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梓拉着夏侯昕瑶跑回漪澜院,然后把屋门一关,一声不吭地靠在门上。
夏侯昕瑶笑容灿烂,道:“有什么话你尽管说,我洗耳恭听。”
叶梓心虚地垂下脑袋,忽然朝她伸出一只手,摊开掌心,道:“拿来。”
夏侯昕瑶道:“拿什么?”
叶梓道:“就是你从小挂在脖子上的那枚玉佩。”
夏侯昕瑶的脸色仿佛变了,勉强笑了笑,道:“不小心丢了。”
叶梓失声道:“什么?丢了!丢哪儿去了?”
“丢了就是丢了,再也找不回来了。”夏侯昕瑶故作轻松。
叶梓惊惶道:“那是夏侯氏的祖传玉佩,更是我们的定亲玉佩。原本是一对的,我这儿还有一枚。”说罢从衣襟中掏出玉佩,放到她的手心。
夏侯昕瑶一看,果真与她先前送给修罗的那枚玉佩一模一样,只是如今物是人非事事休。
叶梓道:“那年你到云宗疗伤,我奉母命照顾你。名义上是照顾,当时我才六岁,能真正为你做的事,也不过是端茶送饭,陪你读书写字、聊天解闷。一年后你伤势痊愈,有一天娘问我,愿不愿意与你成亲?”
夏侯昕瑶默默地攥紧玉佩。
叶梓续道:“我问娘亲什么是成亲,她告诉我,成亲了就是生前与你朝夕不离,死后也同埋一穴,没有人能将我们分开。当时我想,如果有人要把我们分开,让我再也见不到你,我肯定会伤心难过。所以我答应了,于是娘就把这枚玉佩给了我,又说了玉佩的来历,并嘱咐我,你不知道定亲的事,叫我保守秘密,等将来我们都长大了,再告诉你不迟。”
夏侯昕瑶听得怔住,道:“可是我总是与你对着干,还喜欢欺负你,有几回甚至把你惹哭了。”
“可是你聪明好学,懂得许多我不懂的事情,教会我很多东西。”叶梓靠进她的怀里,微笑道:“至于那些事我都没有放在心上,我只知道,我喜欢你笑起来的样子,也喜欢你专注读书、练武的模样。如果你不开心,我会比你更不开心。但如果你高兴了,我会比你更高兴。与你在一起的这些年,我很快乐。难道这些还不够吗?”
夏侯昕瑶动容道:“所以你才说,你爱了我十年,也等了我十年……”
“嗯。”叶梓露出苦笑,道:“可这么多年来,你就是不懂情爱,满心满眼只有你的书和剑。直到那个人的出现……”
修罗教会夏侯昕瑶,什么是情,什么是爱,最后却带给她几乎致命的欺骗与背叛,也教会她,什么是伤,什么是痛。
夏侯昕瑶沉默,忽然想起海渚的话,又不得不告诫自己不要再相信他。
过去的,已然成为过去,能握在手中的,岂非只有现在?与现在的怀中人?
夏侯昕瑶道:“那娃娃亲又是怎么回事?”
叶梓却道:“你可知我娘出身何地?”
夏侯昕瑶摇头。
叶梓笑道:“我娘出身幽州。”
夏侯昕瑶不确定道:“我娘也出身幽州,难道……”
叶梓点头道:“是,我们的两位娘亲不仅仅是同乡,而且是极要好的玩伴,情同姐妹。”
夏侯昕瑶恍然大悟,叶梓拉着她坐到床上,将尘封的往事徐徐道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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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云归年幼时,亲生母父相继病逝。没了双亲的爱护,嫡父膝下本有一女,夏侯云归自然成了他的眼中钉肉中刺,经常饱一顿饥一顿,处境极其艰难。叶梓之母,叶秀英出身小户人家,有次巧遇落魄的夏侯云归,玩闹了半天,又约好下回见面的时间,临走时将自己舍不得吃、仅有的一块云片糕塞到夏侯云归的手心里。
夏侯云归有自己的骄傲与骨气,从不吃嗟来之食,只是此次却不同,那已经不单单是可以填肚子的点心,而是叶秀英的一片心意。
此后,叶秀英时不时从家里偷出一两只馒头接济夏侯云归。
夏侯云归感念叶秀英对自己的恩情,叶秀英又是性格豪爽之人,相处起来非常愉快,夏侯云归便将她视为亲生姐妹。而叶秀英虽然比夏侯云归年长两岁,却性格跳脱,往往定不下性子做事,远不及夏侯云归的少年老成,又见夏侯云归总是躲在学堂的窗户下,偷听师傅讲课,一听便是整整一个下午。
相处的时间越久,叶秀英就越发佩服夏侯云归。
直到夏侯云归十二岁那年,她再也无法忍受嫡父的刻薄对待,决心离家出走,去边关参军。临走前,夏侯云归将其中一枚家传玉佩给了叶秀英,作为姐妹一场的见证。
叶秀英虽然出身平民,可也远远地见过不少达官贵人腰间所佩之玉,直觉此玉价值不菲,自然不肯受。
夏侯云归想了想,便约定:将来,若彼此分别有一女一儿,又年岁相当,便结为妻夫;若同为女,或同为男,便结为姐妹或兄弟,这对玉佩就是信物。
话说到这个份上,再推脱便伤了彼此的姐妹情谊,叶秀英自是答应下来。
夏侯云归走后,叶秀英反复思量,学着夏侯云归的模样,告别双亲,只身闯荡江湖,最后因缘际会下拜入云宗,一改往日跳脱的性子,全心沉醉于武学之中,成为江湖的后起之秀,如今的一宗之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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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梓道:“娘参军后音讯全无,直到二十年前娘与爹成亲,朝野内外无不震动,我娘听说此事后,便修书一封,却也知世上同名同姓之人何其多,只是心中仍抱着一份希冀,愿娘一切平安。两位娘亲重新取得联系后,便提到了当年约定的事,之后你我相隔一年出生,便有了这娃娃亲。”
夏侯昕瑶久久说不出话。
这样深厚的友情——没有身份之别,没有年龄之差,不掺杂任何的功利企图,有的只是坦诚相待,连时光都冲不淡彼此的感情,相隔三十多年,一直遵守着对对方的约定。
这天下间又有几人能够做到?
夏侯昕瑶忽然道:“难怪当初我与那个人发生那件事后,娘会大发雷霆。”
“是。”叶梓握住她的手,有些紧张道:“但你千万不能为了娃娃亲的事,对娘心生埋怨。当初娘安排我去照顾你,甚至收你为关门弟子,真正的用意就是为了让你我青梅竹马的长大,能日久生情,将来成亲后琴瑟和鸣,一生幸福安康。这也是娘送你上云宗习武的目的之一。”
也许夏侯云归待一双女儿不如顾氏那般细致体贴,却终究无法掩盖她的爱女之心。
她的爱太深沉,一眼望不穿,唯有用心体会,方能感知一二。
夏侯昕瑶用力地点点头,道:“从娘愿意接受我回家,到后来拒绝陛下的赐婚,再加上这件事,我如果还认为娘对我没有母女之情,那我就是个笨蛋,是彻头彻尾的不孝女。”
叶梓展颜而笑,夏侯昕瑶忽然又问:“叶子,那你为什么一直瞒着我?如果今晚陛下不提这件事,你是不是打算这辈子都不告诉我?”
叶梓搂住她的脖子,连连摇头,最后被夏侯昕瑶问急了,终于开口:“昕瑶,我说过的,我这辈子最大的心愿是能带给你幸福,而非成为你的负担。我不要你迫于母父的命令而违心娶我,那样的结果,不是我想要的。”
夏侯昕瑶的声音忽然变得沙哑极了:“如果我一直不愿意与你成亲,你怎么办?”
叶梓无所谓地笑着,道:“那我便一直等你,等到你真正爱上我,心甘情愿娶我的那一天。如果这辈子等不到,那就下辈子……”
剩下的话语来不及说完,叶梓已被夏侯昕瑶压倒在床……
大红色的纱帐缓缓地飘下,掩住其间旖旎的风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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已是三更天,一轮上弦月被黑压压的云层遮住,夜空上不见半点星光。
暴雪!
一人全身上下都裹在黑袍里,帽檐压得极低,顶着风雪走在将军府的重重屋脊上。她的速度极快,呼吸间已走出七八丈,眨眼功夫又落在夏侯云归与顾氏的寝室外,然后谨慎地四下看看,敲响了门。
外间守夜的静蘅被吵醒,打着哈欠,举着灯起来开门。
那人抬了抬帽檐,静蘅认清来人,刚张开唇要请安,那人已一手捂住他的嘴,压低声音道:“别声张,快快去叫你家大将军!”
静蘅连连点头,转身跑进里间。
那人抬脚走进屋,紧紧地合上门,摘下帽子,抖去衣袍上的落雪,竟然不顾礼仪,也跟了上去。
夏侯云归听到外间的动静,也醒了,隔着纱帐,小声地问:“静蘅,谁来了?”
静蘅尚未开口,那人已抢着道:“三弟妹,是我,徐荣荣。”
深夜造访,绝非寻常!
夏侯云归立时掀开被褥要下床,里侧的顾氏迷迷糊糊道:“大嫂,您怎么来了?”说着也要跟着起来,被夏侯云归一把按住,温言道:“你近来操心昕瑶的婚事,瘦了一大圈,好生歇着。外面冷,小心着凉了。”
顾氏点点头,一沾枕头,却立刻又睡着了。
夏侯云归下了床,由静蘅服侍穿衣,问徐荣荣:“发生什么事了?还要你打扮成这幅样子,亲自跑一趟?”
徐荣荣不说话,直到夏侯云归穿戴整齐,静蘅无声退下,才凑在夏侯云归的耳边一阵低语。
夏侯云归似乎感到冷极了,一开始是双手发抖,脸色青白,到最后连身体都战栗起来,喃喃道:“陛下怎么可能对六皇子做出这种事?”
徐荣荣道:“此事是今夜当值含光殿的几名羽林卫亲口告诉我的,绝对做不得假!更何况,别人不清楚,你我跟在陛下身边几十年,还不清楚吗?若说宫中哪位最像先贵君,就属六皇子!自从陛下遇刺,蓝昭容被赐死后,我就觉得陛下有点不对劲,偶尔看着六皇子背影的目光,简直……”
夏侯云归厉色道:“慎言!”
“我逾矩了。”徐荣荣叹口气,道:“我是心神大乱,完全拿不了主意,才冒险出宫找你。”
夏侯云归抬起双手,凑在唇边哈气,良久才感觉好受些,压低声音道:“那几名羽林卫是留不得了。”
徐荣荣道:“是!”
夏侯云归道:“此事出得你口,入得我耳,绝不能让第三个人知道!既然有羽林卫知道,肯定还有无意路过含光殿的宫娥宫侍知道,你明早就令你宫中的心腹眼线留意身边人,凡是神色异常、行动鬼鬼祟祟者,无论是谁,一律秘密处置了!”
“我记下了。”徐荣荣迟疑着,又问:“那在含光殿伺候的人……”
夏侯云归沉吟片刻,道:“陛下一旦醒来,自然会处置含光殿的人,我们只要找出那些漏网之鱼便可。毕竟违背常伦的罪孽,万一传扬出去,纵然贵为帝王,也万万承担不起。”
夏侯云归送走徐荣荣后,再无一丝睡意,吹熄灯火,愣愣地坐在床头,再回神时已到了起床准备上朝的时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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雪已经停了,路上积了厚厚的一层雪,狂风肆虐。
天未明,是黎明到来前的黑暗。
夏侯云归坐在马车里,听着车轮碾过积雪的声音。
蓦地,从皇宫方向传来钟声。
夏侯云归脸色剧变。
京都百姓皆知,皇宫之中有一座钟楼,其上悬挂着一口大铜钟,这口钟只有在三种情况下会被敲响:一是皇帝驾崩,二是新皇登基,三是国家生死存亡的关头。
铛——铛——铛——
总共响了九下。
钟声悠远,穿过静寂的街道,通往未知的前方。
夏侯云归颓然坐倒。
年仅三十九岁的永初帝,驾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