寞是一个人的寂寞,冰冷是
一个人的冰冷,包括眼前的这个人。
然而我安慰自己,厚道如左名场一般的人,与李亿终究是有些不同的罢,毕竟这幸福如今还抓在我的手里,我若疑心生暗鬼被他瞧出来,反而伤了我们的情分。在鱼幼微这里,就连幸福的可能性,都是那样的弥足珍贵,嫩豆腐一样的,容不得吹上一点风,一粒土。
我就着左名场刚刚用过的笔蘸了蘸,口占一首五律,题作《赠邻女》写了出来:
羞日遮罗袖,愁春懒起妆。易求无价宝,难得有心郎。枕上潜垂泪,花间暗断肠。自能窥宋玉,何必恨王昌?
写毕,自将花笺交予绿翘,让她送给那位伤心的妇人。心中只想着,这春归大地时陌头的杨花柳色,她是难与夫婿同赏了,但愿这一点微不足道的文字,能抚慰她那些迟迟钟鼓耿耿星河的凄凉与无奈。
就算温庭筠对我守之以礼又如何,就算李亿对我负情背义又如何,只要还有一个人可以依靠,我还是可以忘记昨日的种种,重新破茧成蝶,旋转起轻盈愉快的舞步,于山花烂漫时找寻到属于我的那一朵并不华丽的新蕊,驻足,休憩,缠绵于姹紫嫣红之间……
可是,左名场可以吗?
我看到左名场,口角间亦噙了一缕忧郁的笑。
咸宜观中的春花从指缝间悄然流逝,阮肇迷仙,山中一日总胜过世上千年的,青春欢畅的时辰会让人忽略斗转星移,我是只为他而怒放的花香,不想黯淡芳菲落尽的萧索,愁损苔痕上阶的清寒,只愿与他一缕茶烟半床红被,于幽窗之下听夜雨几声滴沥,剪灯花两朵轻红,说几句卿卿我我的密语,平平淡淡自在悠闲地了此一生,也就无憾了。
时近六月,一出屋便有一轮火球似的骄阳顶在头上,薄薄的纱衣立时便濡了一层汗出来,整个人变作又粘又腻的一块紫薯糯米糖糕。纳冰取凉,那样的奢侈我如今是享用不起了,观里的同修们银钱上略宽裕些的,每年会去蓝田山,名为访道求仙,实与情郎相约避暑,倒也清凉宜人。
而我,往日李亿月月有例银寄来时,为着空闺寂寞心事萦怀,宁可虚掷千金市冰纳凉,也不肯挪一挪莲步出咸宜观疏散疏散郁郁幽情,如今与左郎出双入对,恨不得日日柳烟桃雨看闲潭落花,曲水流觞终老山林,只是囊中羞涩,可见这世间的十全好景,总是难以四角俱全的。
然而我还是决定进山消夏,毕竟“千金散尽还复来”,而韶华芳岁是“逝者如斯夫,不舍昼夜”的,只在一嗟一咏之间,便如清风秋露不知所踪了。
静日生凉的云房里,我一面轻拢朱弦,一面嘱咐绿翘,去叫一辆翠盖珠缨八宝车,一侧头含一口左名场喂进我嘴里的荷叶莲子糖水。他冒着盛夏又热又熟又
湿的潮气,摘了渭河里上好的莲蓬藕叶,一颗颗剔了莲心,只留着鲜白脆嫩的两瓣,又细细地将清圆的莲叶撕作小片,命绿翘去煮的,当我看到绿翘的明眸深处烁动的一点艳羡与百无聊赖时,心头浮起一点快乐的满足。
绿翘寻着个由头,拉我出了云房,隔着轻纱如幻的描金山水绣屏,压低了嗓子道:“家里没有钱了,上次当掉的师父那支鎏金掐丝点翠转珠凤步摇,除去日常吃用,连水粉的钱都不够了!”
我心里一紧,随即散漫如屏风上淡如烟霭的飞云流水,道:“那就把那件瑞草云雁广袖妆花缎的霞帔拿去当了,我与左郎难得盛妆出门,家里还有什么你只管拿去当,只别叫左郎为着银钱的事犯愁便是。”
绿翘喉咙里微微一声“嗡窿”,欲言又止,只默默凝视我须臾,便顺一顺眼,一言不发地去了。
纵然有“贫贱夫妻百事哀”的三千烦恼缠绕左右,一个天和景明的日子,我还是爱意浓浓地依偎在左名场的怀里,摇荡在颠簸的牛车上,一路谈笑风生的向蓝田山驶去。
绿翘费尽九牛二虎之力,也未能租到一辆像样的马车,如今是绿树浓荫楼台闲影的长长夏日,长安的达官贵妇,皆争先恐后地前往深山幽谷之中,争得浮生一日凉,可以调用的马车全部挤在了蜿蜒曲折的山道上,哪里是寻常人家雇得到的?
左名场见我们的一辆寒酸破陋的牛车,淹没在漫山的朱轮华盖之中,那神色也如郁郁如阴的山坡子,黯然无光,他的声音有点虚飘飘地,问我道:“怎么这长安城中有这样许多人,平时倒还不觉得?”
我淡淡莞尔,道:“你没见这一山的缙绅貂禅,绣罗翠微么,长安城中的高官显贵,富商大贾,带着他们的妻妾儿女,一古脑儿的全涌到这山里避暑来了。”这样说着,我也不由地黯然起来,想起当年初嫁李亿时的态浓意远,炙手可热,不免生出几分昔盛今衰的失落,只觉得人生如梦,亦真亦幻……
左名场也许看出我窗下银灯如豆一般的黯然,遂笑慰我道:“人生富贵自有时,待明年春闱一开,便是左某出头之时,到时何愁没有黄金屋,千钟粟?”说到最后,他简直有些愤愤了。
我暗想,还有颜如玉呢,你若金榜题名春风得意了,还愿与我洞房花烛执子之手么?面色却依旧沉静如水,只是朱唇微启,笑道:“左郎‘十年磨一剑’,明年春闱正是初试霜刃大展拳脚的良机,只不知左郎高中之后,最想做些什么呢?”
左名场眉毛一扬,笑道:“自然是致君尧舜,为国效力,如今大唐国祚衰微,奸人当道,左某愿效姚崇宋璟,还大唐一个清平世界,朗朗乾坤!”
不知为什么,我的嘴角竟不自禁地抽
动出一个不屑的笑容,左名场是个勤奋刻苦的书生,有一些吟风弄月的情调,不过说到运筹帷幄决胜千里,他可是没有那份雄才伟略的,说到底,他的那些近乎小气的琐碎与平凡,只能让他做一个合格而庸碌的儿子和丈夫,就算有一天他有机会居庙堂之高,充其量也不过是舞台上的布景而已。然而,我可不想在他踌躇满志的时候给他泼冷水,这是任何一个男人都不能忍受的,尽管我从心底对左名场的这一番豪言壮语觉得无比可笑,我也不会去戳破他,为了自己的一点点可能的幸福,我愿意收藏起自我。
我低一低眉,遮一遮眸中浮起的一片懒洋洋地漫不经心,和蔼笑道:“这些大事我可不懂,你想为自己做些什么呢?”
☆、梦为蝴蝶也寻花(4)
左名场脸上方才因为过于激昂而泛起的潮红还未曾褪去,依旧慨然道:“自然是将家母接来长安,让她好好享两天清福,也不枉她老人家苦了一辈子了,”他提及寡母,眼眶里便盈了几分湿润,“到时候,我也在蓝田山盖一座别邺,对,就在辋川,与王维的辋川别邺邻着,大门油上朱漆,钉上黄铜门钉,院子里铺上青砖,小径上铺鹅卵石,雕窗上糊软烟罗,闲来无事,赏一赏‘辋川烟雨’也是件风雅之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