另一厢,夏侯云归亦得到消息,与信使一路星夜兼程赶往上林苑,抵达时天已大亮。
建章宫内,三位皇女早一步赶到,大皇女李璟华与二皇女李璟文都沉默地坐在寝宫外,三皇女李璟妍今年不过四岁,躺在生父茹昭仪的怀里呼呼大睡。
夏侯云归躬身见礼,李璟华与李璟文都受了,独独茹昭仪起身避开,躬身回礼。
夏侯云归心中焦急万分,索性寻个由头去找连襟徐荣荣了解事情的来龙去脉。
徐荣荣官任光禄勋,掌管宫殿掖门户,麾下有两千羽林卫,位列九卿,属深宫第一要职。
此人四十出头,虽然身穿甲胄,腰间佩剑,但掩不住斯文有礼的气质,郑重道:“三弟妹,你也知道陛下向来有午睡的习惯,今天也不例外。下午未时三刻,陛下召蓝昭容进殿服侍,没过多久便传出陛下遇刺的消息。碰巧今天陛下派出大量的羽林卫保护六皇子去狩猎场,建章宫内外根本守卫不足,可没想到蓝昭容居然身怀武艺,又不知为何会生出如此大逆不道之心。若不是陛下的暗卫中途制住蓝昭容,后果不堪设想。”
夏侯云归又问:“大嫂,那陛下的情况呢?”
徐荣荣道:“陛下受伤昏迷后中途醒过一次,便是那时下旨召见三位皇女与三弟妹你。太医说,陛下已经脱离了生命危险。不过奇怪的是……”
夏侯云归道:“什么奇怪?”
徐荣荣道:“太医说陛下伤在胸口,若刀锋再往里偏三分,陛下恐怕是……怪就怪在这里,若蓝昭容曾经习武,应当不至于失手。”
夏侯云归又问:“那蓝昭容现在何处?”
徐荣荣叹息一声,道:“昨夜陛下亲自审问了蓝昭容,蓝昭容供认不讳,一力承担罪责。随后陛下赐下一杯毒酒,对外宣称蓝昭容得急症而死,并未牵涉蓝家人。而眼下,陛下也只是忧伤过度,甚为想念你们,才连夜下旨召见。”
夏侯云归亦是一叹。
一时两人谁都不再说话,徐荣荣突然想起一事,正打算告诉夏侯云归,就听敲门声响起,屋外有小黄门道:“启禀大将军、徐大人,陛下已经醒了,传大将军过去说话。”
夏侯云归朝徐荣荣匆匆一点头,立时起身出门,随小黄门进寝宫。
永初帝深受重伤,虽然休息了一个晚上,仍是脸色苍白,目光倦怠而毫无生气,鬓角已生银丝,仿佛一夜间苍老了十岁,李璟忆坐在榻沿喂饭,双目红肿。
夏侯云归见状大吃一惊,向永初帝跪拜请安。
永初帝见到夏侯云归,露出几分欢喜神色,向李璟忆道:“忆儿,快去扶大将军起来。”
“是,母皇。”李璟忆起身放下碗筷,亲自扶夏侯云归起来,又搬了圆凳放在榻前。
永初帝示意夏侯云归坐下,向李璟忆道:“忆儿,你去殿外守着,没有朕的传召,谁都不许入殿。还有,告诉茹昭仪与你的两位皇姐,叫她们先下去休息,等朕伤好些再见她们。”
李璟忆应声退下,仔细地关上殿门。
永初帝轻轻地用手捂住胸口,喘息两声,一开口却是风马牛不相及的话:“云归啊,这些日子以来,朕夜夜梦见昭儿,梦见当年的那些事。朕有一种强烈的预感,朕恐怕,时日无多了。”
夏侯云归大拗,道:“陛下才三十九岁,风华正茂,怎能说这种不吉利的话?”
永初帝道:“不必替朕难过,对于朕来说,这何尝不是一种解脱?只是经此事后,朕深感生死无常,有几件事必须提前告诉你。”
夏侯云归恭敬道:“陛下请讲。”
永初帝歇息片刻,道:“这第一件事,自然是皇位继承人,你认为众皇女中,谁能当此大任?”见夏侯云归面色为难,不由笑了笑,道:“大皇女胸无城府,容易受人摆布,二皇女城府又太深,手段阴毒而不留余地,三皇女年幼不堪重负。”
夏侯云归不敢苟同,只道:“三皇女眼下是年纪小,可总有长大成人的一天。”
永初帝唇角勾起一抹冷笑,道:“不,三皇女绝对不能继承皇位。”
夏侯云归不敢多言。
永初帝续道:“我朝立贤不立长,可是二皇女的性子于国于民都不利,大皇女虽然如此,只要有良臣辅佐,也能守得住这楚国天下。”
夏侯云归道:“是,微臣明白了。”
永初帝又命夏侯云归取出枕边的一只锦盒,解释道:“这里头是朕为你与你家人准备的免死诏书。”
夏侯云归失声道:“陛下……”
永初帝正色道:“朕只怕自己百年之后,新帝容不下你。若不幸真有那一日,你便将这免死诏书告之天下,然后辞官远走她乡吧。”
夏侯云归手捧锦盒,激动地眼圈发红,忽然跪倒在地,颤声道:“臣……谢陛下隆恩!”
“你我之间,何须如此多礼?快些起来吧。”永初帝微笑道:“你将长女安排在云宗宗主门下,而幼女只读四书五经,绝不踏足朝堂。你是重臣,而非权臣,此等良苦用心,朕岂能不知?”
夏侯云归动容道:“陛下明鉴。”
永初帝一口气说了这些话,倍感疲倦,强打起精神,咬牙切齿道:“这第三件事,就是废后!”
夏侯云归惊道:“陛下,凤后一向无过,这废后……”
“无过?”永初帝简直想放声大笑,道:“云归啊,你可知若非他的嫉恨之心,朕与昭儿怎会天人永隔?!”
夏侯云归犹疑道:“先贵君难道并非病逝?难道是……是凤后他……”
永初帝冷冷道:“不,那贱人不过是帮凶,至于元凶……朕死之前,一定会要了她的命!”
夏侯云归仍是不赞同,战战兢兢道:“可是废后这种大事……”
“朕意已决,云归不必多言。”永初帝的笑容似疯似魔,道:“朕要立昭儿为后,死后同葬一处,永生永世不分离。”
夏侯云归听得心惊肉跳,硬着头皮点点头。
永初帝出神了好一会儿,方道:“这第四件事,也是朕最放心不下的。六皇子他将将成年,还没有定亲……”
夏侯云归心头一跳,只听永初帝道:“爱卿的长女昕瑶,朕也见过,人品、相貌那是万里挑一,不知爱卿觉得朕的六皇子配得上你家昕瑶吗?”
夏侯云归闻言立时重新跪倒,字字恳切:“陛下,六皇子高贵如明月星辰,臣女万万不敢高攀!”
永初帝道:“爱卿何必如此自谦,朕虽日日老去,可还没有到老眼昏花的地步。爱卿且回去考虑一段时间,等昕瑶行了成人礼,爱卿再给朕一个满意的答复。朕累了,先跪安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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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云归满腹的心事,出建章宫后,向宫侍打听了夏侯昕瑶姐妹的住处,便去承光宫找她们。结果却扑了个空,连将军府的侍卫都不在,一问宫人才知夏侯昕瑶姐妹昨天一大早便出门陪李璟忆去狩猎,至今未归。
夏侯云归心中难安,奈何深宫之中无计可施,只能先吩咐人去准备食物,饭后自去休息。
正是沉睡当中,却被一阵电闪雷鸣惊醒。
风雨交加里,庭院中的美人蕉花叶凋零。没过多久,暴雨骤停,天际挂起彩虹。
夏侯云归是无论如何睡不着了。
直到午后,一行人才回到承光宫。
夏侯昕瑶脸色潮红,人事不知,一路被修罗抱回宫。夏侯云归当即变了脸色,也顾不上盘问修罗为何在此,一面安排人去请太医,一面跟随修罗的脚步急匆匆地去寝殿。
叶梓不知夏侯云归为何会突然出现在承光宫,怕她担心,便解释道:“姨母,昕瑶只是受了点外伤,回来时淋了雨,眼下有点发热,并无大碍。”
夏侯云归道:“好端端地怎会受外伤?”
叶梓迟疑着不做声,身侧的夏侯昕琪神色怯怯,小小的手掌握紧叶梓的手。
夏侯云归心中隐隐有个猜测,向夏侯昕琪看了一眼,犹自不敢信,当下也没有多说。
一时修罗将夏侯昕瑶安置到榻上,作势要解开她的腰带,被夏侯云归出言阻止:“修罗公子乃将军府的贵客,岂敢劳烦?”
修罗肃声道:“昕瑶淋了雨,若不换下这身湿衣服,恐加重病情。”
夏侯云归道:“自然如此,但绝不敢劳烦公子。”不等修罗反驳,转首已向叶梓道:“阿梓,从前昕瑶养伤时是由你近身照顾,这回又要拜托你了。”
叶梓点头应是,修罗神色莫测,最后握紧夏侯昕瑶的手,头也不回地离开。
少时,太医火急火燎地赶到承光宫,替夏侯昕瑶诊脉验伤后,言道并未伤及根基,只需静养,留下若干外伤药后,便向夏侯云归告辞,退下去煎药。
夏侯云归神色不见轻松,向夏侯昕琪道:“昕琪,你先出去等着,为娘与你阿梓哥哥有话要说。”
夏侯昕琪巴着叶梓不肯放,一脸恐慌,无疑更加坐实了夏侯云归的猜想。
夏侯云归止不住心头发冷,朝外扬声道:“来人,护二小姐回房休息!”
殿门一开,立时走进两名孔武有力的侍卫。
夏侯昕琪慌了神,泪光盈盈地看向叶梓,道:“阿梓哥哥……”
叶梓安抚地拍拍她的背部,柔声道:“没事的,乖。”
夏侯昕琪最后一步三回头地出了门。
夏侯云归沉吟半晌,向叶梓质问道:“阿梓,姨母尊重你,才一直遵守你我之间的保密约定,可是你与昕瑶到底怎么了?还有那个修罗,竟然与昕瑶发展到这种地步?”
叶梓无言以对。
夏侯云归一想到迫在眉睫的永初帝赐婚,饶是她心性坚忍也难免焦躁不安,发狠道:“阿梓,不管你愿不愿意,一旦昕瑶行了成人礼,姨母会马上告诉她有关你们的娃娃亲,然后尽快安排你们成亲。”
叶梓急道:“姨母,可是……”
“没有什么可是。”夏侯云归一摆手,又问:“你老实告诉姨母,昕瑶的伤是不是昕琪做的?那伤口目测宽一寸二分,分明是昕琪的雁翎刀造成的。”
“……是。”叶梓不敢有所隐瞒,将自己的所见所闻都告诉夏侯云归。
夏侯云归听得眉头紧皱,怒道:“越来越不像话!”语气稍缓,向叶梓道:“阿梓,姨母会派人守在这里,绝不教修罗靠近半步,你要好好把握这次机会。”
叶梓看了眼沉沉入睡的夏侯昕瑶,重重地点头。
夏侯云归给了叶梓一个鼓励的眼神,起身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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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昕琪一见到夏侯云归进殿,心里发虚,远远地避开,垂头轻轻地叫了声娘。
夏侯云归紧紧地合上殿门,转身朝小女儿招招手,夏侯昕琪磨磨蹭蹭地挨近。
夏侯云归和颜悦色道:“昕琪,你告诉娘,为什么要伤你姐姐?”
夏侯昕琪理直气壮道:“姐姐不理阿梓哥哥,害得阿梓哥哥每天难过。”
夏侯云归点点头,又道:“等你姐姐醒了,你去向她认个错。”
夏侯昕琪一愣,然后摇头道:“昕琪没错,是姐姐欺负人……”话音未落,已重重地挨了夏侯云归一个巴掌。
夏侯昕琪被彻底打懵了,只觉脸上一阵火辣辣的痛,直直地抬头看向夏侯云归。
夏侯云归连眼眶都红了,也不知是气还是伤心,道:“娘与爹尚在世,你便要骨肉相残吗?你年纪小,平时与你姐姐小打小闹,我们都不予计较。纵然你姐姐有错,可你当真下得了这个手?”
夏侯昕琪回过神,眼泪“唰”得流下来,哽咽道:“娘,昕琪也不知道为什么会这样……”
夏侯云归不作理会,夏侯昕琪急了,小心地去攥母亲的衣角,讨饶道:“娘,你相信昕琪,昕琪真的不是有意要伤害姐姐。”
夏侯云归自觉时机刚刚好,爱理不理地瞥了小女儿一眼,淡淡道:“知道错了?”
夏侯昕琪深怕夏侯云归不理自己,一面点头,一面擦干眼泪,道:“昕琪不该伤害姐姐,往后也不能伤害姐姐。”
夏侯云归半蹲下身,与小女儿面对面,郑重道:“记得去向你姐姐道歉认错。你这样伤她,你姐姐不知该有多痛。”
夏侯昕琪垂下头,小声道:“昕琪知道了。”
夏侯云归碰了碰小女儿挨打的左脸,心疼道:“痛不痛?”
夏侯昕琪点点头,感觉眼泪又落下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