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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四十一章

作者:圆之舞 当前章节:4029 字 更新时间:2026-6-15 07:30

这年的冬天好像格外长,到了二月中旬仍是积雪不化,街道上鲜少有人走动。

夏侯昕瑶身穿黑色斗篷,头戴黑皮风帽,紧压着眼帘,将大半张脸孔遮掩,低头跟着狱卒穿过长长的走廊,昏暗、潮湿、腥臭,还有一种说也说不上来的怪味,都扑鼻而来,令人几欲窒息。

关押夏侯云归的地方在牢房的最深处,不同于方才的吵闹和躁动,是一种死寂般的安静。

夏侯云归闭目盘膝,身下铺着一层薄薄的稻草,脸上是一贯镇定如山的神情,不见沮丧与憔悴。

夏侯昕瑶见状总算能稍稍松口气。

狱卒打开牢门,小声道:“时间紧迫,还请世女长话短说。”

夏侯昕瑶点点头,摸出一锭银锭塞到狱卒的手中,狱卒微微躬身,退了下去。

夏侯云归看着长女一手提食盒,一手拎包袱的模样,皱眉道:“不是交代了没事不要过来吗?小小的牢狱之灾,为娘还承受得住。”

夏侯昕瑶弯腰走进牢房,道:“是外祖母有封书信让孩儿转交给您。”

夏侯云归颇感意外,道:“哦?”

夏侯昕瑶放下手中的食盒和包袱,摘掉帽子,夏侯云归见长女的脸色看起来不太好,不由提起了一颗心,道:“发生什么事了?”

夏侯昕瑶轻声道:“晓琦表弟死了,死在了宫里头。”

夏侯云归的脸色也变了,霍然站起身,道:“你说什么?晓琦那孩子进宫前,为娘与你外祖母都往宫里打点过,为的就是让他落选。怎么突然死了?”

“到底怎么回事,外祖母也没有仔细说,只是让孩儿把这封信交给您,并交代:一旦您看完信,便立刻销毁它。”夏侯昕瑶第一次感到人为刀俎我为鱼肉的无力和无奈,这种感觉实在是陌生和糟糕。少年的欢声笑语仿佛还在耳边响起,那个信誓旦旦说要出门游走四方的孩子,却不明不白地没了。

夏侯云归接过夏侯昕瑶递上的信函和火折子,逐字逐句地一一看过,方烧毁信函。

夏侯云归的脸色在忽明忽暗的火光中显得格外讳莫如深,夏侯昕瑶不敢打扰,径自取出食盒中的几碟小菜,又运起内力,用掌心的热力捂暖酒壶中的酒。

半晌,夏侯云归才语气悲痛地道:“你来时,你外祖母她们怎么样了?还有你爹爹,他怀着身子,教他千万保重身体,不可伤心过度。”

夏侯昕瑶心里也不好受,道:“外祖母她们都还好,只是二姑父自表弟的死讯传来后就病倒了,到现在还卧病不起。爹爹虽然伤心,也清楚自己的身子,一直遵照医嘱休息和饮食,大夫说爹爹和腹中胎儿都很健康,这几天已能感觉到胎动。”

夏侯云归不见欢喜,叹息道:“顾家一门,你外祖母这一代只剩下她老人家一人,你大姑母和三姑母早早就战死沙场,没有留下任何子嗣。你二姑母膝下也不过三个孩子,如今你表弟又没了,顾家就只剩下你表妹是嫡出,也难怪你二姑父会病倒。”

夏侯昕瑶最能体会这种几乎绝后的悲凉感受,一时没有说话,默默地递上酒壶。

夏侯云归饮口酒,忽然喃喃笑语:“难道这就是为将、为臣的命运吗?她们为这朝廷卖命一辈子,临了却落得个白发人送黑发人的下场。可怜晓琦那孩子……他才十四岁,还是个孩子,她怎么下得了这个手?”

夏侯昕瑶没有开口问与顾晓琦的死亡有关的任何问题。

深宫内院中,最不缺的就是患急症而死的人,显而易见,顾晓琦不过是无数冤魂中不起眼的一个。纵然他是将门嫡子,他的祖母与母亲曾经手握重兵,也不过是帝王手中的一枚棋子。

从来,臣子的命由不得自己,更何况是臣子的后代?

不出片刻酒壶已空,夏侯云归又问:“现在外头怎么样了?”

这话问得含糊,夏侯昕瑶却清楚夏侯云归心中的牵挂,黯然道:“西北边境传来消息,胡人犯境,已连夺楚国三个城池。新任的车骑将军冷春华在兵败溃逃之时,被西北军一个无名兵士所斩杀。”

夏侯云归顾不上去计较夏侯昕瑶直接称呼楚国的这件事,悚然失色道:“胡人已数十年不曾侵犯我国,她怎么敢?!而且连夺三个城池,这是从未有过的事情!”

夏侯昕瑶直言不讳:“两军交战,最忌临阵换将。代替二姑母统军的冷春华是个什么东西?不过是太后冷氏的一个侄女,全凭裙带关系一步登天,全军将士怎会服她?再者,正月里刚刚发生过因为克扣军饷而引起的兵变,军心不稳。胡人定是得到了这些消息,才敢挥军来犯。”

夏侯云归狠狠一拳打在冷硬的石板床上,夏侯昕瑶又道:“最近又有传闻说,朝廷准备向胡人求和,并重新启用二姑母为西北军统领。”

夏侯云归目中似能喷出火来,张了张唇,却不能对元兴帝出言不敬,只重重地咳嗽了两声。

夏侯昕瑶虽然不能与夏侯云归感同身受,到底曾为一国储君,亦对元兴帝的所作所为感到羞耻与愤慨。

夏侯云归好不容易控制住情绪,拍了拍夏侯昕瑶的肩膀,道:“为娘不在府里的这段时间,你要用心照顾你爹爹和昕琪,还有家里的所有事务。”

因为这一系列的变故,夏侯云归心有顾忌,还是决定将夏侯昕琪留在家中,不再送往边境参军。

“孩儿知道。”夏侯昕瑶笑了笑,道:“您曾说:人生在世,就有属于她的一份责任。如今,孩儿已明白自己的责任是什么。这个家,就是孩儿的责任,孩儿也不会再逃避这份责任。”

夏侯云归颇有些老怀欣慰的感动,连声说“好”,似乎是难为情地别开脸,抬手去擦眼睛。

夏侯昕瑶似乎也没有瞧见夏侯云归的异状,低首打开包袱,将包袱中的衣物一一拿出来,道:“娘,这是爹爹为您准备的里外衣裳,您快换上吧。”

夏侯云归不知想到什么,忽然笑了,笑容一瞬即逝,表情又变得极为凝重。

夏侯昕瑶道:“您笑什么?”

夏侯云归喟叹道:“只是想起年轻时候为娘与你爹爹的一些事。”

这种事夏侯昕瑶不方便再问,等夏侯云归换上干净的衣服,勉强吃了些菜后,夏侯昕瑶便收拾整齐,准备离开。

临走时,夏侯云归忍不住道:“昕瑶,你过来,为娘还有件事要交待给你。”

夏侯昕瑶依言附耳过去,夏侯云归低语一番,最后再三地叮嘱:“那件东西,不到万不得已之时,绝对不能示之于天下。”

******

此后不久,果然如同传闻所说,元兴帝重新任命顾宁为车骑将军,统领西北军,同时不顾朝臣的劝阻和天下的舆论,准备了大量的金银珠宝、百名年轻貌美的少年,派遣亲信与胡人和谈。

顾宁离开京都后,估摸着她无法及时得到京都方面的消息,元兴帝终于对夏侯云归定了罪,圣旨中多次言及夏侯云归恃宠而骄、对天子不敬等诸多罪名,判满门抄斩,即日收押。

夏侯昕瑶干脆利落地取出夏侯云归藏在书房密室中的免死诏书,交给传圣旨的小黄门。

小黄门不敢怠慢,命羽林卫守住将军府的前后出入门,自己则马不停蹄地赶回皇宫,将先帝秘密留给夏侯云归的免死诏书交给元兴帝。

生死关头,夏侯昕瑶唯恐出现意外,甚至来不及安抚受惊的顾氏和府中众人,独独找来留在漪澜院作伴的修罗,令他带着自己当初送给他的家传玉佩,去顾府找顾清平商量对策,做好元兴帝撕毁诏书的准备。

修罗郑重应下,从书房密室的通道离开将军府后,费了好大的功夫才在顾府祠堂找到顾清平,立时表明身份,说明来由。

顾清平已是白发苍苍,背负双手,一瞬不瞬地盯着顾晓琦的牌位。

修罗快速地说完,见她毫无动静,正怀疑她是不是人老失聪,顾清平却动了,颤巍巍地抬起一只手,摸了摸顾晓琦的牌位,浑浊的双眼忽然精光暴射,道:“烦劳公子转告老身那外孙儿,当今那位必定会撕毁诏书,教她务必小心应对!”

修罗脸色一变,郑重道:“是。”

顾清平又问:“公子可会写字?”

修罗道:“会写字。”

顾清平问:“那公子可否帮老身一个小忙?”

修罗道:“不能。”

顾清平问:“为何?”

修罗道:“昕瑶交给我的任务我已完成,剩下来的就是您老的事了。而我,却是时候替昕瑶找一个得力的帮手。”

顾清平问:“是谁?”

修罗长吸一口气,缓缓道:“沈家庄。”

顾清平微微动容,道:“难道是那江南武林世家?”

修罗承认。

顾清平不解道:“可是沈家庄远在江南,距离京都何止千里之遥。远水救不了近火……”

修罗道:“一个月前,沈家庄庄主带着她的四个妹妹已经到了京都。”

“原来如此。”顾清平道:“公子有几成把握能说服沈庄主参与朝廷之争?”

修罗掷地有声:“十成!”

顾清平不能全信,道:“公子为何有这样的把握?”

修罗转过身,背对着顾清平,凝望着天边一抹绚丽以极的晚霞,面色极其复杂,道:“因为家族之过,有个男孩自小与家人失散,多年来挣扎在生死线上,孑然一身而生活凄苦。眼下他的同胞姐姐们终于获得一个赎罪的机会,令他放下心中的仇恨,同意认祖归宗。这个时候,他的姐姐们必定会全力以赴完成他的请求。”

顾清平若有所悟,道:“敢问公子贵姓?”

修罗道:“在下姓沈,您可以叫我泓熙。”

顾清平了然,道:“这免死诏书到底管不管用,天黑之前必见分晓。所以,烦劳泓熙辛苦走一遭,在天黑之前将沈庄主请到老身府中一议。”

修罗答应一声,飞身而去。

顾清平抚着顾晓琦的牌位,已然老泪纵横,小声道:“乖孙儿,祖母已经查到那人将你的身体扔在哪儿了。你从小就爱热闹,最怕寂寞。那里冷清清的,连个鬼影都没有,你一定怕极了。你再忍一忍,等祖母找到你,然后带你回家。你且睁大眼看着吧,看祖母如何替你报仇雪恨,看祖母如何助你的小舅母登上帝位。”言罢抹一把脸,向外扬声道:“来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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