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是分别一个多月后,夏侯昕瑶第一次见到修罗,却几乎认不出他。
虽然修罗年已二十四,但从来都是少年人的模样,容色非一般人可比。可如今的他,奄奄一息地趴睡在床榻间,露出半边苍白如雪的脸颊,眼眶深陷,眼角现出几道细纹,一头长发黯淡无光,比从前至少苍老了十岁。
夏侯昕瑶简直不敢相信眼前所见,喉咙仿佛被堵住了似的,发不出声。
杨靖不是第一次见了,仍是面有不忍。
她帮助修罗与夏侯昕瑶重归于好,有一部分原因正是动了恻隐之心。
没有人比她更明白,失去双亲,失去家人,在外独自漂泊的滋味。
像一株无根的浮萍,随波逐流。
修罗没有杨靖的运气,遇到侠骨柔肠的叶梓之母叶秀英,却偏偏落在了仇家天众的手中。
——君本天之骄子,奈何命运多舛。
海渚解释道:“师弟自小就修习一门独特的内功,不仅可以使人延年益寿,而且能减缓衰老的速度,功力大成之时,便是青春永驻之际。到如今,师弟已修习了整整十八年,功力已小有所成。”
这独特的内功自然是媚功,可永葆青春,亦可蛊惑人心。
海渚接着道:“可是师弟落入炽燃师妹之手,在身中本门毒药‘软骨散’的情况下,为了摆脱炽燃师妹的控制,不惜冒着走火入魔之险,强自催动真气,与炽燃师妹决一死战。只是,炽燃师妹虽然死于他的剑下,师弟也没有占到便宜,不仅背上受了一剑,连多年下苦功夫修习而得的内力也只剩下一二成,万幸没有变成一个废人。”
夏侯昕瑶觉得混乱极了,真真假假,原本认定的一切好像都变了样。
海渚又道:“近十年来,师弟一直是师门中出了名的美人,却没有人敢接近他。因为炽燃师妹早早扬言,师弟是她一个人的,谁敢打师弟的主意,那就是在向她挑战。而炽燃师妹的剑,出鞘必见血。美人虽好,但自己的命更要紧。”
夏侯昕瑶看着沉睡中的修罗,艰难地开口:“至少,他不该欺骗她的感情,利用完她之后就一走了之,不是吗?”
海渚大笑,道:“世女,你错了!从头至尾都是炽燃师妹的一厢情愿,她明知自己被利用,也心甘情愿为师弟所驱使。师弟对她,连一丝一毫的好脸色都没有!”
夏侯昕瑶怔住。
“世女,想来师弟只告诉你‘鬼渊’一词,却没有告诉你‘鬼渊’的真正含义。”海渚笑得眯起双眼,神色是说不出的邪恶,道:“鬼渊之中,只有活鬼和死人,因为活人在鬼渊是生存不下去的。”
夏侯昕瑶与杨靖都激灵灵地打了个冷战。
海渚接着道:“师弟千方百计想离开鬼渊,看来,他还是半个活人。世女,在下言尽于此,望多加思量。”言罢向夏侯昕瑶点头示意,施施然出门而去。
杨靖拍了拍夏侯昕瑶的肩膀,跟着海渚出门,然后体贴地合上门。
屋中只剩下夏侯昕瑶与修罗二人,夏侯昕瑶坐到床沿,想起彼此之间的过往,想到当初炽燃的话,再想方才海渚的话,一时心潮澎湃。
修罗忽然开口:“昕瑶……”才说了两个字,泪已落下,声音亦哽咽:“我以为自己临死都不能见你一面……”
再次相见,夏侯昕瑶不知用什么样的面孔来待他,可脸上的心痛之色是真真切切的:“你别哭……”
修罗仿佛受到了莫大的委屈,泪水如珍珠般不断涌出,夏侯昕瑶迟疑着伸出手,抱着他小心地翻过身,然后动作轻柔地替他抹泪,道:“大丈夫流血不流泪,不哭了,嗯?”
修罗突地笑了,又哭又笑地道:“也只有你会这么说。这世上只得一个与众不同的你,容忍我的离经叛道,容忍我的桀骜不驯,也从来只有你没有将我当做附庸、玩物,只是由着我,宠着我,爱着我,我为什么没有好好的珍惜你?我好后悔,昕瑶……我后悔当初没有告诉你我的一切,才让那个女人有机可乘,生生地拆散我们。”
夏侯昕瑶神色黯然,道:“你不明白吗?我已是有夫之妇,我们之间……再也不可能了。”
“不!”修罗拼命地摇头,道:“就算是死,我总要死得明明白白。”
夏侯昕瑶勉强笑了笑,道:“别说那么晦气的话,你会好起来的。”
修罗却道:“十九年前,一群黑衣人找上沈家庄胡乱杀人,混乱中我被一个无意闯入我房间的黑衣人掳走。我心知不妙,假作昏迷,最后在她们的交谈中得知她们的首领正是沈家庄的一个仇敌。我自知生机渺茫,便装成一副吓傻后的懵懂天真的模样,甚至不惜处处讨好她们,以求得活下来的机会,后来就被带到了鬼渊。”
夏侯昕瑶静静地听着,一颗心已紧紧地拧了起来。
“鬼渊?鬼渊,那儿住得都不是人,是会吃人的活鬼。”修罗呵呵笑着,忍痛探出一只手,看着自己的手掌心,喃喃道:“当时我才六岁不到,我有什么?我什么都没有。为了活下去,我只有千方百计地讨好那个首领,就是那鬼王天众。也为了让她相信我已经忘记了自己的身世,我甚至可以面不改色地喝下她的洗脚水。我已不记得自己是全家宠爱的幺儿,只是天众脚边的一条狗,她让我做什么,我就做什么,甚至杀人!”
夏侯昕瑶的脸色变了。
“一刀捅进去,再毫无犹豫地拔/出/来,对方滚烫的血液溅了我满头满脸。当时我害怕极了,怕得两条腿直哆嗦,可是我更怕死,怕自己也会落得像对方那样的下场。我天天晚上都祈祷家人们快点来救我。可是没有,沈家人一个都没有出现。后来,我终于想通了,沈泓熙早就该死了,只有修罗,只有像其她人那样,变成一只彻头彻尾的活鬼,才能在鬼渊活下去。”修罗声泪俱下:“是我命不该绝,天众那厮看中我是天生的练武胚子,居然收我为徒,从此鬼渊中人不敢动我分毫。可是这样的太平日子没过多久,等我长到十五岁,开始有胆子大的女人不停地骚扰我。我习武不到十年的功夫,怎么是她们的对手?”
夏侯昕瑶忍不住问:“难道她不管吗?”
“谁?天众吗?”修罗咬牙切齿地道:“她只帮我杀了第一个骚扰我的女人,然后告诉我:鬼渊中从来都是强者生存,如果我无法自己解决这件事,那么干脆从无尽崖上跳下去,免得将来落入女人之手,不仅自己受苦,还污了她身为鬼王的名声。”
夏侯昕瑶勃然怒道:“她该死!”
“是,她早就该死了!”修罗泪眼朦胧地看着她,试着抓住她的手,见她没有拒绝,才小心翼翼道:“就在这个时候,炽燃剑术大成,出关了。”
感觉到夏侯昕瑶的手明显一颤,修罗心中愈发忐忑,道:“我与她已多年未见,她第一眼见到我的时候,表情很奇怪,好像对我不屑一顾,又好像在强迫自己不多看我一眼。当时的我就像一只惊弓之鸟,怎敢再招惹她?没想到的是,有天夜里,我听到窗外一声惨叫,出门去看,竟然是炽燃出手杀了那个想趁夜摸进我房里的人。我才知道,原来她每晚都守在我的屋外,我也明白了她对我的心思。”
夏侯昕瑶抿着唇,一言不发。
修罗打定主意要将一切全盘托出,抓着她的手不放,续道:“之后不久,炽燃就扬言说我是她的人,教别人断了对我的那些龌龊想法。那时候,我……我没有否认。她剑术不凡,时不时会提点我几句,我待她如故,仍是不冷不热的,她也没有对我作出进一步的举动。”
两个人口中是完全不同的两个故事,夏侯昕瑶不知该相信哪个,忍不住问:“那……那些画是怎么回事?”
修罗道:“什么画?”
夏侯昕瑶勉强自己不去细想画中的人物与动作,故作镇定道:“就是你与她亲热……”剩下的话语无论如何说不下去,不过几个字,已字字剜心。
修罗忽然失了声音,连带着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良久才道:“那是因为我贪生怕死,为了让她死心塌地地为我卖命,我……我不惜出卖自己的肉体,去愉悦她,讨好她……她明知我对她没有半分的情意,也心甘情愿地被我利用。”
此刻夏侯昕瑶已信了大半,一时分不清心中到底是个什么滋味,是释然?是醋意?抑或是心疼怜惜?还是交揉在一起的爱恨?
修罗接着道:“天众渐渐老去,人老必多疑,我自信平时的言行没有露出马脚,可她还是疑心我并没有忘记自己的身世,担心我哪天会反噬,便开始一心置我于死地。我没有半点把握能杀死她,可是她不死,便是我亡。于是,我对炽燃的态度渐渐地热忱起来……直到最后,我答应她事后嫁与她为夫,她亦为了向我证明她对我的情意,用一年的时间做下种种布置,杀了天众。”
对此,夏侯昕瑶根本无法指责他半分。
修罗做错了吗?不过是情非得已。只是,他错就错在,不该背信弃义,撇下炽燃,独自离开,徒留下无穷的后患。
夏侯昕瑶道:“好,我信你。这件事过去了也就过去了,我们都不要再去追究。”
修罗的眼睛亮了:“那就是说你肯重新接受我?”
夏侯昕瑶不点头,亦不摇头,开门见山道:“那拈花惹草又是怎么回事?”
正如杨靖所说,再给彼此一个机会,夏侯昕瑶同样不希望彼此之间永远隔着一个误会,尽管误会解开后会更心痛,因为已失去了拥抱对方的资格,但总好过一辈子都稀里糊涂地恨着对方。
修罗幽幽道:“因为我想知道这世上是不是真的有坚贞不渝的爱情。所以我肆意接近有夫之妇,凡是经不住我言语的挑逗、眼神的暗示,想弃夫另娶的,格杀勿论!”说着抬起一双手,叹息道:“死在我这双手下的负心女,也不知凡几。”
夏侯昕瑶忽然想起初遇他的情景,正是遇害者的三位姐姐寻仇上门,自是信了他,而第三个问题的答案已见分晓,无须再问。
所谓的刻意接近,原是修罗一贯的作风,利用与被利用,已在他的骨血里生根发芽。
修罗又叹道:“我幼时被双亲所弃,后来的十多年,整日生活在尔虞我诈中,我杀了很多人,到底有多少,连我自己都数不清楚,也有很多人想要我的命。这些年,我身边连一个亲近的人都没有。普通人能拥有的亲情、友情,我都不曾拥有。连唯一的一个你,我也不懂得珍惜,到如今已成了别人的妻主……”
夏侯昕瑶终于明白他身上的那些疤痕是怎么来的,一时心痛如绞,勉强用理智与对方保持距离,道:“你的爹娘并没有遗弃你,只是因为……”
“我知道。”修罗打断她,然后用一种几乎淡然到残忍的语气道:“她们死了好多年,她们的幺儿,沈家嫡子沈泓熙……也死了好多年了。现在,世上只有修罗,没有沈泓熙,所以不必再见沈家人。”
夏侯昕瑶忍不住道:“幺儿……”
修罗终于露出几分笑意,道:“现在的我,只是你一个人的幺儿,这样不好吗?”
夏侯昕瑶再也不能给他任何的承诺,无声地摇头。
修罗笑着问:“你在想你的新婚夫郎吗?”
夏侯昕瑶只能摇头。
“其实,我真羡慕他。”修罗笑着道:“有娘,有爹,有兄弟,有师姐。如今,又有了你……”
夏侯昕瑶恨不能把自己劈成两半,正好一人一半。
修罗忽然又道:“都说‘天作孽,犹可违;自作孽,不可活。’我这一生,到底是命运的作弄,还是作茧自缚?”
这话怎么听都透着股不详,夏侯昕瑶急声道:“我不再生你的气了,你只要安心养伤,别胡思乱想。”
修罗潸然泪下,道:“来不及了,昕瑶……一切都来不及了。”
还来得及挽回吗?
夏侯昕瑶在心里这样问自己。
修罗仿佛下了一个重要的决心,咬着牙道:“你看看我的下身被戴上了什么东西,就都明白了!”
夏侯昕瑶带着几分疑虑,依言褪下他的裤子,却见修罗的腰部系了根皮质黑带,一路延伸至臀部、双腿腿根,整个下/体竟赫然塞在一根顶端有孔的铜管里,末端还有一把小巧玲珑的锁。
夏侯昕瑶几乎被眼前的这一幕震懵了,蓦然听见修罗的哭泣声,回过神来,草草地用棉被盖住他的下半身,终于忍不住俯下身,将他拥在怀里,道:“是那个女人干的,对不对?”
修罗已感觉不到任何来自身体上的痛楚,紧紧地搂住她的脖子,泪如雨下。
夏侯昕瑶仰起脸,双目已然赤红,道:“幺儿,告诉我,怎么把它取下来?”
修罗泣声道:“她死前已把钥匙毁去,取不下来了,昕瑶……永远都取不下来了……”
夏侯昕瑶深呼吸几次,吻了吻他的额角,冷静道:“你身上有伤,别激动。等你伤势痊愈了,我们再想办法把它取下来,嗯?相信我,一定能取下来的,知道吗?”
修罗在她的安抚下终于慢慢地平静下来,凝视着她的眼睛,语气不堪:“她还对我下了春/药,昕瑶,我……我对不起你……”
夏侯昕瑶恨得牙齿格格作响,修罗不安极了,冰冷的手指抚上她的脸颊,道:“你会不会嫌我不干净了?”话一出口,立时觉得不对,他的身体与灵魂,从一开始便是肮脏的,这才觉得伤口处是撕心裂肺的疼,忍不住低喘出声。
夏侯昕瑶忙道:“我不会嫌弃你,更不会怪你,我只是恨自己无能,没有保护好你。”
到此刻,夏侯昕瑶才真真切切地领悟到此间是阴盛阳衰的世界,处于弱势的男子,强如修罗,也有备受耻辱、脆弱不堪的那一刻,就好像前世千千万万的女子,永远只能依附在男人的身上,宛如一件衣裳,是好是歹,全凭男人的喜恶。
十一载的太子生涯,可怜是女儿之身,多少战战兢兢的日子。
夏侯昕瑶道:“这一切并非你所愿,你不必为此而妄自菲薄,觉得自己是不干净的。”
修罗不确定道:“真的?”
夏侯昕瑶点头,道:“而对于我来说,我不在乎这些,就算你被别的女人欺负了又怎样?你还是那个你,还是我心中的幺儿,我唯一会做的,就是替你杀了那个欺负你的女人。我在乎的,从来只是你是否真心待我?可曾有过欺骗、欺瞒?”
修罗终于能够安心,随即闷闷道:“所以,你当初会那么伤心,甚至到了呕血的地步,都是因为在炽燃的描述中,我是一个自甘下贱、满口谎言的男人吗?”
夏侯昕瑶承认:“是,你教会我懂得反抗,也给了我一个逍遥江湖的梦,为了这个梦,为了带你一起去实现这个梦,我不惜与家人决裂,到头来却由你亲手打碎我的梦,我……”
修罗急道:“那都是炽燃的阴谋!我对你说的那些话,都是发自内心的。”
夏侯昕瑶露出微笑,道:“现在我已经知道了,当初你是真心想与我远走天涯。”
修罗紧张道:“那现在呢?你……你还像从前那么爱我吗?还是,心里已经有了别人?”
“是,我还像从前那么爱你,只是,也放不下叶子。”夏侯昕瑶叹道:“我幼时受过重伤,伤了根基,从来体弱多病。当天事发后,我一时急怒攻心,在雪地中昏了过去。虽然被马氏一家人及时地救起,但风寒侵体,引发了旧疾,一度病势凶猛,是叶子衣不解带地照顾我。”
修罗犹抱着一丝侥幸,道:“你是被他感动,为了感谢他的照顾之情,才娶他的,对不对?”
夏侯昕瑶不敢接触他的目光,道:“对不起,幺儿。”
修罗再次湿了眼眸,道:“对不起什么?”
夏侯昕瑶坦诚道:“不是感动,也不是感激。我喜欢与他呆在一起,他能带给我一种非常安心的感觉,我想,我是爱他的。他也爱我,甚至超过爱他自己。”
修罗急切道:“那我呢,昕瑶?我怎么办?我也爱你啊……”
夏侯昕瑶黯然道:“我既然已经娶了他,便意味着你我之间真正的结束了。”
“我不答应。”修罗恨恨道:“更何况,你一直是我的,他是趁虚而入!”
夏侯昕瑶不由斥道:“不许你这样说他。”
修罗愣住。
夏侯昕瑶缓和了语气,道:“他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人,他……”
修罗接道:“那你是说我以小人之心,度君子之腹吗?”
夏侯昕瑶头疼了:“不说这些。你饿不饿?我去叫小二端些饭菜过来。”
修罗知道心急吃不了热豆腐,闻言轻轻地“嗯”了声。
夏侯昕瑶终于能喘口气,替他穿戴整齐,开门而出。在院子里遇见提着酒壶,自斟自饮的杨靖,夏侯昕瑶也不知该哭还是该笑,叹口气,直接去大堂找小二。
眨眼功夫,杨靖已溜进修罗的房间。
——他做好这辈子都低我一等的准备了吗?
——请他考虑清楚后,亲自来求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