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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9章 第十九章

作者:圆之舞 当前章节:6113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7:30

夏侯云归有意见一见修罗的庐山真面目,当天特地腾出时间早回家,难得晚饭时一家人齐聚,宾朋满座。

席间,夏侯云归面上不见喜恶,当众向修罗对夏侯昕瑶的救命之恩表示感谢,又聊家常似地问起修罗的情况,得知对方无母无父,漂泊江湖多年,少不得感慨安慰一番。

修罗面上带笑,谈话间傲气而不失恭敬。

夏侯云归得到了想要的答案,心中大定,不耐烦再应付修罗,也不饮酒,连吃下三碗饭,借口需要处理公文,命夏侯昕瑶好生招呼客人,早早地离席,顾氏也随之离开。

二人一走,场面顿时冷清起来。

叶梓面对着夏侯昕瑶与修罗,强撑到现在已是极点,草草地吃了几口饭,告声罪,不顾傅灵琳的劝留,放下竹筷便走。

傅灵琳转而向夏侯昕瑶道:“小师妹,你还愣着做什么?还不快将阿梓师弟追回来!”

夏侯昕瑶心中犹豫不定,下意识地看向修罗,见他微微眯起眼,神情似笑非笑,不由愈发踌躇。

傅灵琳发急道:“小师妹,你当真糊涂了吗?那可是你的叶子啊!”

夏侯昕瑶一咬牙,不敢再看修罗,闷头追出去。

傅灵琳心中松口气,若无其事地与修罗对视一眼,转首却见叶露面色发白,当即失声道:“阿露,你怎么了?”

叶露不可抑制地想起夏侯昕瑶与叶梓相拥的那个夜晚,此时此刻,终于明白今生与夏侯昕瑶无缘,诺诺道:“二师姐,我吃饱了,先回去了。”直直地起身,走出两步,忽然道:“二师姐,我想一个人呆会儿,你别跟来。”

傅灵琳被镇当场,却不愿在修罗的面前丢了颜面,扯出笑脸道:“嗯,你早些休息。”

叶露沉默地一步步走出屋,傅灵琳心痛如绞。

她如何不知道他的心事,而他的心事,已俨然成为她的心病。

而这一切的源头,都是她最敬爱的师傅的心爱弟子、她钟情的小师弟的意中人。

——夏侯昕瑶!

傅灵琳深深地呼吸,攥起拳头,最后将目光转向对这些情爱纠葛懵懂无知的夏侯昕琪,道:“昕琪,你随我来。”

夏侯昕琪讶然道:“……哦,灵琳姐姐。”

修罗别有深意地看了眼傅灵琳,低头吃菜。

******

夏侯昕琪跟着傅灵琳走出屋子,见傅灵琳一直不说话,夏侯昕琪想起盘旋多时的疑问,小声道:“灵琳姐姐,您是阿梓哥哥的二师姐,您知道阿梓哥哥怎么了吗?”

傅灵琳目光闪烁,亲密地揽过夏侯昕琪的肩膀,压低声音道:“昕琪,我只问你,你喜欢谁当你的姐夫,是阿梓还是那个修罗?”

夏侯昕琪道:“当然是阿梓哥哥了。”

傅灵琳停下脚步,凑在夏侯昕琪的耳边一番低语,夏侯昕琪听得紧咬嘴唇,待傅灵琳说完,夏侯昕琪决然道:“灵琳姐姐放心,昕琪承认的姐夫只有阿梓哥哥一个,那个修罗想进我们将军府的大门,他妄想!”

黑夜中,傅灵琳无声一笑,心道:“我亲爱的小师妹,若你对阿梓师弟有情,有情人终成眷属,那是最两全其美不过了。可若你一片痴心错付修罗之身,那就别怪二师姐假手她人,斩断你与修罗的情缘,好教你也尝尝爱而不得的痛苦!”

******

且说夏侯昕瑶去追叶梓,刚出了屋子,顾氏的贴身侍从静蘅突然现身,恭敬道:“大小姐,奴婢奉命在此等候,请您即刻随奴婢去书房见将军与侯君。”

夏侯昕瑶稍一迟疑,不得不随他去书房。

到了书房,里头的气氛却分明不寻常,夏侯云归与顾氏的脸色明显不好,各自占一角落,谁也不理会谁。

夏侯昕瑶隐约觉得此事与自己有关,心中忐忑,低唤了声“爹娘”,便站在屋中央不敢动。

静蘅已关门退下,书房里静谧得可怕。

顾氏爱女心切,疾步走上来,挽住夏侯昕瑶的胳膊,柔声道:“昕瑶,你老实告诉爹爹,你是不是喜欢那个修罗?”

夏侯昕瑶措手不及,涨红了脸,坚定地点了下头。

顾氏心中可谓是百味陈杂,摸了摸夏侯昕瑶的鬓角,道:“好,好!我的女儿长大了,也是时候成亲生子。再不会如从前一般,一个人孤零零地在云宗习武。往后,冷了饿了,也有个可心的人照顾。”

夏侯昕瑶何曾听过这种带着浓烈情感的话语,一时心头滚烫,情不自禁地喊道:“爹爹……”

夏侯云归却面色阴沉,道:“六郎,我何时答应修罗进我们家的门?!”

顾氏毫不示弱地反驳道:“将军,我已经说了好几回,不过是替昕瑶纳侍,如此内宅小事何须将军点头?”

“六郎,你——”夏侯云归气得止不住在屋里来回走动。

夏侯昕瑶茫然道:“爹爹,什么……什么纳侍?”

顾氏道:“自然是纳修罗为侍。既然你对他有情,等你成人礼后定下世女正君,再选个良辰吉日,将修罗抬进门。”

夏侯昕瑶从来以父母之命唯命是从,一句“一女如何侍二夫”便哽在喉里,吐不出来,更咽不下去。

夏侯云归道:“六郎,这话方才我也与你说过不下三回,且不论我应不应允,你难道真以为修罗会点头答应?修罗此人,无家亦无根,如一片浮萍长年漂泊江湖,绝不简单,怎会甘心伏低做小?”

顾氏站在父亲的立场上,论出身、相貌、品性,总认为自家女儿是最优秀的,是人见人爱花见花开,世间男儿哪个配得上她?因此早早断定修罗岂有不嫁之理?他心中犹自笃定,也不管夏侯云归说的那些,向夏侯昕瑶道:“昕瑶,爹爹并非嫌弃修罗的出身,只是你毕竟是长安侯世女,所以这正君必须出身名门,品貌上等,才配得上你。你觉得呢?”

夏侯昕瑶有口难开,备受煎熬。

夏侯云归实在听不下去,厉色道:“六郎,你不必多言!昕瑶,你听清楚了,只要有我夏侯云归在的一天,你就休想娶修罗过门!做小的也不行!”

一席话,宛如一盆冰水倾倒,将夏侯昕瑶浇了个透心凉,教她动弹不能。

夏侯云归一拂袖,怒气冲冲地走了。

顾氏不忍见长女如此,心中又着实担心夏侯云归,只能好言安慰夏侯昕瑶,道总有守得云开见月明的一日,夏侯昕瑶一味地点头,从头至尾都没有反对声,顾氏说了几句便离开去寻夏侯云归。

前世十三年,今生十一年,只是从一只金碧辉煌的大笼子转移到另一只不大不小的笼子,自始至终,她不过是一具任人操控的傀儡。

无论是前世一人之下万人之上的太子,亦或是今生的长安侯世女。

夏侯昕瑶默默地捂住脸。

她连自己瞧不上眼的顾晓琦都不如,至少,他懂得反抗,去争取自己想要的生活。

房内骤然吹进一股风,烛苗晃晃悠悠,夏侯昕瑶被忽明忽暗的烛光惊醒,自嘲一笑,收拾起低落的情绪,慢慢地走出屋,一时想起饭间负气而走的叶梓,便拖着沉重的步伐去南苑。

临到西厢门前,夏侯昕瑶迟迟无法下决心去敲门。

见面了又如何,不是不喜欢他,只是从未想过嫁娶的问题,如今更是不可能,不过徒增尴尬。

她从未有过自我,他又何曾懂过她?

一念至此,夏侯昕瑶转回身,走出几步,却听得有人传音入耳:“昕瑶,快上屋顶来。”

声音清丽,语气嬉笑不正经,除了修罗还有哪个?

夏侯昕瑶不觉露出笑容,抬首去看,果然见对面屋脊上坐着一人。

修罗与她目光一接,朝她勾勾手。

夏侯昕瑶不争气地脸上一红,猛然想起方才夏侯云归的话,笑容就显得有几分勉强,摇头拒绝,径自离开。

修罗一急,身随意动,呼吸间人已落在夏侯昕瑶的身前,关切道:“你怎么了?”

夏侯昕瑶自顾自走路,道:“没什么,这么晚了,你怎么还不睡?”

修罗随口应付道:“伤口痒得厉害,睡不着。”

夏侯昕瑶轻轻地“哦”了声,便不再多言。

修罗观察入微,也没有发现她什么异常,但隐隐又觉得发生了什么事,而且此事事关重大。他从来对自己的直觉深信不疑,这十多年来凭借这种直觉逃过无数杀机,当下只道:“我陪你回去吧。”

夏侯昕瑶不出声,修罗也就不声不响地跟在后头。

夜深人静,四下无人,修罗猝然自身后抱住夏侯昕瑶,温热的呼吸喷洒在她的耳侧,近乎哀求道:“昕瑶,别离开我……”

夏侯昕瑶心神大震。

******

那夜后,夏侯昕瑶心情沉重,修罗却总能有意无意地逗她开怀,而她明知二人也许没有任何的结果,也只能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坠入情网不得挣脱,愈是强迫自己要拉开彼此的距离,相思愈深。

另一厢,叶梓不肯主动找夏侯昕瑶和解,二人的关系日渐疏离。

傅灵琳看在眼里,急在心上,几次三番地找叶梓谈话,劝他不要一意孤行,两个人之间,总需要有个人低头服软。

叶梓何曾不知道这些,可知道归知道,心中不是滋味,偏偏与夏侯昕瑶较上了劲,难得与她碰面,也没有好脸色,更枉论如从前一般的亲密相处。

夏侯昕瑶自从想明白自己二十四年来不过是一具傀儡,心绪大起大落之下,没有心力向叶梓多作解释与纠缠,也就随他去了。

一个是赌气难受,一个是打击过重,二人交错而过,竟是越走越远,只教修罗乘虚而入。

傅灵琳是心急,夏侯昕琪是又气又急,一心想着叶梓的长处,可偏偏夏侯昕瑶选择修罗这种危险人物,还当着她的面做出那般羞人的事情,又有傅灵琳时不时不动声色地鼓动两句,新仇旧恨,半个月后,满腔怒意终于彻底爆发!

这日夏侯昕瑶在练武场如约等候夏侯昕琪一同练箭,却见夏侯昕琪脸色发青地跨刀而来,二话不说走近前,挥刀就砍。

其实这半个月来姐妹俩一直和平相处,夏侯昕琪每日里下学后便背负夏侯云归特地吩咐人为她定做的弓箭,向夏侯昕瑶学习骑射功夫,但此刻这一刀是夏侯昕琪向叶梓学习刀法两个月以来的全力一击,一时将刀法中的“斩”字发挥得淋漓尽致。

夏侯昕瑶始料未及,可手中无剑,不敢硬接,当下身形如风,退后七八尺。

夏侯昕琪一招落空,却不泄气,电光火石间想起不久前缠着叶梓教自己的轻功步法,照平时练习的样子,步法生变,同时刀势一转,刀锋夹带着凌冽的杀气掠向夏侯昕瑶的颈侧。

夏侯昕瑶当真吃了一惊,向后一仰,堪堪避开刀锋,颈上肌肤被杀气激起颗颗寒栗。

夏侯昕琪岂肯善罢甘休,作势回刀去削,手腕却一痛,雁翎刀已落入夏侯昕瑶的手中。

夏侯昕瑶怒极反笑,道:“你想杀我?”

夏侯昕琪从未见过这般模样的夏侯昕瑶,心中已生怯意,面上不露分毫,怒目而视,又不想给叶梓惹麻烦,倔强地闭紧嘴巴。

“好!”夏侯昕瑶冷笑,随手将雁翎刀一扔,转身离开。

夏侯昕琪捡起雁翎刀,闷声不响地也走了,丫鬟钟泉林不知如何是好,小跑几步跟上,徒留下一干侍卫面面相觑。

不出多久,这件事便传到了顾氏的耳中。

顾氏听后,是既伤心又为难,小女儿分明是想要大女儿的命,也不知她哪儿来那么大的仇恨,姐妹俩非要兵刃相见。他更不敢告诉夏侯云归,按夏侯云归的个性,夏侯昕琪少不得一顿骂。

顾氏左右权衡之下,只能自己偷偷地唤来夏侯昕琪,好言好语地相劝。

夏侯昕琪正满腹委屈,哪里还受得了,一时向顾氏大发脾气,也不言明自己做这些事全是为了替叶梓打抱不平,大声嚷嚷顾氏偏心,片刻后又称夏侯云归偏心,不明白自己为什么只能呆在学堂里读书,而夏侯昕瑶能出门习武。

十一年前夏侯昕瑶上云宗疗伤,随即拜入云宗宗主叶秀英的门下,而夏侯昕琪只一门心思地呆在学堂,连个像样的武学师傅都没有,夏侯云归作出此等安排,自然有她的道理。可顾氏无法向年仅十一岁的夏侯昕琪说明其中利害,只能顾左右而言她。

顾氏语焉不详,夏侯昕琪愈发不甘心,不愿与他多说话,任性地扭身跑出屋。

顾氏隐隐感觉小女儿是被自己宠坏了,这样下去迟早会出大事,眼下却拿她一点办法都没有,一腔苦水只能往自己肚子里咽。

如此一来,夏侯昕琪不愿再向夏侯昕瑶学习骑射,下学回府后只热衷于两件事:向叶梓学刀法,以及千方百计地刺杀夏侯昕瑶。

夏侯昕琪不肯学,夏侯昕瑶自然没有逼她学习的道理。恰好修罗重伤初遇,每天都带着夏侯昕瑶出门,或上酒楼品尝美酒佳肴,或去戏园子听戏,有时去赌坊小赌两把……有一回甚至连蒙带骗地,将夏侯昕瑶拐带进青楼,美其名曰:开眼界。

夏侯昕瑶哭笑不得,不能骂,更不能打,修罗还软硬不吃,凡事只凭他的心血来潮,却偏偏教人舍不得,放不下,真是一种甜蜜的折磨。

对于这一切,顾氏并不阻拦,暗中还助夏侯昕瑶银两。

顾氏多年来对夏侯昕瑶心怀愧疚,又一心认为她自小远离繁华的京都,在云宗过了十一年苦行僧似的生活,眼看要行成人礼,也是时候瞧一瞧外面丰富多彩的世界,只要做事不出格,任由她自由行动。

这日夏侯云归赶在天黑前回府,命人唤来夏侯昕瑶姐妹,道:“陛下三天后去云阳宫避暑,估摸着哪天天气凉快,便会去云阳宫附近的上林苑狩猎,你们姐妹俩记得做好出发的准备。”

夏侯昕瑶心中再不乐意,也得恭敬地应下,夏侯昕琪却慌了神,只听夏侯云归又道:“昕瑶,昕琪,带上你们的弓箭,随为娘去练武场,为娘要考校一下你们的骑射功夫。”

夏侯昕琪求助地看向一旁的顾氏,顾氏是知道她的情况的,想起月前的那件事,狠下心,故作不见。

夏侯昕琪没办法,换上骑装,随夏侯云归去练武场。

对于骑射功夫,夏侯昕瑶前世今生加起来也练了十多年,自然不在话下。她命侍卫们像平时一样,举着箭靶四处奔走,自己则纵马驰骋,轻轻松松地连射十数箭,皆中红心。

夏侯云归目露赞许,一瞬间仿佛看见了年轻时候的自己,朝夏侯昕瑶点点头,随即看向夏侯昕琪。

夏侯昕琪从钟泉林手中接过弓箭,磨磨蹭蹭地走到箭靶前,拉弓搭箭,姿势倒有模有样,只听“嗖——”一声,羽箭不偏不倚地朝夏侯云归射去。

夏侯云归彻底黑脸,眼明手快地接住。

夏侯昕琪已知不妙,垂下头,可怜兮兮地站在原地,不敢狡辩半句。

夏侯云归强忍怒意,向夏侯昕瑶道:“昕瑶,你先回屋。”又道:“其她人都退下!”

待所有人离开练武场,夏侯云归面无表情道:“昕琪,过来。”

夏侯昕琪胆战心惊,拖着脚步走近。

夏侯云归抬起手中的羽箭就往夏侯昕琪的屁股上一抽,怒喝道:“两个月的时间,你就学成这样?!到时陛下面前,将军府颜面何存?!”

夏侯昕琪惊惧交加,捂住屁股,拔腿就跑!

夏侯云归看着小女儿狼狈逃窜的身影,气得浑身发抖。

可是不管她如何生气,事后又亲自上怡然院狠狠地训斥了夏侯昕琪一顿,三天后,夏侯昕瑶姐妹仍是整理行装,各带十名侍卫,随驾向京都三百里外的云阳宫出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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