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幕已临。
“……长安侯假造先帝诏书,罪加一等,满门抄斩,就地处决!钦此!”
小黄门面无表情地念完圣旨,夏侯昕瑶脸上浮起一丝冷笑,忽然站起身,剑已在手。只见剑光一闪,小黄门的咽喉沁出一道血痕,身子轰然倒地,她身后的上百名羽林卫纷纷抽出腰上佩剑,气氛一时紧张起来。
夏侯昕瑶掌中剑泛着幽冷的光,剑尖处染着一抹鲜血,正缓缓地往下淌血。她的目光一一扫过每个羽林卫的脸,高声道:“当今天子无道,置忠臣于死地,将军府只能奋力反抗!”
为首的新任光禄勋乃元兴帝的亲信,闻言抬起长剑,冷冷道:“胆敢抗旨,杀无赦!杀——”
夏侯昕瑶喝道:“众侍卫保护侯君和二小姐!”
“是!”侍卫们步伐整齐一致,里三层外三层地将顾氏和夏侯昕琪护在中间,家仆侍从们都在后头找地方躲了起来,剩下的十几人与夏侯昕瑶、叶梓并肩而立,同时从墙头飞下二三十名黑衣人,无声无息地落在羽林卫队的后头,为首的正是一身绛红色深衣的修罗。
夏侯昕瑶一剑挥出,冲在最前面的两名羽林卫立时倒下,喷出的鲜血瞬间染红她的前襟,她连眼睛都没眨一下,叶梓的出手也不慢,眨眼间已有人死在刀下,他的脸色却有些发白,幸好持刀的手还是很稳。
其中一名黑衣人见状,摸着下巴道:“幺儿,你这妻主年纪轻轻的,剑法却比她的容貌更加漂亮,出手干净利落,看样子不像第一次杀人嘛。”
修罗一句话也没说,一抖手中软剑,剑尖已分毫不差地刺进因听见黑衣人的声音而转身对付她们的羽林卫的胸口。修罗毫不迟疑地拔出剑,一头冲进羽林卫队,杀出一条血路。
另一名黑衣人道:“五妹,你也快三十的人了,这轻浮的毛病怎么就改不了?幺儿好不容易肯与我们相认,你可别惹幺儿生气。”
先前出声的黑衣人干笑两声,双手一动,立时有两口短剑从袖中急射而出,连着绑在剑柄处的红绸,深深地扎进两名羽林卫的身躯。
有沈家庄庄主亲自带人相助,不过一盏茶的功夫,上百名羽林卫或死或伤,血染满地。
夏侯昕瑶最后用剑尖抵住倒在地上哀嚎不已的元兴帝亲信,道:“非我等不仁,实乃走投无路之下的无奈之举。蝼蚁尚且偷生,是你的主子逼我们的,你要怪……就怪她吧。”
那女人露出惊恐神色,噶声道:“大将军要反……”
夏侯昕瑶将剑尖往前送出两分,那女人便立刻消音,保持着惊恐的表情,头一歪,彻底地断了气。
夏侯昕瑶唤来侍卫长,命她带人给受伤的羽林卫包扎伤口,再小心地看护起来,又询问了全府上下的伤亡程度,得知己方不过五名侍卫受了轻伤,这才带着顾氏等人谢过沈家庄之人。
沈家庄庄主沈泓飞虽然年已近半百,比顾氏年长十几岁,但顾氏是夏侯昕瑶的亲生父亲,按辈分论,生生地比沈泓飞大上一辈,沈泓飞如何敢受他的礼,连忙躬身还礼,道:“您是弟妹的爹爹,我们姐妹五人万万不敢受。”
身后的沈家姐妹亦是躬身回礼,连道不敢。
修罗偎在夏侯昕瑶的身边不发一言,顾氏看着长女一边是修罗,一边是叶梓的模样,虚扶沈泓飞一把,笑道:“都是自家人,不必拘礼。外头风大,且进屋喝杯茶,歇一歇。”
见修罗总算有了点欢喜的样子,沈泓飞也终于能将一颗心放回肚子,回头眼神示意自家妹妹们,尤其是狠狠地瞪了眼老五,警告之意十足,排行第五的沈泓阳只能无辜地摸鼻子。
眼看众人都进了屋,夏侯昕瑶一左一右去牵修罗和叶梓的手,一碰叶梓的手,却触手冰凉,道:“叶子,你的手怎么那么冷?”
初春的晚风挟着沁人的凉意和刺鼻的血腥气袭来,叶梓不觉微微战栗,道:“昕瑶,我……我不太舒服……”
夏侯昕瑶搂住叶梓的腰,急切道:“是方才伤到哪儿了吗?”
叶梓轻轻摇首,夏侯昕瑶二话不说将他打横抱起,快步冲进屋。
修罗看着叶梓的动作若有所思,跟在夏侯昕瑶的后头,急声道:“二姐姐,你快来瞧瞧叶梓是怎么了?”
沈泓静听见那声久违的“二姐姐”,着实心花怒放,还没来得及向姐妹们炫耀,见夏侯昕瑶三人进门时神色不对,便收起那得瑟心思,上前替叶梓把脉,不出片刻却笑了,道:“只是动了胎气,不碍事,喝些安胎药,静养一段时日就好。”
夏侯昕瑶都不知道该用什么表情了,呐呐道:“什么?”
沈泓静一看夏侯昕瑶和叶梓如出一辙的呆傻模样,失笑道:“你们可真够粗心的,胎儿都两个多月了,竟然一点不知道。”又向叶梓道:“往后不能再向方才那样打打杀杀的,头三个月是最危险的时候,要仔细养着。”
叶梓连连点头,夏侯昕瑶喜不自禁,让叶梓坐下来,不忘将修罗拉到自己的身边。
顾氏同样惊喜,心里却难免担心夏侯云归的安危,道:“昕瑶,你外祖母虽然传话说她已经安排妥当,将军府这边也按照她的计划行事,一切顺利,但爹爹总是放心不下,你还是去宫里跑一趟吧。”
夏侯昕瑶正色道:“孩儿正有这个打算。”说罢看向叶梓,无声询问。
叶梓扬起笑脸,道:“我很好,你快去吧。”
夏侯昕瑶点点头,转身走向屋门,修罗无声地跟上,又忍不住回头去看。
沈泓飞已笑道:“幺儿,这里有姐姐们护着,你放心吧。”
修罗面无表情,头也不回地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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外面已是月上中天,一如往常般的静谧。
夏侯昕瑶握紧修罗的手,柔声道:“幺儿,我们以后也会有孩子的。”
修罗弯眉而笑,满天繁星仿佛都落入了他的眼中,瞧得夏侯昕瑶一愣,修罗已拉起她的手,纵身往皇宫的方向掠去。
二人的速度极快,一刻钟后,那九重深宫已近在眼前。
新任的卫将军——太后冷氏的堂妹冷之山已被顾清平派人暗杀,京师五万兵马重新落入夏侯云归的连襟姬朝阳之手,攻破皇宫后,此时宫门亦由姬朝阳亲自把守。
姬朝阳见了夏侯昕瑶,简单地说明眼下的情势,夏侯昕瑶得知夏侯云归与顾清平已带人顺利地入宫,不由松口气,收下姬朝阳的一块令牌,径直奔向元兴帝的寝宫——宣室殿。
一路上不见尸首,连血迹都甚少,也许是夏侯云归遭遇的抵抗并不强烈,又许是天黑看不清楚,总之比夏侯昕瑶预想中的情况好很多,也让她心安不少。
凭借姬朝阳的令牌,夏侯昕瑶带着修罗经过重重兵士的守卫,顺利抵达宣室殿。
宣室殿里灯火通明,殿外一排士兵把守着,里头隐隐有人走动的声音,却不见说话声,极是诡异。
夏侯昕瑶与修罗对视一眼,突然殿门大开,冲出来一名身穿甲胄的女人。
夏侯昕瑶认出对方正是本该在流放途中,却出现在这里的徐荣荣,不由喊道:“大伯母!”
徐荣荣脸上是从未见过的惊慌失措,抬头看见夏侯昕瑶,红着眼道:“昕瑶,大伯母派出去找你的人一直没有回来,大伯母正打算亲自去找你。你快来!你娘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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夏侯云归躺在榻上,眼睑下方、双唇都呈现一片乌黑,脸色却白得发青,显是中了剧毒,一支箭羽漆黑的箭穿过坚硬的铠甲,已然扎入她的胸口,箭身上赫然刻着一个“李”字。
夏侯昕瑶几乎感觉不到夏侯云归的呼吸,仿佛失去了全身的力气,跪倒在她的榻前,哽声道:“娘,您快醒醒……”
夏侯云归吃力地睁开眼,勉强作出笑脸,道:“昕瑶来了啊……”
夏侯昕瑶用力地点头,见夏侯云归忽然精神许多,心知是回光返照,未语泪先流:“娘,大夫说叶子已经怀了两个多月的身孕,您就要当祖母了。”
夏侯云归似乎想大笑,却已无力,道:“阿梓是个好孩子,他的娘亲更是为娘的大恩人,你一定要好好待他。”
夏侯昕瑶努力不哭出声,道:“孩儿知道。”
夏侯云归道:“为娘死后,你就是这个家的一家之主,照顾好这个家,还有你的族人和你爹爹的亲人……”
夏侯昕瑶哭着答应。
夏侯云归又看向一旁的顾清平等人。
顾清平道:“云归放心,你交代的事情,老身一定会办到。只要有老身在的一日,昕瑶便可稳坐江山。”
夏侯云归笑着道:“普通人家的孩子所求不过平安一生,可昕瑶你是为娘的长女,注定要承担起为娘来不及承担的责任。”
夏侯昕瑶抹净眼泪,道:“是,这个家、这个天下,从前都是娘的责任。往后,就是孩儿的责任。孩儿定不负娘亲的重托,爱民如子,以天下苍生为重。”
夏侯云归欣慰地笑着,忽然看向夏侯昕瑶身后的修罗。
修罗不躲不闪,毫无畏惧地与夏侯云归对视。
夏侯云归道:“你过来。”
修罗依言上前,夏侯昕瑶一脸紧张地看着夏侯云归。
夏侯云归道:“给我磕个头吧。”
修罗眼神警惕而莫名。
夏侯云归叹息一声,道:“磕个头,叫声娘吧。”
修罗忽然红了眼眶,直挺挺地跪下,叩了头,毕恭毕敬地叫了声“娘”。
夏侯云归点点头,又向夏侯昕瑶道:“告诉你爹爹,不管是女孩还是男孩,都叫长安……长安……记住,我死后……绝不封皇……”
夏侯昕瑶道:“是,娘。孩儿记住了……”
夏侯云归的眼神开始涣散,低声喃喃,没有人能够听清。直到声音全无,她仍然睁着双眸,似乎在遥望,脸上挂着无法言说的神情。
在生命的最后一刻,她想起了什么?
是金戈铁马的战场、尔虞我诈的朝堂?还是芙蓉帐暖里的呢喃情话?
夏侯昕瑶狠狠地咬住掌缘,亦将嚎啕大哭狠狠地咽下,修罗默默地将她搂在怀里,却不知自己也泪流满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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有史载:
前朝大将军夏侯云归受末帝多次迫害,在面临满门抄斩的严峻形势下,于元兴二年三月初五,率军攻入皇城,杀帝夺位,却不幸中冷箭,不治身亡。
其嫡长女夏侯昕瑶于三月初九登基,改国号为姚,定年号河平,史称姚太祖。
河平元年六月,太后顾氏诞下一子。同年十月,凤后叶氏诞下帝之嫡长女,即后来的姚太宗。
河平十八年,帝退位,携凤后叶氏与皇贵君沈氏出宫,从此逍遥天下。
<全文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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