元兴元年的年关,因为新帝登基,夏侯云归被夺兵权的关系,将军府比之往年冷清许多,却是多年不曾有过的温馨与团圆。
腊月三十的晚上,夏侯昕瑶一家五口人,加上杨靖与沈泓嘉妻夫二人,聚在一起有说有笑。
屋子的四个角落都放置了火盆,桌子上温了一壶上等的竹叶青,正汩汩冒着热气。
杨靖已经喝得有些上头,冲夏侯云归举起酒杯,道:“……将军海量!晚辈……晚辈再敬您……敬您一杯!”
夏侯云归大笑着与杨靖碰了碰酒杯,各自一饮而尽。
杨靖抖着手又要倒酒,夏侯昕瑶实在看不下去,少不得劝上一两句。
杨靖听罢眼睛一瞪,大声道:“你从不喝酒,怎知喝酒的乐趣?不准你瞎掺和啊。”
夏侯昕瑶啼笑皆非,夏侯昕琪还要火上浇油:“杨靖姐姐,你可是放言要把我娘灌醉的。但依小妹看来,现在我娘没醉,你却要倒下了。”
杨靖定睛一看,夏侯云归果然没有半分醉态,不由急得满脸通红,索性站起身,一手提酒壶,一手拿酒杯,又与夏侯云归对喝起来。
夏侯昕瑶简直不忍直视,干脆闷头喝茶。
却不知是谁在屋外喊了句“下雪了”,夏侯昕琪趁长辈们不注意,拉着丫鬟钟泉林偷偷地溜出屋去玩耍。
屋子另一角,叶梓趁顾氏起身去里间孕吐的间隙,低声与沈泓嘉说了句话,沈泓嘉眉间淡淡的愁绪散去,感激道:“沈家庄定不忘你的这份恩情。”
叶梓笑容温煦,道:“举手之劳罢了。”
见顾氏在侍从静蘅的搀扶下徐徐走来,沈泓嘉握住叶梓的手,当下没有多话。
夜渐渐地深了。
杨靖趴在桌上,终于醉得再也爬不起来,夏侯云归也有了几分醉意,吩咐下人将杨靖背回屋。
沈泓嘉便向夏侯云归与顾氏告辞,此时沈泓嘉已有身孕六个月,顾氏不放心,又安排了两名侍从跟着沈泓嘉回去伺候。
杨靖与沈泓嘉走后,顾氏这才发现屋里少了夏侯昕琪,正要吩咐静蘅出门去寻,就见夏侯昕琪带着钟泉林冲进屋,满身都是雪花,冻得跺跺脚,解下斗篷,凑在火盆边烘手,嚷嚷道:“外面好大的雪,好冷。”
顾氏赶紧令静蘅上前替夏侯昕琪擦去脸上发上的水珠,夏侯云归闻言已推开窗户的一角,看着漫天落下的雪花,深深地皱起眉。
夏侯昕瑶见状,不由道:“娘,您在担心什么?”
夏侯云归道:“腊月三十下起这么大的雪,同样的情景也在永初十八年发生过。”
夏侯昕瑶问:“永初十八年发生了什么?”
夏侯云归关上窗户,皱着眉,语气不掩忧愁:“永初十八年冬,北方连日暴雪,不少民宅倒塌,无数人与牲畜冻死、饿死,为此朝廷拨下百万赈灾银。”
夏侯昕瑶心里也沉甸甸的,道:“天灾无可避免,也只能指望朝廷赈灾,尽人事,听天命。”
夏侯云归没有说话。
顾氏忽然道:“昕瑶,昕琪,趁路上的积雪不多,快回屋去吧。天黑路滑,小心些。”
夏侯昕瑶讶然道:“不守夜了吗?”
顾氏看了夏侯云归一眼,笑道:“只要我们一家人平平安安的,守不守夜的都一样。明天要早起祭祀,还要上外祖母家拜年,早早歇息才是。”
夏侯昕瑶只能点头,携叶梓回到漪澜院后,却意外地见到一人。
屋里灯火通明,修罗孤身立在屋中央,一袭绛红色深衣,苍白的脸上已添了几分血色,不复当初那般苍老憔悴,此时正言笑晏晏地看着她。
夏侯昕瑶惊喜万分,忽然握紧叶梓的手,道:“叶子,谢谢你。”
叶梓笑着摇头,道:“你我之间,何须言谢?更何况,若没有爹爹的相助,我纵然有天大的本事,也不能顺利地将修罗接进府而不惊动娘。”
夏侯昕瑶喜上眉梢,看了修罗一眼,问叶梓:“爹爹肯接受幺儿了?”
叶梓道:“爹爹没有同意修罗进门的事,但也没有反对。”
夏侯昕瑶喜道:“那就是默认了。”
叶梓点点头,又道:“你们三天没见,肯定有话要说,我先避一避。”
“且等一等。”修罗比夏侯昕瑶早一步出声阻止:“我修罗自认为不是好人,但至少分得清好歹。叶梓,你安排我与昕瑶一起度过这个除夕夜,不至于令我整夜孤寂,这份恩情我记下了。所以你不必特意避开我,我与昕瑶之间也没有话是不能当着你的面说的。”
夏侯昕瑶连连点头,叶梓犹豫着“嗯”了一声,夏侯昕瑶吁口气,又朝修罗伸出手。
……美人在怀,夏侯昕瑶突然想到一个问题:三个人,一张床,怎么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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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昕瑶等人一走,顾氏便遣退众下人,倒了杯茶放到夏侯云归的掌心,劝道:“喝一些,好解解酒。”
夏侯云归愁眉深锁,忽然苦笑道:“六郎,既然那位急于掌权,我就打定了主意不再管她们李家的事。尤其是你现在又怀了身子,不管是女孩还是男孩,都是上天对我夏侯云归的恩赐,我绝不能在这个时候制造事端,害你为我提心吊胆。只要那位肯放我们全家一条生路,我甚至愿意解甲归田,从此远离京都。”
顾氏并无半点意外的表情,道:“是宫中传来什么消息,让你改变了主意?”
夏侯云归歉疚道:“对不起,六郎。将来的路……恐怕会不太平。”
“你一个晚上喝了那么多酒,我就猜到你有心事。”顾氏温言道:“将军,你要记得,无论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整个顾家,也都会支持你。”
“嗯,我明白。”夏侯云归有些忿忿道:“修身齐家平天下。其身不正,何以治天下?”
顾氏道:“难道是那位做了什么事?”
夏侯云归道:“宫里传出话来,说又有一名宫侍死在那位的床上,这已经是那位登基短短一个月来发生的第三回了。”
顾氏失声而呼:“怎么会?”
夏侯云归极是不耻道:“死的那三名宫侍都是十四五岁的年纪,看尸身上的伤痕可以断定生前饱受凌虐,恐怕那位在床第上的手段……”
顾氏听得脸色发白,夏侯云归又道:“但愿北方的灾情并不严重,但愿那位能以天下苍生为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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事情果然如夏侯云归所料,正月未出,北方各个郡县便传出受灾的消息,各地上报的折子如雪片般落在元兴帝的书案上,元兴帝却以国库空虚为由,抽调出五成原本要运往西北边境的军饷,共计三十万两,作为赈灾银。
一时如水入油锅,朝野内外都沸腾了。
夏侯云归晓以利害,几乎与元兴帝吵将开来,仍是不能劝阻元兴帝。
此诏一下,没过几天,治粟内史董书仪便瘦了一大圈,本就年已六旬,如今看来更是一只脚踏进了棺材,偷偷地找夏侯云归说过一回话后,被夏侯云归好言好语地宽慰一番,方感觉好受些。
非楚国穷到要拿兵士们的饷银来赈灾的地步,实乃元兴帝一意孤行,不知在打什么算盘。
此事才过去不到十天的功夫,刚出元宵,元兴帝便提出建宫殿,并下诏:楚国上下凡是十二岁至十六岁的男子,皆要进宫选侍,若落选,方能自由婚配。
此言一出,立时遭到以夏侯云归为首的百官反对。元兴帝不顾帝王的形象,当庭斥骂夏侯云归,明里暗里都怀疑夏侯云归居心叵测,结党营私,有不轨之兆,随即二话不说就革了夏侯云归的大将军之职,只保留长安侯的爵位,同时提拔凤后王氏的胞兄王思为丞相,总揽朝务,是为百官之首。
当天下午,便传出治粟内史董书仪病倒的消息,是夜竟溘然长逝。
经她的手克扣军饷去赈灾,再经她的手从国库中拿钱去建宫殿,只为满足帝王的一时之欲。
——何以面对守卫在边境的将士?何以面对北方的百姓?
唯有一死!
元兴帝正好提拔了自己的亲信为治粟内史,又寻了个机会,撤下顾氏的二嫂姬朝阳的卫将军之职,将姬朝阳手中的京师五万重兵交由太后冷氏的堂妹冷之山统领。
一波未平一波又起,不久从边境传来兵变的消息,元兴帝闻讯后大发雷霆,命顾宁即刻回京请罪,同时由太后冷氏的侄女冷春华代替顾宁的车骑将军之位,即日启程。
自此,包括深宫中的两千羽林卫,楚国大部分的军队,明面上皆由外戚掌控。
随后,丞相王思弹劾夏侯云归多年来贪污受贿,元兴帝因此下诏清查将军府的家财,果不其然,实际查明的数额大大超出夏侯云归的俸禄,元兴帝圣旨一出,夏侯云归便哐当入了狱。
元兴帝实施这一连串的动作,速度不可谓不快,登基不到三个月的时间,朝廷似已改头换面。
祸不单行,在选侍年龄范围内的顾家嫡子,顾晓琦进宫不到一个月,便不明不白地死在了宫里,因为尚未正式开始大选,身后没有任何名分,甚至连尸身都没有送回顾府,也不知葬在了宫中哪个角落。
整个顾府只得了一个顾晓琦患急症而死的消息,此事便不了了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