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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漱玉泠然 当前章节:9926 字 更新时间:2026-7-4 16:04

我扫清瓷片,洗净青砖,忽然想起天时渐暖,日子久了埋尸的地方会发出异味,我来不及多想,立即放下抹布,找到云房一角的五彩芍药瓷坛,将仅余的一点胡椒,冰片,用绯红的裙幅兜了,跑到后园,重新扒开泥土,一古脑儿地全部埋了进去。裙幅上绣了一枝紫玉兰,事后才发现,一粒圆圆胡椒粘在了花绣的丝线上,遥遥欲坠的晃着。

翌日,陈韪来找我,问道:“怎的不见绿翘?”

我全身的皮肤干涩地发紧,胀胀得难受极了,脑子里一片空白,结结巴巴道:“她……她,她有一天下雨,早晨……天晴了,她就不见了,”我看到陈韪正用诧异的目光看着我,忙抹了又抹,“绿翘早就嫌道观里清苦,想要趁着年轻出去闯荡一番。”

陈韪“哦”了一声,便不再言语,其实他也不过是随口问问,我却有些懊悔,怀疑绿翘与陈韪有私,也许真的是我多心了……

但是陈韪是

不能再与他来往了,我借口生病,辞谢了所有熟识的宾客。又将对陈韪说的话,对咸宜观的所有同修说了一遍。

如今的咸宜观,是门可罗雀了,但是那个总等在咸宜观门口的穷酸,却青山不改,绿水长流地几乎日日前来求见。

一日他趁着守门的女冠一个眼错不见,溜了进来。

他溜进云房的时候,我正穿了家常的木兰青云纱寝衣,打了蒲扇慢慢地喝茶。

我几乎从雕花乌木杌子上跳了起来,他也瞠目结舌,半晌,方期期艾艾道:“久仰道长大名,只求一见……”下面说的什么,我都听不到了,要是搁在以前,我早着人将他打出去了,但自从绿翘之事后,我犹如惊弓之鸟,深怕得罪了什么人,借故来查实绿翘的失踪。

我略一伸手,请他往椅子上坐了,又拿过一只绿玉斗给他斟茶,他亦不再言语,只是默默地喝茶,屋里两个活人,一时居然静得一声咳嗽不闻。

我偷眼去打量他,这人一张团团脸,小眼睛,五官还算是端正,我正想着找个什么样的托辞撵他走,他却站起身来,恭恭敬敬道:“玄机道长,在下内急,请借你家后园一用。”

寻常更衣,确是去后园的,只是在我内心深处,后园似乎埋着数不清的魑魅魍魉,随时随地会从地狱里醒过来,把我囫囵地吞吃掉。

但是不让他去,会惹来更大的嫌疑,我只好极力压下心中忐忑,云淡风清地笑道:“先生请便。”

铜漏里的滴答声永不止歇,一声滴答仿佛有一百年那么长,我立起身来,开始向后园方向不住地张望。微风掠过,檐前铁马有一丝不易为人觉察的颤动,在我眼里却足以掀起惊涛骇浪的波动,仿佛立刻便要金盘晃朗,宝铎和鸣,一枚铃铎的叮当作响,会吵醒所有的铃铎,最终震得地动山摇,不可收拾。

良久,终于看到了那个人的浅豆绿方格茧绸袍服,我第一个念头便是先去看他的脸,是否有发现某种隐秘后惊恐万状的神情。

没有,他的脸上平静无波,我长长地松了一口气,正欲开言,那人先自拱手道:“搅扰道长多时,在下该回去了。”

我仿佛闻听天籁,顿时喜上眉梢,道:“不必客气,先生好走。”

无论我怎样的努力,也鼓不起勇气说出“得空再来”的话。

总认为危机已经过去了,松懈下来的我,开始感到夏日炎炎的辛苦。鸣蝉在树叶婆婆间叫个不停,白花花的日光从早洒到晚,就连夜里也是令人窒息的闷热。我辗转反侧,偶尔会想到绿翘一双欲坠未坠的泪珠儿,不免披衣起坐,在太

上老君像前燃上一柱清香。

这一日,我正细数着桐叶底下一丝一丝漏下来的日光,忽然前院一阵喧闹,脚步杂沓,显然不止一人,侧耳细听,又闻佩刀碰在腰带的银钉之上,我僵立当场,浑如飞雪天身上挂着厚厚的霜,冻得直挺挺站在庭前,我甚至可以听到噼里啪啦的冰渣子绷落时的冷硬与刺痛。

结果是不言而喻的,京兆尹温璋派人搜查后园,挖出了绿翘的尸体,更加铁证如山的是,几个月过去了,绿翘的尸体居然面色如生,闲人们谈论起来皆言天道昭彰,只有我事后记起,我用来掩盖气味的胡椒与冰片,本身就可以保鲜防腐,绿翘泉下有知,一定会痛痛快快的大笑,我已经听到了绿翘得意的笑声弥漫在空中,到处都是。

我也笑了,近乎颠狂,也许真的是天道昭彰吧!

然而我依然存了许多疑团,直到绿翘死也没有解开的疑团。这疑团挥之不去,如开在万里澄空之上的朵朵白云,云破处是很高很高的碧蓝的天色,深邃如飞瀑之下的深潭,隔了淡金的日光,不可捉摸。

☆、万里身同不系舟(1)

淡金的日光挤进密密的窗棂,幽幽照了进来,照在角落里堆着的一捧淡金稻草上,蒸腾出新谷初稔的酥甜之味,濡染了我的每一个毛孔,熏人欲醉,是丰收的味道吧,那味道应当也是淡金的,丰收之后家家户户会过中秋以示庆祝,一家人团团圆圆坐在一起,天上挂着圆圆的月亮,那画面是颇有全家欢乐的意味的。

住在这阴暗的大牢里,我的心头反而生出从未有过的安宁与平静。我很清楚,自己就像黎明前的昙花,白蕊纷纷即将凋零于紫陌红尘,结束纤侬而斑斓的生命,亦是结束苍凉而孤寂的悲怆。

这人世于我,已恋无可恋,生为婢仆的辛酸,初为人妇的幸福,一入空门的落寞,风月场中的痛苦,都可以随着刽子手挥落的钢刀,随风而逝,比斩尽青丝更为彻底的六根清净。

金乌坠,玉兔升,我仰首,望着囚窗之外的月华婉转,微笑着,吟道:“明月照幽隙,清风开短襟”。

“好!”一声夹着几分沙哑的称赞,有如乌沉如墨的夜色。

细窄的肩微微一耸,回首凝眸,我看到一个穿着暗红袍服的官员,隔了淡烟黄的门棂端然立于牢门外,他右边的一小半面孔被碗口粗的门棂遮住了,左边与另一根门棂之间却还有一小段缝隙,因此仍旧可以看出脸型的曲线,长圆中带点微方的脸,短而直的鼻子,鼻梁很高,显得眼窝有一些凹陷,当然这只能从其中一边的眼窝看出来,另一边的可是看不着,他的脸也许是不对称的也未可知,我想。

“见了京兆尹大人还不跪下!”在他身后,一个身穿皂色袍服的衙役断然大喝。我只顾着打量这位陌生的京兆尹,竟忘记见官行礼的事,这时方回过神来,盈然下拜。

京兆尹抬抬手示意我平身,又向旁边那人使了个眼色,衙役便从袖管里掏摸出钥匙,打开牢门,放我出来。

我带着极重的手铐脚镣,淡黑的铁环一个套一个地连起来,拖成一条蜿蜒的链子,冰冷得像条死蛇,走直路来叮当作响。

京兆尹走在最前面,衙役跟在他的后面,我则跟在衙役后面。淡灰蓝的天空,月亮藏进云里去了,只剩下黑魆魆的夜色笼罩着庭院,树色苍苍,微风送来兰草渺茫的香气,这些生命的气息就在我的身边脚下,然而从我眼里看过去,却觉得她们离我那样遥远,杳杳无尽似的。

我漫不经心地走着,也不去记来时的路,只隐约觉得似乎穿过一道垂花门,又走完了一条疙里疙瘩的甬道,想必是碎石子砌的,又转过了影壁,厅房,但到底是先走过哪里后走过哪里呢,却是过目而忘,模模糊糊地

不真切了。最后来到一座宽敞庭院,四面的抄手游廊上,疏疏落落地挂着几盏纱灯,风吹烛火,明灭不定,正面三间上房,那衙役越过京兆尹时行了个礼,便又从袖管里掏摸出钥匙开门。

京兆尹悄无声息的负手款步进屋,我亦弱柳拂风地踏了进去。那衙役不知何时悄然退下,屋里只剩下我与京兆尹两个。照理说屋里只有两个人,应当格外感到空旷才对,但是恰恰相反,我站在屋子中央,只觉得四面的几案椅榻全部挤了过来,黑压压的,挤得人透不过气。

京兆尹以手示意我坐下,出乎意料地,我竟立刻坐下了,倒不是我死到临头觉得万事皆空,因而忘了礼数,而是自从我在牢房里见到这个人的那一刻起,尽管是初次见面,却始终有一种恐惧与阴霾伴随着我,无缘无故的,就像有一片乌云沉沉地顶在头上。

西北角上挂了一只蝴蝶纱灯,以檀木为骨架,骨架上雕着流云,每只角上俱垂下长长的大红流苏,白底纱罩上绘着“十面埋伏”的彩画,这灯有个名堂,叫做十面埋伏灯。屋里只挂着一盏灯,因此也就不甚明亮,京兆尹的一半脸孔映在光里,灯下观来,倒也不失几分俊雅倜傥,另一半却是隐没在暗影里,黑漆漆的,模糊成一团。

他拿了钥匙,疾步走到我前面,就要为我打开镣铐,我大吃一惊,这可是不合规矩的呀!

就在钥匙将要插入锁孔的一刹那,他忽而想到了什么似的,犹疑片刻,终于沉静笑道:“还是不要了——我怕你一会儿会发疯!”

我听得一头雾水,又感到万分可笑,我为什么要发疯?鱼幼微都走到这一步了,还有什么可以在我心头这潭死水上搅动一星儿微澜的?

然而,疑云却是越发得重了。

我淡淡笑道:“大人夜审幼微,所为何事?该招的我已全部招认了!”

京兆尹的脸上活泛了些,却依然很沉静,又似乎笼着一层薄薄地哀伤,道:“叫我温璋吧!我们也算故人了!”

睫毛轻轻一挑,如夜风轻轻鼓起的烟霞紫的蝉翼纱,道:“故人?我从前可并不认识温大人啊!”

温璋端起案上置着的一盏三彩狮子莲花灯,走至宫灯前,就火点燃了,又缓缓地转过脸来,这一回莲花灯就在他一只手里擎着,但是有微风吹过中堂,那光与影本就摇移不定的,再加上灯下黑的缘故,他的鼻子,睫毛与微翘的嘴唇皆在另一侧的脸上投下过分夸张的影子,故而我仍旧是瞧不清楚,也更是想不起来,于是摇摇头,声音轻得像日出之前的最后一缕稀薄的晨雾,“幼微实在想不起来在哪里见过大人了。”

r>  温璋袅袅一声叹息,在黑沉沉的夜色里,不绝如缕,像是将这夜凉如水裱成了一帧图画似的,总也散不去。他带了凄然的口吻道:“唉,你已经不记得我了,可怜我‘碧海青天夜夜心’,你却是从未记得过我,”他顿了一顿,唇边浮起一个苦笑,“其实我早该料到的,可是听你亲口说出,却是更伤心!”

我听他的口气似乎对我大有情意,可是在这空旷的房间更像一片空旷的荒野,在荒野里冷不丁地听到一个陌生人的温情表白,竟让人有些不寒而栗的恐怖。他是谁?难道是春宵一度的露水之人?不,我的记性还没有那么坏……我确实不记得他,连点儿影子也没有。但这样僵着也不是办法,我正要尽力想出些话来填补这难堪的寂静,忽见温璋一语不发地转到内室去了。

过了一会儿,内室的门“吱呀”一响,温璋却换了一袭冰蓝窄袖袍衫,上面盘曲着绣着一团一团的暗花,黑影里瞧不真切,仿佛是大朵的祥云或是牡丹之类。

“这回你想起来了么?”温璋沉静的语调中夹着一丝急切。

我审视半晌,极力搜索记忆里的每一个角落,最终只能失望的摇摇头,道:“大人恕罪,幼微实在想不起来!”

温璋微微仰首,低低地笑了出来,笑着笑着,仿佛有两颗晶莹的泪珠滑落地下,倏然滑落,便什么也看不见了,我开始怀疑我所看到的是幻觉。温璋再次平视我,又重新恢复了平静如水的神气,然而如同搅动过的一池春水,静是静下来了,那浮动起来的尘泥,可不是轻易能够尘埃落定的,总也是一池浊水罢了。他淡淡道:“每一次见到你,总要伴着一个女子的死去,如果是这样的话,我愿意这世上除你之外的所有的女子一一死去,只求能够永远看着你!”

这一句炽热如火的表白,只叫我觉得冷过三九的寒冰,是冰与火的混合,白亮的火,细看之下是剔透的冰,冰里又无日无夜的燃着白亮的火。

不过经他这样一说,记忆深处的几帧碎片,也就旋转翻腾零零落落地向近前飘,飘在半路,却又停滞不前,好像一个人夜里作了无数的乱梦,晨起却要揉着惺松的睡眼,一点一点地去抓昨宵所有的繁琐枝节,恨天高一样的,想抓也抓不着。

温璋见我沉默不语,只得哀凉言道:“是的,你不记得了……你爱过很多人,我却只爱你,我的一生只属于你,你却对我一无所知……”他抬眼看看我,眸子在暗沉的烛光下仿佛笼罩着一重轻烟似的,香甜的梦里的朦胧的轻烟。

温璋道:“我知道你会惊讶,可是不要害怕,因为我对你诉说的一切都是真

的,这些事在你的生命中真实地出现过,只是你从来没有意识到他的存在而已!”

温璋轻轻一个手势,示意我喝茶,我一动不动,仿佛釉下彩团花盖碗里盛着的不是香茗,而是满满的鹤顶红,温璋却是用了最平淡的口气,仿佛是在叙述别人的事一样,道:“我的一生,是从遇到你的那一天开始的。我出身名门,算是衔着金汤匙出生的罢,我是开国名臣温彦宏的六世孙,凡这世上有的,老天都赐给我了,家世,才华,金钱,权势,要说有什么不如意,就是我一出生,母亲便不在了,听乳母说,我的母亲是个美丽多才的女子,她不仅长得美,而且能诗擅文,当年以我父亲这样的家世,也是压折了轿杆才娶到她的……我自幼饱读诗书,祖父在孙辈之中,最宠爱的就是我,但是在我的心里,也许这耀目的一切都来得太容易,因此我从来把这些视若浮尘的,我最大的愿望,是像我父亲那样,娶一位才貌俱佳的女子为妻,我不在意她的出身,只要她是我认定的那个人,我相信,这世上,总有这么一个人果然,真的被我碰到了……”

温璋凝重的唇角浮起一个甜蜜的微笑,他轻嘘一口气,继续道:“春风楼红牌姑娘紫烟的大名我早就如雷贯耳,我去拜访她,事先倒也未怀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目的,只是想看一看这位青楼里的扫眉才子,可是很不巧,我一睹芳姿之日,却正是她情断自戕之时……”

我的眼皮倏地一跳……想起来了,是他,就是他,虽然隔了岁月的滚滚洪流,当初惊惶的眸色笼上了憔悴与沧桑,瘦弱的身子也微微发福,但是仍旧可以辨识得出那一条悚栗颤抖的旧影!

温璋笑道:“你终于想起来了……”一语未了,喉结却骨碌一动,仿佛强忍了咽下了极苦的汤药,“我害怕亲眼见证一个年轻美丽的生命的消失,张皇失措的向外逃,谁知就在紫藤阁的门口撞到了你,你知道吗?当时的你美极了,我一辈子都没有见到过,翠绿散花绫的夹衫,月色百褶裙,乌黑的发髻上只插戴了几件清淡的首饰,可是…..我一辈子都没见到过比你更美的女子。我看不到,也听不到,紫藤花的香气淹没了我,淹到了胸口,淹到了脖颈,淹到了头顶,我彻底地沉沦了……你走了,我却立在原地,半晌没有回过神来,后来,我看到地上有一只妆奁,里面盛着一支珠钗,我本想还给你的,可实在舍不得,终于细细地藏好了,带了回去……”温璋的笑容如渐入中天的月光,缓缓地晕了开来,“我立刻四处打听,闻知你原来就是长安颇有才名的诗童,鱼幼微,我更加好奇,又从一切可以搜罗到你的诗文的地方,找来了你

写的所有的文字,哪怕是只言片语,渐渐的,我无法自拔地着迷了,我相信那些文字之中跳跃着的美丽的精魂,就是我十几年来所寻找的,那一段时间,我恰好卧病在床,我摩挲着你的诗文,一字一字地,含英咀华,常常通宵达旦,晨起大汗淋漓,甚有快意平生之感!”

☆、万里身同不系舟(2)

温璋的双目笼着淡淡的幸福,如荷塘里浮起的青雾,忧伤的眸子里倒影着的,是娇柔的新娘的艳影。温璋道:“可是当时我还不能立时遂愿,因为我要准备来年的春闱,为了你,我发愤读书,果然,功夫不负有心人,我考中了进士,可正当我准备去平康里寻你时,却在鹿鸣宴上听说你已做了新科状元李亿的外室!”

我随着温璋浮荡的眼波,悠悠地溯回到十几年前的长安,那一段郎情妾意,你侬我侬的日子,往事如烟,到如今也不过化作一声叹息罢了。

温璋见我阖目长叹,不由笑道:“幼微姑娘一定对当初的选择悔之莫及吧!”

我淡淡莞尔,道:“谈不上后悔,是对是错,谁知道呢,也许这就是我命中的一个劫,我必须要经历的。”

温璋似乎心有戚戚,叹道:“他是你命中的劫,你亦是我命中的劫,我无法从李亿身边把你抢回来,我只能想办法向你证明,我比他……”温璋咬一咬嘴唇,终于下了决心,道,“爱你更深。”

温璋是用了最平淡的口吻说这句话的,但听在我的耳里,却如轰雷掣电一般,我沐浴在一种似喜非喜的奇异中,奇异的寂静包裹着我和他……温璋终于又继续道:“所以,我悄悄给李亿的妻子送信,告诉他李亿在长安有了外室……”

我忽地站了起来,然而站得太猛,却被沉重的脚镣硌了一下,硌得脚踝生生得疼,瞬间只觉全身的血滔滔地向头上涌,我挑起一根纤弱的手指,颤颤地指着他,道:“是……是……是你!”

温璋诡秘一笑,道:“没错,是我,可当我知道李亿牺牲你而屈从于权势时,我就一点也不后悔做了这件事,李亿把你放在道观里,让你饱尝空闺寂寞之苦,你居然还是对他一往情深,他都要携妻赴任去了,我去咸宜观拜谒,你还是赐我闭门羹吃!”

我莫名惊诧,问道:“你去过咸宜观么?我并不记得你啊!”

温璋的眼角流出了冷漠的苦涩,“你自然不会记得,我怕被你拒绝,惹人嘲讽,因此化名‘裴澄’去求见于你。”

裴澄?我怎会不记得?凄惨的笑意从眼里流出来,眼泪似的流了一脸,“裴澄?这世上千百姓氏,谁叫你偏要姓裴?我不见你,只因你的姓名中带了这一个臭字。”

温璋双目圆瞪,恍然大悟,然而立时怒叱道:“不许胡说!我之所以化成此名,只因我的母亲姓裴!”

我不屑地笑笑,露出死囚特有的绚烂之极的云淡风清,“谁的姓氏也不重要了,这是天意!是天意!”

温璋一张紧绷的脸颓然松了下来,落寞笑道

:“不错,是天意!你不见我,却要与一个落魄的穷酸左名场苟合,我焉能不恨!我暗中着人查访你,设法从温庭筠的一个下人手里得到了你寄给他的诗,情意绵绵啊,我把这份情意绵绵悄悄地撒落在长安的街头巷尾……果然,李亿得到了一个千载难逢的托辞,与你一刀两断!”

一语未了,我的心像被狼虎的利爪狠狠地揪起,无处安身的空虚与痛楚,我急煎煎地问道:“是你告诉了左名场的母亲?”

温璋的神色趋于柔和,道:“不错,我欲于茫茫人海中所求的那个人,的确就是你,艳若桃李又冰雪聪明。”

这些赞美之辞在我听来,已无任何意义,或许如果我是一介凡俗女子,会过得更好,最起码性命无虞,但觉有无限哀凉,伸长了舌头轻轻舔舐着我,微弱的声音似枕畔呓语,道:“那么我与赵炼师那些莫须有的事,也是你告诉李近仁的?还有那个莫名其妙闯进咸宜观的穷酸,也是你暗地里派去查访我的?”

温璋似乎也是疲累已极,只微微颔首。

心中似被盘古的巨斧狠狠一劈,轻而清地飘浮上去,浊而重的沉淀下来,然而裂开的这道深渊,是永远无法弥合的了。眼前的温璋渐渐地变得软溶溶,影虚虚的,暗红的袍服在昏黑的烛火中盘曲缠绕,扭动成一条吞噬一切的巨蟒——我可能得到幸福的一切的机会!绿翘,我曾经把一切怀疑到了绿翘头上,还因此而……笞杀了她,我悔痛交加,但再悔再痛,亦是不可挽回的了,也只有到了行刑那日,一命还一命,也算赔还了我欠绿翘的青春韶华。

青春韶华……我忽而想起一事,立时眸光如电,似欲穿透温璋的五脏六腑,道:“那只妆奁……那只杜鹃红雕漆描金加彩龙凤纹首饰匣子,应该还在你这儿吧!”

温璋的脸孔扭曲了,笑容中狰狞的意味渐浓,道:“到这个时候,你还是忘不了他?”

我坦荡相对,平视温璋,道:“温先生待我如父如师,我焉能忘了他?”

“我看却未必这样简单!”温璋哼了一声,容色有三分鄙夷,立时转入内室,捧出一件物事,用凌罗厚厚裹了,他轻轻置于桌上,一点一点细细解开千叠万绕的一个个死扣活结,揭开最后一层薄薄的帛绫,我终于看到了那一只曾与我擦身而过的妆奁,这些年来,显是被温璋仔细收藏着,并时时拿来把玩,妆奁外壁的包浆圆润厚实,玉指纤纤甫落在莲花边铜锁鼻上,心口却如一把极重的锤头,怦怦如凿。

妆奁中稳稳地躺着我的福寿绵长嵌珠钗,另有一张发黄的宣纸,叠成四折,我小心翼翼地轻展纸笺,泥金宣

纸因着年岁已久,变得薄而脆,像长安街市上贩卖的芝麻薄饼,底子上微凸的爪果暗纹亦洇得黯淡模糊,但上好的徽墨却历久弥新,字迹依然莹润饱满,上面书了一支《南歌子》:

似带如丝柳,团酥握雪花。帘卷玉钩斜,九衢尘欲暮,逐香车。

他对我的追慕缱绻之情,跃然纸上。词后又书一行小字:“幼微贤契,见字如面,汝若愿追随予之衰朽残年,月上可至东门垂柳之下,汝不至,予则知汝惦念令堂,难离故土,唯祝贤契安好。”

温庭筠,温庭筠,原来他对我并非只存亦师亦友之谊的,他那日再访平康里,并非只为送还珠钗,而是蕴藉了千般爱意,万种情思,想要执子之手……斯人已逝,现在知不知道这些,还有什么分别吗?我想,对于我,还是有很大的分别,至少我知道,在我即将结束的一生之中,还曾经完完整整地拥有过一份真爱,我也就感到一种凄凉的满足。

温璋见我默默无语,走进一步,沉吟道:“事到如今,你可有什么打算吗?”

我细细折好黄旧的纸笺,置于妆奁之中,纸笺上经年浮起的憔悴似人老珠黄的倦容,淡淡道:“我已是将死之人,还能有什么打算?我欠了绿翘一条命,便叫我赔还与她吧!”

温璋两根细长的手指夹起来,捋着下颌上疏疏的胡须,笑道:“其实只要你愿意,你可以不死。”

长久以来凝在心头的坚冰有一瞬间柔柔欲融,活下去,继续享受丹霞流云,倚红含翠的滟滟春光,可是这欢悦只延挨了一刻,便萎谢于冽冽冰天。于我,与其无限轮回地在这冷酷的世间饮冰食蘖,还不如叫刽子手的一口钢刀斩断热血柔肠,也就六根清净了。

我摇摇头,温璋的诧异与不解如庭前的一蓬晚香玉,摇落在无边的惆怅里,良久,他凝视着我清冷如霜的花颜,“为什么?为什么?我会对你一心一意,我会让你隐姓埋名,没人知道你就是鱼玄机,我会……”他说到心潮激昂处,双手死死地抓着我的纤弱的双肩,搜肝抖肺地摇撼着我,“我知道,你不喜欢长安,我可以为你辞官,我们归隐林泉,绝迹人间……”

我想要拂落他的一双手,胳膊尚未抬起,已经被冰冷的木枷紧紧箍住,只能猛然向后退了两步,毅然道:“温大人好歹是朝廷命官,对我一个死囚女犯哀声连连,若旁人听了去,岂不大伤了体面?”

我的义无反顾像一颗钉子,将他钉在原地,他脸色沉沉地发青,目光定定地落在我身上,怔了好一会儿,终于满目苍凉地笑道:“你宁愿去死,也不愿接受我?你宁可去死?”说到最后温璋

已失了平常声调,却又竭力克制,而越是克制就越是显得声嘶力竭。

我屏了气息,绷紧全身的骨节牙齿,恨恨道:“我毁了绿翘,我自会还她,你毁了我,却没有还我,你记得这笔帐,我会在阎罗殿等着与你算清楚的!”说完了,仿佛浑身虚脱了一般,颓然委地。

温璋的笑声里有歇斯底里的颠狂,“我毁了你?我毁了你?又是谁毁了我?是你!”他戟指向我,淡淡地潮红渐渐洇透了面颊脖颈,“我一生的爱和希望,片刻间就被你毁了!”

我笑容如开在石缝中的一朵凄艳的花,“也许吧,你有你的道理,飘摇在爱的激流与漩涡里,谁判得清对与错!”

我微笑了,我会像一个勇士一样地慷慨赴死,对于这个世界,我只有彻骨的疲倦。

秋风飒飒,吹黄街边的依依杨柳,远山上红叶染尽层林,如火如荼地直欲燃烧起来。

刑场下人头攒动,人们在嘁嘁嚓嚓地谈论着这一场即将到来的绝命红颜的大戏,情绪昂扬,豪兴勃发。

我走向刑场,人群里的骚动像有利刃挥落的琴弦,刹那间鸦雀无声,千万束目光,或讶异,或惋惜,或愤恨,统统凝聚在我的俊眼修眉上,含朱丹唇边,素罗衫裙上盛开着的大朵大朵的万寿菊,飘逸的裙裾下若隐若现的绣花软鞋上是两朵蟹爪菊,通身的凄艳是长安城最美的那一抹晚霞。

我看到了如花,摇手挥泪地向我送别,看到了逸清道长慈悯的目光,看到了阿禄,领着一群高高矮矮的孩子,比十年前形容憔悴了许多——他还会继续憔悴下去的,我却会永葆青春,想到这儿,我笑了。

晚风撩动碎发飞扬,红晕轻敷俏脸生春,我在滟滟的夕阳中,看到刽子手磨刀霍霍,银光闪烁,如碎玉飞溅。

悲风吹得监斩官的一声号令如缥缈得浮云,流散天际,钢刀缓缓斜挑,我紧阖双目,静静挥别这个斑斓而苍凉的世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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