夏侯昕瑶不躲不闪地迎上夏侯云归的目光,恨声道:“昕琪她害死我与幺儿的孩子……”
“啪!”
夏侯云归驰骋沙场数十年,宝刀未老,这一巴掌扇下去,不留余力,动作极快极狠,又因距离过近,饶是夏侯昕瑶武艺在身,也避闪不及,不禁脚下一个踉跄,身形不稳地退后一步,耳朵里嗡嗡作响,脸上是火辣辣的疼,顿时半个脸庞都肿了起来,嘴角沁出血丝。
夏侯云归柳眉倒竖,额头青筋毕露,大喝道:“你还有脸说!为娘早与你说过,令你与修罗保持距离。你把为娘的话都当做耳旁风吗?!竟然还敢私定终身!”
修罗看在眼里,痛在心上,奈何浑身无力,只恨得双目通红,冷笑道:“看来大将军是根本没有把昕瑶的血脉放在心上,还如此偏袒杀人凶手,不知大将军又将昕瑶置于何地?”
夏侯云归目光沉沉地看向修罗,道:“公子未婚有孕,已是行为有失检点,为世人所不耻,又有何脸面质问本将军?更何况,本将军处理家事,还轮不到公子这个外人来指手画脚!”
修罗气结,那边厢夏侯昕瑶一把推开欲上前相扶的顾氏,以指擦去嘴角的血丝,应声道:“幺儿是我的夫君,并非外人。”
夏侯云归气得脸色发青,道:“自古婚姻大事是母父之命,媒妁之言,没有经过我夏侯云归的同意,何人敢私自踏进夏侯一族的大门!”
夏侯昕瑶看着怒发冲冠的夏侯云归,再看一旁欲言又止的顾氏,忽然轻笑一声,目中流露出淡淡的哀伤之色,叹息着道:“那您与爹爹何曾真正将我以亲身女儿看待?”
不等夏侯云归与顾氏开口,夏侯昕瑶已轻声道:“之前昕琪伤我,不管她有意无意,总是她的错,你们却不曾有半分苛责。眼下昕琪变本加厉,害得幺儿……”语声一顿,双眸忽然充满泪光,目中的哀伤神色浓得化不开,续道:“你们再不喜欢幺儿,可那个孩子也有我的一半骨血,是你们的亲生孙儿。可你们呢?爹爹一味地包庇昕琪,也不知把她藏哪儿去了,娘更是不分青红皂白,抬手就是一巴掌。”
夏侯云归与顾氏皆是无言以对。
夏侯昕瑶仰起脸,努力地将眼眶中的泪水逼回去,尽量控制住情绪,道:“爹爹总说昕琪年纪还小,不要跟她一般见识。那好,我听爹爹的话,从来不与她计较。可这回,也要不与她计较吗?”
顾氏眼神制止夏侯云归开口,艰难道:“这回确实是昕琪的错,既然做错了事,就要付出代价。”说着走到床前,向修罗道:“不知公子要怎样才肯原谅昕琪?”
修罗恨恨道:“十指连心,我要她自断一指,教她也尝尝这剜心一样的痛!”
顾氏脸色大变,求助地看向夏侯云归,夏侯云归愤愤地一拂袖,道:“你妄想!”
修罗冷冷道:“不知大将军与侯君有没有想过,为什么二小姐能活到现在?难道以为当时的我杀不了她吗?”
夏侯云归不接话,修罗自顾自地接道:“若非看在二小姐是昕瑶的亲妹妹……”
“幺儿,你且不必说这些。”夏侯昕瑶忽然道:“爹娘,只要你们同意我与幺儿的婚事,让幺儿当我的正君,我可以从此不提这件事。”
“不可能!”夏侯云归怒极。
夏侯昕瑶却笑了,笑得比哭还难看,道:“我终于明白,疼爱孩子就该是这样不舍得打,不舍得骂。昕琪是你们的掌上明珠,捧在手里怕摔了,含在嘴里怕化了,而我又算什么?不过是任由你们操控的傀儡、木偶!”
顾氏听得心惊不已,夏侯云归沉下脸,道:“你胡说什么?”
夏侯昕瑶不做声,径直越过顾氏,在榻前蹲下身,柔声道:“幺儿,我带你离开这儿,好不好?”
修罗毫不犹豫地点头,夏侯昕瑶起身取来他的衣袍塞到被窝里,连人带被地打横抱起,一声不吭地出门。
夏侯云归自始至终都不阻拦,死死地拉住顾氏,道:“昕瑶,你听清楚了,今天你出了这个门,就别想再回来!”
夏侯昕瑶脚步一顿,背对着夏侯云归与顾氏,忍耐多时的眼泪终于缓缓而下,道:“是你们让我明白,从前和现在的我,是多么的可怜、可悲、可笑……我错了,错的离谱,有些事并非人力所能及,身为人子,不是只要听话孝顺,就能够得到父母的疼爱。有些人,注定得不到这些,不管轮回转世多少次。”言罢一脚踹开门,飞身而去。
顾氏挣不脱夏侯云归的手,呜咽着小声地哭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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暮色已临,一轮下弦月被几片乌云遮挡,夜幕上只有北斗七星散发着淡淡的光芒。
夏侯昕瑶抱着修罗离开,途中却被一人拦住。
那人一袭白衣,凭风而立,身姿说不出的高洁优雅,此时此刻,却透着一股深深的孤独与无望。
夏侯昕瑶泪已尽,泪痕亦被夜风吹干,只有发红的眼圈和红肿的脸颊昭示了方才的一切。
两人对视着,久久没有说话。
修罗看不得这些,催促道:“昕瑶,我们快走吧。”
“啊……”夏侯昕瑶被惊醒了一般,道:“好。”
叶梓身形一动,再次拦住二人的去路,道:“昕瑶,你变了。”
夏侯昕瑶看了眼怀中的修罗,点头道:“……是。我明白了许多从前连想都不敢想的事,幸好不算晚,还来得及做出改变。”
叶梓涩声道:“是因为他吗?”
夏侯昕瑶道:“对,是幺儿点醒了我,也是幺儿给了我一个梦。”
叶梓道:“你要离开我吗?”
夏侯昕瑶沉默地移开视线,良久才道:“对不起,叶子。”
叶梓道:“事情到了这个地步,你根本不必走,因为姨母迟早会同意修罗进门。”
夏侯昕瑶露出追忆的表情,道:“不,你不懂。我这一生活在各种各样的牢笼里,像一具傀儡一样任由别人操控,身不由己。现在,我要自己为自己做一次主,离开这儿……离开将军府,离开京都,去寻找我的梦。”
叶梓冷静的表情终于出现龟裂,道:“那我呢,昕瑶?我怎么办?”
夏侯昕瑶不敢看他,垂下头,就见修罗狠狠地盯着自己,遂道:“我与幺儿已有肌肤之亲,我已是他的人。我和你,我们之间,是不可能的。”
叶梓嘶声道:“你说的什么混话?!我完全不在乎这些。我爱了你十年,等了你十年,只为等到你行了成人礼后嫁给你。昕瑶,整整十年啊……你叫我怎么停止爱你?”
夏侯昕瑶霍然抬起头,一脸的震惊,失声道:“叶子,你……”
修罗再也听不下去,从齿缝里蹦出几个字:“昕瑶,你走不走?”
夏侯昕瑶勉强稳住心神,向叶梓道:“叶子,我走了。”
叶梓急切道:“让我跟你一起走,好不好?”
夏侯昕瑶摇头,柔声道:“叶子,你保重。”
叶梓最后乞求道:“那你告诉我,你现在要上哪儿去?我保证一个人偷偷地去看你,绝不告诉其她人。”
夏侯昕瑶静静地看着他,这些年二人相处的情景仿佛历历在目,不禁叹息一声,道:“你若有事,便到城郊三十里外的马家村找我,我暂时会在那儿落脚。”说罢飘然离去,身影霎时融入夜色。
叶梓近乎贪婪地看着她的背影,猛地捂住双眼,触手一片冰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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马氏一家人是被敲门声惊醒的,免不了一阵骂骂咧咧,当家的披衣下床,摸黑点燃油灯,推门一看。
得,原来是故人,也不废话,当下将夏侯昕瑶与修罗迎进屋,又是腾出屋子,又是准备新被褥,马氏烧水煮饭,全家人一阵忙乱。
此时已是九月深秋,夜凉如水,修罗冻得手脚冰凉,夏侯昕瑶从小就体弱多病,这番折腾下来也是全身发寒,打了好几个喷嚏,好不容易用热水洗脸泡脚,随便吃了些饭菜,好歹都是热的,然后捂在被窝里,终于感觉到些许暖意。
修罗困得睁不开眼,但对方才夏侯昕瑶与叶梓的交谈始终耿耿于怀,忍不住推了推夏侯昕瑶的身子。
夏侯昕瑶亦是疲惫不堪,闭上眼却睡不着,被修罗一推更是了无睡意,道:“怎么了?”
修罗不愉道:“昕瑶,你还记得答应过我什么?”
夏侯昕瑶道:“当然记得。你放心吧,我既然选择了你,便不会再同叶子纠缠不清。”
修罗甚是不安道:“真的?”
夏侯昕瑶动作温柔地抚上他的脸颊,道:“真的,我言出必践。等你养好了身子,我们便离开这儿,你想去哪儿,我们就去哪儿。”
修罗满足地弯起眉眼,抓过她的手放在唇边亲了亲,道:“嗯,我们去南方吧。那里一年四季温暖如春,风景宜人,你一定会喜欢的。”
夏侯昕瑶也笑了,道:“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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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二日,夏侯昕瑶就去城里请了位大夫,然后抓药、煎药,又遵医嘱买来各种滋补的食材,命马氏好生照顾修罗的饮食,自己偶尔咳嗽几声也不在意,反正这些小病小痛对于她是家常便饭。
夏侯昕瑶离开将军府时随身带了些碎银,加上修罗从前不知从哪儿弄来的银票,一共也有近千两,一时倒吃穿不愁。
生活安定下来后,夏侯昕瑶重新用心练功,可惜走的匆忙,宝剑留在了将军府,修罗的软剑又用不惯,只能以树枝代剑,唯独遗憾的是骑射功夫。
期间叶梓来过一趟,带来了夏侯昕瑶的宝剑,还有顾氏精心准备的各式冬衣和千两银票。夏侯昕瑶收下宝剑,其余的令叶梓带回去,没有多余的话,从头至尾神色淡淡,修罗当然全程目睹。
这夜修罗格外兴奋,缠着夏侯昕瑶亲吻爱抚,夏侯昕瑶被撩拨得脸色通红,用仅存的一点理智制止他,气喘吁吁道:“大夫说一个月后才能同房,别……幺儿……”
“那还要忍半个多月呢。”修罗懊恼地皱起眉。
夏侯昕瑶好脾气道:“马上就过去了,嗯?”
“……好吧。”修罗不情不愿地点头,一手搭上她的腰畔,不出片刻却睡着了,留下夏侯昕瑶干瞪眼,长长地吐出一口气,感叹有人点火,无人灭火,难熬得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