此后,夏侯昕瑶天天去马家村找修罗,常常天黑前才归,平日在将军府仍是一副严肃正经的模样,教人看不出半点端倪,可如何瞒得过爱女心切的顾氏?眼见她总是在不经意间翘起嘴角,偶尔双颊微染红晕,也不知想到什么,却是千真万确的少年人情怀。又从俞霏霏口中得知夏侯昕瑶与修罗来京途中的所有事情,包括修罗这次的受伤,顾氏终归狠不下心出言干涉,唯有一声叹息。
夏侯昕瑶对此一无所知。
最初几天,修罗大半时间都在睡梦中度过,夏侯昕瑶除去练功,多数时间都侧身立在窗下,静静地看马氏父女相处,偶尔是马氏一家三口聚在一起有说有笑,谈论的都是家长里短的小事。
分明是一无所有的生活,为何他们的笑容看上去如此灿烂?
她上辈子锦衣玉食,卯时而起,未时才睡,生活中唯有课业和国事,最后以身殉国。直到死,她都不曾开怀一笑,甚至觉得无颜面对死去的双亲。
曾经那短暂而辉煌的生命,她到底为什么而活?
夏侯昕瑶陷在回忆中无法自拔,全然不知修罗时常假寐,窥视她的目光幽深而冷冽 。
十几天后,修罗伤势好转,夏侯昕瑶便听他讲述江湖趣事,或是亲身走过的山水美景,包括江南、中原、北疆等地。
听得多了,夏侯昕瑶便在心中勾勒出一幅画:绝美少年,一袭黑衣,仗剑走江湖,看尽人间百态,唯有容颜自始至终不曾改变。
夏侯昕瑶入了迷,修罗常常趁她分心时偷一个吻,将她拉回现实后再加深这个吻,分开后看着满脸通红的少女,他嘴角含笑,眉梢眼角俱是情。
夏侯昕瑶每次都羞得恨不能垂首逃开,可不知是骨子里的骄傲作怪,亦或是舍不得错过这样的修罗,总与他默默的对视,只觉胸腔里的那颗心热得发烫,简直能把她的整个灵魂燃烧殆尽。
于是时光在修罗的甜言蜜语中飞逝,等修罗能下床行走时,转眼已是五月初,真正的夏天终于到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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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天夏侯昕瑶从马家村回来时赶上暴雨,因躲雨误了时辰,到将军府时便错过了晚饭。她心中忐忑,刚进漪澜院,俞霏霏已迎了上来,吞吞吐吐道:“大小姐,将军让您去书房见她。”
夏侯昕瑶见她神色有异,心中起疑,道:“发生什么事了?”
俞霏霏眼神躲闪,今朝东窗事发,自己恐怕躲得了初一躲不过十五,狠一狠心,“噗通”跪倒,道:“大小姐,将军与侯君如今都已知晓您与修罗公子的事情,都是奴婢的错。”
夏侯昕瑶神色微变,片刻后却摇头笑起来,大丈夫做事从不言悔!她喜欢修罗,喜欢与他相处时无拘无束的感觉……纵是相隔千山万水,也没有人能阻止她去寻找这种感觉。
俞霏霏听见笑声更加不安,道:“大小姐?”
夏侯昕瑶笑看她一眼,转身出了门,俞霏霏不解其意,愣愣地抬手抹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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其实夏侯云归最近日日深夜才归,难得今天抽出时间陪家人用晚饭,偏偏赶上夏侯昕瑶晚归,也当是夏侯昕瑶的运气。
夏侯云归问起长女的去向,顾氏自知瞒不下去,饭后便向夏侯云归细细说了。夏侯云归一听,当即态度坚决地反对夏侯昕瑶与修罗的来往,顾氏少不得替长女说情,被夏侯云归骂一声“糊涂!”,再不敢多言。
夏侯云归沉吟半晌,心中已有计较,命人唤来夏侯昕琪,与顾氏在书房一起等夏侯昕瑶。因此夏侯昕瑶一进书房,便见到了三人。
夏侯云归绝口不提修罗的事,只道趁天色未黑,让夏侯昕瑶姐妹切磋一番。
夏侯昕琪欢呼一声,奔向房外的空地,雁翎刀在手,只等夏侯昕瑶。
夏侯昕瑶猜不透夏侯云归的真实想法,依言走出房门,折了根树枝握在手中,与夏侯昕琪静静对峙。
夏侯云归随后携着顾氏站在门外,朝夏侯昕琪点点头,示意开始。
这些日子以来,夏侯昕琪逮到机会就寻夏侯昕瑶决斗,被罚蹲马步的日子已有月余,早知不是夏侯昕瑶的对手,如今双亲在旁观看,也不奢望战胜,只求输得好看些,因此一上来便稳扎稳打,蹲马步的效果渐渐显现出来,又有叶梓的日日指点,一时间在夏侯昕瑶的手下游走了几十个回合,倒未露败象。
夏侯昕瑶左手负在背后,右手握树枝,面上沉静如水,不用半分内力,单纯地与夏侯昕琪招数较量,且战且退,没有一招攻势。
雁翎刀重达三斤有余,时间一久,夏侯昕琪手臂酸麻,呼吸声急促,渐感力气不济,动作不再迅捷如常。
夏侯昕瑶见状,心知夏侯昕琪已到达极限,突然身子一矮,手中树枝削向她的脚踝,夏侯昕琪心中一慌,妄图抬脚后退,可双腿跟不上上半身的动作,踉跄几步,一屁股坐倒在地,呼呼地直喘粗气。
顾氏面有不忍,就要上前去扶夏侯昕琪,被夏侯云归伸手拦住。
夏侯昕瑶点到即止,肃容道:“从今天开始,跌倒一次便罚蹲马步两个时辰,记住了吗?”
夏侯昕琪咬唇不语,夏侯昕瑶眉头一皱,加重语气道:“昕琪,回答我!”
夏侯昕琪恼怒地瞪她一眼,道:“知道了!”
夏侯昕瑶点点头,扔了树枝,径自走向夏侯云归,身后的夏侯昕琪喘气声更重。
顾氏见了,就要下石阶,夏侯云归一把攥住他的手,等夏侯昕瑶走到身前,无声地拍了拍她的肩膀。
夏侯昕瑶看向自己的肩头,眼神困惑。
这种感觉很陌生,父皇从来不曾与她有过身体接触,也不像马氏夫妻与女儿嬉闹的样子。
夏侯云归又朝幼女招招手,夏侯昕琪立时转怒为喜,起身收好刀,屁颠屁颠地跑近前,甜甜道:“娘……爹……”猝然想起方才丢人的事情,无精打采地耷拉起脑袋。
夏侯云归手掌放在夏侯昕琪的脑袋上,使劲地搓揉两下,徐徐道:“剑是‘百兵之君’,刀为‘百兵之胆’。剑法飘洒轻快,矫健优美,讲究刚柔并济。刀法反其道而行,大开大阖,变化少却威力不减。昕琪,你姐姐比你年长许多,败在她的剑下,并不丢人。”
夏侯昕琪臊红了脸,转头扑进顾氏的怀中。
夏侯云归又道:“不过长江后浪推前浪,十年、二十年后的事情谁也料不准。”
夏侯昕琪道:“娘放心,孩儿将来一定会打败姐姐的。”
夏侯云归不由微微一笑,道:“既然有决心,那便跟着你的阿梓哥哥好好练刀法,更要愿赌服输,不许与你姐姐耍赖。”
“孩儿当然听阿梓哥哥的话了。”夏侯昕琪瞅眼夏侯昕瑶,下巴一抬,轻哼一声。
夏侯昕瑶无动于衷。
夏侯云归又道:“前几天陛下说想去上林苑狩猎,点名要你们姐妹俩相陪。昕瑶,听你师傅来信说你日日练习骑射功夫,想来在骑射方面也有所造诣,因此为娘不担心你。”
夏侯昕琪瞪着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一张脸变得苦哈哈的。
夏侯云归续道:“只有昕琪你,你虽然会骑马,但从未碰过弓箭。为娘的意思是,这些日子你跟着你姐姐练箭,不求箭法如何精湛,你年纪小,只要射箭的姿势正确,运气好能捕猎一两只兔子,那便是保全了将军府的脸面。”转首向夏侯昕瑶道:“昕瑶,为娘把你妹妹交给你了。”
夏侯昕瑶郑重应下,夏侯昕琪扒在顾氏身上有气无力,恹恹地“嗯”了声。
夏侯云归道:“我已命人为你们姐妹俩各打造了一副弓箭,这几天你们先从兵器库里挑弓箭练习。”末了道:“天色不早,昕琪明天还要去学堂,先回房休息。昕瑶留下,为娘有话与你说。”
夏侯昕瑶心中一跳,垂首答应。
夏侯昕琪走后,夏侯云归神色和蔼地令夏侯昕瑶代自己邀请修罗上将军府做客,夏侯昕瑶心中惊疑不定,点头应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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翌日一早,夏侯昕瑶遵母命去请修罗。修罗一听,喜悦之情溢于言表,眨眼间又不安地在屋里来回走动,道:“昕瑶,我带伤去你家中,会不会显得没有礼数?”
夏侯昕瑶拉过他的手将他摁回座位,道:“我娘知道你受伤的事情,所以不必担心这些。”
修罗目光一闪,道:“大将军知道?”
夏侯昕瑶道:“没错。”
修罗沉默一瞬,突然叹道:“若你也出身江湖,那该多好。江湖上不看重家世礼法,只要女男之间两情相悦,私定终身又有何妨?”
夏侯昕瑶将信将疑,道:“真的?”
修罗颔首,正色道:“昕瑶,等你行了成人礼,我们便去闯荡江湖吧。”
夏侯昕瑶一愣。
修罗低声蛊惑:“海阔任鱼跃,天空任鸟飞。就我们两个人,过我们自己想要的生活。”
夏侯昕瑶喃喃道:“我们自己想要的生活?”
修罗双眸绽放出某种异样神采,道:“嗯,只为自己而活。”
夏侯昕瑶反应不过来。
她前世今生二十四年,日日都在别人的安排下度过,从未产生过为谁而活的想法。而这一世,她是长安侯世女。
只听修罗续道:“恬然无思,澹然无虑,以天为盖,以地为舆。这样的生活,不好吗?”
夏侯昕瑶发怔道:“我……我没想过这些。”
“现在想也来得及。”修罗顺势拥她入怀,在她的耳边低声畅想片刻,随后打发她出门去替他买新衣裳。
夏侯昕瑶走后,修罗起身整一整衣襟,慢慢地踱步走向床榻,侧身朝外躺下后一手枕后脑勺,一手极有规律地敲床板。不多久,一名玄衣女人幽灵般出现在屋里。
修罗眨眨眼,暧昧地笑道:“二师姐,我住进将军府后,你会不会想我?”
女人语气平平:“‘恬然无思,澹然无虑,以天为盖,以地为舆。’师弟,这是你真正想要的生活吗?”
修罗笑容一窒,道:“炽燃,这不是你该问的。”
炽燃神色不动,道:“师弟,上回我就说过,这三年我四处找你,已经快耗尽了我的耐性。你若此刻跟我回鬼渊,并遵守承诺与我成亲,从前你那些拈花惹草的事我可以既往不咎。”
修罗冷笑道:“我若不答应呢?”
炽燃淡淡道:“那就别怪我不念旧情。”
“旧情?”修罗哈哈大笑,道:“四年前我就说过,我修罗此生永不信情。你所谓的旧情……我修罗担当不起!”
炽燃额角青筋微露,少顷恢复正常,重复道:“‘恬然无思,澹然无虑,以天为盖,以地为舆。’师弟,这是你真正想要的生活吗?”
修罗面无表情,炽燃等不到他的回答,眼神一黯,半晌才道:“师弟,既然你不想回去,我也不逼你。但今后别做出让我对你动杀心的事情,我不想伤害你。”
修罗讥笑道:“敢问二师姐,我腰上这伤从何而来?难道那些人不是你请来的吗?”
炽燃道:“是,因为我知道那些人根本不是你的对手。所以你别逼我亲自动手,那样你会没命的。”
修罗下意识地咽了咽口水,道:“二师姐,好走不送。”
炽燃道:“师弟,可不可以让我再亲亲你?”
修罗道:“不可以。”
炽燃道:“为什么?”
“对你没兴趣。”修罗干脆闭上眼。
炽燃面上红白交错,良久才道:“师弟,正如你所料,只要你住在将军府一天,我便不会再派人杀你,但长安侯世女的师门不简单,你别引火烧身。”
修罗正要详细询问,睁开眼时炽燃已失了影踪。
卷二 密约沉沉,离情杳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