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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漱玉泠然 当前章节:15097 字 更新时间:2026-7-4 16:04

我又一次绷不住地微笑了,左名场对于安乐窝的憧憬,比致君尧舜要细腻而丰富地多,于是我手托香腮,头一歪,作出一个娇俏妩媚的表情来掩饰唇角的一丝“野火烧不尽”的嘲弄,笑道:“还有呢?”

“还有……”左名场搔了搔拢得溜光水滑的发髻,几根鬓发便从过桥巾里斜逸了出来,“还有,家里也养上几匹回鹘的良马,我听说打马球时若有一匹回鹘马便是所向披靡了,夏日避暑时也备下这样配着玉辂的马车……”

我的笑容如枝头翠玉般的叶子筛落的点点日光,道:“也不必为这些良驹华盖纠结过多,当年汉高祖九五至尊的人,也配不齐毛色一样的四匹马,将相家里也有坐不起马车而乘牛车的……”

一语未了,左名场肥厚的手掌响亮一拍,爽然大笑道:“果然还是幼微见识长远,不似这些世间俗物,”他指着满山的冠盖相属,如释重负,笑声朗朗,“可惜如今朝廷中这些人,只知及时行乐,有几个忧国忧民的,左某若有朝一日踏入仕途,必定励精图治,以期流芳百世……”

我心头覆上一片暗沉沉的云翳,眉宇之间再也装点不起清风朗月的恬淡,左名场说了这半日,始终不曾将我纳入他的人生规划,我看着脚下一带迤逦远去的清流,潺潺而去,越过一拳青幽幽挂满水草的山石,脉脉一道水波悄然分道扬镳,水光潋滟映着山涧的苍翠,只是渐行渐远,天涯只影,再无浑然交流的一日。

左名场大约感到了我的郁郁寡欢,期期艾艾道:“幼微,你有什么不开心么?”

我勉力扬起一涡浅笑,如暖阳穿过云层照进这空蒙的山色,“没什么,你看这蓝田山的好景果真名不虚传,怪道人人挤破了头皮往这里赶呢。”

蓝田山因山顶平坦,状如覆车,又名平顶山,覆车山,又因盛产美玉,亦称玉山,历朝历代的传国玉玺,皆由蓝田美玉雕琢而成,李商隐的“蓝田日暖玉生烟”亦出于此。山峰白石壁立,两峰对峙,远望如朗朗白雪。蓝水从脚下奔泻而过,当年杜甫曾赋诗赞道“蓝水远从千涧落,玉山高并两峰寒”,巨峰如屏,凿山为径,沿途山岩相映,群峰竞秀;奇花野藤遍布幽谷,瀑布溪流伴鸟鸣,薄雾缭

绕,飘荡幽谷。

进了山谷,便将一个暑气蒸腾的炎炎夏日,远远地抛到九霄云外了,但觉天地之间清凉一片,夏木阴阴,红紫成尘,清波澄澈,寒烟凝翠,翠色欲流,流入云际,像绿翘腰间系着的那条散花水雾绿草百褶裙,层层皱缬着,霁风一撩,愈发地灵动鲜润,似要临风飘举一般。

我们租下了山民的几椽青砖大屋,在这山岚迷雾茫然一色的深谷里,仙风道骨地安居下来,屋前散散地生着几丛小花,嫩黄,烟紫,水蓝地摇曳在春芳尽歇的暝暝暮色中,映着山头斜照,静静地散发着细细的幽香和淡淡的明晖。

门前的几株矮树间衣桁遍张,绿翘把罗衣襦裙满满地搭在上面,点染了一院的赤橙黄绿时,我又想起了平康里,想起了娘整日埋进皂角木盆里,夙兴夜寐地揉搓那永远揉不完的纱罗绸缎,揉尽了青春韶华,揉尽了生气蓬勃,揉出了眼角的丝丝细纹。

也许,娘是对的,如果在平康里,我安安稳稳地嫁给一个阿禄那样的人,如今的我又会过着怎样的一种生活呢?是更多一些欢乐,还是更多一些落寞?

左名场因着蓝田山路上的事,极力地哄我开心,正是溪水淙淙绕过篱畔的时节,他取来几只海棠青釉杯,搁进凉浸浸的溪水里,任凭随波荡去,却事先将我哄到下游杯盏必经之地,正好取来流觞痛饮,杯中盛着杏花汾酒,入口绵,落口甜,方有几分醺然醉意,左名场已揣着羊毫软笔与泥金桃花笺,疾趋而来。

我淡淡笑着,他对自己山路上说过的话,终究是有数的,这就更加地令我心寒,在左名场的心里,我不过是一个匆匆过客,驻留的时日,是以他的金榜题名为期限的。这样想着,杯盏是从清流激湍中端起来了,心却扑通一声掉进冷得彻骨的蓝莹莹的溪流,暗沉沉地落到浓绿厚积的水底,然而左名场堆叠起的柔情似水,已经化作憨憨的笑容迎了上来,罢了,我的叹息如一缕随风而逝的烟岚,轻得只有自己听得见,人生在世,不过得乐一时是一时罢了,生年不满百,何必总怀千岁之忧?

我凝思结句,不一时,桃花笺上墨香阵阵,历历银钩,一首七律跃然生成,题作《夏日山居》:

移得仙居此地来,花丛自遍不曾栽。庭前亚树张衣桁,坐上新泉泛酒杯。轩槛暗传深竹径,绮罗长拥乱书堆。闲乘画舫吟明月,信任轻风吹却回。

左名场一把将诗笺揣入怀中,笑道:“幼微的诗,我可得好生收着,长安多少文人雅士,费尽心机想要得佳人一幅真迹,只是得不着呢。”

我凄迷地笑了,我的诗文使我脱离了倡家婢女的低贱,赋予了我从未想过的荣誉,名气与地位,却终究不能成为一条坚固的青藤,助我爬出命

中注定的卑微。

我们在山中“偷得浮生半日闲”,只觉光阴荏苒,似流水般在指缝间匆匆流走,暑溽之气一天天地退去,扑尽流萤的轻罗小扇尚未弃置箧笥中,转眼又是“银烛秋花冷画屏”了,只因今年七夕是我二十岁的整寿,芳辰将至,我却有些茫然,二十岁,一个还算年轻的季节,我却常常在岑寂的暗夜里听到悉悉索索颓然老去的声音。

左名场对我的生辰却比我还要热切一些。他一面用竹剪剪下一朵深粉的蔷薇簪在我松松绾起的同心髻上,一面笑吟吟道:“到时候我叫绿翘做几样清爽的小菜,我们月下小酌,却也比山珍海味多了几分雅致。”

我清浅而笑,道:“与左郎同庆芳辰自然欢喜,只是‘年年岁岁花相似,岁岁年年人不同’,这镜里红颜,竟不知不觉要老去了。”

左名场刮刮我的鼻子,笑道:“尽说傻话,你才有多大,竟浑说自己老了,况且幼微的闭月羞花之貌,便是老了,也要比别人老得好看些!”

我开怀大笑,道:“素日只当你是个木头人,竟不知也这样地会哄人高兴呢,日后别人的女人若向你叹息红颜易老的话来,你便也这样说,定能博她开心!”

左名场脸上掠过一瞬的尴尬,讪讪道:“你又瞎说什么呢!”

风飘残絮的忧虑不安虽然不时地浮羡在清新松快的山居生活里,像光风霁月的碧霄突然地飘过一团阴霾,然而到了那一天,心情到底是无比快乐的,绿翘炒了一碟豆芽,拌了一碟蜂蜜藕片,一碟黄瓜丝,做了几只春卷,汤则是从蓝田山里采来的时鲜蘑菇做的,盛在一只白釉红松鹿海碗里。

左名场打开一坛去年埋在牡丹花根底下的竹叶青,斟在两只青花龙凤白瓷碗里递给我,笑道:“喏,幼微,祝你年年有今日,岁岁有今朝,干!”

我对着薄如蛋壳的瓷碗一阵怔忡,白瓷映着滟滟的清酒湛湛,有温润如玉的光泽,想着明年这个时候,左名场是与我名正言顺地双宿双飞呢,还是……我极力抑制着心底翻涌如潮的阴霾,那白瓷碗上的青花,重重叠叠地覆过来,碗里的色如明油的酒洇着一层阴灰,碟子里装着阴灰的一堆,海碗里浮漾着阴灰,左名场似曾相识的玉面是一蓬阴灰,天地日月亦是阴灰的一笼,使人忧闷郁结地直欲透不过气。

左名场见我直愣愣地盯着瓷碗出神,悄声唤道:“幼微,幼……”

我已从阴灰的洞里旋身而上,站在了洞口边上,恢复了一个貌似凡人的可掬笑容,我笑意浓浓,语气温软道:“不愧是陈年的老酒,甘醇芳香啊,我还未曾入口,只闻上一闻就要醉了呢——干!”

左名场见我赞他选的好酒,亦是得意洋洋,见我一口饮尽了,忙为我斟

上,笑道:“只有酒香醉人,焉能配得上这赏心乐事,我还准备了一样东西……”说着,以手探怀,掏摸出一块湖水绿的绢子包着的一件物事,一角一角地展开绢子……

☆、梦为蝴蝶也寻花(5)

借着璀璨的星晖,我看到一枚碧莹莹的玉佩,纹理琢磨细腻,辨识不清,玲珑剔透如草尖上的一星儿露珠儿,在梦幻的晨曦下引起波动的光与影,纯净温和如山涧澹澹生烟的一泓清泉,在柔柔的晚风里荡起层层涟漪,鲜润轻滑如江南竿竿青翠若滴的绿竹,在沾衣欲湿的杏花春雨中绽放着淡淡的光晕。

我深深地低下去,低作井边篱畔笼罩在轻纱梦般的薄雾里的一握香荑,然而心里蓬蓬勃勃地充盈着喜悦,心神激荡着无边的明媚,我笑道:“这是什么?”

左名场欣然道:“这是我省下一点散碎银子为你置的生辰贺礼,玉佩上一龙一凤,取个吉祥如意的好彩头吧。”

左名场亲手把玉佩为我结在腰间,那溶溶的温暖是浓于千杯美酒的。

《诗经》曰:“亲结其缡,九十其仪。”描述女儿出嫁时,母亲恋恋不舍地与其束结罗缨,这就是“结缡”,“ 何以结恩情?美玉缀罗缨”,玉佩向来是男女相知相许的定情之物,左名场愿以龙凤佩赠我,意味着他是实实在在地把我当作他的知心爱侣,美玉有价,情爱无涯,还有什么比他对我的这一片真心更贵重的生辰贺礼呢?

我在这个娇红渐谢静数秋天的七夕沉沉地醉了,醉在榴花似火胜似春光的梦里,玉指飞扬,琴音绕梁不绝,彩云追月的缠绵秀丽拨动了素琴的冰弦翩翩起舞,我的心,如荼蘼外醉软的烟丝,这可爱的红尘!只要有你的疼惜怜爱,我何惧世情的风刀霜剑,无论何时何地,只要在你的瞳仁里还映着的我等待的双眸,我就还有一丝力气在这个冷酷的人间活下去,情爱的温暖,哪怕是一点点,也足以让我忍受暗夜独行的凄惶,支撑着走上好长的一段路了,苦涩悲酸缠绕成河的日子里,只要还有你懂得我婉转曲折的心意,我仍旧可以忘却痛彻心扉的过往,再一次化身徘徊花丛的彩蝶,寻找绮年旧梦里曾经失落的那一瓣心香。

我在那个炎炎的夏日,远上蓝田山的斜斜石径,只觉得白花花的日光照落了一山的荒芜,飞雪流霜般的寒意森森,而在凉风初着的金秋,走出昨日的依依杨柳时,却披着春色无边,绿意万倾,包蕴着一颗娇花拂风般斑斓起伏的心。

我们回到了一如往昔的咸宜观,一切似乎都保留着我们走时的模样,不一样的只有人雀跃的欢喜。

然而鱼幼微命中的欢喜似乎永远如梅雨时节的暖阳,白驹过隙的幸福光阴还只是才露尖尖角,就要被离别的无奈与伤心淹没到动如参商。

左名场的母亲从泽州托人捎信来,说缠绵病榻多时,要他速速回乡。左名场看罢家书只是蓦然一惊,没想到一向身子康健的母亲,竟至病来如山倒。信上言语甚简,他也不知老人

家病势究竟如何,却因此更加地心急如焚。我也想不出劝慰之辞,只得叫他粗粗地打点一下行装,连夜上路罢了。

左名场走了,我却又陷入了深思,为什么每一次在我即将触到平安喜乐的边缘时,总有那么一封信,将一个可以托付终身的人带走,留下我孤零零一个独对冬日尽头的凄清,咀嚼春日来时的泪落晴光?难道是我命途多舛,无法阻拦造化的捉弄,或者,我无力的安慰着自己,这一次只是好事多磨吧,如果左名场的母亲见到久别重逢的儿子襟怀一开,立时好了也未可知,如果确是寿限将尽,左名场毕竟是要春闱赴考的,料理完母亲的事,也不会沉湎于悲痛太久,自然会即刻赶回长安。

春闱,他日思夜想的一个出人头地的梦,他不会不来的。这么一想,心里顿时松快了许多。

冬日的阳光透过绡纱暖暖地晒在脚背上。绡纱上的鹅黄底子已被经年的艳阳晒得发白,翠水梅花也失了本来的面目,远远看着,像是一块白底的旧帐子上渍了一圈一圈的淡红暗绿,又像是婴儿的围嘴上长年累月沉积着的橘子水,菠菜汁,左名场的书信隔一段日子便会很有规律的寄来,这些文字成为我枯寂生活中唯一的轻松和欢愉,如同陈年的绡纱上的一点脏兮兮的颜色。

书信上每每只谈及他母亲的病渐渐好转,只是还离不开人,叫我耐心等候,然而每当我问到他春闱将至准备何时回长安,以及应考之时住在哪里,他总会在回信中“王顾左右而言他”。我的不祥的预感愈来愈浓,而且可以肯定他在泽州的日子不会像他信上粉饰的那般风平浪静。

多少个不眠之夜,我在青花暗刻海水纹花梨炕上辗转反侧,披着庭前梧桐新发的嫩叶筛落的半床明月,月光如雪,照着白岑岑的瓦上霜,照得深蓝的天色变得灰苍苍的,更深露重时分竟会让人有几分黎明即起的错觉。

难道我们的事吹到了他母亲的耳朵里,他母亲会以死相逼吗?那么左名场定会屈从母命,也不会隔着青山绿水鸿雁传书暗寄情愫了;难道他家里为他定下了亲事?那么他应该沉迷在新婚燕尔中如痴如醉了,又哪里会时时惦念着我这个红颜薄命的可怜人,就算是惦念,他若娶了妻室,往来书信哪里会这样方便的?妻室,念及于此,我的心似被极锋利的尖刀剜出了深深一道口子,鲜血长流……难道他的同窗好友中有人劝他不要与我这样的残花败柳藕断丝连,或是笑他竟与状元弃妇纠缠不清,而他的骨子里向来是孤傲的,本就觉得自己怀才不遇,素日总有许多冯唐李广之叹,别人再一嘲笑,更戳中了他的软肋,或许竟因此而萌生一刀两断的想法也未可知。

我因为清玄的缘故结

识了一个炼丹的道士,叫赵炼师,喜欢插科打诨,左名场不在的日子里,为了填补寂寞,我经常深山寻访,围炉清话,他送与我许多丹药,说是吃了可以忘忧解烦的,我吃了,并不觉得怎样奏效,只是闲来与他聊聊天,也是一种消磨。

我一天一天扳着指头计算春闱之期,望穿秋水地盼望她到来,只有功名利用禄才有足够大的力量诱惑左名场再次来到长安,同时我又害怕她到来,因为距离春闱越近,而左名场又没有出现在咸宜观的话,只能说明他来到了长安却不愿意见我,一想到这一层,我便更加得心惊胆颤,更加得心意沉沉……

这种惴惴不安的焦躁终于在某一刻达到了顶点,在一个骤雨初歇的黄昏,我狠狠地抓了两大把辟寒香添在褐釉折枝花卉香薰里,狠狠地吸了几口,呛得鼻子顿时一阵酸惨,双泪交流。

绿翘端来一碗白芍甘草汤服侍我吃药,我斜斜地瞪了一眼浓稠的紫酱色汤药,劈手抓过,“砰”地一响砸在地上,斗彩雉鸡牡丹碗飞花碎玉般零落一地,汤药飞溅,地上,墙边,绿翘的洋莲紫的素罗裙子上,皆落上了浅酱紫的点点斑斑。我向床上一歪,脸伏在艾叶菊花枕上,呜呜哭了起来。

一壁哭着,一壁又觉得这样失态,定会引得绿翘暗暗讥笑,本来他在左名场面前屡屡卖弄风骚却恰似对牛弹琴,这回见我这样的落魄一定十分快心吧。但是我已经大放悲声了,只有越哭越伤心,越是伤心哭声越大,正在无论怎样地想要收了眼泪也抑制不住的时候,绿翘一只素手软软地搭在我的肩头,这软软地一搭倒使我汹涌澎湃的情绪平复了不少,嚎啕之声渐渐低了下来,渐渐地变作无声地哽咽,这一场大哭搜肝捣肺,五脏六腑都被掏空了一样,浑身懒懒得一丝力气也无。

绿翘见我逐渐均匀了气息,方敢稍稍挪一挪足,支在脚背上的一块较大的碎磁片“叮呤”一声响,倒在药渍斑斑的青砖地上,绿翘陪笑道:“忧恼伤身,师父也不必过于担心,如今春闱将至,左相公必然是焚膏继晷,以期一举夺魁,若是在再住到咸宜观来,只怕又要沉溺温柔乡中,日日对着师父沉鱼落雁似的美人儿,还能看得下一句书么?那时若名落孙山,岂不在师父跟前没了面子?自然是要待得金榜题名时,再来向师父报喜的。”

绿翘真真是个水晶心肝玻璃人儿,句句说到我的心坎上。我一直有这样一种脾气,只要是我愿意相信的,不管有没有道理,我还是很容易相信,因此当下便深以为然,左名场自然是为着大考将近想要专心备考才未能来看我的。

可是我真的希望他考中么?说实话,我有一点茫然,如果他考中,日后我或许有夫贵妻荣的

可能性,毕竟李亿若知晓我又嫁与新科进士,一定会懊恼不堪,这样理想的情形想想就让我解恨,可前提是左名场得有“贫贱之交不可忘,糟糠之妻不下堂”君子气魄才行;如果他考不中,我做一个落第书生的妻子,荣华富贵是没有了,但是“与子偕老”的可能性就会大大增加,有时候“白头不相离”不是因为爱情多么伟大,而是因为形势比人强。

☆、梦为蝴蝶也寻花(6)

我就在这样的自我安慰与忐忑不安中,度过了一个又一个的黎明与黑夜,终于,春闱开始了,终于,春闱结束了,左名场还是没有来。

一轮希望落空了,新一轮的自我安慰又开始了,我搜肠刮肚地寻找着各种证据,为左名场销声匿迹罗列理由。绿翘已经打听到,左名场中了进士,喜忧参半的我想像着他考中之后自是宾客盈门,应接不暇,同族,同乡,同窗,同年,同……当初李亿中举之后,不也是整日忙于应酬几乎焦头烂额么?可是……再忙,李亿还是央了温庭筠作媒,与我花前月下洞房花烛了呀……这种念头一露,立即被我无情地否定掉了,李亿怎么能跟左名场比,李亿出身显赫,中了状元仍然放浪形骸也不为怪,左名场只是个穷苦书生,十年寒窗好不容易有了这今天这点成就,自然像爱惜性命一样的爱惜他一手一脚得来的声名和地位,可是,既然如此,他还会甘心娶一个状元抛弃的姬妾,使他崇高伟大的母亲和前程似锦的自己蒙羞么?或许,他对我的一点真心,可以让他……我头痛欲裂,发现我的推导又进了死胡同。

无计可施之下我下定决心叫绿翘去打听左名场的事,虽然知道不打听或许还有一丝似有若无的希望,一打听则可能得到完全绝望的噩耗,可是再在这样的茫然无依的猜测与幻想中生活下去,我真得要疯狂了!

绿翘打探消息的能力是一流的,咸宜观所有女冠的身家本末,在她的脑子里都有一本清账。果然,很快绿翘不但知道了左名场已经被朝廷任命为司马,不日便要赴任,还带来了左名场捎来的口信,叫我耐心等候,一有闲暇便来看我。我又得到了一日的欢欣与生机,提起笔来写了一首诗,命绿翘立刻给他送去,娟秀的笔画之间洋溢着热烈的期盼《左名场自泽州至京,使人传语》:

闲居作赋几年愁,王屋山前是旧游。

诗咏东西千嶂乱,马随南北一泉流。

曾陪雨夜同欢席,别后花时独上楼。

忽喜扣门传语至,为怜邻巷小房幽。

相如琴罢朱弦断,双燕巢分白露秋。

莫倦蓬门时一访,每春忙在曲江头。

送了这封书信,我重新沉入到一望无际的等待之中。天光越来越长,春光越来越暖,暖到了顶峰便热热地蒸腾起来,白晃晃的日头一天到晚地晒在头顶上,晒得一天一地的惨白。傍晚之后却是难得的清凉,杨柳的枝条上密密地垂满深碧的叶子,迷人的夜风一吹,簌簌作响,蔷薇架上已经打了几十个花苞,深粉,淡红,粉白,一粒粒明珠似的,耿耿遥望藏蓝的天幕上缀着的迢迢远星,一蓬一蓬的香气从葱茏的花树里沁出来,弥漫在空气里,薰人欲醉,这种醇酒一样的醉人芬芳只叫人更

觉得人情的荒寒。

荒寒中只能重温那些快乐的种种,左名场的信誓旦旦以及一遍又一遍地推导他一定会来看我的必然性,然后一次又一次地发现推导又进了死胡同。

思想进了死胡同,只要把思想的触角缩回去,重新想或者不再继续想,可是柴米油盐进了死胡同,就是火烧眉毛的问题了。衣裳首饰一件件的典出去,开始是妆花缎,软烟罗,祖母绿,猫眼儿,渐渐地成为薄绸轻纱和鎏金素银,原先为了选一件稍稍不喜欢的拿去抵押要费上好半日工夫,如今仍要费上好半日工夫,因为要找出一件当铺店伙还看得上眼的物事,太廉价的东西,当铺也会嫌找不着下家难以赚到钱而不收的。

生活的窘迫逼我不能再做那个养尊处优的脂粉娇娃,我渐渐地帮着逸清道长做些杂务,为香客们抄抄经书,贴补生计。

又一个盛夏悄然而至,如今的我,是再也用不起车马去蓝田山避暑的了。知了一递一声在树桠间欢唱,看看铜漏正是巳时二刻,我坐在檐下连头带脚缩进一段窄窄的阴凉里,严丝合缝的青砖地像就要出锅的菠菜蒸鸡蛋,绿森森,软绵绵的,天未及正午,好歹院子里还有一两丝温风,我急咻咻地扑打着一把淡烟黄的蒲扇,满脸满身也还是湿津津的,仿佛从头顶上立时便要冒出白腾腾的热气来。

逸清道长的徒儿玄真三步两脚地奔到院子里,远远地扯着嗓子高叫道:“玄机师父,观里来了贵客,师父请你过大殿去呢!”

我烦躁地将蒲扇向乌木杌子边上一扔,扇子却没服贴地落在杌子跟前,而是斜掠着一浮,滑到两块青砖之外,我也顾不得了,抬起脚来忙向着大殿去了。

大殿外头栽着一圈又高又密地梧桐,画檐被浓绿的叶子团团围住,兼之屋高墙厚,因此一踏进殿门,扑面便是一阵兜头兜脸的清凉,竟似刀切豆腐似的与赤日炎炎的庭院切成了两个世界。

逸清道长正持着一柱香恭立一侧,背对着殿门一个穿金着银的富态女人在郑重其事地向着太上老君磕头。那女人磕过头,从逸清道长的手里接了香,端端正正的插在紫铜鎏金象耳炉里。

这时逸清道长方静声笑道:“施主,我方才说的帮施主抄经的人来了。”

那女人闻言转身,我也看到了她的面容,一见之下不觉呆了一呆,那女人的模样仿佛在哪里见过似的,凝神再看,她也正在用似曾相识的眼光打量着我,还是立在她一边的丫鬟眼尖嘴快,冲口而出道:“夫人,这不是幼微姑娘吗?”

幼微姑娘?一个多么遥远而渺茫的称呼,一下子把我拖回到平康里的宠柳娇花的风月旖旎中,心中豁然开朗,是如花,没错,就是如花!

她的变化说大不大,说小不小,依

然是那张面如满月的脸,白皙如旧,只是浮上了一层淡淡的岁月沧桑,如一页皓如白雪的宣纸洇过水又风干了,大致的面貌是没变,挨近了看时却有了一些微细的凹凸。留海全部拢到头顶上去了,更露出一大片宽宽的额头,一双凤眼精光灿灿犹胜往昔,眼角边长出了一两根极浅的鱼尾纹,好像刚有两根头发压在那里留下了些淡淡的痕迹。高高地飞天髻上簪着一朵嫣红的牡丹,又挽上一支赤金点翠嵌暗红玛瑙步摇,长长的金线流苏在耳垂上鸡啄米似的一点一点,一袭寒烟紫的蝴蝶穿花妆花缎襦裙底下,略略地露着一条绣花鞋的边,珍珠白的软缎上斜斜地绣了一枝火红欲燃的芍药。

如花大约也沉浸在一桩一件的今昔对比中,半晌,方幽幽地叹了口气道:“嗳哟,幼微,你怎么比那时更清瘦了!”

如花不提,我还真是想不起来,我已经很久都没有端着镜子细细地瞧过自己了,自从左名场走后,每日晨起不过撩一把脸,绿翘不忙时,便过来帮我挽个家常的髻子,绿翘忙时我便自己拿木梳粗粗一拢,粉黛更是闲置已久,先是为着独守空闺没情没绪,后来却是为着银钱艰难,有几个钱也要先紧着去买米买菜。

当年在平康里,如花是风头正健的红牌姑娘,我是个浆洗衣衫的下人,多少年兜兜转转,如花像她的名字一样,仍然是一朵长开不败的千日红,我却是繁华落尽空余梦,又成了人世边缘的向隅者。

我举起手一会儿扯扯衣襟,一会儿摸摸云鬓,干涩地笑道:“是……是啊!”连忙将话题引到她身上,“你却是一点都没变,还是那样的明艳动人。”

如花笑逐颜开,依旧保留着妙龄时的爽朗大方,“哟,这话说出来没得叫人笑话,我如今也是人老珠黄,不过是一只烧糊了的卷子罢了。”

我不禁被她的谈笑风生所感染,人生如梦的感慨,岁月如流的酸涩稍稍褪去,亦笑道:“谁说的,你性子爽快活泼,人看起来也年轻。”

如花高亮的笑声中夹上了几分泼辣,道:“我不过是凡事想得开,懂得自己给自己找些乐子罢了,不然,沦落了风尘的人再不胸襟开阔些,不是要跟当年紫烟……”她说到紫烟时却没了当初争风吃醋时的恨恨,只是物伤其类的叹了口气。

这时一直立于如花身旁的丫鬟走过来,我这才看清她其实是个中年妇人,再一打量,可不是襄儿是谁?襄儿笑嘻嘻道:“夫人,您的扇子落在车上了,这大殿里又没冰块,别只站在这儿,当心中了暑气,还是找个清净的所在泡杯茶,再好生说会子话吧。”

就是在长安城中,三伏天能用得起冰块的也绝非一般人家,如花现在必是比当初还要阔气的了,果然对襄儿说

起话来也还是当初做红牌时的声口,“就是你记得这些事,我与幼微久别重逢,自然是要好好谈说一番的,要不这样,”如花转脸拉了我的手笑道,“咱们去你的云房里说话吧!”

☆、梦为蝴蝶也寻花(7)

我知道如花素来不耐暑气,一话起家常来那便不是三言两语就可以说完的,我那间云房里闷热异常,一丝凉风也无,连我都抵受不消,我想了一想,笑道:“我那云房粗陋不堪,只怕这大热黄天的连坐也难以坐住,横竖三伏天里也没什么人来进香,这大殿里倒比别处还凉快些,我叫人去取些绿茶来,信阳毛尖再调上些桂花蜜——我记得你最爱喝这个了,再叫襄儿取来扇子摇着,好歹还坐得住。”

逸清道长早已在一旁静静地听着,此时便走近了,笑呵呵道:“二位久别重逢,乃是难得的缘份,施主与玄机安心在此晤言便是,贫道去为你们沏茶来。”说着,玄真早已拖来了两个厚厚的绫锦包边的蒲团。

如花与我谢过了逸清道长,盘膝而坐,蒲团紧接地气,倒更添了几分凉爽,地下的凉涌上心头,化作一片凄凉况味,我强颜笑道:“看你满脸春色,想必这些年都过得很好吧。”

如花的笑从心底里溢出来,溢至每一寸身体发肤,“还算过得去罢,我早就不在平康里了,从了良,给一个贩米的生意人做了外室,他家里虽然也有几房妻妾,对我还算是不错,给了我本钱银子买房置地,如今我也做了鸨母了,只是他一年到头在外头跑,难得回来陪我,这不昨儿又入蜀运米去了。”

我淡淡笑着,心里浮上来两句白乐天的诗“商人重利轻别离,前月浮梁买茶去”,好在如花这样的豪爽性子,即使独守空枕,也断不会“月明江水寒”的,这样想着,便仍旧尽力将笑纹浮在唇角,恭维道:“但凡是有点作为的男人,还不都是这样,自然是志在四方的了,你如今得了这样好的归宿,只怕要羡煞平康里的姐妹了。”

如花得意的笑笑,道:“马马虎虎过得去罢了,哪里像你说的那样好,我听说你嫁了个状元,怎么如今竟落在了道观里?”

不提还罢,一旦提及这些悲酸往事,眼眶里便立时满满地颤动着两颗灼热,随时就要滚落下来。恰在这时,逸清道长遣了玄真来为我们斟茶,我拿袖子掩着呷了一口,假作无意地一拂,拭干了泪水。

逸清道长的茶水是她为了消暑气自己配的茶,先把藿香与佩兰洗净了,再放进茶壶里与炒青绿茶一起烹煮,晾凉了搁在茶叶末釉的紫砂壶里,渴了便随时倒出来喝,只是逸清道长平日里饮的消暑茶较为苦涩,今日端给我们的却调了些桂花蜜在里头,自然是我方才提及如花的口味,逸清道长过了心了。

我再次抬首,却是一脸盈盈地笑,道:“一言难尽,幸而逸清道长是个随和纯善之人,不然我真不知往何处安身了。”

如花一怔,道:“怎么?你过得不如意么——我们姐俩难得相聚,有什么苦水就跟

姐姐倒倒,姐姐能帮则帮,若不能帮的,再不济也替你开解开解。”

我便絮絮地与他讲起那些辛酸过往,先讲到李亿的时候,觉得悲不自胜,别过身子只是不住地擦眼泪,可是哪里擦得干?后来又讲到左名场,我诧异地发觉虽然与左名场在一起的时候,欢喜少,悲苦多,可是真得说起来,竟不觉得如何伤心,大约失去一个让自己痛彻心肺的人,结果也不怎样令人难过了。

如花时而唏嘘,时而慨叹,时而几乎怒发冲冠,时而鄙夷得不屑一闻,最后拉着我的手,百感交集道:“幼微,你怎么这样傻啊,那左名场的负心薄幸已经昭然若揭了,你还要为他苦守到地老天荒么?”

虽然心里同如花有一样的想法,但每每事到临头,我仍然会抱上一丝幻想,毕竟左名场并没有当面拒绝我,于是我苦笑道:“可是他一直在捎信传话地安慰我,并不有像李亿那样地当面断了恩情啊!”

如花响亮地一拍大腿,恨恨道:“就凭这一件,他连李亿这个负心郎都不及,起码李亿还肯再见你一面叫你断了心思,也好另谋出路,这个左名场,我呸!就是吃了软饭心里有愧不敢再见你,还要钝刀割肉一般地煎熬你,总要你自己觉得无趣了,断掉了心思才是。幼微,姐姐在平康里什么人没见过,你就听姐姐一句话,趁着年轻给自己找个依靠是正经,你也是我打小看着长起来的,若换作别人,姐姐我还不管这趟闲事呢。”

如花的说的其实也是我疑惑了很久的事,但是要我面对这样残酷的一种现实,终究是需要时间的,因此一时倒默默无言起来,如花见我不言语,又语重心长地劝道:“我知道你一时还转不过这个弯来,你们这些读过几句书的都是这样,以前紫烟吃亏就吃亏在这一点上——什么时候你想通了,就来告诉我,我在长安混了这些年,倒也结交了不少有身份的人,你又是般姿色才情,只要你愿意,穿金戴银,前呼后拥的日子不过是近在眼前。”

如花走后,我也就回了云房。身子沉沉地摊在床上,傍晚时分,太阳虽然已经躲到山那边去了,然而屋宇被曝晒了一天,热度却不是那么容易退下去的,云房像一口巨大的蒸锅,床榻就是蒸锅上的屉子,一度莹莹生凉的芙蓉蕈的格子纹,使人联想到屉子上纵横交错的竹蔑子,盛着一大块枣泥山药糯米糕,从外到里一层层地快要熟透了。

然而我还是岿然不动,身子烙在榻上,仿佛沉下一个人形,陷到床榻底下去。不知过了多少时候,发丝拂在脸上痒得难受,这才觉察到凉风一大股一大股地从支着的窗扇底下吹进来,竟是山雨欲来了!

夏夜的暴风雨总是来势汹汹的,不等我起身关窗闭门,

雨点如跳珠一般伴着电闪雷鸣早已砸了下来,似紫电青霜犀利地劈开坚固的黑暗,在一刹那的明亮如昼中,我看到放生池里像沸水滚开了,蔷薇架子底下狼藉地摊着一地红殷殷粉嘟嘟的花苞,香苞素质还未及绽放最美的容颜,便这样凋零了么?等到下一轮闪电划破天际的时候,只见到花架子底下哗哗的流水,那一簇新鲜蓬勃的生命,早被卷到阴沟里去了。一小股雨水从门缝里渗进来,缓缓地蠕动着,在青砖地上留下弯弯曲曲的足迹。

闪电一剑接一剑地劈下来,不记得是哪一次“豁”地一亮,我的心头也跟着“豁”地一亮:左名场不过是那场烟花绚烂的情事的匆匆过客,相伴的时光如流水一般,上面浮着些美丽的漩涡和泡沫,但事过境迁,曾经的绚烂美丽只余了一撮阴霾,我要阳光灿烂地活着,就必须彻底抛弃那些阴暗的过往,才有可能破茧成蝶,向着一剪春影,重新找寻属于我的那一丛姚黄魏紫。

☆、有遮栏处任钩留(1)

如花做事一向干脆利索,不出半月,他已经为我找到了好几个下家,有的身居高位,有的腰缠万贯,当绿翘一样一样把这些人的身家底细告诉我的时候,我感到一种久违了的熨帖,这种熨帖来自于触手可及的美好前景,同时我又感到异样,我终究还是要按照世俗男女所习惯的生活方式,循规蹈矩地踏上人生旅途。

可是我只能如此。不仅仅因为生活上的窘迫,我相信没有物质上的压力,我还是会作出同样的选择,温庭筠的绝然让我失望,李亿的负心让我心寒,而左名场走后,我已经失去了所有对于幸福的幻想和勇气。

在听取了绿翘对于李近仁员外的一番条分缕析的解读之后,我下定了决心:就是他罢。

李近仁是长安有名的巨富,朝中一二品的大员见了他,也要给几分面子的,做生意跟做官不一样,宦海沉浮,即使官居一品,也有可能一朝沦为楚囚,而做生意要做到了富可敌国的份儿上,只要不是贪心不足,要在自己的财富王国里做个守成之君,还是比较容易的。

钱财上只是一方面,难得的是李近仁员外大约家宅风水犯了点什么禁忌,财旺丁稀,他的亡妻与他十几载夫妻,只生了一个女儿,四十余岁的人只嫡妻柳氏育有一子,还体弱多病,前些日子他的爱妾倒是怀了一个儿子,只是生产时艰难,落得母子俱亡。

如花笑得光风霁月,道:“他正为那个死去的儿子伤心呢,这时候由你这样一位才色俱佳的美人儿来安慰他,最合适不过了,记住——”如花伸出一根食指,圆圆的指甲染得通红,抵住我茫然的目光,“女人的柔情似水是医治男人创痛的良药。”

绿翘则满脸是笑,洋洋得意道:“这回师父算是熬出头了,他家里那一位妻室又不得宠,有个儿子也还不知养不养得大,师父若运气好生个一男半女,自然就把家里那一位压倒了!”

可是《唐律疏议》明文规定:“妾乃贱流”,“妾通买卖”,“以妾及客女为妻,徒一年半”。

我只是淡淡一笑,道:“大唐律明令不得以妾为妻,违令者是要服刑一年半的。我此生注定是要做个卑微低贱之人了。”

绿翘很是不以为然,道:“律法是律法,律法是死的,人是活的,妻妾身份是不可更改,可李员外喜欢谁宠爱谁,就是天王老子也管不着哇!”

我想到李亿,心里狠狠地揪着一痛,道:“宠爱又能怎样,当初李亿对我那般宠爱,又何曾拗得过裴氏,到底不是把我赶出家门了?”

绿翘不屑地摇头,笑道:“李状元是李状元,李员外是李员外,今时不同往日了,师父没听如花夫人说嘛,知道师父以前受的诸般委屈,但凡畏妻如虎的,一概不会向师父引荐,

提都不会提起的。”

我心里一松,低眉暗笑,现在这个李近仁,也就是这一点,我是满意的。

计议已定,如花便在她的翠香楼上设雅宴款待我与李近仁,自然,酒水菜钱李近仁是不会让如花吃亏的。

初见面,李近仁一袭浅栗银线团福如意锦缎圆领袍,衬着宽阔的紫棠脸,威武煊赫的气韵油然而生,立在酸枣木菊花填漆圆桌之后,微笑着向我拱一拱手,给我的印像是笼统的庞大而辉煌夺目的,不像一个满身铜臭的商贾。总之,这第一面还算过得去,后面的事则是顺理成章,水到渠成的了。

在我与李近仁这样的年纪和阅历上,撒娇弄痴故作嗔狂那些小儿女的把戏,早就让人感到无比得幼稚和腻歪了,他能不能给我富足稳定的生活,我能不能在他身心疲累时给他适宜温柔和抚慰,才是我们最关心的,在这一点上我们是两相投契的,所以不久便出双入对,俨然一对恩爱夫妇了。

碧蓝的天空澄净如潭,像一块通透晶莹的水晶,包蕴着闲云潭影,不时有一行白鹭展翅排云直上,又有绵绵黄叶萧萧而下,庭前金蕊盛放,开得如火如荼,院子里一瓣落花也无,早已被绿翘领着两个小丫鬟打扫得干干净净,灰土上留下来一条条扫帚的丝纹。清霜染醉了千树万树的枫叶,密密层层地覆压着山巅,极目远眺时只看到红滟滟地一带山簏。

连日陪着李近仁拜友访客,早已烦琐不堪,今日难得他闲来无事,便依着我的心意,陪我在院子里观花赏鱼,暂且做一双闲云野鹤。我们围着放生池缓步而行,掐了寒菊的嫩蕊来喂鱼,引得游鱼浮上来一阵唼喋。笑语喧然之间,倒也有一份相守的宁静。

李近仁强壮的胳臂拢着我纤瘦的香肩,紧紧握了我的手,笑道:“难得今日好花良景相伴,难道引动不了诗情,作几行佳句么?”

手中正擎着一支“西湖柳月”,是李近仁特为我聘了一位宫中花匠培育的,花色浅黄,鲜艳纯正,花瓣似丝丝垂柳,外部花瓣扭转稍下垂;中部花瓣旋转开放,内部花瓣正抱,微露花心,花盘丰满如轮,花色明快如皓月临水,我轻轻撕下一片花瓣,笑道:“好花良景哪能引动诗情呢,残花衰景才会触物有佳思呢。”

李近仁仰天一笑,道:“是是,就拿当年你写得那些卿卿我我的诗句来说,若不是……”

听他再说下去,大有重提那些不堪回首的旧事之意,便故作娇嗔在他手背上轻轻一拍,道:“你又胡说些什么?”

李近仁忙涎着脸笑着捏捏我的下巴,道:“是我该打,唐突了美人儿——你待我一片心,我哪能不知道?只是若得你这位才动京华的美佳人只言片字,我也心满意足了。”

我向他斜斜地

飞去一个媚眼,盈盈笑着,这冷冷的笑容在他看来显然是销魂荡魄的,他抱得我越发紧了,我的却是像一尊重重的冰雕,沉沉地钉在地下,只有乱纷纷的思绪是活动的,李近仁这样财大气粗的人,永远少不了左拥右抱的,他之所以对我爱如珍宝,无非因为我是闻名长安的才女佳人,拥我在怀可以带给他的满足与荣耀,正如他收藏的那管玉笛,据说是当年玄宗皇帝赐给杨妃的。

我略推了一推他道:“才动京华?纵是才情满腹又有何用?能保嫁个有情郎吗?不过是所求更高,所怨更深而已,反不如一平凡女子,无求无怨还能相偕白头。”

李近仁毕竟是经风雨见过世面的人,听罢笑道:“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放心,早晚有名正言顺的那一天。只是前些日子爱子重病一场,险些救不回来,柳氏疲累多时,身子也不好,待过些日子,我自会迎你进门。”

这些敷衍搪塞之言,我在李亿、左名场那里听得多了,对于爱情我早已心如死灰,与李近仁在一起,没有了当初与李亿花前月下的怦然心动,也没有与左名场恋恋痴缠时的相思成灰,没有欢喜,也没有悲哀,不过是平平淡淡过着锦衣玉食的日子,没有大喜大悲的斑斓,每天都是白色的,从镂金菱花翡翠如意钗,雁衔芦花妆花缎短襦到深粉的龙虾,暗红的荔枝都是白色的,连放生池底的软泥,软泥上的青荇,青荇荡碎的云霞都是白色的。

李近仁要迎我进门,自然要知会柳氏的,不知柳氏得知后会如何的翻酸泼醋,我懒得耗精神去想这些,见识过裴氏的阴险狠毒,我还会怕谁,在这一点上,恐怕也可以算是“曾经沧海难为水”罢。

我凄凉地笑了。

柳氏找上门来大闹的情形我想过很多次,也做了充足而丰富的准备,然而有一天我从赵炼师那里回来,绿翘告诉我有一个女人在云房等我时,心里还是“格登”一下。我疾步向云房走去,三九天,凛凛的寒气冻得太阳都瑟瑟地抖着一张煞白的脸,惨淡无光,地上的青砖冻得冰砣子似的,蹬着厚底的羊皮软靴踏在上面,仍然硬硬地硌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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