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你记得我说的这句话,就不记得我说过……”
“我的内存就这么点大。别废话了,你说吧,你的要求。再不说没准我就把我的承诺也忘了。”
他沉默了一会儿,空气中流淌着屏风后传来的交谈声,许久没有人说话,我的视线始终停留在身侧的拜占庭式巨型镂金雕花圆顶的下摆窗户,心中无所思,心念却似乎坚定不可动摇。就在我以为微凉会放弃这次谈话时,他略显暗哑的声音响了起来,他说:“我的脑容量也不大,你一个人就占了全部,也可以说很大,因为我的脑子里装下了你的全部。就是因为这样,我对你的举动了如指掌,所以,即使你的话冷漠得就像承受赞美的花从不回应赞美者一样,我还是想继续这样下去,继续,爱你。”
眼前的宝石蓝色的琉璃到底是被分成了多少块啊,我的眼睛都要花了……微凉的表情我没法看,但他的声音真的撞进了我的心里,那感觉如此清晰:轻微的颤动着我心脏,以此为中心震撼着我的每一个细胞,直至我的大脑。它告诉我:我感动了。
手臂一暖,微凉已经站到了我身边,他扶着我的肩,温和的迫使我直视他。他的眼睛从来都是美好的。浓密的睫毛会在象牙色的皮肤下绘出漂亮的剪影,墨黑色的瞳仁时常盛满阳光,它注视着我的时候从来暖意一片,而我似乎从未在意过……
微凉他,到底还是我不能伤害的人。但……“可以说了吗,你要我做的。”但我已经选择了季远。既然已经有了选择,我再摇摆不定,对谁都是伤害。
就像柏拉图说的:若爱,请深爱;若弃,请彻底。不要暧昧,伤人伤己。
微凉扶着我的肩的手从指节僵硬到了整个身体,我甚至听到了他吸气的声音,那样用力,好像空气中满是可以克制他暴起的安定剂一样。这样的微凉让我想起了那一晚,他对我说一直走下去,我拒绝了他后,他的模样。
似乎他一直是以这种方式宣泄自己的感情,以这样卑微的方式。
我费了很大的劲才勉强自己没有别过头去,我控制了自己的声音,让它听上去不那么艰难,“看来你还没想好。”唇瓣克制不住的颤抖了起来,我赶紧抿住唇,倒抽了一口气,胸腔里生涩的疼痛提醒着我:不能心软。我伸出手,缓慢却坚定的抚开了他扶在我肩膀的手。
他看着我的动作,在他的手完全离开我的手臂前抓住了我手腕,他盯着我说:“不。”
我几乎克制不住自己的声音,“什么?”我想自己的眼睛可能不太正常,连忙转过头,哽着嗓子说:“什么。”
“我想好了。”他说,“我要你。”
我惊呆了。
我眨了眨眼,悬在眼睛里的泪水扑簌扑簌的滚了下来,我抹了一把,瞪大了眼看着他,“什、什么,你再说一遍?”
他盯着我的眼睛,依言重复道:“我要你。”
“你疯了?!”我倒退了一步。身后一双手扶住了我,正是季远。
“说这种话的时候,最好注意你的措辞。”季远冷淡地说。
“我很清楚自己在说什么,无需你的提醒。”微凉态度强硬地回答。然后视线绕过他,看向我,“你该履行承诺了,微茫。”
“恐怕不行。”屏风后走出一行人,却是周弥等人。我的大脑混乱得不行,似乎已经失去了思考能力。
“我周家的儿媳怎么能跟你走?”周弥说,我不知道他听到了多少,总之现在的局面已经完全超出了我想象的范围,也不是我所能控制的了。
“不说你没这个权利规定他人的行动,就是你有,也是凭仗着一个‘信’字。而若是连这个字都没有了,”微凉停顿了一下,从口袋中拿出一张纸来,“如果她不再是你周家的儿媳了呢?”他说,同时将手中的纸举了起来。我猜这张纸有九成就是我跟周忍签的合同,这是用来约束我当周家儿媳的契约。
微凉怎么知道这纸契约的存在,又是怎么得到的它的?
季远显然不知道这张纸的重要性,他没有显示出任何的紧张,只是牢牢地环着我。周当家的清楚这张纸的作用,但他也没有紧张。
“不过是一张纸。”他说。
“没错,就是一张纸。仅此一张的纸。”微凉说。
周当家的脸色微变。“你……”
“顺便说一句,周家的保险真是弱爆了。”
周弥的脸色一青,但转瞬即逝,“这张纸的作用不过是约定了一个时间。你说的也没有错,我不过是凭仗着一个字,但不是‘信’,而是‘心’。如果当事人心甘情愿继续这个约定,你又有什么办法呢?”
“呵呵,”微凉轻笑出声,语带嘲讽,“你以为我还
奢望自己有资格在意‘心甘情愿’?我现在要的,就只有一个人而已了。至于那颗心,谁爱要谁要!”
我的身子一僵,眼神控制不住的暗了下来。
“这可不是你说了算。”周弥说,微凉身后迅速窜出几个黑衣人把他包围在中间。微凉没有做出任何举动。只是轻笑了一声,脸上是我熟悉的痞气,“我说舅舅,还不打算出来见见亲戚吗?”
此话一出,众人大惊。
我却陷入了迷茫,微凉的舅舅?谁啊?
“咔哒咔哒咔哒”的脚步声自身后响起,一个高大的身影越过我的视线,残留下熟悉的气息。
我紧盯着他的背影,双眼一顺不顺。
终于出现了吗,我的……爸爸。
“各位。”两个字,招呼了所有人。
“叮当——”
穿透力极强的铃声传来,记得季远曾告诉我,这是族宴开始的标志。
“叔颖。”还是周当家的率先回过神来。叔颖,李萧的字。
“我来带走微茫。”站在我身前的人,距离不过2米,声线醇厚,和他说英文时完全不同的感觉。那样亲切,那样温和。这是我爸爸的声音。他说他是来带我走的。
我似乎也是才知道,我的泪腺原来这么发达。
“你找到阿离了?”这会儿说话的是陈珠长老。我注意到现场没有高寒的身影。
爸爸大概是望向她了,陈珠长老的脸上显出不自在来,其实我也很想知道爸爸找到妈妈没有,但我以为这威慑的一眼后,爸爸不会回答她了,但事实不是,他说:“没有。”
我有些失望,陈珠长老却好像是松了一口气。我不禁想要深思她这口气的含义了。
“今天不管是谁,都不能带走微茫。”周当家的开口道。我向他使眼色,表示我是愿意跟爸爸走的,但他完全没有看我。我突然意识到周弥可能并不是在维护我,又或者说,除了姑姑,他维护的从来不是什么人?
“为何?”爸爸说。
“这里是周家。”仿佛这句话解释了一切。就算是我在此地杀人埋尸也是周家的事,外人无权插手。
我望向爸爸,他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开口,我觉得他大概会说什么“我说,我做,与你何干”这样很酷的话来,但现实是,他沉默一会儿,完全就是觉得周弥理由充分无法辩驳的样子!
果然,他语调不变地说:“好吧。”
我要是戴着眼镜一定掉了一地!
这货说出这句话想过这样对得起他那张聪明的脸吗?还是说他就是《生活大爆炸》里谢耳朵那种有思维定式的怪胎?
在一众的目瞪口呆中,我父转身,竟是看也没看我
一眼就离开了。没人开口拦他,在他的人影消失前,微凉状似无意地说:“就这么走了吗舅舅?你还有个亲戚没打招呼。”
我父的脚步顿住了,“谁?”
“高寒。”
我父的眼神变了。“他在这里?”
微凉点头,“不如你问问这个周家的家主,或者那个周家的长老?为什么目标人物出现了,他却不知所踪。”
我父鹰一样锐利的目光扫向周弥和陈珠。后者避开了他的眼神扫射。
我觉得事情发展到这个地步已经十分复杂了,要是高寒现在现身那就更混乱了。
但我的话还真是从未有过的灵验,高寒真的现身了。
“李萧,真是好久不见。”
私以为“好久不见”的确是个不错的开场白。高寒还是一双白手套,一只碧玺戒指,身后还是跟着个双色眼帅哥。此刻这个帅哥脸上还带着伤,虽然那毒是我下的,子弹是微凉射|出去的,但那脸皮可是高寒亲自揭下的。但即使如此,双色眼帅哥还是忠心耿耿地跟高寒,就像是一只习惯了的忠犬受一样……我也十分佩服自己这种时候了还能YY。
看到高寒现身,我父似乎放松了一些,我想高寒出现大概可以作为我妈没被他找到的证据。
“嗯。”我父说。这话说得简直是比杨尚还精辟。想着我低头看了一眼,正对上透明玻璃下的三双眼睛。
杨尚,赵冕,高越。
我吓了一跳,一双手及时的蒙住了我的眼,温热的气息袭向我的耳廓,“别看。”
季远。
我放松了下来,依言点头。
“各位若是还有一丝避人耳目的心思,请移步说话。”季远提声,紧接着说。这是在提醒正在纠葛着的众人此刻的处境。虽然玻璃隔音,但不格挡视觉,有心人要是抬头看看,无需言语,光是从出场人的身份能够揣度一二了。
“正有此意。”周当家说,然后就率先走了。三大家族的长老紧随其后,高寒等着我父走到门口才移步,季远见他们离开了才揽着我跟上,我回头望了一眼那个唯一没有移动的人:他低着头,似乎什么也没在想,只是在看玻璃下的风景,但我就是觉得此刻他脑海中念头一定非常可怕。
我为自己的念头担忧不已,但随即我的脑中电光石火的产生了一个念头。
微凉叫我的爸爸舅舅。
那不就是说微凉真的是姑姑的儿子?
没错,姑姑曾经有个儿子,但杨尚说他“已经死透了”,既然如此,当事人不是应该最清楚的吗?为什么当初姑姑会误以为微凉是他的儿子,对微凉的态度也是变之又变?
还有,高越不是说,姑姑跟赵当家生
了赵冕吗?那微凉又算什么?赵冕跟微凉长得那么像……双胞胎?
如果是这样,所有事情似乎都有了解释。
微凉的故事,杨尚的说法,每个当事人的态度,都有了合理的解释……等等!姑姑的态度不对!
她住院期间不该没见过赵冕,那她为什么没有认他?赵冕也从未表现出认了妈的样子。而且姑姑对微凉的态度也没有解释。为什么一开始亲昵,后来任由杨桐长老接走时露出厌恶的表情,住院时又显得那样关心微凉?
这一切都是为什么?!
除了这些,我总觉得还有什么事我没有注意的……
太复杂了!我的脑袋简直是要爆炸了!
季远没有带我去听周当家他们的谈话,而是直接带我回了房间。
此时已经是11点左右了,初夏的阳光还不是很猛烈,但我就像一堆火药,这点火星就要把我炸掉了似的。真是感觉浑身难受。
送我回到房间后,季远立刻就离开了,只是离开前,他握着门把手,轻声说:“谢谢你。”
我一愣,随即微笑道:“我才是要感谢的人。”我坐在姑姑向我进行社交需要的道别时坐的位置,垂眸看着她抚摸过的迷迭香,说:“谢谢你能够一直站在那里,等着我的回应。”等着我这样的人的回应,能够让我能在想起你的时候,没有逼迫感,只有暖意。
“这样的人不止我一个。”他说。
我轻笑一声,不知是苦是甜:“可我已经选择了你啊。”
☆、宴无好宴
视线不知为何,恍惚着有些模糊了起来,眼前的迷迭香好似变成了一个个紧密相连的六边形,我伸手触摸着迷迭香的叶片,好似就这样放空了自己。轻微的关门声响起,我回过神来向门口望去,季远已经离开了。
我出神的望着紧闭的房门,良久才回头继续看着指尖的绿叶。
我静坐了一阵,起身将花摆到阳光更好的地方,一张素笺飘落下来,我将之拾起,熟悉的笔迹让我疑惑了起来:人都走了,社交需要的道别也执行了,还留什么言?
素笺被对折了,我就着阳光打开,上面只有一句话:来找我。
“来找我”?我皱眉,实在弄不明白姑姑这句话的意思。让我去找她,去哪里找?巴西?暂且不说檀庄的那些个麻烦事,就是我能置身事外,我也没那个能力去那么远的巴西啊。
她有什么话不能在离开前跟我说吗,还是不能在檀庄里说?我胡思乱想着,肚子突然叫了起来,我这才想起自己到目前为止还没正经吃过东西。尽管我困得不行,各种问题席卷着我的大脑使之更加沉重,我还是选择先吃点儿东西。
这个房间里原先除了饥不择食时可以吃点花瓣是没有什么可食用的东西的,但在刚到这里的那些日子,我不规律的饮食导致我随时可能会饿,因此季远命人搬了一只柜子进来,专门放食物。当然,食物是定时更换的。
柜子被摆放在不太显眼的角落,这是我的意思,那时对每个人都还不熟嘛,我不好意思当着我夫的面拿东西吃。之后我的饮食逐渐规律起来了,这个柜子也还保持着日更的状态。
柜子一共三层,上层分别放着坚果类的零食和各种蜜饯,下层放着膨化类食品和各种饼干,中间是一个冰箱和一只微波炉,冰箱里放着时令水果、各种饮料、一些精致的糕点和微波快餐。这个柜子里可谓是零食百宝箱了。
打开柜子,首先让我注意到的是一道闪光。我迅速向旁边一挪,一只蜜饯罐子掉了下来,好在地板上铺了厚厚的地毯,玻璃罐子并未摔碎。我蹲下去捡,却见摔落的蜜饯罐子中竟藏着一只微型摄像机!
我的心陡然一禀。这是谁放进来,又是何时放进来的东西?
我转了一个身,回过头又看向罐子掉落的格子,发现这只摄像机是对着正前方的,可拍摄到的正好是床的方向!
怪不得之前杨尚假扮季远时要坐在靠窗的位置,那里可算是绝佳的摄像盲点。想来姑姑来到我房间时也表现怪异,而且她与杨尚不约而同得选择了同一个位置,这说明他们都知道这个房间有摄像机吗?
那姑姑没有提醒我,杨尚还要与我在床上滚上一圈是做给这只
摄像机看的了?
他们知道是谁把摄像机放在房间的吗?
我抬起手中的摄像机,它还是打开的状态,我翻弄一阵,竟然没有找到内存在哪!难道这只摄像机它就是一个吓唬人的玩意儿?还是说它等同于监视器,图像会直接进入监视人的眼??!
可要是如此,为什么不干脆就用微型摄像头什么的?那不是更不容易被发现也更安全?
不知道那个人是怎么想的,我将摄像机扔进了垃圾桶,找了点蛋糕,吃完我简单的梳洗了,躺倒床上,什么也不想很快就睡着了。
本以为醒来大概已经第二天了,但时钟显示我还在族宴当天,时间是下午3点。不知道族宴进入什么程序了,那些长辈谈完要事了没有。不过既然没人来叫醒我,接下来的活动我的角色大概就是可有可无了。
想着,我起身,换了一身衣服,站在全身镜前左右看了看,突然想到姑姑的那张素笺上的话——来找我。我将素笺翻出来,仔细察看了一会儿,没发现什么,我找了一支铅笔,仔仔细细地涂抹着素笺的每一寸,果然在素笺边缘看到了一串点和线——摩斯密码。
这个感知让我有点想翻白眼。
以前浏览网页的时候,我看到过一个神一样的帖子,说是一个汉子跟心爱的女孩儿表白了,女孩儿回了他一串摩斯密码(****-/*----/----*/****-/****-/*----/---**/*----/****-/*----/-****/***--/****-/*----/----*/**---/-****/**---/**---/***--/--***/****-/)。这可怜的汉子完全看不懂,又拿不准女孩的心思,就发帖求助了。这一串摩斯密码,经历了207楼才有了正解。终极答案是“I LOVE YOU TOO”。我当时就觉得很浪漫啊,但高欣却说这就是折腾人,我兴致勃勃想要背下那串摩斯密码的冲动顿时就被她一语扑灭了。虽然姑姑在听我说起这件事时,教了我摩斯密码,但她的态度那叫一个顺便随意啊!我哪能放在心上!?我现在只记得一点(.)是E,两点(..)是I,一点一横(.-)是A而已啊!
忧郁的看着那串点和线一会儿,我将素笺塞进了口袋:还是等查了书在说吧。
出门的时候,一件华服出现在我面前。我脑子里反射想到的是:郝思嘉!这就像她穿的裙子。有着中世纪欧洲贵族的华丽花纹,层层叠叠的下摆,紧贴腰身的蕾丝束腰,领口很低,但也很衬托我不大的胸部。旁边一个精美的盒子,里面是一套首饰,我戴上
,与这身衣服十分相配。
我给自己画了一点淡妆,再把那只华丽的金色面具戴上,再次出现在全身镜前的我,好像已经不是我了。
镜子里的女人在金色的华服下雍容华贵,笑起来却又显得娇俏可爱,同色的面具遮掩着大半的容颜,但高高竖起的长发使细致的耳朵显露出来,耳垂间红宝石熠熠生辉,些许碎发闪烁其间,使整张脸更加神秘动人。
我愉悦地笑了。管它是谁放在我门口的呢!
怪不得女人都爱漂亮衣服,这么一看,又有哪个女人不会喜欢让自己显得魅力十足的东西呢?
虽然衣服很美,但是要行走起来,还真是有点儿费劲儿!我迫不得已值得“莲步轻移”了。刚走出大门,我就听到一阵悦耳的音乐声传来,循声过去,却见族人们都穿着中世纪的贵族礼服,脸上带着各种面具,手拿美酒,游走在美食中。
这里竟然办起了露天自助餐?!敢情这衣服是规定要穿的啊!说不上是为了我那点可笑的幻想而失望。我慢慢向前移动着,为了不踩到内层的白纱我不得不这样,想来看不见我脚步的,可能还真以为我是个合格的淑女呢。
身边轻声细语,矜持的微笑,神秘的奢华感将我带入一个奇特的环境般,我角色代入,想象着自己就是这么多贵族中的一员,学着他们拿起高脚杯,轻抿着,在他人望过来的时候微举酒杯示意,并微笑点头。
这感觉妙极了!我似乎从来就是如此。从来就生活在这样的环境,举止受教养优秀的人影响,品味独特却又不会不合群,从来就宠辱不惊,去留无意……阳光正好,喷泉流水,绿树草荫,美人美酒美食,真是好一派盛世繁华之景。我仿佛是置身欧洲的中世纪,漫步地游走在一张张面具之间,突然一个颀长温文的绅士向我走来,身上带着王子的气息,我愣愣的注视着他走近,他向我微微弯腰,一手背在身后,一手自然的伸向我:这是在邀请我吗?
我犹豫了一会儿,但见那只手修长整洁,那样熟悉,那样温暖的样子,不自觉地伸出我的手轻轻搭在他的掌心,他轻柔的握住,带着我向场地中心走去。
那里有不少人在跳舞,我也随着音乐慢慢摆动着身子。他雪白的面具遮住了半张脸,但性感的薄唇划起了柔和的弧度,他圈着我的腰,跟我一起随着音乐摆动起来。
我们没有说话,但都微笑着望着对方。我觉得此刻真是妙极了。我就像是在做梦,梦中我成了上天眷顾的灰姑娘……
“啊——”
突如其来的尖叫声惊醒了我,我睁目四望,露天宴会早已乱了套,刚才还雍容贵气的族人们乱成一团,四散奔逃着,打翻了
桌上的杯盘,踢歪了装饰的花柱,栽进了喷泉池,两两撞破了头……尖叫声,杯盘打翻的碰撞声,伴随着不可忽视的枪击声,完全取代了那迷乱人心的音乐。
我震惊得不知道该怎么办,心里只想着:高寒发飙了。
不是吗?高寒是我所知的唯一一个可能随身带枪的人,而且他今天来了檀庄,还遇上了他的情敌我爸!
一定是他们几个没谈愉快,一言不合就拔刀相向了!天!别连累无辜的人啊!
我不知所措地随着人群跑了几步,身上的华服终于显示出它的弱点来,我的脚步稍微快点就险些摔倒在地,幸好一双手及时的扶住了我,正是刚才跟我跳舞的白面具!
我一见他就安了心,“你没事吧?”我问他。他摇摇头,将我打横抱起,劈开一道路来,我环着他的脖颈,望着他优美的下颚,心里不再恐惧。
他抱着我左躲右闪,十分轻巧,但子弹没长眼,每每看见身边的人中弹倒地,露出面具下惊惧的表情我就抱紧他一分,深怕下一个不幸的人就是自己。他被我勒得行动不利落起来,险险避开一颗乱飞的子弹,飞快地抱着我往屋子里跑去。
进了门,他放我下来,拉我到他身后,自己反身关门,就在这时,我感到肩膀一痛,竟是子弹从一旁的窗户射|了进来,从未有过的疼痛让我忍不住叫出声来。
“啊!”
他立刻反身看我。我捂着疼痛不已的左肩,强忍着眼泪,唇有些颤抖地安慰他:“没事。”
他的眼睛在看到我满手的鲜血时,一股怒火包裹住了他整个人,“我们去找晚风。”他说。我没有惊讶他的声音,事实上我一直知道他是谁。
我刚想说好,又有一个子弹破碎了不远处的玻璃窗。季远摘下面具,将我靠墙放下,转身扳动了一个烛台样子的灯托,“咔”,左边墙上的一副画应声右撤,露出一个四方的空格,季远自空格中取出两把手枪别在腰间,又拿出两把握在手上,走到我身边,他递了一把给我,说:“以备不时。”我点头,他将我扶起来,我被裙子绊着差点又摔回去,季远看了一眼我的裙子,一把精巧的瑞士军刀在修长的手上转了一圈,手起刀落,果断了结了我的裙子。我的华服蓬蓬裙转眼就变成了白纱裙。季远在报废的裙子上扯下几块布条,抬头看我说:“穿裤子了吗?”我脸上一红,点了点头,季远得到我的肯定,利索地将层层叠叠的白纱撕成两边,用扯好的布条将我的纱裙在脚踝处绑好,我愣愣的看着他一番动作后,瞬间充满阿拉伯风的纱裙裤子,愣愣的说:“季远,你是服装设计专业的吗?”。
季远帮我处理完碍事的裙子,起
身对我说:“我主修文物鉴定和古籍修复,选修考古学。”说完也没看我如何反应,伏在窗口观察了一会儿,然后带着我往反方向走。
对于我夫的专业我一直很好奇,但绝对没想到他会是个搞古董研究的!这让我很是诧异。杨尚的专业不就是听从杨桐长老的命令选的嘛,虽然他后来转专业了……但想来这些贵族的未来也不是自己说了算的啊,可如果是家族要求,学文物鉴定和古籍修复什么的要挖祖坟用吗?怎么看都是季远个人的爱好所致啊。
算了算了,我这阵子要烦恼的事而已经够多了!
没了裙子的羁绊,我脚步轻巧了不少,肩头的疼痛像是要强迫我清醒一样,我疼得就差没晕过去了。5分钟后我们安全从后门离开。对于这里还有后门我没有多大的惊讶,暗格强制都有了,还有什么能让人惊讶的?
出了子弹乱飞的地带,我以为季远会带我到周当家他们一行谈事的地方,但季远却带着我往族宴大厅走去。
大厅里已经没人了,季远带我到二楼,但没有走进那个玻璃大厅。屏风早已被撤去了,整个大厅像是我可以想象的华丽房间,名画装饰,琉璃做窗,鲜花环绕,水晶做灯,该有的家具一件不少。
季远在墙上摸索了一阵,我就目瞪口呆的看着横断整个大厅的玻璃地板中央,也就是那张长辈专坐的圆桌随着椅子平移开来,露出一个圆形的缺口。其他事物纹丝不动。
我望向季远,他打横抱起我,像那个缺口走去,近了我才发现那缺口有楼梯通向一个房间。那个房间不是透明的,桌椅床被齐全,季远抱着我走下去,我才发现这个房间不是看上去那么小。大概是和大厅一个面积。
这到底是怎么做到的?
从底部看,二楼就是透明的存在,没想到这块“玻璃”这么特别!地板底下居然有个大约3米高的空间,但无论是从上面还是下面,视线都不会有所阻碍。这个空间就真的像是不存在一样。
我还一直以为这块玻璃就是坚实点儿,比一般玻璃厚点儿保证踩不破,没想到这其中另有乾坤!
季远说过这是周当家的杰作,我可以怀疑他的专业是建筑吗?这真是何等的奇思妙想的暗室啊!
季远抱着我,将我放到床上,然后取出医药箱帮我把伤口做了擦拭了。我对于小露香肩还是有点生理本能的害羞,季远轻轻掩上我的伤口,说:“你好好休息,我会带晚风过来。”
我“嗯”了一声,点点头。季远起身将医药箱放在床头,叮嘱我不要出去,等他回来,我一一应了。
“你要小心。”我说。
“我会的。你好好休息,不要躺着。”季远说。
季远离开时将打开房间的开关告诉了我,我认真记下了。
身体的疲惫感袭来,伤口附近的血肉一凸一凸的,又麻又痒又疼,弄得我很是难受,但我又抓不到,也不敢抓,火起来一下子躺到了,伤口顿时抗议,痛得我尖叫着跳了起来,这才想起季远嘱咐过我“不要躺着”,嘴里发出几声无意义的嘟囔,我瞪着那张床,慢慢趴倒了。
我瞪着眼前的壁纸,眼睛渐渐酸涩,直到闭上了眼。
作者有话要说:关于那串摩斯密码 度娘会告诉你详情的。。
☆、放弃真相
模糊间,我似乎听到了说话声。
“……不会感到疼,麻醉效果很好。”这个声音像是赵冕。
“嗒”一声,像是金属物被放在盘子上的声音。
“这颗子弹似乎跟其他的不同。”季远的声音。
“正如你所想,他已经忍不下去了。”
“他”是谁?
“他应该知道这么做是没用的。”季远的声音压抑着愤怒。很少看到季远生气的呢,为了什么呢?
“以你对顾幽离的了解,可能还不够。”赵冕的声音毫无起伏,“你对她的了解,也不过是她在周家暂住的两个月。”
“她……没有表面上那么淡然。你说的没错,也许高寒的方法是有效的,但这并不意味着他是对的。无论如何,拿微茫的生命做赌注我是不会允许的。”
赵冕沉默了一会儿,“你动心了。”不是反问,而是陈述。
季远也沉默了一会儿,最后他说:“是,我动心了。”语气令人害怕的坚定,“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晚风,我一直拿你当兄弟,不要让我失望。”
又是一阵令人窒息的沉默,我四肢全然无力,五官就只剩下听力一样,我的心脏声“砰砰砰砰”的,让我感觉上方好似有脚步声靠近。然后我听到赵冕说:“说出这句话本就是为了让你明白自己的心意。季远,”他停顿了一下,“你知道我配不上她。”
“晚风你,我并非……对不起。”
“事实这种东西,无需道歉。”赵冕说,“现在高寒的行动虽然疯狂,好在三大家族都有所准备。陈珠长老那边已经选择了夫家,那部分的助力已经废弃。李萧那边对石庄已有所布置,看来残血已经认主了。”
“既然微夫人放弃了继承人的位置,他就是李家的继承人,李家的影部自然全心效力。”
“就如周家的影部风流。”
“一如赵家的初音。”
“不,初音不会是我的。父亲他,迟早会知道真相。”
“他还是你的父亲。他不会放弃你。”季远的话一如既往的安抚人心。
“多谢。”赵冕的语气听不出是否认同了季远。“伯父那边,你要多注意。毕竟高寒阁下与伯父师出同门。微夫人又恰好在此时消失了。”
这话是什么
意思?赵冕怎么也称姑姑为“微夫人”,她不是他的母亲吗?
“父亲不会像高寒阁下这样做。”季远很肯定,“他不会伤害微茫的。”
“伯父深爱微夫人,但这并不代表他会爱屋及乌,况且,微茫不是微夫人的女儿。”
“就像赵源对你,是吗?”突如其来的有第三个声音响起,我一下就听出了那是微凉的声音,到此我的脑袋好似已经十分清醒了,但我的身体还是无法挪动半分,连抬动眼皮的力气也没有。
“你怎么进来的?”季远说,想来这个地方可能只有周当家和他知道。
“我说过,周家的保险真是弱爆了,机关同理。”微凉的语气一如既往的嚣张。
“他也是你父亲,你不能直呼称呼他的姓名。”季远说。
“对于一个对自己的孩子任其自生自灭,对长子追杀这个可怜的孩子视若无睹的父亲,我还真叫不出口。”
“你误会了。”季远说。
“我误会了?我误会什么了?这可是你身边这位亲口告诉我。唯一可以反驳的就是赵源全不知情,这位长子就是无法接受另一个继承人的出现而对我撒谎了。怎么样?你要这么反驳我吗,赵冕?”微凉的话中没有丝毫的侥幸,似乎他已经对优先认定的真相深信不疑了,又或者,他已经放弃了真正的真相。
“父亲确实什么也不知道,他甚至不知道你的存在。”赵冕开口道。
我心中一惊,什么?赵当家的不知道微凉的存在?那杨桐长老真的不是奉了他的命令去我家接走微凉的了?可杨尚又是如何知道微凉的身份并设计保护他的呢?他又是为什么选择选择了掩护微凉的身份呢?
赵冕的话让我们都很惊讶,微凉沉默一会儿才说:“不可能。你对他说了什么?”
“我从未向他说起你。”
“那杨桐……”
“是我让杨尚对杨桐长老谎称你是李萧的儿子,让他抚养你。他告诉你的真相也是我编的。我没想到你会亲自来求证,好在你还没见到父亲,那天我对你说:你的存在会完全取代我。也是我的谎言。”
“你说谎!我们的脸骗不了人。”
“是啊,但你想过为什么我们如此相像,年龄却相差3岁吗?”
对啊!我怎么从没想到?可微凉和赵冕
竟然不是双胞胎吗?那这一切又怎么才能说通?
“你没有理由说出那样的话!?我的存在会完全取代你,这样的话,对你有什么好处?!”微凉怒吼。他已经开始接受这个现实了吗?他不是赵源和不是姑姑的儿子,那他又会是谁的孩子?
“因为我有病。”赵冕的语气与微凉的激动全然相反,他平静得近乎静止地说:“我快死了。”
房间一静。
“晚风!你说什么?!”季远惊讶担忧的声音率先响起。
“别紧张,我是说,我那时以为自己快死了。”赵冕继续平静地说。
我要是能睁眼,一定要冲他翻个大白眼!
“所以你以为你死了以后我会取代你?”微凉说。
“事实上,我的打算是我死了以后,让你成为‘赵冕’活在父亲身边。”赵冕说。
“你真是太看得起我了!所以你让杨尚误导杨桐,让他困住我,并培养我你的习惯、爱好、语气、品味,好随时成为‘赵冕’是吗?”
“是。”
“好好好……”微凉气得说不出话来,我听见玻璃打碎的声音,随后微凉说:“既然你活到现在,我就没有存在价值了是不是?所以你要除掉我!?”
“不是。”赵冕说,“但你也不能再活下去。”
“哼!这又是为了什么?”
“你的存在就是罪恶。”
闻言,微凉大笑了起来,“哈!哈哈哈……好笑!真是好笑!你以为你是谁啊!?上帝吗?末日审判官吗?我的存在就是罪恶……呵呵哈哈哈!天大的笑话!”
“你并不孤单。”赵冕安静地听微凉说话,
“这话有是什么意思?你也是罪恶?”微凉嗤笑。
“是。”
房内又是一静。
“晚风,你最好解释清楚。”季远说。
赵冕没有回答他,而是说:“微茫该醒了。”
我的心脏陡然停跳一拍。他发现了?什么时候发现的?怎么发现的?不会因为我被动偷听了那么多秘密而杀人灭口吧?
“微茫?她怎么了?”我听到微凉隐带焦急的声音。
“她中了一枪。”赵冕回答。我心里发了个白眼,能
不能换成“中了一颗子弹”?
“是谁?”微凉的声音陡然提高,显然怒气满满。听他这么生气,我有点高兴,又有点忧伤。
“这颗子弹的主人。”赵冕大概是朝微凉指出了从我肩部取出的子弹了。
房中又陷入了沉默。悲剧啊!每次沉默我都好想睁眼看看,但就是无能为力!赵冕到底给我下了什么劳什子的麻醉药啊!
“这次参加族宴的族人243人,侍从354人,目前死伤的人大约总共178人,至少这178人没有疑点。”赵冕说。
我想问你是从何“大约”出死伤人数的?
“能进入檀庄的族人是槐叔亲自核实身份的。”季远说。
怪不得我问个跨服意见都不给,原来是为这事儿忙的焦头烂额了。243人耶!每一个都要核实,那得多忙啊!不过要是这样,高寒假扮高欣的事儿怎么没被发现?一定是周槐收了陈珠长老的红包!看看还挺正直的一大叔,原来还是有□的……
“354个侍从中有157个是临时从别的庄子调过来的。”季远接着说,看来他对人事调动了如指掌啊。
“高寒离开不过5分钟就有枪声响起,看来这157个临时工很有问题。”微凉分析说。看来心思已经从前面的话中收回来了。不过情绪波动那么大,不会得心脏病的吗?
“这157个调过来的侍从,有38个是对族宴有丰富经验的老人,不会有错。”季远再次缩小范围。
“那还有119个呢?”微茫问。
想想高寒也没这么大本事吧,一百多个间谍耶!怎么混进来了啊!周家这侍从是团购的吗!?
“族宴的食物没有问题,也就是说,所调之人中那20个负责烹饪的侍从没问题。”季远回忆道。
“最先听到枪声的地方是露天茶话会的方向。”赵冕说。
“那里有55个侍从,”季远想到了什么,语调微提,“全部都是从别的庄子调过来的。”
我猜他们三人默契地对视了。空气中一定流淌着基情四射的味道……
我也想加入,但不是想搀和这份美好的“基情”。我也想到了啊!那55人就是高寒混进来的手下啊!真是绕了一大圈总算是锁定目标了!话说赵冕你早提到第一个枪声不就省事儿了嘛!
三个男人都是行动派,确定的事立马就采取行动了。
我注意听着那些脚步声,直到轻微的脚步声消失。我确定房里还有一个断后的,不知道是谁留了下来。我心中也说不上是有什么期待,赵冕、季远、微凉三人的脸在我脑海中轮回播放,我用力闭了闭眼,眼前的影像才消失,然后我发现,我能用力闭眼了!那是不是我能动了?我试着移动了我的手指,有点僵硬,但好歹能动了!我大喜,随即我听到留守的人说话了。
“醒了吗?”
竟然是赵冕!
为什么留下来的人是他?我心中又说不清是否失望了,只是有些惊讶,转而一想:他是学医的,会被留下来照顾我这个伤患也是理所当然。没什么值得惊讶的。于是收回了瞪大的眼睛,装模作样地说:“你怎么会在这里?”嗓子干哑难听,这倒使我这句貌似才发现他的话有点说服力了。
赵冕没回答我,端了一杯水放在床头柜,俯身扶我起来,避开受伤的左肩,让我轻靠在枕垫上,才把水递给我,我本想抬手去接,但手臂一动就麻痒不已,看来是血液循环不过来导致的,我皱眉没叫出声,赵冕的动作毫不停顿,似乎完全没发现我的小动作,把水杯递到我嘴边,杯身微倾,我配合着喝了。
“谢谢。”我说。
“不必。”他说,将水杯放好后,又开始整理医疗器械。我瞥了一眼,尖尖的镊子上还带着鲜红的血,一想到那是从我身上带出来的,我就毛骨悚然。盘子上没有子弹的身影,我的眼睛在所有的器械上溜了一圈,还是没找到,就听赵冕说:“子弹被微凉带走了。”
我抖了抖,怎么我想什么脸上表现得那么明显吗?还是你有读心术啊!
赵冕察觉到我抖了抖,默默取了一床毛毯加盖在我身上。
气氛有点尴尬,我本想说“我还有点累,我再睡会儿”什么的,但出口却是别的话,我说:“我爸爸呢?”
赵冕已经将器械收拾得差不多了,闻言,停下了回答我说:“令尊在高寒身边。以防令堂出现。”
这话怪怪的。怎么能是我爸呆在高寒身边是为了防止我妈出现呢?难道是我爸做了什么错事让我妈恨他了,所以他出现的地方她就不会出现?话说当初我妈到底是为什么消失的?是因为爸爸吗?
于是我问:“我妈为什么会因为我爸在场就不出现?”
赵冕看了我一眼,“我不知情。”
我一噎,也是哦,赵冕怎么会知道?那时他才几岁啊。我连忙点点头,“那高寒不会对我爸怎么样吧?”
“他不能怎么样。”赵冕说,语气是十分自然的认同了我爸的实力。我顿时感到有点骄傲。
“我爸爸是不是很厉害啊?”我笑着问。
“是。令尊很厉害。”赵冕应和道,“他创造了常人无法想象的,东西。”
“什么东西?”我问。
“人。”他看着我答。
人?人怎么能是“东西”?我爸创造了人?我皱眉,他创造的人不就是……我嘛?!我瞪向赵冕:你在骂我是个东西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