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没有帮他捉住夏尔，也没有如他的希望那样效忠于天使。明明对他的敬慕一如往昔，我却始终不愿按他希望的那般行动。
因为他的一切，都是为了天使。
为了天使而生，为了天使而亡。我只是他生命中的过客，正如他所制作出的无数人偶一般，一时的专注，过后就搁置一边，只作为武器或者摆设。而天使就如他身体里的白蚁，住在他的脑袋里，占据着他的全部思想，还要一点一点地啃噬着他的生命，直到那具躯体再无力承受外物，轰然倒地。
我本来也应该和他一样。对于那个给予了我们生命的天使，持以无比的敬慕与效忠。
但是我讨厌天使。
那个有着洁白羽毛与一颗污秽之心的家伙。
面前的大门骤然敞开，一个满身油彩的花哨玩偶小丑哇哇大笑着从门内闯出，它的身体行动迅速，手臂四肢上下摆动，像是被谁遥遥操控着一般。它的身上围绕着天使的气息，浓烈的。
刹那之间，我横出了一只手臂，将它抓在了手心。它的身体触电一般剧烈摇动，却怎么也没有办法脱离开来。
夏尔和格雷尔快步冲出门外，面色里还带着些许惊慌与匆忙，塞巴斯蒂安缓步跟随在他们身后走出，嘴角勾起一丝玩味的笑容，静静地看住了我。这个恶魔与那位不着调的死神不同，他的身上从来都只能看到冷静。
“不洁的消除，不劳的消除；无用的消除，无德的消除……”
消除，消除……
咔！
小丑的身躯在我手里断为了两截。
“你也去消除吧……我会让你……”一股戾气在我心头升起，口中不知何时吐出了不归属于自己所想的语句，面前的恶魔眼中露出了探究与戒备，那股森然冷气让我心惊，剩下的半句话也卡在了喉咙里，没有说出，仅仅将小丑往地上用力一摔。
“呀，好粗暴的人偶！”格雷尔双手掩胸叫了起来，并趁机做出害怕的模样，搂住塞巴斯蒂安的胳膊不撒手。那条银色巨犬“呜”了一声，过来跟在主人身后，通往内室的大门完全敞开着，从我的这个方向，可以看到人偶师先生倒在地上的身影，以及全翻的眼白。在那具躯壳里，再没有半丝生命气息。
我握紧了拳头，却又泄力地松开。我知道，我什么也做不到。
面前的少爷四人组纠结地看着我，似乎有点儿不知该怎么处置较好。塞巴斯蒂安跟我说了几句话，我都没有回答，我想我现在的模样看起来恐怕也像是死掉了一样。夏尔摇摇头，不再理睬我，抱着伊莉莎白向外走去，塞巴斯蒂安自然尾随着他家少爷，三人一犬里只听到格雷尔在那里大叫：
“赛巴斯酱，不要这样就走嘛，那个小人偶很有趣的，要不要干掉她试试看？”不过回答他的只有皮靴踏在大理石地面的响亮脚步声。
那行人的身影远去了。
不见了。
城堡里重新安静下来的同一刻，我骤然间从地上弹起，朝着人偶师先生的尸体冲去，速度之快几乎要被线绳割断了脖子——在那个房间里，横七竖八地不满了看不见的线。
但就在我的手触及到人偶师先生身体的前一刻，却感觉身边不知何时多了一个身影。他如幽灵一般突然出现，蹲在我身后，灰白的长发散落在我的肩头。
我的手停在了半空中，指尖发颤。但在我逃跑之前，死神先生修长的手掌已经覆在了我的手背上，黑色的指甲嵌入我的皮肤。他抓着我的手落在人偶师先生的脸上，细细地抚着那失去光泽的面孔。
“呐，你一直都想要这样做吧？不好意思的话，小生可以帮你哦，嘻嘻嘻嘻。”葬仪屋的嘴角上勾，唇间断断续续地溢出笑声。我感觉周身一股寒气掠过，忍不住想要挣脱开他的钳制，但葬仪屋整个人自后压住了我，我的腿都被压折了。稻草的身体根本使不出太大的力气，只能任由着他攥住我的手，在人偶师先生身上一点一点地摸来摸去。
我能感觉到手下的身体冰冷僵硬，薄薄的皮肤下是木头的支架，满满地填充着稻草。葬仪屋的脸凑得离我很近，灰白的额发擦着我的脸颊，他不断地轻笑着，牢牢把住我的手。我心里莫名涌出一股怒气，这个死神，是在拿我做工具，亵渎人偶师先生的身体吗！
这股怒气在摸到胸口处的时候停住了。我听到葬仪屋低低地“咦”了一声，一边把住我的手，一边用余下的另一只手去人偶师先生的胸口摸索，很快从里面抓出一个小纸包，提起来观察。
“驱虫的药剂……”许是注意到我的身体一僵，葬仪屋脸上很快又挂起了笑容，道，“这么宝贝地护着呢，是你送的？”
我没有吭声，却感觉葬仪屋将那纸包朝外一掷，突地伸手过来扳起我的下巴，冷冷笑道：“小生要得到的东西，早晚都是会到手的呢……”
我皱眉望他，又看了一眼他手中的驱虫剂，心下了然。
原来他不是因为讨厌人偶师先生，而是因为知道他身上有着驱虫的药粉，特地来向我索要的吗？
☆、那个人偶，收买
死神先生向来是个很奇怪的人。没人给他的时候，他自己会上手去不断地翻。而现在我主动提出把驱虫剂送给他，他却微微皱眉，停住了手，也不去拿，只是带着古怪的笑容看着我道：
“为什么要送给小生呢？这个现在已经是别人的东西了喔~”
“他不需要了。”我简短地道。我在意的是那个有着浅浅笑容的人偶师，而并非一具没有灵魂的空壳。
“呐，其实如果你想让他复活的话，也不是没有法子呢。”葬仪屋脸上笑容加大，“你要不要，与小生做一个交易呢？”
“不要。”
“……你不想让你的人偶师先生复活了吗？”
“不想。”
“……”
死神先生也无语了，接下来要说的话都在这里卡了壳。我们默默地对视了几秒，他终于直接了当地道:
“跟小生走吧。”
“不要。”
“那你以后想干什么？”
“不知道。”
葬仪屋：“……”
一个人偶能干什么呢？
我不知道。
性欲或者食欲抑或贪欲，这些我都没有。没有钱也能活着，没有食物也能活着，不必睡觉，也不需要漂亮的衣服。像这样没有欲望的我，似乎也并没有什么特别想要去做的事。
我喜欢人偶师先生，但是他的愿望是为了天使服务。我没有办法阻挡他去送死，就算他活过来，遭受的大概也不过只是另外一场利用。理由或者借口，我都没有兴趣去寻找，得到或者得不到，又有什么意义？
别指望一个人偶能想出什么大道理，我只能勉强理平自己杂乱无章的思绪而已。
“这可真是难办呢，小生现在可是很需要你的，你却不肯领情，究竟小生要怎样做才能有机会让你跟我一起走呢？绑架？收买？或者直接收走你的灵魂，装在漂亮的水晶盒子里呢？”
平静的脸上没有任何不耐，笑容优雅完美，额发下的黄绿色眸子却透露出危险的意味。我在那双眼里望到了贪婪。
他执着的东西，我没有兴趣。
他在意的事情，与我无关。
他的承诺，我不相信。
但即使这样，交涉也是没有必要破裂的呢……我没有想，也没有不想，所以我不会介意任何事情。
“你可以收买我。”我突然道。
“那么，你要什么？”银发的死神唇角微勾，“人类的身体？丢失的记忆？还是你心爱的人偶师的灵魂？”
“一块饼干。”我看着他，弯起了眼睛，“骨头形状的饼干，你烤的饼干。”
曾经在棺材店里吃过的饼干，是我来到这个世界后，吃到的唯一的食物。在血和苍凉中烧焦的小麦粉味道，顺着我并不完全的味蕾，一直记忆到心底。
葬仪屋笑了。
“饼干的话，随时都会有。”他这样说道，“不过这样会叫小生很过意不去呢……今后你的任务，并不轻松哦。”
其实他所要做的事，我想我大体还是知道的。我的脑海里总是会莫名其妙出现一些记忆，关于这个世界，关于这些人。其中大体是那对伯爵主仆，少量是那对主仆身边的佣人啊，管家啊，变态啊，诸如此类等等等等，这位葬仪屋老板也归属于变态行类之一，不过我关于他的记忆并不太多，只记得这位曾经被扔进盐罐里=。=
“呐，小人偶，既然要合作，可得要知道你老板的名字呢。小生只会说一次的哦，古雷特·布列多，这是小生的名字。”
“安·凯因斯。”我也跟着报上了自己的名字，用以表示礼貌。说起来，这个名字还是死神先生帮我取的，只不过被我自作主张地另外加上了后缀。我想，不管身体怎样，人偶师先生的名字总归是与天使无关的。
葬仪屋对此不置可否，没有什么特别的表示。身为一位传说中的BOSS，他的本事自不是我这等没用的小人偶可比的。原本将房间塞得满满当当的线被他不知怎么就清理得一干二净，并且将房间内残余的天使气息全部清除掉了。这里只剩下我们，以及人偶师先生倒在地上冰冷的尸体。
我费力地将那具身体抱起来，带上他与死神先生一起离开了城堡。葬仪屋答应会送给我一副棺材，并表示反正这东西他店里很多，如果喜欢的话我自己也可以挑一副。我很感激于他的慷慨，于是打算选一副棺材晚上睡觉用。
伦敦的夜晚黑暗而雾重，天上月亮银光闪亮，星辰却永远暗淡若斯。我将人偶师先生葬在了墓园里，随着最后一铲土的落下，葬仪屋准时出现在了我身边。他手里拿着一罐饼干，顺手将其中一块塞进了我口中。
“要出发了呢。”他这样说道，并伸手挽起我，带我坐进了一辆黑色的马车里。
“这一次小生要带你去一个特别的地方喔，小安。你说我们要去做什么呢？”
“去哪里？”我问道。
“死神图书馆。”
“去取回你的镰刀吗？”
“……”
正在前方驾车的葬仪屋突然回头看了我一眼，长长的银发飘洒间，我听到他诡异的笑声响起。
“只是去借书而已呢，你可不要把小生想的那么不堪。不过该取回的东西，小生可是早已经都拿到手了。”
是么？
那么接下来的一切，又当如何呢？
☆、那个人偶，条件
其实我不太明白。像死神先生这样的人，虽说是古怪了些，但他的能力并不在恶魔之下。像这样的人，他究竟需要我做什么？
行驶了一段时间之后，我发现我错了。
其实我们所乘坐的不是马车，是驴车。而前往的方向也古怪的很，却是正在朝着悬崖方向飞奔。
当车子行驶到悬崖顶端的时候，我发现，死神先生不见了。几秒钟后他重新出现在了车前，手里拿着一本厚厚的金皮大书。见我看向他，便笑着把书朝前一递，问道：“要看？”
我摇头。
“现在要去哪里？”我又问道。
“现在嘛……小生要带你去看一些很有趣的收藏品。”葬仪屋冲我轻轻勾了勾手指。我听话地凑上前去，被他一把搂在怀里，手上下地顺着我的身体抚弄。
我可是不觉得这幅用稻草和木架做成的身体有什么好摸的，唯一可以确定的是死神先生确实是个变态。
“明明是这样一副无用的身体，偏偏可以动，可以说话，还能够思考。小生明明可以做出完美的身体，但是究竟怎样做，才可以触摸到身体之下的灵魂呢？”
我对天翻了个白眼。你问我，我问谁啊？就算是天使，当初想做的应该也不是这样的一个我才对吧。如果可以，我才不想当稻草人咧，也不会想做一个人偶，当然我还是很乐意遇到人偶师先生的。
死神先生并没有对我动手动脚太久，就像玩玩具一样，在玩腻了我之后，他就对我失去兴趣，专心地驾起了驴车。我则继续窝在车厢内发呆。也不知前行了多久，我感觉驴车停了下来。
外面是一个宽敞的院子，院子里满满地堆满了棺材。整个庭院中弥漫着一股腐臭的气息，我听到那些棺材的盖子被挠得咯吱直响，也不知道里面到底关了些什么东西。我能感觉到一股狂热的贪婪欲望从那里面散发出来，牢牢地包裹住我全身。
“这是什么？”我忍不住问道，这些东西给我的感觉太奇怪了，完全不像是人类能够发出的气息。当然正常的人类也不会这样躺在棺材里就是了。
“这些，是死去的人。”葬仪屋道。他摇摇晃晃地走到一具棺材前，伸手掀起棺材盖，里面俨然躺着一位全身是血的女子，双眼用白布蒙上，徒然地摇摆着双手，在空中乱抓。这时候她似乎感觉到了我的气息，突地从棺材里面跳了出来，攥住我的手臂一口用力咬了下去！
我的手臂是人偶师先生填了木头骨架，外面裹上一层人类皮肤制成的。她这一口虽然不能咬碎，却也将我的皮肤活活撕下来一层。我不怕疼，却不能容忍她这样破坏人偶师先生的心血，当即一脚踢去，把那具尸体踢出老远！
“呐，毁坏了小生的艺术品，小生可是要找你索赔的呢~”葬仪屋嘻嘻地笑了两声，脸上却丝毫看不出心疼的意思。他过去将瘫倒在地上抽搐的僵尸抓起来，随便塞进棺材里。见我冷冷地盯着那具棺材，便道：“嘻嘻，怎么，小安这是在生气么？”
我摇摇头，继续冷冷地盯住那具棺材。葬仪屋也不多说，继续对我笑道:“知道这是什么吗？”
我摇头。
“这是小生的新作品，走马灯的尸体人偶，与你正好相反的种类哦。”
与我相反？
我微微皱眉，仔细地看了一下棺材里躺倒的女尸，想了想道：“你给他们也安了骨头和皮肤？”
“嘻嘻，那些可不足以令它们动起来呢……不是每个人偶都能同小安一个样……”葬仪屋伸手去摸着棺材里面尸体的脸，黄绿色的瞳孔在额发下熠熠发光，“小生对这些向来很感兴趣。人类这种生物，值得研究的地方也很多呢……比如说，给完结的走马灯加续，会怎么样呢？”
“不知道。我没有那东西，所以不太清楚。”
“呐，就连恶魔也是有走马灯剧场的哦，小安只不过是将自己的走马灯剧场隐藏起来了呢。小生作为死神，曾经在好长的一段日子里，每天为死神剧场进行着end的剪辑工作。但这样的生活实在很无趣，小生就在想，如果完结的走马灯有后续的话，会怎么样呢？”
“像小安这样只有灵魂，没有身体的情况，即使是一具稻草作为躯体也是可以自由行动的呢。但是这些人偶虽然还有着血肉之躯，有着留存于脑海的记忆，却完全无法以自己的意识行动呢。虽然因为认为‘人生仍在继续’而能继续不带灵魂地动起来，可惜他们却没有办法恢复从前的生活呢。”
“为什么？”我诧异道，有身体难道不是一件很好的事情吗？
“呐，没有灵魂的操控，这些人偶也不过是一具空空的躯壳罢了。他们为了弥补自己无法得到满足的东西，也会不间断地去索求那些拥有灵魂的，活着的人类。小生可以操纵走马灯的剧场，却没有办法制造出灵魂呢，所以说不得，也要请小安过来帮小生做一下未完的研究了。”
既非生者，亦非死者，我们原来都是同样的实验体么。只不过看起来我好像更高级一些呢……
胸口泛起点点的涟漪，我扯了扯嘴角，不是很自然地笑了。
“你找我，就是为了做这个吗？”
“嘛，也不完全是这样。小安可以做的事情还是很多的……”
“不管怎样，看起来我对你还是很重要的，是这样吧？”听了我的话，葬仪屋也不回答，只是嘻嘻地笑，于是我自动将其定为默认，开口道：“既然是你有求于我，那么我也是有理由跟你提条件的了。”
“原来安小姐不是愿意无偿帮助小生的么？”葬仪屋的眼睛眯了眯。
“本来是可以的，不过现在我改变主意了。”动不动被人抽魂做实验什么的，也不是件轻松的事好吧？“你想要我配合你，当然可以。但在此之前，我需要你做一件事。”
“我要你，杀了天使。”
☆、那个人偶，报酬
人偶师先生为她而死。
现在我却要她死在我手里。
不需要伯爵主仆抽丝剥茧，我等不了那么久，也不想等。
我只是一只人偶，稻草的人偶是不会有太多耐心的，更不会去理会什么未来。反正大家都是一样，就像我，就像伯爵的少爷，我们生存的空间永远只在这片弥漫的阴影里。
“虐杀天使可是别人的契约目标呢。小生擅抢的话，日后可就少了很多笑料，还会多出不少麻烦事哩。”
契约的目标么……那种事情，就交给恶魔去烦恼吧。反正凶手这种东西，只要他想，多少个都会有的。
“这就是我的条件。”我说道，“死神先生，我需要你的力量。”
“小生自然很愿意满足小安的要求的，只不过，嘻嘻，有些事情，小生可是不能亲自出手的呢。”
“你不出手也没有关系。”
“呐，真是拿你没办法。小生虽然不想亲自出手，但也可以为你做些别的事情呢。”葬仪屋嘻嘻笑道，他伸出长长的指甲勾在下巴上，思索了一下，神色突然郑重起来。
“那么，现在就跟小生出发吧。”他说道，“晚一点的话，可就看不到有趣的东西了。”
驴车再次吱呀吱呀地行驶起来。车轮驶过陡峭的山路，碾过漂浮的云朵，最后来到了一座白色的大殿。
这里便是死神的图书馆。
出来迎接我们的是一位戴着黑框眼镜的死神，神色郑重而严肃。他的名字叫做威廉T史皮尔斯，是一位管理科的死神，看得出他对葬仪屋先生非常尊重。基于爱屋及乌的原则，连带着也没有把我撵出去。当然他还是皱着眉头用力地瞅了我好几眼的。
葬仪屋是来借书的，同时也是来还书的。我注意到当他从身后扯出一个灰突突的大麻袋往外掏书的时候威廉先生脸都绿了。
那些书都有着厚重的烫金书皮，应该是记录册一类的东西。葬仪屋仿佛来了兴致，推着小车兴致勃勃地整理起来，我百无聊赖地在一旁四处看，突然感觉到熟悉的气息，天使的气息从门缝中遥遥飘来，伴随着天籁一般清音的梵唱。
那是天使的吟唱，净化的音节，涂改万物的白之色彩。
我不由自主地伸手捂住耳朵。清亮圣洁的音色，只令我感觉到无比的厌恶。
光洁的，明亮的，美丽的。
纯白的，一切。
都只是幻影，虚妄的幻影。
连梦境都不曾有过的……
图书馆大门突然洞开，黑衣的执事直冲而入，后面还跟着红衣的死神。我们打了个照面，彼此都是一怔。威廉掌中的园艺剪刹那间直刺而出，被恶魔执事弯身闪开，扎落了格雷尔的一缕红发。
“噢，威廉！好险好险，你怎么能随便对自己人动手呢！”
“哼。”威廉冷着脸，要把塞巴斯蒂安赶出去，后来因为天使的事情终于网开一面，不情不愿地允许恶魔执事过去了。
塞巴斯蒂安只瞥我一眼便匆匆跑走，反倒是红衣死神格雷尔叫了起来。
“呀，图书馆里居然来了一只小人偶！咦怎么好像还是上次那只？”
没人理他。我紧随着恶魔执事的脚步奔向大厅，隐约听到后面威廉训斥格雷尔的声音：“格雷尔萨多克里夫，是谁允许你把恶魔带到图书馆里来的？”
“可是人偶也进来了啊。”
“人偶与寄生虫一般的恶魔怎么能相提并论？况且人偶可是那位大人领进来的。看来你还真是期待着想要再降一级呢？”
“Oh,no！”
身后争辩的声音渐渐远去，面前出现了巨大的白色厅堂。银发的天使站在栏杆边缘，怀里抱着昏睡的夏尔。少年痛苦地沉睡着，胸口处绽出一排排记忆的死亡胶带，在天使的作用下，渐渐变得洁白安宁。他的身体慢慢升上半空，在塞巴斯蒂安焦急的目光中痛苦挣扎。我则感觉到虐杀天使的目光停驻在了我的身上。
“哦呀哦呀，这不是我可爱的仆人吗？”安洁拉从红绸的长椅上站了起来，“你来这里要做什么呢？是与恶魔联手，要来背叛你的主人？”
“我从来都没有过什么主人。”
“但是你想要的东西，只有我才能够给予你哟。”安洁拉微笑道，“我的纯净的孩子，将会得到天主所赠予的一切美好与祝福。多么污浊的灵魂也能够得到净化，这一切都会成为崭新的新世界！”
“那么你去地狱里净化吧。”我冷冷道，“并非来对付孱弱的人类，而是去净化那些沉淀的腐朽与邪恶。”
“人类需要净化，恶魔也是一样。落后的一切都需要破坏或重组！”天使眼中迸出热烈的光芒。半空中夏尔的走马灯剧场还在不停沉浮，看得出他正在努力地与天使制造的虚假记忆做斗争。我微微抿唇，双脚一提，跃上了半空中。盘旋的气流托住了我的身体，无数记忆从我眼前划过，夹杂着黑夜，火光，以及纷纷洒洒的白色羽毛。
那是夏尔凡多姆海威的记忆，现在正在被天使篡改着。
我的目光落到了面前少年的手指上，那里有着一枚深蓝色的璀璨宝石戒指。
我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双手，曾经枯瘦的，嶙峋的手骨早已经变得细腻柔软，上面覆盖着的是最上等的白玉一般的皮肤。独有一处露出森森白骨，那里曾经被死神先生的血肉人偶大力啃咬过。
身后响起凛冽的风声。
恶魔执事掷出的餐刀插在了我的背上。
冰冷的触感，但是没有疼痛，也没有喷溅的鲜血。仔细想来，我应该也是没有心的呢，但为什么看到天使之后会这样愤怒，而想到那个人，又会觉得身体某处，隐隐地躁动。
虽然手被咬坏了，也是不妨碍戴上戒指的吧？我微微牵动嘴角，俯身去取下了那枚宝石戒指，身后再次响起风声，一排餐刀齐刷刷钉在了我的背部，但恶魔本人却被威廉的园艺剪拦住，不许他上来抓我。
“这是那位大人的人偶。”管理科的死神推了推眼镜，“未曾得到允许的恶魔可是没有权利擅动的。”
在他说话的同时，我双臂一扳，已经将戒指笼入怀中，替换而出的是一个脏兮兮的小包，纸包里面装着细碎的白色药粉。
这是一包驱虫药粉。
它曾经被银发的死神冷笑着丢出窗外，但还是被我轻易找回。我想死神先生并不知道，这包药粉上始终绑着一根线，就连接在人偶师先生的胸口处，深深地埋入身体里。
白色的粉末闪着金色的光。我扬起双手，将那些粉末全部洒在了夏尔的走马灯剧场上！
恶魔执事发出一声怒吼，我的身后响起叮叮当当击落餐刀的声音，威廉的声音始终平板没有音调。
叮叮叮叮！
“这是那位大人的人偶。”
当当当当！
“请不要在死神的图书馆里随便扔餐刀。”
这时候夏尔的身体剧烈颤抖起来，所有的死亡胶卷纷纷回收，重新回到他的身体里。
盘旋的气流突然消失了，塞巴斯蒂安一个箭步蹿过来，接住了他家少爷的身体。我则带着一后背的餐刀摔到了地上，挣扎半天才爬起来，夏尔从他家执事的怀里挣脱出来，惊异地望着我，叫道：
“刚才是你……”
他话音未落，格雷尔在旁边插嘴：“人偶刚才把你的戒指偷走了。”
“那是我的报酬。”我皱眉道，难道人偶师先生的药粉还不过一块蓝色的破石头吗？
“哼，那种东西，送给她也无妨。”夏尔道，他说着又看了我一眼，胸口突然剧烈起伏了一下，脸色有点扭曲，很快转过头去，不再理我，只顾着与恶魔的执事说话。格雷尔偷偷问威廉，那只人偶到底是哪位大人的人偶，葬仪屋在这时刻推着小车突然出现，把众人都吓了一跳。
我却始终盯着天使，看着她变了脸色，紫眸里燃起滔天怒火。
“多么污秽不堪的灵魂！”安洁拉道，她的目光从夏尔凡多姆海威的身上，慢慢转移向我。
“我记得你。”她说道，“原来你还没有被净化，凯特。”
☆、那个人偶，文书
凯特？
唔，我也记得这个名字，它曾经属于这个身体，但却并不是我。
那只名叫凯特的人偶早已经在驯犬之村被它的主人亲手扼死，如今站在这里的，仅仅是安而已。
天使对于夏尔没有被净化记忆之事感到愤怒之至，决定惩罚他那罪恶的灵魂。而对于我这个拒口不肯承认主人的背叛者，天使大人在愤怒之余感到痛苦而悲伤，决定将我彻底毁灭以慰藉她那受伤的心灵。
虽说需要被诛杀的我和少爷两只都算不得是什么强劲的对手，但后面毕竟还有恶魔和死神在，然后这些人还不肯认真对待这场神圣战争，反而开始与不知从哪儿冒出来的棺材铺老板聊起了天。看得出天使对此感到很不高兴，于是她决定暂且放我们一马，转而去净化那些修道院的修女们去了。
恶魔的警惕性是非常之高的，在天使飞起的一刹那他便探手入怀摸出餐刀迎面击去！只听当当当当一阵脆响，天使的身影陡然隐去，周围不知什么时候被布下了一层透明结界，在前方不远处荡漾着水一样的波纹。
“咦嘻嘻嘻，天使的结界呢。”葬仪屋低笑出声，但却没有人应答。众人的目光俱都投向前方的地面，那里散落着一地的刀鞘。
一干目光又悄悄地扫向了我的后背……夏尔疑惑地看向塞巴斯蒂安，后者不由得轻咳一声，转移话题道：“看来我们只能强行突围出去了。”
“死神的图书馆可从来由不得恶魔来亵渎。”威廉冷冷道。
“天使的结界，即便是强行突围也不一定能离开呢。但是只要在这里待上几天便会自行消失了哦。呐，塞巴斯酱，这段时间不如让我们来好好相爱吧……嗷！”
格雷尔话音未落，威廉已经一脚踢中了他的屁股，于是红发的死神就这样一边凄惨地叫着一边横飞出去，接着又撞到了结界上，泪水横流地以慢动作滑落下来。
“嗯，看来的确是很难突破的结界。”塞巴斯蒂安点点头，郑重地下了结论。
这时候我感觉到一股气默无声息地从我身边掠过，径直扑向左侧的死神书架。只听嗡嗡嗡一阵爆响，一本金色封皮的大书从书架中自动飞出，落到了地上，书页无风自动，唰唰唰翻到了最后一页，空白的纸笺上还在不断出现新的字符，仿佛有支看不见的笔正在那里自行书写一般。
威廉走过去伸手将书册捡起，眉心微皱。他伸手推了推鼻梁上的眼镜，开口道：“郊外的修道院降临了虐杀天使，正在大开杀戒。这本书的主人是修女玛西路达西蒙丝，看起来正在修道院被虐杀天使净化。”
“塞巴斯蒂安！”夏尔立即转头看向了恶魔执事，虽然他口中不愿承认是要救人，但是事实上却就是如此。可是拥有死神书签的葬仪屋却不肯借出工具来用，只是笑嘻嘻地站在旁边，也不说话。
“葬仪屋，你是要报酬吗？”夏尔凡多姆海威终于忍不住开口道，“如果你想听笑话的话，等回去我会让赛巴斯……”
“那对小生而言，可不是最重要的东西呢。”葬仪屋的长帽子晃了晃，脸上似笑非笑，我却能感觉到那双隐藏在额发下的黄绿色眼眸一直在盯着我。
“拜托你。”我说道，“什么代价都没有关系。”
反正我也本来就什么都没有的。
只是想要一个机会罢了。
这也是唯一的机会。
错过了这次，我是绝没有机会再去杀掉天使的，我清楚地知道这一点。而我却并不愿意依靠等待指望别人去取她的命。
葬仪屋没有再笑。他的手中不知什么时候多了一张书签，威廉在旁解释了一下，这是只有管理级死神才能持有的高级物品，死神书签。
葬仪屋将它夹在了修女玛西路达西蒙丝死亡书册页面里。
“那么，接下来就去做一些有趣的事情吧。”葬仪屋道，“不论成功与否，小生的报酬可不会减少半分的呢。”
“我说过，想要什么都会满足你。”夏尔有些不耐，“葬仪屋，快把我们带到虐杀天使所在的修道院！”
葬仪屋嘿嘿一笑，抽出一只红笔，在书签的右边的空白书页写了起来。伴随着他的下笔，塞巴斯蒂安骤然消失在了原地。
“……就在此时，塞巴斯蒂安米卡艾利斯出现在了玛西路达西蒙丝的视线里……”夏尔一直在看着他动作，此刻不禁开口读出了声。旁边的威廉这时候突然道：“死神的家务事，可不能全都让恶魔来解决。”于是葬仪屋大手一挥，把他和格雷尔也按照同样的方法送了过去。
“接下来就轮到伯爵了呢。”葬仪屋道，“你也想要一起过去修道院么？小生也是这么想的，因为这样就可以很好地为恶魔君增添麻烦了。”
“我也不介意继续在这里为你增添麻烦。”夏尔冷冷道。
“咦嘻嘻嘻，那小生可要准备一副上好的棺材呢。”葬仪屋发出一阵诡异的长笑，手下却不停，迅速在那死亡书册上写道：但玛西路达西蒙丝却不知道，夏尔凡多姆海威伯爵在这时候已经回到了他的府邸里。
唰！
蓝眼的伯爵也终于消失在空荡荡的走廊里。
死神的图书馆只剩下我与葬仪屋两个人，不，是只剩下半个人。
死神本身就是半人半神，能算得半个，而人偶的我，根本便算不得人。
葬仪屋脸上的笑容消失了。他提起红笔，笔尖在纸面上顿了一下，忽然问道：
“不知小姐的名字是叫什么呢？”
“安凯因斯。”我毫不犹豫地回答。
葬仪屋没有再说话。他目光凝重，迅速地在雪白书页上写下一大堆我所看不懂的字符，诡异的扭曲符号与之前传送塞巴斯蒂安他们时所用的完全不同。随着他的书写，那字符甚至亮起了金色的光芒，最后在停笔瞬间，所有的金色字符全部消失不见，死亡书册依旧雪白如昔。
我微微一愣，还未开口询问，却听葬仪屋道：
“小生在棺材铺中守了几十年，收敛过各种各样的尸体，并亲手制造了成千上万具血肉人偶。可是不管再怎么用心，出来的都只是嗜血的杀戮的怪物。人类的自私的欲望，即使只剩下了肉体，也从来不会消弭半分呢。”
“没有了灵魂的肉体，即便是延续着生命的走马灯，也只会是遵循本能的血腥空壳；而没有了肉体的灵魂，若不能升上天堂或堕入地府，也就只能化作飘烟，于虚无间飘荡，或者被拥有强大力量者强行虏获，从此成为浑浑噩噩的奴仆，再无自主意念。若是随便找一个什么身体附上去，就能获得新生，那这世间的神灵，岂不都无用得很？”
“世间万物，存在必会消亡。”葬仪屋一双黄绿色的眼睛紧盯着我，缓缓道，“其实小生最想知道并且去实践之事，便是如何杀死你。”
他说着，手中红笔一动，在书册上画了个句号。
眼前的一切，都在刹那间刷新。
☆、那个人偶，复仇
阴暗的大厅。
四周贴着模样鲜艳而古怪的壁画，五光十色的琉璃穹顶仿佛一个漩涡，旋转着，要把人吸入天堂，或者是甩进地狱。
周围是一张张流露出恐惧的面孔，黑灰色的修女袍，黑灰色的脸，散发出阴沉哀怨的，黑灰色的气息，萦满了视线之内一切所见。
本该是最为虔诚的信徒，现在却生生地成为了怨念的集聚者。天使亲手制造出罪恶，又以净化之名对他们施以惩戒。
虐杀者从来都是打着正义的旗号来蒙蔽视线。
银发的死神先生在死亡剧场上最后划上的一笔句号，将我送入了有虐杀天使所在的修道院。
就像是画龙点睛的一笔，只要补上了缺少的步骤，万事皆可成真。
塞巴斯蒂安和两位当值的死神早已经到达了修道院，与天使大战一场。在我到达之时，他们刚刚将天使制住，两柄死神园艺剪径直扎出，牢牢卡主了天使的脖颈，并且扎穿了她的一只翅膀，将她死死地钉在修道院墙壁间!
红色血迹渗出，天使发出痛苦的嘶吼声，目光里带了仇恨，恶狠狠地盯住塞巴斯蒂安和死神，仿佛要将他们吞吃掉一般。
原来天使也是会流血的。也许她还会流泪，但是心灵扭曲的人，拥有的怜悯之心越多，就越恐怖。
并且现在的她，看起来远比恶魔要可怕的多了。
除了那些一直在瑟瑟发抖的修女之外，修道院内战斗的两位死神早在我身体出现在厅里的一瞬间便警惕地回过头来，发现是我之后又迅速将脑袋掉转回去。
这其中塞巴斯蒂安比较懒，或者根本就是明知故问：“谁在后面？”
“那位大人的人偶。”
“塞巴斯酱的特制餐刀靶。”
威廉和格雷尔同时出声，塞巴斯蒂安顿了一下，轻笑起来。
“安小姐来的正好。”他说道，“因为时间紧急，我没能赶回府邸里另取工具。不知道能否向您借餐刀用一下？”
我点点头，迅速走到他身边，将几乎被钉成马蜂窝的后背呈给他。塞巴斯蒂安冲我点点头，迅速抓下两把餐刀，冲着墙壁上的天使安洁拉道：“那么，我们来玩新一轮的射击游戏吧。让我看看，先射哪里呢？”
说话间，他手腕翻动，掌中餐刀飞出，迅速钉住了安洁拉的另外一只翅膀。天使闷哼一声，洁白羽翼间溅出鲜红的血珠。塞巴斯蒂安又是接连几刀射出，有的扎中了胸脯，有的则射偏到了墙壁处。
“真是恶劣的趣味。”威廉推了推眼镜，嘲讽地道。
“死神与恶魔总是不同的。”塞巴斯蒂安微微一笑，这一次又瞄准了天使的脖颈。我突然道：“射大腿。”
恶魔闻言一愣，很快点点头，分别刺中了安洁拉的两条腿。威廉看的直皱眉，显然对于这种猫玩老鼠的戏码相当不耐烦，尤其他现在还算是帮凶之一。
安洁拉终于不堪忍耐，身体里爆发出黑色光芒，剧烈的能量震荡引得整座修道院都晃动起来，想来是要拼死一搏。死神与恶魔都不想与她同归于尽，商量一下之后皱眉放弃了继续消灭天使，决定离开修道院。
“呐，小人偶。”几人已经跑到了门口边，格雷尔却忽然发现我没走，不由得停住脚步唤了一句。
我没有回话。
“戚，真是无趣的人偶。”格雷尔哼了一声，红发一甩，转身朝着塞巴斯蒂安的方向扑了过去。
几人很快便消失在修道院大门口。
死神只是半人半神，需要吃饭，受伤也同样会死，并不因为神赐予他们审查灵魂的资格就会变得永生不死。至于恶魔，我不太清楚，记忆里没有关于这方面的东西。
因为塞巴斯蒂安临行前的提醒，之前还在发抖的修女们已经逃得差不多了。想来如果不是因为伯爵的吩咐，恶魔绝对不会管这种闲事的，
死神的园艺剪还支在地上，尖利的边缘卡着天使的脖子。我躲过头顶砸落而下的石块，拔出后背处最后两柄餐刀，瞄准了天使的胸口。但这时却听安洁拉冷冷一笑，身体瞬间挣脱出来落在我面前，染血的白色双翼收拢在背后。她要比我高出一个脑袋的距离，此刻便是这般冷冷俯视，脸上笑容诡异而冰冷。
“卑微的爬虫，也想要学着恶魔一般来与高贵无上的天使作对？只可惜你那可笑的的胆量，能为你带来的只有消亡……”
天使突然脸色一变，就在她忙着说话的时候，我已经将手中餐刀捅入了她的胸口。然后在她脸色变黑愤怒和伸手来掐我脖子的时候，我迅速地又捅了一柄进去。
= =其实也不是我速度快，只是因为天使动手之前太爱讲话了，还要用华丽高雅的语言描述一下，毕竟是天父之子么。至于我这种低贱的卑微的小爬虫，只好干干背地里捅刀子的恶劣行径。
所以说，最好多办事，少说话。
只可惜我后背上的餐刀不够多，只剩了两柄，没能给她多来几下。
天使并没有给我拔刀继续捅的机会，也没再多说话，径直将我的脑袋扭了下来，又几把将我的身体撕扯成了碎块。
她是把对恶魔和死神的怒气全部发泄在了我身上。否则以天使的高贵，又怎会对一只人偶这般粗暴地出手？
“卑贱的人偶，能被天使亲手净化，是你的荣幸。”
头顶上的声音突然变了。染血的洁白羽翼舒展开来，站在废墟中的是一位身形修长的俊美男子。他瞥了我一眼，目光中满含轻蔑，并嫌恶地摘下手套，让其在空中在自行烧为灰烬。
“不洁者，消除。”
修道院的坍塌还在继续，天使的目光扫过空荡荡的座椅，残缺的壁画以及破裂的五彩琉璃穹顶，冷冷一哂，张开翅膀欲要飞走，动作却陡然僵滞住。我看着他目光骤变，脸上露出惊疑暴怒的神情，看着他在半空中挣扎，动作慌乱而不堪。白色的羽毛从空中飘落，天使的眼中满是震惊。
他回过头来看我。
没有了手臂，腿脚和躯体的我，也在静静地望着他。
修道院里早已布满了看不见的线，细细密密，攀织交杂，牢牢地缠住了天使的身体，并将我和他紧紧相连。
每一柄插在我身上的餐刀，都连接着一根线，经由恶魔的执事之手，深深地刺入天使体内。塞巴斯蒂安以这种方式偿还了欠我的人情，他是有意，将天使留给了我。
我的身体早已经被天使撕成了碎块，纷乱地散落开来，碎裂的关节里探出一簇簇枯黄的稻草。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