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昕瑶上钱庄兑换了现银,雇马车赶到客栈时不过刚过辰时,匆匆一瞥,只见大堂里有不少人正用早饭,独独楼梯口的桌旁坐着一个沉默饮酒的玄衣女人。夏侯昕瑶没往心里去,路过那人身边时,那人突然抬起头,目光冷冽得教人无法忽视。夏侯昕瑶不觉停下脚步,转头一看,但见女人三十开外,左颊有道一指长的褐色疤痕,面带戾气,望着自己的眼神意味不明。夏侯昕瑶暗道怪人,抬脚去找修罗。
修罗休整一夜,又及时地喝了药,烧退不少,此刻精神尚可。夏侯昕瑶在房里吃完早饭,唤来小二结账,抱着修罗出屋。路过楼梯口,她下意识地扭头往桌旁看去,却没有见到那个玄衣女人,心下一哂,径直出门。
在修罗的要求与指引下,夏侯昕瑶去成衣铺买了两套小衣与玄色深衣,然后车娘一路驾马车到城郊三十里外的马家村。夏侯昕瑶与一户人家交涉后,用一锭银锭换取主人家对修罗的照顾,而修罗的第一个要求便是请男主人马氏助他洗去一身血污。
夏侯昕瑶负手站在屋檐下,听着屋里的动静,不可抑制地回想起修罗上半身的模样,越是警告自己不许胡思乱想,他的寸寸骨骼肌肤越是清晰地呈现在脑海里。无疑他伤痕累累的身躯与漂亮沾不上边,更与他俊美的脸庞不相符,可偏偏有种莫名的诱惑力,若是他挑一挑眉,露出似笑非笑的神情……
夏侯昕瑶只觉口干舌燥,暗恼这该死的夏天,正好马氏拎着一桶血水出来,脸上的惊惧神色尚未褪去。
夏侯昕瑶知他所忧,撇去脑中那些乱七八糟的想法,沉声道:“阁下无须担心,等那位公子伤势痊愈,我们便即刻离开,不会给阁下及阁下的家人带来太多麻烦。”
马氏才二十出头,初始是起了贪念,加之夏侯昕瑶衣着光鲜,想来非富即贵,看起来又不像坏人,便在当家人出门打渔之际自作主张应允下来,但方才见了带伤染血的修罗,心头已生出几分悔意,踌躇着不知如何开口拒绝。
夏侯昕瑶见状,自荷包中再次取出一锭银锭,塞到马氏的手心里,留下一句“好生照顾那位公子”,便推门进屋。
马氏当即眉开眼笑,将原有的顾虑抛在脑后,步履轻快地去准备午饭。
******
修罗本已昏昏欲睡,见夏侯昕瑶进来,强打起精神,朝她露出笑容。夏侯昕瑶反手合上门,走上前探一探他的额头温度,开怀笑道:“看来好了许多,到晚上应该能完全退烧了。”
修罗精神不济,无声地点点头,顺势抓住她放在自己额上的手,放到自己的心口位置。他抓得极紧,夏侯昕瑶挣脱不得,只觉手心里汗津津一片,垂眼安静地坐在床沿。
修罗突然眨眨眼,调笑道:“昕瑶,跟我在一起,你很紧张吗?看你都出汗了。”
夏侯昕瑶恼羞成怒,也不管他此时重伤在身,一把抽回手,欲盖弥彰地将手藏到广袖里,道:“胡说八道!”
修罗顾及伤势,不敢笑得太大动作,弯一弯眉眼,声音中难掩笑意:“我是指你脸上的汗。”
夏侯昕瑶下意识地端正坐姿,额头的几颗汗珠随着她的动作滚下来,有一滴正巧落入眼眶,眼中顿时一阵涩痛 ,忙不迭抬袖去擦。
修罗看着眼前的少女,周遭是简陋的家具摆设,屋外蝉叫声此起彼伏,胸腔忽然被一种名为愉悦的情绪充斥。他已经许久不曾体会到这种感觉,比醉酒后飘飘欲仙的滋味更加销魂,比杀人时的快感更加强烈……
见他不出声,夏侯昕瑶忍不住道:“第一次看你发呆,在想什么?”
修罗迅速地收起异样心绪,随口道:“想你啊……”
夏侯昕瑶很没志气地再次红了脸,道:“想我做什么?”
修罗面不改色道,“当然是想和你做/爱做的事。”
夏侯昕瑶道:“什么?”
修罗不觉露出一丝坏笑,朝她招招手,示意她靠近自己。
夏侯昕瑶眼神怀疑,想到他此刻有伤,便放松戒备,缓缓地低下身。
修罗一手手肘抵住床板,忍痛抬起身,一手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捏住她的下巴,薄唇精准无比地印上她的红唇。
夏侯昕瑶猝然瞪大双眸,呼吸停止,直接傻了。
修罗一计得逞,阖上眼,伸出舌尖,动作熟稔地顶开她的牙关,探进去与她的交缠在一处。
夏侯昕瑶闻到了一股清雅的奇香,双目有点失神,眼前好像浮现出春日里灼灼绽放的三千桃花……直到修罗停下这个吻,她犹自喘息粗重,双颊飞红,唇瓣湿润而艳丽,尚未缓过神。
修罗自始至终眼神清明,摩挲着她姣好的面容,神情似笑非笑。
等夏侯昕瑶渐渐看清眼前人,触到对方缱绻缠绵的目光,好不容易恢复正常的心脏又不听话地砰砰乱跳。
原来,他是甜的……
一念至此,夏侯昕瑶恨不能挖个坑将自己埋了。
“昕瑶,你喜欢我吗?”修罗已重新躺回榻上,一手探向腰际,心想恐怕伤口已经裂开了。
夏侯昕瑶双手规规矩矩地叠放在膝上,以极小的幅度相互摩擦着,含糊道:“……我不知道。”
修罗道:“那……这些日子你可曾想过我?”
夏侯昕瑶飞快地扭头看他一眼,点点头。
修罗又问:“可曾梦见过我?”
夏侯昕瑶做视死如归状,重重地点头。
修罗道:“梦见我什么了?”
夏侯昕瑶再次红了耳根子。
“你会想我,会梦见我,那便证明你是喜欢我的,只是你不自知罢了。”修罗勾唇一笑,攥着她一边的衣袖将她的手拉过来,重新握住,然后十指相扣,道:“你我两情相悦,方才那样的肌肤之亲实属正常。连圣人都说:饮食女男,人之大欲存焉。”
夏侯昕瑶没有挣扎地任由他动作,那个吻的甜蜜感觉并不曾逝去,心底荡漾起欢喜的情绪。
——这就是喜欢一个人的感觉。
片刻后又有些茫然,可她也时时想起叶子,他的容颜、他的声音……甚至在梦中与他有过肌肤之亲,难不成自己也喜欢他吗?
半晌,夏侯昕瑶苦恼地摇摇头,转首见修罗表情冰冷,呼吸清浅,已然睡去。她又独自沉思片刻,想得脑仁儿发疼,依旧理不清头绪,无奈作罢,小心地抽回手 ,盘腿坐在床尾,闭目调息。
不知过了多久,只听院子里传来马氏的骂声,间或有女童的嬉笑耍赖声,夏侯昕瑶不得已睁开眼,见修罗仍是睡着,轻手轻脚地下床,推开窗往外看去。
就见一名五六岁的女童光溜溜地坐在木盆里,浑身上下沾满泥巴,马氏一手抓着她黑乎乎的手臂,一手拿着湿布巾去擦她的身子,口中还不停地骂着,女童嘻嘻哈哈,最后咯咯笑着朝马氏泼水。马氏依旧絮絮叨叨地骂,却不曾真正的发怒,仔细地洗干净女童的身子。
夏侯昕瑶默默地看着,只觉视野渐渐模糊,直到马氏牵着女童的手进了隔间,方转过身。
“昕瑶,你眼睛怎么红了?”却是修罗也被吵醒了。
“啊……”夏侯昕瑶略显难堪地转开脸,下意识地用指腹拂过湿润的眼角,道:“只是被外头的阳光刺到了,不碍事。”
修罗笑而不语。
“我去问问主人家参汤熬好了没。”夏侯昕瑶不敢看他,大步踏出门,背影显得有几分狼狈,修罗沉默地瞧着,若有所思 。
******
修罗毕竟伤势不轻,午饭后喝了药,便一直在沉睡中。夏侯昕瑶左右无事,却愣是没有离去,靠在床栏上,偶尔看一眼修罗的睡颜,听着隔间马氏父女的交谈声,思绪飘飘荡荡也不知飞向何处……
那段刻骨铭心的往事,那座富丽堂皇的宫殿,周身的熊熊烈火,纵然是经年岁月,她一刻不曾淡忘。
隔间的声音渐低,应该是马氏父女已入睡。
夏侯昕瑶浑浑噩噩地想着,渐渐睡去。
……一觉醒来,已是黄昏,夏侯昕瑶心知不能再耽搁,起身喝了杯凉开水,正打算趁修罗睡着时悄悄离开,却听得修罗笑问:“昕瑶,你要走了吗?”
夏侯昕瑶点点头,倒杯水递给修罗,道:“明天我再请大夫过来一趟。”
修罗自己艰难地喝完水,呼吸声微急,缓了缓才道:“那你呢?明天还过来吗?”
夏侯昕瑶轻轻地“嗯”了声,取过他手中的茶杯放回桌上,指尖无意识地反复划过粗糙的桌面,道:“那……我走了。”
身后不见修罗的答应声,夏侯昕瑶莫名有些恼意,却不知自己在恼什么,于是愈发着恼,正下决心走人,修罗却悠悠道:“昕瑶,你过来。”
你让我过来,我就过来吗?尊贵的太子殿下暗自腹诽,一拂袖,负手而行,打开门,高高地跨过门槛,又“砰”得合上门,木门差点报废。
修罗呆愣片刻,“噗嗤”笑了,然后扯到伤口,顿时苦皱起脸。
******
夏侯昕瑶一路上都在懊恼自己大失风度的举动,直到回到将军府,在饭桌上见到白衣翩翩的叶梓,所有的情绪都转化为负罪感。
心慌,意乱。
夏侯昕瑶味同嚼蜡,只顾埋头吃饭,未曾留意到顾氏与叶梓的异样。好不容易捱到晚饭结束,她心不在焉地与顾氏告别一声,快速离开。远离了叶梓,走在去漪澜院的回廊上,四下无人,唯有俞霏霏远远地辍在后头,夏侯昕瑶终于忍不住扶额叹气,两个男人,自己到底该怎么办?
******
同时,一名玄衣女人如游鱼般滑入大开的窗户,缓步向修罗走去,行动间无声无息,忽明忽暗的烛光打在她左颊上那道一指长的褐色疤痕,显得狰狞万分。
女人的声音平淡不见起伏:“师弟,三年不见,别来无恙?”
修罗笑靥如花,柔声道:“二师姐,师弟眼下这伤又是拜你所赐。你真的不心疼吗?”顿了顿,朝她伸出手,声音愈发柔媚:“四年前你说你爱我,愿意为我做任何事。可现在你我不过分开三年的光景……难道你和那些女人一样,变心了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