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个多月后,永初帝下旨回京。
夏侯昕瑶一行人回到将军府时已是黄昏时分,残阳如血。
顾氏见到夏侯昕瑶姐妹,激动地险些落泪失态,而后拉着叶梓一同用餐。饭后,夏侯昕瑶辞别顾氏,脚步匆匆地去南苑探望修罗。
屋子里并未点灯,夏侯昕瑶推门而入,拿出火折子先点燃灯烛,见桌子上的饭菜分毫未动,唯独酒坛子不见踪影,不由皱起眉。她放轻脚步,拿着灯烛走进里间,却见修罗和衣而睡,双手兀自牢牢地捧着酒坛子。
未等夏侯昕瑶出声,修罗已先醒了,勉强坐起身,懒懒道:“昕瑶,你来了。”
夏侯昕瑶看出他的疲态,责备的话便说不出口,放下灯烛,在榻沿坐了,温言道:“既然身子不舒服,更应该好好地吃饭,怎么先喝起酒来?”
修罗有气无力道:“我闻到那鱼腥味就想吐,胃里又空荡荡的难受,只能喝酒了。”
夏侯昕瑶道:“不然还是去请大夫来一趟吧?”
修罗摆摆手,道:“只是赶了一天的路,有点累,睡上一觉就好了。”
夏侯昕瑶不放心道:“真的?”
修罗肯定地点头,岔开话题道:“我们俩的事,你对将军说了吗?”
夏侯昕瑶摇头道:“我娘还没回来,等晚些我再去找她。”
修罗想了想,道:“不如先告诉侯君?我能一直这么顺利地陪在你的身边,全靠他给我安排的侍卫身份。”
夏侯昕瑶迟疑片刻,道:“也好。”又道:“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我吩咐厨房去做。”
修罗下意识地摸摸肚子,然后痛苦地皱起眉,道:“现在实在是没胃口,不然你让人端些点心过来吧,等晚些我再吃。”
夏侯昕瑶自是点头应下,与修罗告别后,亲自去厨房吩咐一声,才折回去找顾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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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边厢,夏侯昕瑶走后不久,叶梓也与顾氏告辞,顾氏看了夏侯昕琪一眼,令她一道回屋。夏侯昕琪正有话同他说,毫不犹豫地跟上。
顾氏一改往日的温和模样,屏退众人,问夏侯昕琪:“昕琪,你姐姐受伤的事,爹爹都知道了。事后你有没有向你姐姐认错道歉?”
夏侯昕琪昂起头,道:“没有!”
“你不是答应了你娘,会向你姐姐道歉吗?不仅目无尊长,竟然还阳奉阴违?!”顾氏勃然大怒,扬手就要打女儿。
夏侯昕琪毫无惧色,道:“请爹爹先听昕琪说完,再打不迟。”
顾氏讪讪地放下手,夏侯昕琪问道:“爹与娘属意阿梓哥哥当姐姐的正君,是不是?”
顾氏怔住,下意识道:“你听谁说的?”
夏侯昕琪自然不会出卖傅灵琳,又道:“阿梓哥哥的意中人是姐姐,对不对?唔……昕琪虽然不明白意中人到底是什么,但书上就是这么写的。”
若不是时机不对,又关系到夏侯昕瑶,顾氏简直要笑了,只听夏侯昕琪续道:“可爹爹知道吗?修罗公子逼姐姐在他与阿梓哥哥之间做出选择。”
顾氏猝然变色,失声道:“昕琪,你说什么?!”
夏侯昕琪将那晚在夏侯昕瑶屋里偷听到的事情仔仔细细地说了一遍,末了理直气壮道:“所以从头至尾都是姐姐的错,是她一直惹阿梓哥哥伤心,昕琪没有错。”
顾氏张了张嘴,却发不出声。
夏侯昕琪道:“爹爹,修罗公子不是什么好人,不能再让他接近姐姐了。”
顾氏连连摇手,内心挣扎不已。
夏侯昕琪急得跺脚,道:“爹爹!”
良久,顾氏终于作出决定,郑重道:“爹爹早就答应了你姐姐,同意修罗当你姐姐的侍君,爹爹不能出尔反尔。”顿了顿,无奈地笑道:“昕琪,不管修罗此人如何,既然他是你姐姐的选择,爹爹便不会拆散她们,害你姐姐伤心。”
夏侯昕琪快要哭了,道:“那阿梓哥哥怎么办?”
顾氏道:“那就看阿梓与你姐姐的缘分了。”
夏侯昕琪死死地咬住嘴唇,最后红着眼眶发誓:“阿梓哥哥那么好,教昕琪读书写字,还教昕琪轻功刀法,昕琪不能眼睁睁地看着他伤心落泪。那个修罗必须马上离开将军府!昕琪不允许他踏进夏侯一族的大门!”
顾氏听得心惊,悚然道:“昕琪,你想做什么?”
夏侯昕琪闭紧嘴巴,转身就要走,适逢守在屋外的静蘅道:“禀告侯君,大小姐来了。”
顾氏疾步上前,攥住夏侯昕琪的胳膊,压低声音道:“见了你姐姐,不许乱说话,免得惹你姐姐不高兴。别忘了向你姐姐道歉。”
夏侯昕琪“哼”一声,扭头。
顾氏拿小女儿实在没办法,整了整面色,亲自开门将夏侯昕瑶迎进来,转头向夏侯昕琪道:“昕琪,过来。”
夏侯昕琪不言不动,神色倨傲。
顾氏已生出几分怒意,沉下脸,道:“昕琪!”
夏侯昕琪瞪了夏侯昕瑶一眼,向顾氏嚷道:“爹爹偏心,眼里心里只有姐姐,昕琪恨死你了!”言罢拔腿冲出屋。
顾氏气得双手都抖了,夏侯昕瑶听得一脸茫然,问顾氏:“爹爹,怎么了?”
“……没事。”顾氏抬手擦过眼角,强笑道:“这么晚了还不睡,是不是有事?”
夏侯昕瑶返身合上门,道:“爹爹,娘什么时候回来?”
顾氏看了看角落里的沙漏,沉吟道:“陛下离宫两个多月,今天刚回来,想必会留你娘说话。这个时辰宫门也落下了,你娘肯定是歇在宫里头,估计得明晚回来。这事从前也是有的。”
夏侯昕瑶面色踌躇不定,忽然直挺挺地跪下,道:“女儿有一事相求,请爹爹成全!”
顾氏不做声,端起桌上的茶盏放到唇边,复又放下。
夏侯昕瑶跪在下首,满手心都是汗,垂着头,不敢催促。
顾氏神色莫测,忽然道:“昕瑶,你还记得之前爹爹答应你的事吗?”
夏侯昕瑶心中犹疑不定,道:“是……是纳侍的事吗?”
顾氏点点头,道:“你记得就好。”
夏侯昕瑶一颗心直往下沉,只听顾氏又笑微微道:“至于你娘那边,就交给爹爹,总不至于让修罗无名无分地跟着你。长安侯乃万户侯,能世代传承,等你将来继承了侯位,修罗身为长安侯侍君,也不会委屈了他。”
夏侯昕瑶鼓足勇气道:“可是女儿只要修罗一位夫君就够了。”
顾氏摇头失笑,道:“哪有女子不愿意左拥右抱的?”
夏侯昕瑶不能对他说“一女不侍二夫”,更不敢以亲生母亲为例反驳,急得额头冒汗。
“你能找到情投意合的夫郎,爹爹自然为你高兴,只愿修罗能一心待你。”顾氏上前托住她的双臂,和颜悦色道:“别动不动就下跪的,我们家没那么多的规矩,快起来吧。”
夏侯昕瑶一动不动,干脆豁了出去,道:“女儿已经与修罗有了肌肤之亲,所以必须马上成亲。”
顾氏再次被惊到,失声道:“你说什么?”
夏侯昕瑶抬起脸,勇敢地与顾氏对视,一字一句道:“女儿已经与修罗有了肌肤之亲,所以……”
“住口!”顾氏低喝道,见长女明显脸色一白,十足的惧怕表情,不由缓和了神色,痛心疾首道:“昕瑶,你怎么这么糊涂?若你娘知道这件事,她非大发雷霆不可。你说,这事儿是什么时候开始的?”
夏侯昕瑶垂下脑袋,小声道:“八月十五那个晚上。”
“八月十五……八月十五……”顾氏喃喃着在屋里来回走了两圈,最后面色郑重道:“昕瑶,你记住了,千万不能让你娘知道这件事。至少在你娘答应你与修罗的婚事之前,决不能让她知道。”
“可是爹爹……”夏侯昕瑶还要说话,被顾氏毫不留情地打断:“你不必多说,往后也不许再提。你放心,只要是爹爹答应的,就一定会为你办到。不早了,回屋歇息去吧。”
“……是,女儿告退。”夏侯昕瑶只能闷闷地出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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修罗休整了一夜,精神恢复不少,一顿丰富的早餐后,耐心地等待夏侯昕瑶的答复,可直到日上三杆,仍是不见她的踪影。修罗再也等不下去,亲自去漪澜院找人,方知夏侯昕瑶一大早便被李璟忆召进宫去,至今未归。
修罗暗恨,连腰带中的软剑仿佛都在蠢蠢欲动。
下午,夏侯昕琪却敲开了修罗的房门,只见她手拎食盒,小大人模样地敛袖一礼,道:“修罗公子。”
修罗恨她伤了夏侯昕瑶,似笑非笑道:“原来是二小姐,不知有何贵干?”
“昕琪是有事相求。”夏侯昕琪不请自入,从食盒中提出一壶酒,又拿出一只白玉杯放在主位上,抬手示意修罗就座。
修罗也不客气,在主位上坐了,淡淡道:“二小姐有话不妨直说。”
夏侯昕琪替修罗斟上酒,在对面坐下,只道:“这是年前陛下赐给我娘的西域葡萄酒,是上等的贡酒,我娘也只得了一坛,外面是喝不到的。听说公子好酒,不如尝一尝?”
修罗看她一眼,端起酒杯闻了闻,然后轻轻地放下,指腹摩挲着光洁的杯沿,道:“我修罗说话做事不喜欢拐弯抹角,二小姐有话还是直说吧。”
夏侯昕琪似乎很难以启齿,低着头道:“上回我无意刺伤了姐姐,公子也在场,那之后姐姐就不理我了,我心里实在难受得很。姐姐与公子一向交好,肯定会听公子的话,所以我想求公子在姐姐面前替我说些好话,好让姐姐原谅我这一回。”
修罗道:“这是你们姐妹俩的事,我这个外人不好插手。”
夏侯昕琪急了,拿起茶杯倒酒,道:“我年纪小,本不该喝酒,但为了向你表达我的诚意,我愿意违背父亲的教导。”言罢果然仰脖子灌了一口酒,苦着脸努力地咽下。
修罗目光闪烁,再次举杯一闻,只觉酒香扑鼻,夹着一股独特的香味,再瞧一眼,但见清澈的玉液透过薄如蛋壳的杯壁,仿佛在熠熠发光,只教人不忍拒绝,终于一饮而尽。
夏侯昕琪喝完一口酒,忙不迭倒茶漱口,一时顾不上与修罗说话。
修罗品尝了美酒,适可而止,不发一言地看着夏侯昕琪忙活。
半晌,夏侯昕琪好不容易去掉满口的酒味,刚要说话,修罗忽然痛吟一声,夏侯昕琪只看见眼前人影一闪,修罗已近在身前。
夏侯昕琪才生出躲避的念头,一只修长的手已掐住了她纤细的喉咙。
修罗脸色白得骇人,眉头紧皱,似乎在忍受着巨大的痛楚,咬牙切齿道:“酒里放了什么,说!”
夏侯昕琪吓呆了,一双黑白分明的眼睛瞪得老大。
修罗渐渐地收紧五指,声线有些发抖:“说,放了什么!”
夏侯昕琪忍不住剧烈地咳嗽起来,终于反应过来,双手试图去掰开修罗的桎梏,腿脚乱蹬,慌乱中一脚狠狠地踢中修罗的小腹。
刹那间,修罗只觉一大股温热的液体沿着大腿内侧而下,有什么东西在迅速地离开自己的身体,浑身的力气亦在缓缓的流失,与之相反的是滔天杀意席卷而来。
这一瞬间,他明白了许多近些日子以来想不明白的事情。
视线朦胧中,修罗看着眼前这双与夏侯昕瑶有几分相似的眉眼,终于绽出一抹惨笑,颓然地松开手,软软地倒在地上,痛昏过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