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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十八章

作者:圆之舞 当前章节:4580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7:30

夏侯昕瑶一心以为是李璟忆有要紧事找她,没想到只是陪他赏景玩乐,大半日下来,真是窝了一肚子的火,偏偏发作不得,又摆脱不能。李璟忆好像选择性失明,对她的冷淡神色一概视而不见,还能自得其乐。不料,下午顾氏竟派静蘅进宫传口讯,只道将军府有急事,令夏侯昕瑶即刻回府,到底是什么事却又语焉不详。

李璟忆不敢得罪顾氏,只能依依不舍地放夏侯昕瑶离开。

大半个时辰后,夏侯昕瑶赶到将军府,静蘅继续一声不吭地领路。

一路上,夏侯昕瑶敏锐地感觉到整个将军府的气氛与往日不同——压抑,沉闷,偶尔遇到的下人也是行色匆匆,一脸的讳莫如深。

静蘅直接将夏侯昕瑶带到南苑修罗所住的客房,秋风瑟瑟,夏侯昕瑶下意识地拢了拢衣襟,迟疑地伸出手,推开房门。

屋中只有顾氏一人,见了夏侯昕瑶,顾氏长身而起,声音沙哑:“昕瑶回来了?快进来,爹爹有话与你说。”

夏侯昕瑶一脚踏进屋,顿时闻到一股刺鼻的药味,以及夹杂其间的淡淡的血腥味,身后房门“吱呀”一声合上,屋里的光线顿时暗了几分。

顾氏似乎怕刺激到她,语速极为缓慢,道:“昕瑶,今天你妹妹与修罗起了争执,不小心……嗯,伤了修罗。你妹妹才十一岁,做事不知道分寸,你别怪她。”

夏侯昕瑶提着一颗心,都听糊涂了,道:“昕琪伤了幺儿?怎么可能?”

顾氏眼神闪躲,支支吾吾道:“是你妹妹踢到了修罗的肚子,她是无心的,你千万不要怪她。”

夏侯昕瑶越听越糊涂,道:“爹爹,到底怎么回事?”

顾氏想起长女平时的恭谨孝顺,甚至连一句顶嘴的话都没有,一时心神动摇起来,一时又想起自小养在身边的小女儿,再联想修罗绝非心慈手软之辈,再次硬起心肠,道:“总之你要记住,你妹妹是无心的,我们全家,包括你在内,都不能怪她。修罗的情况不太好,你快去看看吧。”

夏侯昕瑶满脑袋的疑问,这当口也没有心思多问,急匆匆地走进里间。

修罗却是安静地躺在床上,在床幔的遮掩下,只能瞧见一个模模糊糊的身影。

夏侯昕瑶上前撩起床幔,一看之下,整颗心都拧了起来。

只见修罗面色苍白如雪,身上盖着一条厚重的棉被,几乎感觉不到胸口的起伏,是她从未见过的孱弱。

夏侯昕瑶不觉声音颤抖,轻轻地呼唤:“幺儿?”

修罗一向睡眠警醒,夏侯昕瑶话音刚落,他已睁开眼,看着夏侯昕瑶,却不说话。

夏侯昕瑶发急道:“这昨天还好好的,怎么……”

修罗睫毛一颤,无声地落泪。

夏侯昕瑶又是心疼又是着急,弯下腰去以袖拭泪,道:“你别哭啊,到底怎么了?”

修罗勉强收了泪,哑声道:“昕瑶,我对不起你。”

夏侯昕瑶听得云里雾里,急声道:“你把话说完整,怎么跟我爹爹一样,说话吞吞吐吐的。”

修罗睁着双眼,目光虚虚地不知看向何处,声音飘渺:“我们的孩子,没了。”

夏侯昕瑶怔住,只听修罗低笑一声,续道:“大夫说孩子有一个多月了,我算了算日子,应该是八月十五那个晚上怀上的。”

夏侯昕瑶仿佛被点住了穴道,身不能动,口不能言,呼吸却一点点的变得粗重,仿佛喘不过气。

修罗也不再开口,这一番话似乎耗尽了他所有的力气。

良久,夏侯昕瑶才艰涩道:“你身子一向强健,怎么会……”突然脸色一变,失声道:“是昕琪!是她!爹爹说她不小心踢了你的肚子。”

“不小心踢到肚子?”修罗扯出一个讥讽的笑容,忽然嘶声道:“根本不是因为这个,是那杯酒有问题!”

夏侯昕瑶警觉道:“什么酒?”

修罗大笑,笑容疯狂而狰狞,道:“当时昕琪来找我,我虽然疑心她不怀好意,但她当着我的面喝了酒,我就跟着喝了一杯,仅仅一杯而已。之后不久,我的肚子就开始坠痛难忍。我修罗这一生遭受伤害无数,可没有哪种能比得上当时的痛。所以就算她没有踢到我的肚子,孩子……孩子恐怕也保不住了……”

夏侯昕瑶表情呆滞,道:“大夫怎么说?那酒呢?昕琪又去哪儿了?”

修罗咬牙切齿道:“看来侯君是打定主意包庇小女儿,连你也不肯告诉实话。”说着用力地抓住她的手,哽咽道:“昕瑶,我们的孩子不能就这样不明不白的没了。”

夏侯昕瑶面色青白,双目却亮得惊人,道:“你放心,我一定会为我们的孩子讨回一个公道。”

修罗忽然又恹恹道:“昕瑶,是幺儿对不起你。”

夏侯昕瑶俯下/身去,轻轻地搂住他的肩膀,柔声道:“说什么傻话,不是你的错。现在最重要的是养好身子,等来日……来日……”

她的话没有说下去,修罗却分明感觉到有滚烫的液体一滴滴落在颊上,宛如落在心上。

痛彻心扉。

修罗终于真真切切地体会到痛,哭着,笑着,道:“等来日,幺儿养好了身子,会给幺儿最心爱的女人生一个健健康康的孩子,生一个小昕瑶。”

夏侯昕瑶鼻音浓浓地答应一声,良久才声线平稳道:“幺儿,你先好好歇着,我去找爹爹问个明白。”言罢立时重新回到外间。

顾氏依旧坐在原位,脸色比方才更加难看,想必是听到了夏侯昕瑶与修罗的对话。

“恭谨孝顺”,是刻在夏侯昕瑶骨子里的东西,甚至已经到了连产生反抗念头都不敢的地步,因为这只会令她遭受更多的皮肉之苦,徒劳无功。

前世十三年里,那四千七百四十五个日日夜夜,很好地教会了她如何顺从和孝敬双亲。

可现在,夏侯昕瑶第一次清楚地认识到,纵然是面对这具身体的生身父母,她也必须争这一回,为了她那缘分浅薄的孩子,也为了她的夫君。

若自己心爱的男人遭受了莫大的委屈,若自己的骨血无辜被害,尚且能忍让退步,那往后她何以为人/妻、为人母,更何以立足于这天地间?

那骄傲而尊贵的皇室血统,岂容他人随意践踏!

******

夏侯昕瑶觉得自己从来没有这么清醒和冷静过,在离顾氏三步远处站定,姿态是一如既往的恭顺,缓缓道:“爹爹,幺儿小产,不知大夫是什么说法?”

顾氏在她逼人的目光下有些坐立难安,更是吃了一惊,定定神,道:“大夫说是腹部遭受重击,才不幸小产。爹爹方才已说过,是昕琪不小心……”

夏侯昕瑶语气淡然地打断他,道:“爹爹,此话不必多说,女儿自有主张。”说着忽然转身朝屋外走去,打开门,向一直守在屋外的静蘅道:“去将我的贴身丫鬟霏霏叫过来。”

静蘅面色为难,视线越过夏侯昕瑶,看向屋里的顾氏。

夏侯昕瑶冷笑一声,道:“怎么,堂堂长安侯世女还使唤不动你?”

静蘅吓得冷汗都下来了,胡乱地答应一声,几乎是跑着离开。

夏侯昕瑶也不回屋,负手立在门口,遥望远处的落日。

残阳如血。

她不可避免地再次回想起从前皇宫里的一些事。

她的父皇求了一辈子,直到天命之年才有了她,没想到却是个女儿身。

到了事后多年的今天,回头去想,彼时的天子应当是不甘心的,不甘心自己注定命中无子,虽然用瞒天过海之计,有了她这位女扮男装的太子,后宫却仍是新人不断。也因此,她的母妃才会日日盛装打扮,只为留住天子的脚步、天子的心,眼里更是只有她的功课与学业,从未有过只字片语的关怀。

******

静蘅很快带着俞霏霏回来,打断了夏侯昕瑶的回忆。

夏侯昕瑶眼神示意俞霏霏跟上自己,小声地告知俞霏霏此事的来龙去脉,双双进里间。

俞霏霏在云宗的空尘大师门下学医多年,而空尘大师一手医术出神入化,有生死人而肉白骨之效,俞霏霏纵然只学了皮毛,但探脉寻因不过小事一桩,所以顾氏见到俞霏霏,已知事情不妙,忙不迭嘱咐静蘅一二,派他去衙门找夏侯云归,自己随后亦进了里间。

只见俞霏霏坐在榻前替修罗诊脉,面色非常古怪,良久,向夏侯昕瑶道:“女男有别,请大小姐看一看修罗公子的腹部是否有淤青?”

“好。”夏侯昕瑶依言走近床榻,放下床幔,掀开被子的一角,动作轻柔地褪下修罗的里裤,只见他平坦光滑的腹部上肌肤莹润如玉,成年人巴掌大的孔雀尾翎状胎记匍匐其上,色彩斑斓而夺目,长长的尾翎没入下方的黑色丛林,此外再无异状。

夏侯昕瑶再三确认,才为修罗穿着整齐,盖上棉被,勾起床幔,向俞霏霏道:“没有淤青。”

俞霏霏下意识地看了顾氏一眼,又看了看夏侯昕瑶,硬着头皮道:“脉大而长,是因小产后失血过多,可又偏偏脉滑而冲和,是气血汹涌之兆,这脉相古怪得很。既然没有淤青,而且二小姐还是个半大孩子,那一脚的力气应该不至于令修罗公子当场小产。更何况修罗公子也说了,那杯酒有问题。这样看来,就只能有一种可能,是酒里加了红花。”

夏侯昕瑶道:“霏霏,把话说完整清楚了。”

“……是。”俞霏霏战战兢兢道:“红花,是破血、行血、和血、调血之药,有祛瘀止痛之效,但有孕之人必须慎用,一般医者只会用红花下死胎。既然区区一杯酒便能使公子小产,恐怕酒中的红花含量非常高,若多饮……多饮……”

夏侯昕瑶咬牙道:“若多饮怎样?”

“……多饮……多饮……”俞霏霏冷汗涔涔,“噗通”跪倒,道:“若多饮,公子往后恐怕不能再生育。”

修罗“啪”得一手抓住床栏,勉力探出半个身子,颤声道:“你说什么?!”

俞霏霏忙道:“公子只是喝了一杯,等养好了身子,往后还会再有孩子的。”

修罗吁出一口气,夏侯昕瑶又问:“那红花是什么颜色,又有什么味道?”

俞霏霏道:“红花,顾名思义是红色的,有特异香气。”

修罗冷笑不止,道:“好一个西域葡萄酒,好一个上等的贡酒!”

夏侯昕瑶看向顾氏,道:“爹爹,事实确如霏霏所言吗?”

顾氏最担心的事情终究还是发生了,脸色比之修罗也好不到哪儿去,道:“可是昕琪说她只在酒中加了三日断肠散,根本没有所谓的红花,她也不知道为什么酒里面会有红花。”

夏侯昕瑶却笑了,忽然看向俞霏霏,温声道:“三日断肠散,嗯?”

从来医毒不分家,这三日断肠散自然是出自俞霏霏之手,此刻她想死的心都有了,连连磕头,道:“奴婢该死!请大小姐恕罪!”

“好了!别磕了。”夏侯昕瑶理智尚存,明白俞霏霏的难处,只问顾氏:“爹爹,昕琪呢?”

顾氏白着脸,情不自禁地倒退一步,道:“她是无心的,昕瑶,你要相信你妹妹……”

“昕琪人呢?你把她藏哪儿去了?”夏侯昕瑶不耐烦地打断他,冷冷道:“她既然敢做,为何事到临头不敢承认?”

顾氏被夏侯昕瑶逼得无路可退,眼前的女儿神情冷肃,微眯着一双凤眸,冷光乍现,与从前判若两人,不由脊背发凉,汗湿重衣。

这种感觉只有当年面对永初帝时才有过,彼时的永初帝是位杀伐果决的帝王,并非现在这般沉迷于酒色,无心朝务。

“逆子!”门外忽然传来一声暴喝,夏侯云归大踏步而来,怒道:“你就这样与你爹爹说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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