还未进门,远远只见一个娇俏的身躯裹着一团暗黄乌黑,坐在上首的牡丹团刻檀木椅上,伸出玉足沿着脚下的青砖细缝一溜地抹着,足不可及之处又重新沿着砖缝收足回来,直收到椅子底下抹不到的地方。走进了才看清,原来她在织金仙纹绫衫裙的外头套了一件豹皮大氅,黄澄澄的底子上一个个黑圈,圈得笔酣墨饱,显然是最上等的货色,手上笼着同样的豹皮袖筒,并不明媚的颜色穿在她的衣上却显得活泼俏皮,又不失一番煌煌的气派。
我心中疑惑,眼前这个女人年纪不会比我更大,怎
么看也不像一个六岁孩子的母亲。
我正在茫然无措中,对面的女人却看穿了我的心思,薄薄的嘴唇描作了天宫巧,微微露出一排黑齿,格格娇笑道:“玄机道长的眼力欠了些,你看我青春正好的模样,跟柳氏那个黄脸婆有半分相像么?”
☆、有遮栏处任钩留(2)
我恍然大悟,她提及柳氏时的怨怼之语透露了她的身份,她是李近仁的亡妻所生的女儿,闺名唤作亦菡。她来干什么,也是来兴师问罪的?这个念头使我有了一瞬间的惊慌,不过我很快镇定下来,就算拈酸吃醋,也还轮不到她,一壁这样想着,一壁却敷上淡淡的笑容,不失热情地让坐看茶,端上各色点心来款待她,毕竟是李近仁的女儿,骨肉至亲是比男女之情更牢固的东西,我不能得罪她。
亦菡从袖筒里抽出一只胖乎乎白嫩嫩的手,按了一按飞天髻上簪着的一块荧光烁烁的绿松石,笑道:“道长不必忙了,我这个人喜欢爽爽快快的,我来找你,是看看你到底有没有那个本事,可以把柳氏那个贱人气死?”
她这一串连珠炮突如其来,我一时竟不知如何对答,李近仁这样的豪富之家,继母与亡妻遗下的女儿不和睦并不是什么稀奇的事,但是亦菡似乎对柳氏有血海深仇一样的,竟不惜天寒地冻的孤身来到道观登门拜访,说到底,我不过是他父亲的新欢而已,真的进了她家门,对她来说,与柳氏又有什么分别?我不禁来了兴致,笑道:“小姐说笑了,柳氏到底是你的嫡母,我不过是你父亲的一个外室,哪里敢承小姐这样地看重?”
亦菡柳眉倒竖,切齿道:“嫡母?哼!若不是她,母亲还不会那样得命苦!”粉脸上兀自恨意不减,眼圈却先红了。
我见她这样一副激动的模样,不敢去刺激她,一只手端着青花描金墨彩云鹤盖碗悬在空中,只等她的下文,亦菡从桃红撒花的袖子里扯出一条麻纱梅花绢子来,擤了擤鼻子,长长透了口气,道:“她原本是我娘的贴身侍女,从我娘生我那时候,就与家父……哼!母亲生性少言寡语,身边人作下这样的事,她脸上无光,又要强,也不敢声张,到底是早早地被那个贱人气死了。这还不算,那个贱人又生了个杂种小子,”我暗暗吃了一惊,难道柳氏的儿子竟不是李近仁的,只听亦菡又说道,“父亲那时虽有一房小妾,又没有生养,老来得了这么个杂种羔子,自然欢喜得不知道怎样疼才好,柳氏没过多久也就成了正室。”
原来她与柳氏之间还有这样的一段恩怨情仇,她将幼年丧母的不幸归罪到柳氏头上,也就是把她当作杀母仇人一样了,难怪一提起柳氏,亦菡便露出一副生吞活剥相,我与李近仁日子虽浅,却也知道“惧内”二字与他是没有缘份的,也知道他对这个女儿视作掌上明珠一般,那么柳氏的日子,也就可想而知了,一念及此,我竟不由生出了几分怜悯。
我若无其事地笑笑,拣了白釉缠枝莲盘里的一颗桂花乌梅来吃,道:“善恶到头终有报,小姐莫要气坏了身子。”
亦菡
眉心里掠过不屑的阴影,冷冷道:“我可不信什么阴司地狱报应,若有报应,就该让那个小杂种早点去见阎王,怎么又好了呢?可见这报应也是信不得的!”
亦菡言及他的亲生弟弟恨屋及乌,一对眸子立时就要喷出火来,我不寒而栗,又细细地打量亦菡,想从蛛丝马迹中,分析出亦菡的冷酷无情到底来自于她的父亲还是母亲,最后我失望的发现,当她说起她的弟弟的时候,那眉梢眼角间的威仪赫赫,像极了李近仁!
桂花乌梅的糖霜没有撒匀,嚼在嘴里,时而甜得发腻,时而酸得发苦,直往牙缝里钻,刺得人泪意婆娑。
我不愿再纠缠于她家里那些恨海难填的故事,在这个滴水成冰的午后,把“咝咝”冒着炭火星子的水波纹黄铜盆,冻成了一块冰疙瘩,我忙岔开话头,笑道:“令尊的女人恐怕不止我一个吧,小姐为何单单来找我呢?”
亦菡嘴角边溢着一丝狞笑,仿佛看到了柳氏的末日似的,道:“我父亲有过无数女人,不过我看他对你到底有些不同,也难怪,道长早已艳名远播,稍有身份的男人,谁不想着一亲芳泽呢?亦菡心里好奇,便来看一看,果然名不虚传——道长无非是想有个名份,我可以助道长一臂之力,明儿我嫁了人,也好有人接着……哼,跟柳氏斗下去,让她永世不得安生!”
名份,的确是我想要的,可是不知为什么,我听罢竟然下意识地挑一挑唇角,淡淡道:“小姐怎么知道我想要进你家的门呢?”言罢自已也奇怪,怎么会说出这样一句话来,是被亦菡一下点破,多多少少生出一点逆反心理呢,还是亦菡不假掩饰的毒辣让我觉得李近仁亲近不得?
亦菡听了只当我乔张作致,斜斜地眯缝了眼睛只管端了茶慢慢喝着,半晌,方笑道:“女人都是这样,矜持些,便尊贵些,唯恐被人小瞧了去。道长这些功夫,还是用在家父身上吧,也让那柳氏尝尝独守空闺的滋味。”
我默然无语,眼见得帘外铅云低垂,那飞雪扯絮一般,绵绵密密地下来了,地上已覆上薄薄的一层轻白,暮色四合,我担心亦菡回去晚了,路上恐有不妥,便指着灰黑的天幕,笑着催她回去,她倾心吐胆地同我道了一下午,也的确有些乏了,便啜了一口残茶,又拣了一块梅花冻,嚼在嘴里,那梅花冻是绿翘用腊月里新发的白梅做的,一瓣瓣的白梅凝在剔透的糖冻里,如庭前纷纷的雪片,在半空中洋洋洒洒的,落不完地落。
我直到亦菡的翠盖珠缨八宝车,消失在茫茫夜色中,才扶着绿翘往回走,一下午笑得两块面颊都酸了,浑身只是瑟瑟生寒,进到屋里,那黄铜盆里只剩下一堆灰突突的余烬。
日子流水一样地过,钱流水一
样地花,苍白而富足的光阴是最容易蹉跎的,等到月下庭柯不再隔三差五地“千树万树梨花开”了,烟丝也在惠风中柔柔地舞动婀娜的身姿,蒙着一星儿欲绿不绿,摇漾起新鲜的春意。朝云暮雨的慵懒中,渐渐浮起一递一声的生生燕语,呖呖莺歌,如扯断了的满头珠翠落在莹润的玉盘里。
我与李近仁花间小酌,看春色浓醉如酒,画船相携,赏碧波浅荡轻漪,早在花开花落的幽梦中,把往事的数点哀怨,抛到了红尘之外。
不过月余来李近仁却来得少了,他的宝贝女儿亦菡要出阁,逼得他日日迎来送往,忙得不亦乐乎,然而忙虽忙,却是人逢喜事精神爽,一个人只要心情一好,看着仇人都会顺眼三分,李近仁人在家里,却是源源不断地将金银珠玉,美食华服送到咸宜观来。
这一日我正卧在红木透雕青鸾翔飞云榻上,抱着一只粟玉芯流霞软枕午睡,我睡觉的时候,总喜欢抱着一点东西,不然心头总觉空落落的,睡不踏实。淡金的阳光透过蝴蝶穿花莨纱撒进来,洒落一室黄黄的温暖,整个人都快要在这温暖中软溶溶地化掉了。
一个粗犷的嗓门在院子里大说大笑,震得檐前铁马几乎叮叮当当地闹起来,“幼微呢,快去叫她起来,我有要事!”是李近仁的声音。
我正睡得昏昏沉沉,李近仁的平地惊雷震得我的耳鼓嗡嗡作响,像一群团团的蜜蜂余音绕梁,我气恼地翻了个身,只是不作声。
“啊呀呀,李员外,才几日不见,哪里就猴急成这样儿,您倒是等我倒过脚来呀!”是绿翘清脆娇俏的声音,甜得人骨头都要酥了。
“小妖精,越发得会撒娇儿了!”接着是一阵洪钟般的笑声。
“哎呀,干什么?员外真是越老越没正形了!”李近仁一定边笑边对绿翘毛手毛脚,因为在洪钟函胡中还夹着绿翘石磬般清越的娇笑,整个儿的一出钟磬齐鸣,余音不绝如缕。
李近仁径自走至榻边,奋力摇我,摇得我脑仁子快掉出来了,我只好绷脸坐起来,脑子里是一锅粥,唇齿间自然也磕磕绊绊,道:“不是回门么?怎么又来了?”亦菡今日回门,原以为李近仁一定不会来了,谁想他又半路杀来搅扰清梦。
李近仁抚着一部花白的山羊胡子得意洋洋,道:“亦菡定要拜见你这位未来的姨娘,我已在翠香楼定下了一桌酒菜,亦菡夫妻二人从家里出来直奔那里去了,如今只等你了,快快快……快起来跟我走!”
若是李近仁提出了要求而被人拒绝,他一定会无比气愤,在他的独立王国里,所有的人都必须作他的臣属,对他唯命是从。我赌气般地一掀被子,无奈地起身,绿翘绞了一条热手巾与我擦脸,我一把抽过来三下五除二的擦完
,向她怀里胡乱一扔,她只作浑然不觉,继续伏侍我梳洗打扮。
今天的主角是亦菡,我绝不会喧宾夺主,于是特意挑了一袭海水绿流云暗花的素罗衫裙,只在同心髻上插一把白玉梳子作为点缀,通身除了一只翠玉镯子再无环佩之色,简素中却也透着清新淡雅之气。
☆、有遮栏处任钩留(3)
如花早倚在翠香楼的门槛上翘首以盼了,甫于人丛中望见我们,便兴高采烈地扑过来,从怀里抽出一团烈焰似的轻纱手绢来替李近仁拂去一路风尘,又用她一双温软的手满把地携了我的手,欢欢喜喜地把我们引进去。
李近仁定的雅间在楼上的最清静处,临窗倚阑,颇有几分情致,从楼下望去时便看着翠香楼庭前的大株梨花如团团簇簇的积雪,笼烟罩雾一般,旁逸斜出地直伸到楼上的堆花栏杆处,舔着红男绿女的朱裙翠袖,此刻穿行其上,廊檐曲折间更是流溢着一缕淡淡的甜香,由回廊一端望过去,两溜乌漆雕花门连缀成一线,黑沉沉的回廊成了看不到尽头的隧道。
酒宴设在芝兰室,雕花门徐徐打开,我首先看到的是刻意打扮过的亦菡,浓艳艳的红从头兜到脚,像是刚从染缸里拎出来的,淋漓的红几乎淹没了软绸上的绣纹与锦缎上的团花,猛烈冲击着我的双眸,我像是站在毒日头底下,眼睛怎么睁也睁不开,目光略向旁边一侧……青色的瞳仁里射出的是更加炽热的光芒,我如同一座被狠狠敲碎的白瓷美人像,訇地一响,颓然委地,在倒落前的一刹那,我看到了左名场目瞪口呆的惊诧。
我拼尽浑身力气,才将一地的碎瓷片勉强粘合,只是破碎的终究是破碎了,即使重新攒在一起,亦难免扭曲,错位,不复往昔旧容。
耳畔惺然一响,只见亦菡的嘴一开一合,忽高忽低地不知道在说些什么,事后努力回忆,方才想着她大概是说等了我们老半天了,总怕菜凉了所以不敢叫上。
我们是怎么坐下,又是怎样寒暄的,我已经不记得了,就连左名场会是怎样的一种“人生何处不相逢”的慨然,我也没有看见,酒过三巡,只觉圆圆的碟子里盛着的只是些土气息,泥滋味。
然而大幕正缓缓拉开,戏还没有上演,既然来到这个舞台上,就一定得把每一个眼神动作做到惟妙惟肖,每一句念白背到滚瓜烂熟,于是我整衣理鬓,嘴角凝成一朵无限温婉柔和的笑靥,道:“你们小夫妻恩爱异常,叫幼微我着实眼红呢……”看到左名场的一张肥脸顿时变作灰黑,我更是快心,咯咯轻笑道:“员外,你不是总怨怪幼微不曾为你作诗么,今日我乘着酒兴,便赋诗一首,为郎君佐酒助兴。”
李近仁新招了乘龙快婿已是春风得意,又听怀中美人如此奉承,哪有不乐意的,当下便拊掌大喜,立刻吩咐下人伺候笔墨。
我执笔沉思,只将满腔怨毒化作几行柔情蜜意的诗句,血淋淋地滴着委屈与报复:
今日喜时闻喜鹊,昨宵灯下拜灯花;
焚香出户迎潘岳,不羡牵牛织女家。
李近仁赞不绝口,亦菡虽微露点儿醋意,也干巴巴称了几句好,
只有左名场,笑不似笑,哭不似哭,尴尬和羞惭绞得一个曾经鲜活蓬勃的人面目全非。
我感到了一阵凄凉而满足的胜利。
我们回到咸宜观时已然夜阑人静,远远地有几簇灯火从云窗间斜漏出来,李近仁醉醺醺地哼着教坊伶人常常弹唱的《渔歌子》,一颗脑袋随着马车的颠簸在板壁上一磕一磕。
看样子李近仁是要留宿咸宜观了,不知为什么,我竟无端地怜悯起独守空闺的柳氏来了。
绿翘与我一人一条胳膊,横拖倒扯地把李近仁安置于香榻上,酒气冲天,我中人欲呕,忙抓了两大把沉水香搁在绿釉鱼耳炉里。
绿翘端来一碗紫云英蜜熬的竹茹煎汤为李近仁醒酒,我亲自拿了小银匙子一口一口喂到他嘴里,见绿翘站着不走,只淡淡吩咐道:“时候不早了,你也乏了,快下去歇息去吧,这里有我就行。”
绿翘有稍许的落寞,朱唇轻轻一抿,却未曾言语,回身悄然退下。
李近仁酒量甚好,方才不过因着连日的劳累一路上才昏昏欲睡,喝过解酒汤睡了小半个时辰,倒又醒了,我却心潮激荡,画烛荧荧之下以手支颐,今天一天发生的事情在凉月如水的静谧中一哄而上,今朝扯着昨日,昨日又扯着更加遥远的过往,一桩一桩颠来倒去地全要在眼前过一过。
李近仁喉咙里沉沉一吟,我忙转过身去,见他已在床上欠起了半个身子,立刻把一脸浓得化不开的郁郁搅动一番,换上一张鲜妍明媚的表情。
李近仁的眼角却罩着一层郁郁,跳跃的烛光下,青一阵紫一阵的明灭不定。
我盈盈走至床前,笑道:“这回子可觉得好些了?我去给你泡一碗酽茶来!”
李近仁攥住我欲行不行的胳膊,一语不发,过了一会儿,胸脯一个起伏,打了一个嗝,熏天酒气从五内翻出来,直刺到人鼻子里,一条热辣的线又从鼻管烧到胃里,我的眉心几乎不可遏制地一攒,然而他不让我走,我也只好静默地坐着。
李近仁眯缝的眼角渐渐流出安定的笑,他压低了嗓门,喝过酒的人总是这样,即使并未酩酊,但自认为是压低了声音了,其实那喉咙却还高亮的很,“人人都道你妖媚动人,勾魂摄魄,我今儿可算见识了,不只男人对你一见销魂,连亦菡这小妮子都叫你笼络了去,可见你的本事了,哈哈……”
他哪里知道他的那些风流旧事落在亦菡纯净的心底,早就结成了暗红的冻疮,抹也抹不掉。
李近仁见我寂然无声,又絮絮道:“只要过了亦菡这一关,你就算一只脚已经迈进李家门了,哈哈,哈哈哈……”李近仁仍有几分醺然,震耳欲聋的语声与笑声里总夹着些虚浮。
长风浩浩掀起朦胧的淡墨山水的绡纱,钻进海水绿的宽大
衣袖,心似浴在皎洁月色里的庭院,静荡荡地,不起一丝涟漪,又不好将他干晾在那儿,只含了一缕淡漠地笑意,道:“你该多多地关心亦菡……”
李近仁紧紧箍着我的手腕,越燕梅花的精致暗花在他手心里错落地褶皱着,一如他皱着的眉头,“她已是人家的人了,以后自有夫君疼爱……”李近仁说到“疼爱”二字,我的身子像被哧哧作响的火焰深深地灼了一下,不由自主地一哆嗦,蓝田山中的轻怜蜜爱,如苍苍雾霭深锁山间,若细细流云随风散去,再也回不来了。
我这一哆嗦,李近仁以为我被他攥得痛了,略略一松,手腕上已缓缓浮上几许青紫,李近仁又道:“以后,我只疼你,就成了!”说着轻轻夹一夹我桃色微露的香腮,我掠开他的手,笑道:“员外这句话,不知有多少女人烧香许愿都求不来呢。”
李近仁的头重重一点,下巴几乎点到前襟上,又是一个酒嗝,笑道:“我就喜欢你,最识趣了,我这样疼你……”他粗壮的手指点住我的眉心,眼神直勾勾的,正色道,“你以后要是再跟什么乌七八糟的野男人来往,小心我,我……”我汗毛直竖,就连他干呕数下几乎吐在我身上的危险亦顾不得了,难道左名场的事……不,不会,他如果知道就不会让我去盛筵欢聚,李近仁打断了我的思绪,继续用微微下倾的手指点着我道,“你瞒着我去结交什么臭道士,还当我不知道么?”
我恍然醒悟,原来是赵炼师,我闲闲地抚着赤金如意挂珠步摇上垂下的缕缕流苏,道:“你说赵炼师么,我与他不过君子之交罢了。”
李近仁大约想不到我会这样痛快就承认了,倒微微吃了一惊,当下借着残余的酒意将脸一盖,不屑道:“君子之交?呸,孤男寡女,深山相访,能做出什么好事来!”
我不禁气血上涌,浑身打战,他连我的行踪都摸得一清二楚,我若嫁作他家之妇,又不知会如何压制我呢?我平视他,目若两汪秋水,平静无澜,淡淡道:“事无不可对人言,我与赵炼师只是谈经论道,聊天解闷而已,哪有你想得这般龌龊!”
李近仁极少被人这样振振有词地抢白,当场脸上便有些挂不住,脖子上条条青筋立时暴了起来,咬唇骂道:“小娼妇,真凭实据都捏在我手里了,还不肯认!”
我听他说“真凭实据”,七分惶惑兼着三分惊慌,暗暗思忖是李近仁信口雌黄呢,还是有人设计陷害?
李近仁也不容我分辩,摸摸索索地从银白贡缎长衫的袖管里掏出一张花帘纸,狠狠掷在我怀里,只是那纸片轻轻飘飘地,没有方向,只飘到菊叶纺绸软枕上,便飘不动了。
我打开一看,原来是半月之前,我去辋川拜访赵炼师,碰
巧他往云深雾绕的山那边采药去了,我枯坐茅庐,直到日影西斜,只听暖炉里咕嘟咕嘟地煮着丹药,几枝春桃斜欹着直伸到墙外去了,心中惋惜这宜诗宜赋之美景,修身修道之良辰,便即赋诗一首,托邻人交予他,只当是于诗中共赏这良辰好景了。
我嘴角一挑,难掩蔑视之意,只在细白如玉的腕子上一圈一圈缠上翠绿烟白错彩罗带,道:“就是这样一首诗?”
我深知李近仁的性子,知道今日之事不过是他酒后一时兴起无意间涉及,只要我认错服软,他亦会宽宏大度,只是我今日重遇左名场,又是在那样一种错杂的关系中苦熬半日,本就恼恨不已,因着这一场委屈,勾起如烟往事中无限的怆痛,那些不堪回首的记忆,重新涌上心头,如一片片利刃,将初初愈合的伤口刺得血肉模糊。
李近仁生平最厌别人死不低头,切齿道:“你还不承认,还不承认,你都与他‘何处同仙侣’了,既然是神仙眷侣,还日日与我鱼水之欢,还不下作,自己下作也就罢了,还大言不惭地写出来‘墙外数枝花’,红杏出墙之意,昭……昭然若揭!”李近仁不太习惯文绉绉地说话,说到词穷处舌头便有些打结,我费了很大的力气才没有笑出声来,可笑容到底是满满地浮在脸上了。
李近仁见了我似笑非笑的神色,更当我是瞧不起他,勃然大怒道:“下作的娼妇,吃我的,穿我的,老子养条狗还会摇尾巴呢,怪不得人家都说□无情,你给我滚……”
我虽然自幼为娼家作婢仆的,也从未有人当面这样恶毒地羞辱我,我恨不得立时扬起手来,热热辣辣地打他两巴掌,然而还未等我松开紧握的拳头,李近仁便顺手抓起桌上一支青玉簪子,向我掷来,只觉面上一痛,一条湿黏黏的灼热已沿着下颌淋淋漓漓地蜿蜒到脖颈里,低头一看,银丝素锦被上开出了点点梅花。
草际蛩鸣在无边的暗夜里有撕裂人心的凄冷,冷露无声湿透了黑沉沉的瞳仁,瞳仁里映着如霜月色,月色无垠清光流泻于晚风过处的离离绿草。
☆、安能追逐人间事(1)
帘外杏蕊吐香,洁白的花瓣泛着红晕,如豆蔻女子轻匀的胭脂,密密层层的花朵,密密层层的花枝,云蒸霞蔚地烧到回文雕漆长镜里来,化作一帧华丽的背景,我端坐在热闹的华丽之前,顾影自怜,乌发如云,珠围翠绕,脖子里一颗闪闪的赤金鸡心坠子,灼人眼目,我阖目垂眉……再凝神看时,满头珠翠已变作简约的素银簪子,鸡心坠子亦变作梨木雕海棠花璎珞,窗外的芳春胜景妖娆美态在一场花雨纷纷之后,变作几根枯枝,在冽风中颤抖,枯枝上挂着几片薄而脆的叶子,仿佛轻轻一捻,就会碎为齑粉。
两年来,我过着“枝迎南北鸟,叶送往来风”的生活,在追逐幸福的漫漫之途上,我累极了,也倦极了,我已经失去了耐心,也失去了勇气去迎接另一轮旭日东升。
我寻欢作乐,过着纸醉金迷,醉生梦死的生活,企图用一场虚掷光阴的豪赌,来麻木那颗伤痕累累的心。我不敢对任何一个解佩荐枕的人动半分真情,我怕受伤害,许多人占有了我的娇躯,却再没有人走进我的心灵。
午夜梦回,常常被紫绒莲花枕的湿冷蓦然惊醒,我只好翻过枕头,然而翻过来的那一面亦是湿冷的。
可是天光一亮,一个陌生的鱼玄机就会走到人们面前,她香腮带赤,星眼微饧,娇俏得如同稚气未脱的少女,丝毫不谙世事的冷酷与痛楚。我觉得自己像一株未曾盛放即萎落红尘的花,明知不会等到下一个春天,仍旧拼尽了全身的力气深深地把根须往地下扎——陈年过往积聚起的无限怨毒。
这一具被岁月淘空的躯体,早已经锈迹斑斑。一切存在的都将变成虚无,千百年后,也许我真的会成为人们心中一个不可道破的玄机。
一日,我悠闲信步庭前,赏着一丛丛金黄牙白的秋菊,半个夕阳顶在山尖上,金灿灿的光芒,照进攒得紧紧得花心子里,我拣起一瓣菊蕊,微笑了,忽然感觉这微笑无端端的异样,怔忡半日,才想起如此真切地流露于心底的笑,我已经很久没有过了——我想起了一个人!
他从一簇艳冶的秋光里走来,斑斓了我的生命,他在一泓落英缤纷的烟景里离去,晦黯了我的人生。
他留给我一支《更漏子》:
金雀钗,红粉面,花里暂时相见。知我意,感君怜,此情须问天。
香作穗,蜡成泪,还似两人心意。山枕腻,锦衾寒,觉来更漏残。
奇怪!我已有近十年没有看一眼这支绮丽缠绵的情词了,怎么此时竟一字不落得吟了出来?因为隔墙有人在铮铮弹奏这一支《更漏子》,如怨如慕,如泣如诉,
花落春残斯人独瘦的哀凉,恨水东流欢颜憔悴的萧瑟,皆从这一缕缕袅袅余音里流出,绕梁不绝,音韵缠绵悠长,蜿蜒成一条岁月的浊流,静静流淌,流入我的心房,吟成逝者如斯的叹息。
我寻着琴音的方向,分花拂柳缓步而去。
抚琴的是一个瘦脸的男子,黄白面皮,薄薄的嘴唇轻抿,细长的双眼只盯在丝弦之上,显是十分地专注。我立于□良久,他竟丝毫不觉。
我轻移莲步,踏着小园香径间的落蕊,向他走去,融融夕照曳下我修长的影子,投在凤尾焦桐之上,又被冰弦截成一段一段,支离破碎的,他遽然举目,惊奇不已。
我理了理绕于香肩的青莲紫素罗帔帛,淡淡笑道:“惊扰先生抚琴,多有得罪。”
他垂眸一笑,长长的睫毛映在瘦削的脸上,一根一根,像玉花鸟纹梳的齿,“无妨,在下琴艺粗陋,让夫人见笑了!”
夫人?我已经悄然老去了么?心里漫生出一种无言的凄凉与落寞,唇角依然弯着疏疏的笑意,道:“我不是什么夫人,我是咸宜观中的道姑,只是平日里懒得穿道袍罢了。”
他恍然惊起,连忙带笑陪罪,道:“在下眼拙,请道长恕罪,请问道长尊号。”
“玄机。”我平静言道,须臾,目若流波,问道:“请问先生高姓大名。”
他脸色微微一震,大约是久闻我的艳名,随即拱手作礼,答道:“在下陈韪,靠这点琴艺糊口,暂时寄居悦朋客栈。”
一个离咸宜观不远的地方,我想。
我只问他名姓,他却答了这样一长串,我轻掩檀唇,道:“怪道陈先生这支《更漏子》弹得如此动人心弦,原来是位乐师。”
陈韪蓦然抬首,眸底有深深地惊喜,道:“道长也知道这首曲子。”
我微微颔首,道:“可否劳烦先生再抚一遍,玄机这里有一阙词,正好和乐而歌。”
陈韪更觉喜从天降,笑道:“在下荣幸之至,荣幸之至!”
我便启朱唇,发皓齿,细细地吟唱了这支数年来始终不曾真正离开过我的词,孤冷寒衾浸透的涕泪涟涟,静静地穿过清韵朱弦,化作蜡炬成灰的忧思。
一曲唱罢,陈韪长揖及地,叹道:“道长真得此词个中三昧矣。陈某反复习练此曲,总没有精进,今日听道长一曲,使陈某茅塞顿开,陈某回去用心习练,必能有所进益。”
我摇手笑道:“陈先生过谦了,先生琴艺早已炉火纯青,所欠不过一个‘情’字,抚琴并非以手成曲,而在于心,先生用了心,自然可使老鱼跳波,闻者下泪。”
陈韪敬佩更深,笑道:“道长所言极是。在下虽未曾有缘得见温先生,却也听人说起,温先生曾言此词是他送予一位心爱之人的……”陈韪继续往下说,我已闻不得只言片语,只全神贯注在这“心爱”二字上,细细咀嚼,如痴如醉,忽而一阵悲苦,他既心中有我,亦知我心中有他,为何只留下一首情词,孑然离去?又为何如此热心地为我与李亿作媒,眼看我成为他人之妇?
陈韪早已说完,见我泪光盈盈,伫立遥望,不明就里,只呆呆地看着我,我自觉失态,忙拭了一拭泪,勉强笑道:“无缘得见有什么要紧,待有了机会,先生自去拜访便是,温先生仁和温厚,很是平易近人呢!”
陈韪长长一嗟,道:“唉,玄机道长,你不知道……”
正在此时,绿翘站在满院金风旋起的花的漩涡里,高声叫道:“师父,李大人在云房相候!”
我只得翩然下拜,转身离去。
髻堕鬟松,几缕鬓发粘在湿腻的颈项上,镂花点翠金钗静静地躺在地下,我拾起一只塞满了艾蒿叶跟决明子的绣花软枕,抱膝独坐,木然数着连云锦大红折枝牡丹绣被上褶起的一条一条的细浪,从头数过去,再从另一边数回来。
绿翘端过来一碗冰糖雪梨糯米羹,盛在绿地开光菊石盏里,莹润生光,像一块完好无缺的整玉,我接过银匙子,犹犹疑疑地只是舍不得吃,生怕一匙下去,便会破坏掉这一碗鲜香嫩泽的完美。
绿翘见我无情无绪,忙堆上一脸浓浓的笑,道:“我给师父讲个笑话儿,那个姓何的穷酸,今儿又傻兮兮地站在观外头,足足等了两个时辰,后来我可怜他,搪塞了几句打发他走了!”
我把银匙子轻轻担在糯米羹上,眉毛也不抬一下,只淡淡道:“何必叫他等着,你自己留着用不是更好?”
绿翘不曾料到我会说这样一句,不禁大窘,半含嗔怨道:“师父这又是开什么玩笑呢?”
银匙子深深陷进碗里,我唇角轻挑,笑道:“我何必同你开玩笑,这不是你的夙愿么?”
绿翘现出十分气苦的神色,道:“师父还是放不下李员外的事吧?那件事不是我做的,我对师父说过多少次了!”
我紧紧捏着银匙子,绷得笋尖样的手指白一阵红一阵,我狠狠搅动着羹碗,一块圆润的白璧终于被我剜成了烂银碎玉,我冷冷地斜睨她,道:“我又没提李员外,你着什么急呀!”
绿翘一时语塞,涨红了面皮,回身去了。
“砰”地一响,冰糖雪梨糯米羹被我掷在榻边的沉香填漆小几上,冷凝的细碎羹块
跳出碗盏,飞花溅玉地摔在几案上。我可以看到胸口剧烈地起伏,听到充满了脏腑的粗重呼吸,我的眼底蓄满了如血的仇恨——冷凝的血,暗红里透着黑意。
李近仁怎么会知道我与赵炼师来往?又怎么会神通广大地拿到那首诗?我前思后想,除了绿翘,还有谁会在我背后去捅这样的刀子?再往前想,就更可怕,左名场的母亲为何突然来信?李亿为何来兴师问罪?我在咸宜观寄给温庭筠的诗是托绿翘送出去的,我了解温庭筠,他绝不会把我写给他的信像那些轻薄的五陵少年一样四处传扬?李亿当时说,我写给温庭筠的诗已是洛阳纸贵了,这不是有人刻意为之是什么?
自然,这一切绿翘是不肯承认的,她也确实在我最艰难的时候,依然选择留在我身边,我曾经为此感激不已。可是她留下来的动机是什么,是把我当成一棵摇钱树,待我发达之后好分得一杯羹么?当年她如何地在左名场走后极力的劝我另谋出路,又是如何帮着如花撮合我与李近仁的,她自己没有足够的姿色与魅力,当然需要紧紧地依附在我的身上。
☆、安能追逐人间事(2)
然而女人的天性是善妒的,在我与李近仁好事将成之时,她半路杀出,其实她未必不想横刀夺下李近仁这块肥肉的,只可惜天不与她时机,她也只好仍旧留在咸宜观。她希望在银钱上分我一杯羹,更需要在情爱上分我一杯羹,绿翘也是一个女人,是女人就都怕寂寞,怕青春易逝,怕年华老去……
可是我不能赶她走,与李近仁恩断义绝之后,我在银钱上一天比一天窘迫,虽然咸宜观每日仍是宾客盈门,但宾客们的层次却是每况愈下,其实宾客每况愈下,归根结底还是我每况愈下的缘故。
不是我要对绿翘低头,而是我要对这个冷酷的人世低头。
这之后的几天,陈韪成为我的座上客,绿翘很不理解,我为什么肯曲意逢迎这样一个既无权势又无财产的穷酸。
过了暮秋,过了残冬,又是一年春意飞上枝头,和风染绿了柳条,空气里和暖的气息越来越重,万物都苏醒了,只有我还在沉睡。任何晴朗明媚触碰到我的身体,亦会结成寒霜,春天是属于别人的,鱼幼微的人生永远是凛冽的冬。
一日我受友人之邀,去赴三月三上祀节聚会,祓禊祈福,流觞曲水,畅叙幽情,玩得心旷神怡——沉沉笼在浮云底下的旷野。
暮色四起,画檐雕栋敷上一层淡淡的星晖,一钩新月斜斜挂在矮墙上,还未踏进去房,便闻到一丝幽幽的苏合香,飘逸而出。绿翘闻得我的脚步声,笑吟吟地从屋里迎出来。
甫进云房,绿翘麻利地将一张紫花乌绒垫子,搁在红漆枣木太师椅上,细心地拍打着并不存在的尘土,又捧上一碗君山银针,明亮的茶汤里荡漾着几根尖尖的芽针,浅浅地在碗底乱戳乱撞。
我婉然笑道:“往日回来你总为我做点心吃,怎么今儿倒只沏了一碗茶。”
绿翘嫣然,声音在空寂的云房里听起来格外清脆,道:“往日师父赴宴,多是大人们相邀,席间推杯换盏地应酬,怎能吃得舒心,故而我做点心来给师父垫补,今日乃是赵道长跟几位好友,自然舒心畅快,却只怕吃得油腻,因此只为师父沏了绿茶。”
我心想,你倒聪明机变。舒心畅快?哼!我这一辈子几时真正舒心畅快过!面上却毫不动容,笑道:“怎么今儿倒焚上苏合香了?”
绿翘瞥了眼青花暗刻朝天耳香薰里吐出的缕缕白烟,笑道:“我见师父这两日睡不安稳,便焚了些苏合香安神用的,苏合香产于大秦,有开窍辟秽,行气止痛之效……”
我厌烦地一挥手绿翘立刻闭口不言,我皱眉道:“谁要听你说这些,我哪儿也不痛,我还没老
到夜里还要焚香安眠呢——你还是说说今儿都有谁来找过我?”
绿翘闻言笑道:“今儿过节,倒没什么人来,只有陈乐师午后来找过师父一趟,我告诉他师父有朋友相邀,他就走了。”
我双目圆睁,道:“怎么他没有留下来等我么?”
绿翘端了白瓷莲花冰纹茶壶为我续茶,笑道:“没有,陈乐师说今日有人在渭水岸上祈福,请他去弹琴助兴,他本是推了人家来找师父的,既然师父不在家,就仍旧去人家那里了。”
心里酸溜溜地不是滋味,陈韪往日那些海誓山盟,不是说得天花乱坠么,可见这风月场中的话,没有一句是真的。我正要命绿翘下去,忽然见她面含□,眼带娇羞,自有一股风流妖娆姿态,这时案上的一面鸿雁衔枝纹菱花镜,恰好映出我黄黄的脸色,曾经的明眸善睐如今只见两窝呆滞,不能呀,不能呀,我只比绿翘大两岁,怎么倒比她苍老这么多?十指纤纤紧紧地陷在肉里,浑身不由得打着冷战,绿翘伏过身来,关切道:“师父,师父你怎么了?”
她这一伏过来,我立时嗅到一股熟悉的,夹着一点儿苦涩的香。
我警觉起来,沉声道:“你搽了什么?这味道是哪儿来的?”
绿翘经我一问也慌了神,战战兢兢道:“这……这这这……这是师父的……”
我阴冷一笑,这是陈韪为我采集了二月里初开的杏花制成的香粉,虽比不得上等宫粉,匀在面上却也润泽细腻。暴怒蜷缩在喉咙里,我笑道:“怪不得你要焚苏合香呢,原来是为了遮去你偷香窃粉的气味啊!”
绿翘扑通跪地,大呼:“焚香并无此意,只是一时好奇用了师父的粉……”
我的耳朵里却什么也听不见了,我近来常常如此,神思恍惚,一转身便不知身在何处,向何处去。此刻我脑子里只有方才自己说出的“偷香”二字,心念陡转,陈韪可以为我描眉敷粉,为什么不可以对绿翘大献殷勤,况且绿翘比我年轻美貌,我充其量不过是一个顶着长安才女虚名的过气美人而已。
清亮的眸子里燃烧着疯狂的火焰,为什么连最后的一点安慰都不肯留给我?我下意识地扬起手来,清脆地一掌,绿翘懵了,眼眶里蓄满了泪水,璀璨晶莹如秋露倒映着素辉,就是不肯落下来。如此我见犹怜的娇态,陈韪怎能不动心?
我冷笑,道:“还不肯认,还不肯认,下作的小娼妇,你吃我的,穿我的,倒学会干这等吃里扒外的事了,你既乐于此道,为何不去翠香楼高张艳帜,又在道观里装什么贞烈?”
绿翘玲珑剔透,听我此言,自知我
是疑心他与陈韪有私了,当即一抹眼泪,凛然道:“师父早对我生了疑心,我也是百口莫辩,师父是我的衣食父母,我却也没有什么对不起师父的,今日绿翘擅用师父之物,是绿翘的错,但师父疑心之事,却是捕风捉影,何况咸宜观中的风月之事,不过是逢场作戏而已,又何必当真,师父若事事不这样执着一念,又何以落到今日之境?”
绿翘之言,虽是为自己辩白,却句句戳到我的痛处,刹时间急怒攻心,顺手抓起案上的白瓷莲花冰纹茶壶掷在地下,“当啷”一响,瓷壶飞溅起一朵朵大大小小的白花,纷纷四散,满地碎瓷片,乘着纸窗里透进来的星光月色,龙凤烛台上闪烁的烛火,每一片上都映着我的怒容和绿翘的笑容,像暗夜里的无数只鬼眼在幽暗处静静地看着我们。
绿翘见我怒火熊熊,反而轻蔑地笑了,道:“师父何必发这样大脾气,别说绿翘没做,就是做了,比之师父欲求三清长生之道,而未能忘解佩荐枕之欢,也是小巫风大巫了,师父这几年红绡帐底,鸳梦常新,可是快活得紧哪!就连温庭筠大人出殡的时候,师父不也还在忙着颠鸾倒凤,又何尝想到去祭一祭了?”
什么?温庭筠……出殡?他殁了吗?一个曾经给过我父兄般温暖的人,就这样悄悄地离我而去了,而我还什么都不知道,连为他燃一拄香,扶一扶棺也不能够!是了,这些年来我同谁都不大来往,几乎把自己藏在一个黑洞里,昔日的朋友都快断尽了,可是为什么,绿翘要在这样一种情形下告诉我这个噩耗,而且,没有去温庭筠那里送他最后一程,我已经伤心欲绝了,现在反而要变成我纵欲的证据,仿佛全身的鲜血一时间全涌上来,冲得我头昏目眩,绿翘的每一个字,皆如利刃划向心底最深处,我想也不想,抓起一根藤条,使尽浑身力气向绿翘身上抽过去……
绿翘猝不及防,一鞭下去,身子吃痛,立足不稳便跌落在地上,地上尖尖地竖着许多碎瓷片,跌落的瞬间便看到她身子底下殷殷地漫出血红,绿翘痛楚难当,哀哀求饶,然而愤怒一旦燃烧,便如燎原的烈火,不可遏制,尤其裹挟着十余年来的伤心,羞辱,求而不得的愤怒,更不是一时半刻可以平息的,我觉得自己的心都被挤成碎片了,多少年来,我委曲求全,最终又得到了什么?朝不保夕的生活和连下人都瞧不起的境遇。
不知过了多少时候,我的胳膊再也抬不起来了,浑身虚脱了一般,再也使不上一丝气力。
我揉一揉额角,定下神来,却见绿翘在地下蜷成一团,身上罩着一层冰壳子似的,一动不动,我有些惊慌,心里升起一点不
祥的预感,我一点一点的伏□子,试着去推她,她的身子很沉,怎么也推不动,一颗心像被极锋利的爪子狠狠抓了一下,暗暗祈祷不会的,不会的,哪里就这样巧,我略用一点力,再用一点力,绿翘瘫软的身体倏地仰面朝天,我无法克制地大叫,又赶忙捂紧了嘴,神经质地举目四望,过了好一会儿,确定没有人被我的喊叫惊醒而叩门,这才再次壮了胆子去看绿翘,只见她睡着了一样,一只眼睛闭着,一只眼睛半睁着,眯起来的一只眼缝里藏着一只鬼,隔着她长长的帘子样的眼睑,偷偷向我笑。
☆、安能追逐人间事(3)
我犹自不甘心,几乎咬碎了银牙,才下定决心再次伏□子,伸出葱根似的纤指去试她鼻息,那根手指却不像长在自己身上似的,一点,点在绿翘的鼻子上,我像是碰到了什么不洁之物,连忙缩回手来,手心里的汗早已将一条蜜合色的撒花绢子湿透了。却又忘了方才绿翘到底有没有呼吸。
只得硬着头皮,颤颤地再去探她胸口,这一回立时叫我魂飞魄散,绿翘的胸口都冷了,我眼前一黑,瘫坐在地上……
过了很久,铜漏的滴答声才又一次在耳朵里复活,我迟钝地看了看,已是寅时了,很快,就会天光大亮,人们会发现绿翘的尸体,同时会发现我这个杀人凶手,咸宜观中居然藏着个杀人凶手,况且这个凶手还是曾经红极一时的才女——鱼玄机!奇哉怪也!人们会在茶余饭后津津有味地谈论起我的罪大恶极,然后由此及彼,将我的家世经历一并翻出来。李亿,左名场,李近仁,陈韪还有许许多多曾经得到和未曾得到过我的人,他们会给予我怎样的态度,嘲笑,冷漠抑或怜悯?不,我什么都不要,我要活!我要活着!
我不怕死,很多时候,我真想死,可是我已经受过太多的蹂躏,太多的践踏,我不可以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出现在人头攒动的刑场上,在长安城那些红男绿女的指指戳戳中人头落地。
也许是求生的本能使我鼓起莫大的勇气,也许是生命的尊严使我有了超乎寻常的力量,我不知道自己是怎样把绿翘的尸体拖到后园,刨开深坑,推平土堆的,只知道从绿翘倒地的那一刻起,我的身体就在一直不停的颤抖,皮肤摩挲着薄绸衣裳,又刺又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