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梓亦被这九道钟声吵醒,一时不知道发生了什么事,钟声过后,却听得身侧夏侯昕瑶的喃喃梦语,语气急切而恐慌。
莫不是又梦靥了?
叶梓忙道:“昕瑶,快醒醒!”
夏侯昕瑶忽然大呼:“幺儿!不要——”
这一声不仅叶梓听到了,连她自己都听得一清二楚。
黑暗中看不清叶梓的脸色,他的声音是一如既往的温柔关切:“做噩梦了吗?醒来就好。”
夏侯昕瑶的身子却明显僵住了,忐忑道:“叶子,对不起。”
叶梓摸索着以袖擦去她额头的汗水,笑问:“对不起什么?”
夏侯昕瑶心有余悸,道:“我梦到他死了。”
叶梓道:“是修罗吗?”
夏侯昕瑶轻轻地“嗯”了声。
叶梓却笑了,笑着点了点她的心口位置,道:“我只问你,你心里有没有我?”
夏侯昕瑶急声道:“当然有。”
“那就够了,昕瑶。”叶梓一手环住她的腰,柔声道:“我会吃醋,那只说明我爱你。但我不会为此伤心难过,更不会生你的气。你曾经爱过他,而眼下你与他分开不过一月有余,纵然你不说,我也猜得到你没有对他彻底忘情。可现在的你正努力地忘记他,真心待我,难道这些还不够吗?我又何必拿你的过去来惩罚你,也惩罚我自己?”
夏侯昕瑶忽然觉得说不出话,再多的言辞已是多余,唯有握紧枕边人的手。
叶梓道:“昕瑶,我希望你幸福。”
夏侯昕瑶忍不住道:“叶子,遇见你,已是我最大的幸福。”
叶梓心满意足地靠在她的怀里,又道:“只是你必须答应我一个要求。”
夏侯昕瑶道:“你说。”
叶梓道:“你要答应我,不管将来发生什么,你都不能对我有所隐瞒。就算哪一天修罗偷偷地回来找你,想与你重归旧好,你也要一五一十地告诉我。”
夏侯昕瑶郑重道:“我答应你。”思量再三,终于决定将修罗的身世和昨夜遇见海渚之事说了。
叶梓听后,温言道:“他既是沈家失散多年的嫡子,是姐夫的嫡亲哥哥,大师姐自然会尽全力帮他,你大可放心。”
夏侯昕瑶点点头,拥着叶梓再次睡去。
天亮起床后,夏侯昕瑶与叶梓双双出门去向顾氏敬茶。一路行来,却见下人们忙着将喜事的布置撤下,稍一打听,才知原来是永初帝驾崩了。
夏侯昕瑶与叶梓对视一眼,夏侯昕瑶喃喃道:“风雨欲来。”
叶梓不是十分明白,夏侯昕瑶言罢却不再开口。
见了顾氏,夏侯昕瑶携叶梓敬茶,顾氏虽然笑容真切,也掩不住眉间淡淡的愁绪。
随后夏侯昕瑶主动屏蔽屋中伺候的侍从们,向顾氏道:“爹爹,孩儿不打算回云宗了。”
顾氏没有说话。
夏侯昕瑶沉声道:“一则,皇权更迭之际,最是凶险异常,娘身处高位,吉凶难测,孩儿不能弃你们于不顾。二则,孩儿身为先帝亲封的长安侯世女,若此时离开,就是对先帝的不敬,会给娘惹来不必要的麻烦。三则,当初回云宗是为了躲避可能出现的祸事,而如今,已没有这个必要。”
顾氏看了叶梓一眼,道:“也好。你与阿梓刚刚成婚,不适合长途奔波。”
叶梓忽然就听懂了顾氏话里的意思,下意识地拉了拉衣领。
顾氏假装没有瞧见叶梓的小动作,忍着笑道:“昕瑶,你先一个人回屋,从今日起爹爹要教阿梓处理府里的大小事务,还有看将军府名下的那些庄子、商铺的账本。”
夏侯昕瑶愕然,道:“这么急?”
顾氏失笑道:“从阿梓出生开始,爹爹就在等他过门。这一等就是十七年,爹爹能不急吗?”
说话间,夏侯昕瑶已收到叶梓一个催促的眼神,无奈地起身离开。
刚回到漪澜院,却见叶露一个人静静地坐在主屋,看样子已等候多时。
夏侯昕瑶笑着走上前,道:“小师弟,你什么时候过来的?”说着左顾右盼,奇道:“二师姐怎么没有跟你一起来?”
叶露强迫自己不要抬头看她,轻轻道:“小师姐,我与二师姐今天就回云宗了。临走前我想单独交给你一样东西,就恳请二师姐留给我和你单独相处的时间。”
夏侯昕瑶一惊,道:“怎么突然要走?”
叶露语带落寞:“世上无不散之筵席。时间一到,该留的留下,该走的也要走了。”
夏侯昕瑶皱眉道:“什么留不留,走不走的?你我师姐弟多年,现在我又成了你的嫂子,我与叶子的家不就是你的家吗?这么见外做什么?”
嫂子!
叶露突然涌起一股冲动,多年情思,满腔话语,只想在这一刻痛痛快快地说出来,管它兄弟情深!
……终归是想想罢了。
叶露看着她,勉强作出笑脸,道:“不说这些,我带你去看东西,你跟我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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叶露带着夏侯昕瑶走进里间,那触目所及的红色几乎令他不能呼吸,仿佛又经历了一遍昨日的痛。他依旧成功地克制了自己的情绪,在衣柜深处找出一只长方形的木盒子交到夏侯昕瑶的手中,轻轻道:“小师姐,这里头是哥哥最珍视的几幅画,除了他自己,没有人知道,我也是前两年无意发现的。你看完后记得放回去,不要让哥哥发现。”
因为上回修罗的缘故,夏侯昕瑶对画这种东西有阴影,奈何叶露态度坚决,一来二去,见夏侯昕瑶实在不肯受,索性取出一副画,展开在她的眼前。
画中少女靠着一棵桃树小憩,手中握着一口剑,不远处白衣少年深情凝望,春风挟着无数粉色的桃花花瓣吹起他的衣袂,花落满地。
夏侯昕瑶根本记不起有这回事,更不消说其余画中的情景,整个人已处于极度震惊中。
“小师姐,代我与二师姐向大家告声罪。我走了……”叶露只留下这句话,便悄然离去。
从此远离俗尘,埋葬自己多年的爱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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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昕瑶反复欣赏画卷,仿佛想将画中情景刻入脑海中,心情久久不能平复。
杨靖进屋时见到的就是这样的夏侯昕瑶,心中更加矛盾丛生。
夏侯昕瑶没有发觉杨靖的到来,过了许久,杨靖忍不住走上前,轻声道:“小师妹,我回来了。”
夏侯昕瑶回过神,叫了声“大师姐”,便默默地收起画,放到原处。
杨靖欲言又止,最后苦笑道:“想不到我杨靖活了二十九年,今天终于遇到了一件抉择不下的事情。”
夏侯昕瑶没有应声,缓缓地坐下来。
杨靖的笑容愈发苦涩,长叹道:“一个是自己看着长大的师弟,一个是自己夫郎的嫡亲哥哥,好像选择帮谁都是错的。”
夏侯昕瑶神色不定,迟疑着道:“他……怎么了?”
杨靖道:“他承认自己是沈家之子,但是不肯见任何一个沈家人。他说,他只肯见你。”
夏侯昕瑶再次沉默下来。
杨靖不忍道:“小师妹,你就那么恨他吗?恨到连他的最后一面都不肯见吗?”
夏侯昕瑶道:“最后一面?”
杨靖道:“是,最后一面。他被人用重剑从背部刺入,伤口极深,若是常人恐怕早已命丧当场。这样的剑伤,本不该长途奔波,可他为了见你,不惜忍受颠簸之苦,赶回京都。这还不是最严重的,更要命的是他心中郁结极深,言语间毫无生机,显然已存了死志。如果你还是不肯见他,他恐怕……熬不过这两日。”
夏侯昕瑶不知自己的脸色惨淡如鬼,喃喃道:“他不是跟他的二师姐回鬼渊成亲去了吗?怎么会……怎么会……”
杨靖道:“他只说,伤他的人是炽燃。其中内情,他只肯告诉你一个人。他还说……”
夏侯昕瑶想不通的事情实在太多,下意识地问:“他还说什么?”
杨靖叹息着,道:“他说:沈家庄上下宠爱的沈泓熙,那个善良重情的幺儿,在等待亲人们解救的漫漫时光里便已渐渐死去,从此世上只有修罗,没有沈泓熙。若有后半生,他只会成为夏侯昕瑶一个人的幺儿。”
夏侯昕瑶忽然找不到自己的声音,良久才惨然道:“大师姐,您知道吗?我恨他,也仍旧爱着他,可我不知道,他哪句话是真?哪句话是假?他从来是惯于说这些甜言蜜语的。”
杨靖道:“那就当面问他,给他一个机会,也给你自己一个机会。嗯?”
夏侯昕瑶面色挣扎,摇头道:“不,我既与叶子拜堂成亲,便要一心待他,绝不能背叛他。”
杨靖发急道:“都到了这个份上,你怎么还是榆木脑袋?就不能稍微变通变通吗?还是你要眼睁睁地看着修罗死不瞑目?”
夏侯昕瑶心乱如麻,呐呐道:“我……我真的不知道……”
“我什么我!堂堂大女子,这般扭扭捏捏像什么样子?”杨靖忍不住一把攥住夏侯昕瑶的胳膊往外拖,大声道:“如果你与他确实只是误会一场,你又忘不了他,干脆把他也娶进门就是。”
夏侯昕瑶连连摇头,道:“这怎么使得?”
“怎么使不得?”杨靖回头瞪着夏侯昕瑶,道:“既然你做不到情有独钟,不如将他们一起放在心尖上宠着,也不枉到这尘世走一遭。”
夏侯昕瑶愣愣道:“这根本是强词夺理。”
“这不是强词夺理,这叫两全其美的法子。”杨靖一气将夏侯昕瑶拽到门口,却见叶梓面带笑意地看着她们。
二人同时心底发虚,尤其是杨靖,讪讪道:“阿梓师弟,早啊。”
“日上三杆,不早了。”叶梓微笑着上前,从杨靖手中搀过夏侯昕瑶的胳膊,双双进屋,杨靖只能跟上。
夏侯昕瑶强笑道:“叶子,怎么爹爹肯放你回来了?”
叶梓点头不语,凝视着她的眼睛,等她开口解释。
杨靖对叶梓本就有歉意,更不愿看见二人因此不和,抢着道:“阿梓师弟,修罗命在旦夕,我要带小师妹去见他一面。你要怪,就怪大师姐吧。”
叶梓笑容不变,向夏侯昕瑶温言道:“好,记得早去早回。”
夏侯昕瑶与杨靖齐齐怔住。
叶梓又道:“不过,大师姐,临走前我有些话要对你说。”
夏侯昕瑶握了握他的手,道:“晚饭前,我肯定会回来。”
叶梓笑着点头,等夏侯昕瑶出了门,却失了笑容,缓声道:“大师姐,我知道修罗是姐夫的嫡亲哥哥,你夹在中间难做人,所以我不怪你。”
杨靖叹气不已。
叶梓道:“但是,你刚才帮了修罗一回,现在也该帮我一回。”
杨靖苦笑,只有苦笑:“好,你说吧。”
叶梓恢复笑颜,徐徐道:“请代我转告他:他做好这辈子都低我一等的准备了吗?”
杨靖点头。
叶梓续道:“还有最重要的一句话,告诉他:我与他都清楚昕瑶的为人,也知道整个将军府对他的态度,如果我不松口,没有我从中转圜,他想嫁给昕瑶,就算只是一门侧室,那也是万万不可能的。所以,请他考虑清楚后,亲自来求我。”
杨靖忍不住问:“师弟,你为什么要这样做?”
叶梓笑容淡淡,道:“因为我要他明白,我的家世、品貌都不输于他,甚至在昕瑶心目中、在整个将军府的地位都胜他一筹,此刻已今非昔比!我要折一折他的傲骨,教他懂得怎样尊重我。”
杨靖叹口气,道:“师弟啊,既然你明白这些,又何必同意小师妹与他恢复来往呢?”
叶梓笑而不语。
有些话,必须对当事人说才能达到预期的效果,而现在,时机未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