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已浓,新月如钩。
夏侯昕瑶一口气追出数里,始终只能远远地看见修罗的背影。她怕引来宫中的羽林军,不敢高声呼唤,咬牙忍着伤口的痛楚,全力追赶。
脚下的景色越来越荒芜,不见一丝亮光,修罗忽然纵身跃下屋脊,眨眼失了踪影。
夏侯昕瑶心中着急,一手按住腰间的伤口,起落间她的人已到了方才修罗消失的地方。她痛得齿根发颤,抬手一看,月光下只见满手的鲜血,一时也顾不上这些,四下张望,压低声音道:“修罗,快出来。修罗……”
背后忽然有人轻声道:“你还是舍不得我的,是不是?”
夏侯昕瑶一喜,转身去看,修罗已先一步贴上来,一面索吻一面不安地反复问道:“你选择我,对不对?”
夏侯昕瑶在他热烈的亲吻中头晕目眩,轻轻地“嗯”了声。
修罗发出一道短促的笑声,夏侯昕瑶却在彼此唇齿相触间品尝到一抹苦意,不由拉开距离,但见修罗笑容满面,晶莹的泪珠兀自滑落。
夏侯昕瑶顿失言语,无法自控地吻上他的眼角,替他舔去泪水。
修罗的呼吸变得急而粗,下意识地收紧怀抱,自喉间发出叹息般的呢喃:“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夏侯昕瑶已是唇角带笑,低低地回应:“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
夜色渐深,万籁俱寂。
蓦地,从附近桃林中传出一道沉重而缓慢的脚步声,夏侯昕瑶与修罗的脸色俱是一变,来不及找地方避开,已有个三十开外的玄衣女人立在身前。
月光下,只见修罗面色发白,将夏侯昕瑶护在身后,急急退开几步,道:“二师姐,你怎么在这儿?”
炽燃面无表情道:“师弟,跟我回去。”
修罗坚定地摇首。
炽燃一寸寸地抽出背上重剑,道:“师弟,我给你两条路走,一是跟我回去,二是我杀了你的心上人,然后带你回去。”
修罗连呼吸声都变了,勉强笑道:“你别忘了昕瑶的母亲是谁,还是你想和朝廷作对?”
炽燃奇怪地看他一眼,淡淡道:“我这一生,有怕过谁吗?”
修罗紧张地直咽口水,又带着夏侯昕瑶退后,直到撞上假山,退无可退。
炽燃又道:“师弟,你选好了吗?”
修罗握紧夏侯昕瑶的手,汗湿重衣。
夏侯昕瑶听得莫名,道:“修罗,她是谁?”
修罗不答,只道:“二师姐,我是不会跟你回去的。”
炽燃闻言,低首抚摸剑身,忽然身体一动,整个人挟带着凌厉的剑气向夏侯昕瑶而去。
修罗早有准备,一手托住夏侯昕瑶的后背,使出几分巧劲,将她远远地送了出去,自己则往后一仰,只见一道剑光闪过,已是软剑在手,向炽燃的膻中穴刺去。
夏侯昕瑶身在半空,看得心惊胆战。
炽燃轻松地避开修罗的杀招,也不理会他,剑势一转,再次追向夏侯昕瑶。
夏侯昕瑶伤势未愈,更何况方才的那番追逐已令伤口裂开,一时被炽燃轻轻松松地追上,须臾间,已被炽燃的剑气重重包围,又手无寸铁,几次险象环生。
修罗目眦欲裂,嘶声道:“炽燃,你敢伤她!”说着人已冲到炽燃的身后,裹着浓烈的杀意一剑刺去。
炽燃自然有所察觉,可诡异得是非但没有自救,反而腾出左手,朝夏侯昕瑶当胸一掌。夏侯昕瑶本能地抬手去挡,一时间双掌对上,卷起尘土无数,夏侯昕瑶“哇”地一声,当场吐出一口鲜血,从半空中落下,登时昏迷不醒。
电光火石间,炽燃只觉背部一凉,目中已露出无尽的凄凉酸楚之色,喃喃道:“现在,我终于相信,你一直在骗我……”
修罗也惊呆了,愣愣地抽回软剑,鲜血霎时将炽燃的玄衣湿透,只听炽燃续道:“你并非无心,无情,只是……那个人,从来不是我。”言罢反手一挥袍袖,劲风毫不留情地打在修罗的脸上,大笑声中人已远去。
修罗听得怔住,眼下却没有多余的思考时间,抱起夏侯昕瑶迅速地离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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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昕瑶醒来已是翌日傍晚,身处简陋的小木屋,屋外是层层叠叠的林木,而修罗懒懒地靠在门框上,手持酒杯,三五个空酒坛子躺在脚边。
夏侯昕瑶记起当时是被对方掌力中蕴含的雄厚真气所伤,不由试着调动起真气,内伤却已好了大半,想来是有人替她疗过伤,腰间的伤口也重新包扎过,行动并无太大的障碍。她满腹的疑问,下床走到修罗的身边,问道:“修罗,昨晚到底是怎么回事?”
修罗似乎才回过神,举起酒杯一饮而尽,叹息着道:“如果你想知道,我就告诉你。”说罢作势再倒酒,被夏侯昕瑶一手拦住,不无担心道:“酒多伤身,别喝了。”
修罗爽快地“嗯”了声,沉默许久,才缓缓道:“昕瑶,你知道北疆鬼渊吗?”
夏侯昕瑶沉吟着摇头。
修罗轻笑一声,笑声带着几分惨淡,道:“鬼渊是在极北极寒之地,鬼渊之人也从不踏足中原,你自然没有听说过。十九年前……”语声一顿,失笑道:“你早就知道我今年已经二十四岁了。”
夏侯昕瑶脸色讪讪,修罗却不予计较,歪头靠上她的肩膀,续道:“十九年前,我被那个女人……啊,就是我的师傅。我被她带到鬼渊,直到三年前她病逝,我才恢复自由身,走出鬼渊四处闯荡。昨晚那个女人是我的二师姐,她爱慕我多年,想尽办法要我回鬼渊与她成亲。我不答应,她便派人追杀我,此前那两回受伤也是因为她。”
夏侯昕瑶默默地拥紧他,修罗又道:“我还有个大师姐,长着一张娃娃脸,身形不高,这十多年来容貌未曾变过,还是一副十八/九岁的少女模样,没人知道她到底几岁了。她极爱美色,后院的男宠禁脔无数,虽然长年挂着笑脸,但没人敢招惹她,因为招惹她的人都死了。”
夏侯昕瑶起了一身的鸡皮疙瘩,岔开话题道:“昨晚你是怎么脱身的?”
修罗道:“她被我刺了一剑,负伤逃了,想必不死也去了半条命。”
夏侯昕瑶又问:“你曾说自己是家中的幺儿,那你父母家人呢?”
修罗眼神闪烁,淡淡道:“当时年纪小,不记得了。”
夏侯昕瑶心疼道:“‘愿得一心人,白首不相离。’修罗,这是我对你的承诺。”
修罗点点头,静默良久,忽然恳切道:“昕瑶,我们离开这儿,去江南,去塞外,去浪迹江湖……好不好?”
夏侯昕瑶为难道:“父母在,不远游。修罗,我……”
“你放心,我不会再逼你。就算要走,也要你心甘情愿地跟我走。”修罗目光悠远,温柔道:“我修罗不在乎世俗名利,更对别人的同情与施舍不屑一顾。此生,只求你一颗真心。”
夏侯昕瑶只觉胸口热得发烫,脱口道:“我答应你,我这一生,只会有你一个男人,更不会和其他人纠缠不清。”
修罗不禁眉目染笑,笑容满足而温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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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昕瑶果真说到做到,当晚回到承光宫,对自己失踪一天一夜这件事没有向叶梓多作解释,叶梓明显感受到她急转而下的态度,再看腻在她身边的少年,只觉遍体生凉,如坠冰窖。
而负责看护夏侯昕瑶寝殿的数名侍卫亦被夏侯昕瑶厉声呵退,自此,再无人能阻止修罗接近夏侯昕瑶。
叶梓看在眼里是又急又痛,这当口纵然放下一贯坚持的自尊与骄傲,已是万万来不及。
因为夏侯昕瑶再没有给他单独见面的机会。
每每话到嘴边,一侧的修罗仿佛能看穿他的心事,那似笑非笑的目光格外刺眼,刺得他不得不将服软讨好的话咽回肚子。
而夏侯昕琪一天比一天沉默,那小小的脑袋里也不知在想些什么。
转眼已是八月十五,合家团圆的日子。
夏侯昕瑶一行人没有永初帝的旨意,不得回京,顾氏思念女儿,只能派人将装满月饼的食盒送到夏侯昕瑶姐妹的手中,还送来足够多的里外秋衣,都是夏侯昕瑶姐妹喜欢的样式与颜色,附带家书一封,字里行间透着身为人父对女儿的牵挂与思念,倒令夏侯昕瑶彻彻底底地震撼了一回。
当夜,上林苑并没有举办盛大的宫宴,过节的气氛一丝也无,大半个月没有现身的李璟忆也不曾过来纠缠。
夏侯昕瑶心中疑惑,照理说中秋节是一年当中最重要的日子之一,身为帝王当不至于忘记,更何况如永初帝这般耽于享乐的帝王。
她没有琢磨太久,修罗已拉着她换上一身普通人家的衣裳,趁夜色偷偷地溜出上林苑。
上林苑远离繁华的京都,附近只有一个小镇。
其时二人左右手交握,穿行在人来人往的街上,夏侯昕瑶不掩喜悦之情,再去瞧身边人,在月光与灯光的交织下,当真是笑颜如花,俊美无双,怎么瞧都瞧不够。
一次两次还好,到后来修罗也不知怎的羞赧起来,暗道真是月色撩人。
不知不觉,二人已走到灞水河岸,河上的舟船灯火通明,照得岸堤亮如白昼,岸边多植柳树,此时已入秋,柳叶枯黄而凋落。
夏侯昕瑶忽然想起半年前与修罗在鲁老爹家中的情形,当初他嗜酒如命,更是将自己的劝告当做耳旁风,自己还莫名其妙地冲他发了一顿火,如今想来,岂非是关心则乱?
当下恍然失笑。
修罗似乎也被笑声感染,心情极好,道:“在笑什么?”
夏侯昕瑶岂会向他承认这些,当即摇首不语。
修罗不依不挠,坏心一起,突然伸手去挠她的胳肢窝,笑道:“你说不说?”
夏侯昕瑶措手不及,立时中招,受不得痒地软下身去,被修罗拦腰抱住,笑眯眯地威胁道:“说还是不说?”
夏侯昕瑶笑得喘不过气,刚要摇头,唇瓣已被修罗含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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承光宫内,叶梓立在窗下,出神地看着掌中一枚半圆形的玉佩,连夏侯昕琪走近了都不知道。
夏侯昕琪不过十一岁,此时看起来却心事重重的样子,用这个年纪独有的幼稚声音道出了幽幽的语气:“阿梓哥哥,姐姐她不在房里,那修罗也不在。”
叶梓一惊,迅速地合起手掌,道:“如斯良辰美景,自然不能辜负。”
夏侯昕琪眼尖,已瞧见他手中的玉佩,道:“阿梓哥哥,你拿的什么?”
叶梓不动声色道:“不过一枚玉佩,没什么。”
夏侯昕琪不相信,扒着叶梓的手掌凑上去看,叶梓摸摸她的脑袋,摊开手心。夏侯昕琪拎起穿过玉佩的红绳子,仔细地端详玉佩,只见玉佩晶莹剔透,正面雕刻着几许云纹,反面光滑,灯光下发出淡淡的荧光。
夏侯昕琪道:“阿梓哥哥,这玉佩你是从哪儿来的?”
叶梓道:“我从出生,我娘便将这玉佩交给了我。”
夏侯昕琪“哦”了声,将玉佩交还给叶梓,突然又恢复成心事重重的模样。
叶梓心情不好,只是收好玉佩,并没有多问。
夏侯昕琪欲言又止,最后还是闷头回了屋。
今夜,注定是一个不眠之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