女皇脸庞笑意未散,轻咳一声整理威仪,正要开口:“嘉兰是代寡人比试,输了的话彩头也该由寡人给,左芝你想要……”
“陛下。”
这个当口,梅林里钻进一侍官,跑得满头大汗。他突兀打断了众人,匆匆行礼,十分急迫地在女皇耳畔说了几句话。声音太小左芝听不清说什么,只看得到侍官惧怕的眼神,还有女皇越来越沉郁的脸色。
“混账!”
骤然间女皇怒叱一声,扬手打翻了侍官呈上的折子,连带着玳瑁护甲都飞了出去,埋进皑皑雪中。众人见状急忙下跪,异口同声请求圣上息怒。
刚才还是欢声笑语,转瞬即是猛虎长啸,左芝懵懵懂懂跪在雪地里,偷拿眼角觑着沐乘风的神色。沐乘风倒是淡然,跪下后一言不发,眼睛盯住那道折子。
“陛下息怒,切莫大动肝火伤了龙体。”嘉兰及时出言卖乖,却不料换回女皇一记冷眼,嘉兰不明所以,试着再劝:“陛下……”
女皇抬手阻止她近身,漠然开口:“看。”
嘉兰手捧心口,双目含泪诺诺唤道,都已带上了哭腔:“皇姑母……”
“看!”
又是一声厉喝,嘉兰连眼泪也顾不及落下,连滚带爬从地上捡起折子打开,上面沾着的冰碴子割得手心冒血。
哪知嘉兰只是草草看了一眼,便赶紧跪下请罪:“这是有人陷害!臣女用性命担保,此事与父王毫无干系,父王是清白的!还请陛下明察!”
“陷害?”女皇冷笑,“淮州二十万两白银在众目睽睽下不易而飞,淮南王却上书说此乃邪风作祟?堂堂诸侯王竟把这等无稽之谈挂在嘴边,传出去简直贻笑大方!你们当中谁信这般的说辞,站出来!”
女皇虽是女流之辈,可当了二十多年的一方霸主,天威着实令人胆寒。众人低头垂眸不敢吱声,连呼吸也小心翼翼。
嘉兰跪在地上行走,全然不顾膝头磨破渗血,哭泣哀求:“父王平庸懦弱您是知道的,别说他没本事盗取官银,即便是有力他也不敢生此谋逆之心!陛下,这么多年以来臣女侍奉君前,不敢说周到细致,却也是尽心尽力,求您念在我与父王一片忠心,给他个机会好不好?陛下、陛下……”
女皇闭目片刻,深吸一气。须臾,含威凤目睁开,刚才的戾气散去,些许女人柔情浮上来。女皇轻轻扬手,言语平静:“你先起来。”
宫婢急忙去扶嘉兰,她几乎都无力起身,两名婢女用了好大力气才架起她。嘉兰倚着身旁人勉强站立,泪眼朦胧:“陛下,父王不会做这样的事,一定是另有元凶栽赃嫁祸。”
女皇的表情看不出是否信了她的辩白,只道:“清白与否要查过才知。乘风。”她忽然开口唤沐乘风,沐乘风回答:“臣在。”
“淮州官银失窃一案疑点颇多,怪力乱神之说难以服众。着遣沐乘风往淮州探查此案,即刻起身不得有误。尔乃代天子出巡,非常时可行非常事,寡人赐你御牌一道,见令如见君,特许先斩后奏!”女皇交待完毕,又转过头对嘉兰说,“既然你以性命为淮南王担保,那也就跟着乘风一起去,好好查个水落石出,给寡人一个交代。”
嘉兰如遇大赦,赶紧又要下跪谢恩。女皇依旧冷眼,丝毫不见亲厚神色,道:“不过嘉兰,寡人要问你一句,若遇见忠孝两难全的情况,你是否知道应该如何取舍?”
嘉兰的心猛跳一瞬,脸颊划过苍憷,果断道:“嘉兰首先是陛下的子民南楚的郡主,其后才是父王的女儿,如果父王果真……臣女自当大义灭亲。”
女皇终于满意点头:“记住你今日所言。”言毕她召来近侍,“回宫。”
御驾即将启程,沐乘风与嘉兰都领了皇命,神色皆是凝重。此刻,左芝忽然跑上去:“陛下请留步!”
正要上辇的女皇停下,不悦回眸。只见左芝匆匆跑近,笑若桃花丝毫看不出芥蒂,她说:“刚才的彩头还没给呢,陛下。”
女皇方才记起此事,哑然失笑:“来人,叫内务府取一对玉如意……”
“臣妇不想要那些东西。”左芝天真地歪着脑袋,嘟起嘴略有埋怨,“我与相公成婚都一年多了还没有子嗣,除了机缘未到而外,也有夫妻相聚时间短暂的缘故。都说不孝有三无后为大,臣妇不想日日被家中公婆数落,只愿早点为沐家后继香火,可生儿育女须得两夫妻经常在一起……陛下,难道您就忍心让我跟相公劳燕分飞么?”
女皇被她一番巧辩调剂了心情,含笑叹气:“说得寡人倒像是棒打鸳鸯的恶人似的,别拐弯抹角埋怨寡人了,说罢,要什么彩头?”
左芝趁机请旨:“臣妇想要和相公一同去淮州。这样一来我不仅能遵照公婆的意愿,还能顺便照料相公的生活起居,为他料理琐事,断绝后顾之忧,让他能更好地为陛下办事!”
这番话说得冠冕堂皇又入耳动听,女皇噙笑对沐乘风道:“爱卿有此娇妻作伴,此去一路不会寂寞了。准。”
“臣妇叩谢陛下圣恩!”
左芝赶紧跪下谢恩,低低埋头藏住眉眼的小得意。女皇浅笑不语,乘辇离去。
待到御驾走远,沐乘风伸手去拉左芝起来,说话都透着股子嘲讽:“照料我生活起居?料理琐事?断绝后顾之忧?”
左芝若无其事揉揉腿,大言不惭点头:“是啊,难不成你要我说——”她不经意瞅了嘉兰一眼,“要我说是为了防止狐狸精趁虚而入?”
“有只捣蛋的老鼠精已经够头疼了,哪里还容得下别人。”沐乘风笑,拥她入怀,对她擅做主张的事也不计较,只是略有忧虑地说,“跟着便跟着罢,是什么样的结局……只要有你在,我都认了。”
作者有话要说:昨天家里断网了,今天一早爬到办公室来更新~(@^_^@)~
53、衣冠妻兽
淮州府的官银失窃案很快闹得沸沸扬扬,鬼怪妖风之说愈演愈烈。沐乘风一行往南,听到百姓茶余饭后谈论的都是此事。
年前淮州府官员照例检查库银、核对数目,之后封箱落锁,把银子封存在了库房之内。然后在年尾到新年的这半月日子,每天都有士兵轮流值守,确保银子的安全。等到年关一过,大年初八的时候,众官员又齐齐回来,打开库房重新验查。年年如此。
可是今年开库房的日子晚了两天,初十了才开。因为进出库房需要通过五道关卡,是故便由五个人分别掌管钥匙,少了一人绝对不行。而其中一位官员回乡探亲,半途被风雪困住,于是延误了归期。等他回来之后,五人聚齐到库房检查,开门后发现屋顶瓦片被大雪压碎,渗了些雪水进来。于是几人商量唤匠人过来修缮补瓦,又担心人多手杂,便命士兵把十来箱银子抬出去放在府衙院子中央。
按理说府衙院子四堵高墙,周围又有重兵把守,众目睽睽之下,官银是绝不可能被盗的。问题是奇就奇在等银子搬出,官员开箱清点数目,刚开始还是好好的,哪知骤然间狂风大作,飞沙走石弄得人脸痛目迷,一时看不清眼前。待到狂风刮过,众人再说继续清点,却惊骇发现库银都不见了。
唯余半箱子石头,还有些许缥缈眯眼的白尘粉末。
要说有贼人胆大包天,于光天化日盗取官银,可二十万两银子不是小数目,如何能在一炷香都不到的时间内盘走?又说是众官员坚守自盗,可那五人事后被投入牢狱审问,无论怎么用刑都坚称自己清白,丝毫不露破绽。还有人说是否官银早已被盗,当日众人所见的许是江湖障眼法?但是从银子入库到开库只有半月时间,是什么人能够一夕齐集五把钥匙,又在有重兵把守的情况下偷梁换柱,而且神不知鬼不觉?
说不通,实在是说不通。大概只有鬼怪一说能解了。
这些传闻在左芝听来,不过是些有趣故事罢了。她倒是觉得津津有味,每每听来说给沐乘风听,还要问一问:“木头,你觉得是什么人偷了官银?”
“不知道。”
沐乘风没有骑马,陪她坐在马车里,用缝衣绣花打发时间。他手拿一件薄绮披氅,低眉穿针捻线,在领口处点缀上繁花图样,呼吸浅浅神态安静,只有听到左芝问才抬起头,漫不经心说句话。
“不许做了,跟我说话!”左芝不高兴他爱理不理的样子,一把抢过针线衣裳,翘着嘴道:“你怎么看的,给我说说呗。”
“甚么都好,唯独不会是妖魔鬼怪。”沐乘风伸出指尖到左芝面前,“破了。”
指腹被针尖戳出个小孔,渗出血来。左芝见状想也不想,拉过他手指含进嘴里,懵懂问道:“为什么不会是妖魔鬼怪?”
指尖被她咬着微微发麻,沐乘风视线落在樱桃般的小口上,反问:“诸天神佛贪财吗?”左芝断然否定:“当然不了,神仙六根清净,才不会喜欢金银俗物。”
沐乘风动了动手指,在檀口里搅弄,噙笑说道:“神佛不贪身外之物,妖魔又是惯爱剥人皮吃人心的,拿官银去有何用?除去他们,剩下的就是元凶了。”
“唔唔!别动……”左芝逮住他不安分的手掌,使劲吮了吮放开,喘口气道:“不流血了。木头,你的意思是人在作祟?可是谁能有那么大本事,这个局简直是天衣无缝,反正我破不了。”
沐乘风垂眸看着膝头未完工的衣裳,手指摩挲着线缝:“只要是人做的就一定有破绽,耐心等待便是。”
马车停了,随行护卫长来请沐乘风和左芝下车歇息。他们还有两三日就能进入淮州腹地,此刻落脚在郊县的一家客栈。
乡间客栈简陋朴素,只有两间上房,于是嘉兰与左芝各自一间。嘉兰自出了都城就精神不佳,没了往日的盛气凌人,说话声也小了,左芝见她几次都是病恹恹的样子。
两间上房相邻,都在客栈后院的二楼。嘉兰由侍女扶上楼梯,一路低眉,直到快跨进房门才微微转头,看向沐乘风。左芝见她嘴皮子似乎要动,赶紧上前一步挡住视线,鼓起眼睛瞪她。嘉兰瞧左芝神情不善,终是缄了口,淡淡回头就进房了。
左芝鼻腔哼哼:“黄鼠狼,有点空子就想钻!”
沐乘风听她一会儿骂狐狸精一会儿骂黄鼠狼,觉得好笑,故意蹙眉道:“吱吱,你这话不妥。”
左芝未料他竟敢出言“维护”嘉兰,顿时生气了:“你敢帮着她?!”
“黄鼠狼偷鸡。你说别人是黄鼠狼,那不知谁是鸡?”
左芝想也不想就说:“你呗,谁叫她老惦记着你!”
沐乘风扶额叹息:“原来在娘子你的心目中,为夫只是一只鸡啊……”
左芝捂嘴直笑,戏弄他:“木头大公鸡,打个鸣来听听。”
沐乘风一本正经还嘴:“吱吱小母鸡,下个蛋来瞧瞧。”
以前他很少跟她说笑,如今倒是爱说了,可依旧板着张冷脸,配上浮浪的口气,左芝还真有点摸不准他是生气还是玩笑。她盯住沐乘风看了许久,终于发现他唇角微微上扬,于是左芝猛地踢他一脚,气急败坏。
“你骂我!”
沐乘风侧身躲开,有些纳闷:“何出此言?”
左芝恼得满脸通红,指着他鼻子就闹:“你还问你还问!你刚才骂我是不会下蛋的母鸡!”她瘪着嘴把手一甩,委屈哭诉,“你嫌弃我了,臭木头……”
沐乘风看她抬手捂住眼睛,好似伤心哭泣的模样,可是指缝中间儿却没一滴泪水。他轻嗤一笑。
小妮子好强,斗嘴没占到便宜,于是装哭骗他来了。
沐乘风走过去,左芝还在“嘤嘤泣泣”:“没良心的坏木头,我再也不理你了,呜呜……”
他懒得道歉哄人,直接弯腰下去抱住她细软的腰肢,一把就把人扛上肩头。
左芝惊呼:“干什么!”她吓得连哭也不会了。
沐乘风扛着人上楼,口气淡然:“帮你下蛋。”
左芝:“……”
道貌岸然的大公鸡,衣冠禽兽!
晚膳就在房里吃,左芝拿毯子盖住腿坐在床头,等着饭菜送来。楼梯口传来人踩上木板的兹兹声,随即房门开了,沐乘风端着东西进门。
一碟酱肘子片,一碟野蘑菇炒鸡子,一碟腌鹿肉,还有一盅当归鸽子汤及一盘叫不出名的野菜,炒得绿油油的。
左芝虽然娇气挑嘴,却也晓得出门在外讲究不了那么多,端上来就开吃,觉得还不算难以下咽。她把炒得金黄的鸡子挑出来,剩下的蘑菇都拨给沐乘风:“相公你不喜欢吃肉,那就吃这个。还有这个也给你。”说着她把一盘野菜都推到他面前。
“还好你是遇上我了,你不吃的东西我都吃。要是换做嫂子,你俩非因为抢素斋打起来不可。”左芝大言不惭,嚼着肘子肉津津有味。
沐乘风给她擦了擦油乎乎的小嘴:“馋嘴小老鼠。还好你是遇上我了,不跟你抢肉吃。”
吃了一会儿,左芝忽然蒙住鼻子:“好难闻,什么味儿?”
沐乘风也闻到了,放下筷子道:“我去看看。”
走廊外面蹲着名侍女,栏杆边上搁了个小火炉,上面的药罐咕噜咕噜冒着泡,散发出浓烈的苦味。侍女见沐乘风出来,赶紧起身见礼:“奴婢见过大人。”
沐乘风往黑乎乎的罐子里瞧了眼,皱眉问道:“谁的药?”
“是我家姑娘。”侍女是嘉兰自府中带出的,所以对主子格外上心,她大着胆子对沐乘风说:“姑娘在都城便染上了风寒,御医看过说得静养半月,可是这又赶着上路,姑娘不愿耽搁,咬着牙就出来了。冻雪开化的时候是最冷的,姑娘患病身子又弱,耐不住路上颠簸,整日都昏昏沉沉。今日原本是想央求大人明天晚些再动身,姑娘实在是身子难受,哪晓得连话也没机会说……”
侍女不敢流露出过多埋怨左芝的口气,央求道:“大人您行行好,看在我家姑娘病成这样儿的份上,就在此多留一日罢。”
如果是以前的贾楠,生病也坚持上路,咬住牙不吭声,沐乘风可能还会欣赏他有骨气。可是换成嘉兰,堂堂郡主千金小姐,却也这般赌气似的折腾自己,仿佛是他害得她沦落成今日模样。对此,沐乘风只能摇头叹息,敬而远之。
“你们留下,觉得适宜动身了再走。”沐乘风答应了侍女的请求,随即令道:“药炉端走。”
侍女见他冷淡如斯,赶紧谢过就捧起炉子下楼,到厨房边上打扇熬药去了。
沐乘风转身,视线淡淡扫过嘉兰门口,不作丝毫停驻,又回房了。
翌日一早,沐乘风唤起左芝,两人收拾妥当走出客栈,随行护卫也已经等候在外头。沐乘风拨了一队护卫留下保护嘉兰,自己却带着左芝先行一步,尽快赶往淮州。
“走了?”
小院楼上,嘉兰坐在窗户边,听着人马渐行渐远的声音,漫不经心地问:“留下多少人?”
昨日熬药的侍女答:“四十人。”
嘉兰苍白的嘴角扯出一抹笑容,有些森然:“不算多,知道该怎么做?”
“是。”侍女去随行箱笼中取出一包东西,告退后下楼去了。
嘉兰坐了片刻,直到已经听不见马蹄踏地的声响,才站起来推开窗户。
旌旗遥远,甚至连颜色也辨不出了。
寒风侵面她咳嗽两声,眼神冰冷锋利,自言自语道:“你不愿为我停留,我又留你做甚么?”
作者有话要说:没想到我也有双更的时候!求表扬\(≧▽≦)/
PS:其实吱吱就是个受,我本来想这章叫“衣冠妻受”来着,又觉得太荡漾了。。。
54、妻入虎口
淮州其实是淮南王封地的统称,含有十六个郡县。沐乘风一路快马加鞭,在两日后抵达淮南王府所在地,淮南郡。
当地官员夹道迎接钦差,为首的是此地郡守,叫刘裕。南楚在南,淮南又是其中最南,水乡纵横常年湿暖,普通百姓也能月下行舟湖边赏柳,是故养出数不清的文人墨客。刘裕也是这样一位文质彬彬的中年男子,携着几分儒雅气质,见到沐乘风拱手躬身:“下官刘裕拜见右相大人。”
沐乘风亦回礼:“刘大人,幸会。”他随意看了看刘裕身后的人群,还没开口问及淮南王,刘裕已经主动道:“王爷思女心切,适闻郡主贵体抱恙,所以昨日便出城去接郡主回府,想来是这样跟大人在路上错过。王爷对不能亲迎大人感到十分过意不去,所以托下官转告大人,等他回来再设宴为您接风。”
沐乘风面色淡然看不出情绪好坏,道:“无妨。走罢。”刘裕点头:“是,王爷命人在王府收拾了间园子给大人,请。”
左芝在车里听见正要开口拒绝,不料沐乘风却已答允:“王爷热忱好客,等他回来在下再行拜谢。”
就这样,一行人浩浩荡荡前往淮南王府。左芝兀自托腮生闷气,埋怨沐乘风是个榆木脑袋。
身为一只肥鸡,不要命地住到黄鼠狼窝里去。木头你是羊入虎口呢,还是送上门给人宰呢?
安闲堂。
这里是淮南王府最好的园子,前后十一间房,植有松竹两百株、梅花五六十株、杂春花近百株。翠色浓荫,锦绣嫣红。为了接待远道而来的钦差,堂内到处摆满了水仙,窗台廊下无一例外,走进门便是馥香袭人。
沐乘风刚把左芝送到安顿好,自己就匆匆带着刘裕出府,去库房探查现场。安闲堂本来有四个大丫鬟四个小厮八个粗使杂婢伺候,淮南王知道沐乘风要来,还特意拨了两个年长的嬷嬷来此。左芝带了莺儿鹭儿随行,懒得与黄鼠狼家的丫环婆子打交道,把人扔给两个丫头训话敲打,自己在园子里乱转起来。
十年不遇的大雪波及南楚整个疆土,纵是温热如淮州,如今地面都还留有残雪冰晶。左芝小心翼翼地走在碎石小径上,碰到小水洼就踮起脚跳过去,厚重的锦衾披氅裹在身上,使她看起来就像只笨拙的小鸭子。
梅花半开半谢,春花结起花苞。左芝在迷眼花林里越走越深,冷不丁后背起风,仰头看到数只雀鸟一拥朝着前方飞去。她回头想看是否有什么东西驱赶鸟群,却只见到自己的足印。
前方,断断续续的笛声飘来。
左芝起了好奇心,循声而往。乐音渐渐清晰,开始听觉得清亮如笛,可走进了又觉得不像笛声,似乎带着埙的低沉哀叹。
拨开一枝染雪残梅。左芝看见一名男子,背对着她站在茵茵软草中央,脚边落下一群雀燕,纷纷埋头啄食地上草籽。
长身修竹,姿影风流。左芝恍惚一瞬仿佛看见了沐乘风,她揉揉眼睛再看,终于瞥到男子的半鬓霜华。
好像……是个老者?
男子唇边有个四五寸长的如玉物件儿,发出悦耳声音的正是此物。左芝不知不觉放缓了脚步,悄悄走近都不敢大声说话,怕惊扰了这片祥和景象。倒是男子听见脚步声顿时停下,乐音戛然而止。他转过身来。
左芝吐吐舌头,开口想打招呼:“大……”
看清男子面貌,剩下的“叔”字左芝怎么也说不出口了。她的舌尖卡在牙关,进退不是,配上她瞪得圆溜溜的可爱眸子,倒像是被吓得瞠目结舌。
男人没有被陌生人打扰的不悦,亲切玩笑:“怎么了?我长得很吓人?”
“没、没……有。”左芝好不容易把舌头捋直,吞吞吐吐说:“你长得很美,我……我都看呆了。”
虽然情人眼里出西施,左芝从来认为沐乘风是世上第一的美男子,但是见到眼前人,她还是不得不承认,世上有比沐乘风还美的男人。此吹笛人容貌阴柔秀美更胜女子,如无瑕羊脂暖玉,而且比起沐乘风来多了几分温柔,还有神秘沧桑。
他是那种让人看不清的男人,不止是年纪,连眸中那汪柔情下掩盖着什么,也没人琢磨得透。
男人对她的赞美付之一笑,转而伸手拿过一钵草籽递来:“要喂么?”
左芝脸颊发烫,懊恼着刚才不该如此直白地夸奖一名陌生男子漂亮。因为这样的称赞在大多数男人看来,非赞是贬。她默默抓起一捧草籽,一粒粒扔给啄食的雀鸟。
男子视线落在她披氅的海棠花上,不露痕迹地勾勾唇角,开口问:“你是东晋侯府左家姑娘?”左芝惊讶:“你怎么知道!”
男子含笑:“猜的。”
“这也能猜到?”左芝讶异又惊叹,想了想又释然:王府的人都知道我相公要来,钦差带家眷出
行十分常见,许是由此猜出了也不稀奇。她道:“我叫左芝,你呢?你是王府的什么人,怎么称呼?”
“你唤我先生罢。”
男子说罢又拿出那件乐器,放到唇边吹奏起来。遍地雀鸟似乎也是爱乐之人,不约而同扬起脑袋望着他,叽叽喳喳似在鸣唱。左芝盯着那短短的像笛子般的东西,懵懂问:“这根短笛是什么做的?玉?”
“想学么?”男子并不回答她的问题,收起短笛放入袖中,端起鸟食作势便走。他回眸递给左芝一枚温柔浅笑:“明日来此我教你。”
他把剩余鸟食抛洒到空中,群鸟飞起争食,连绵羽翼遮天蔽日。等到鸟儿飞走,左芝忽然发现男子已经不见了踪影。若非手里还攥着几颗草籽,她真要怀疑刚才是不是做了场梦。
左芝午后便睡下了,直到掌灯时分莺儿才来唤她用晚膳,左芝迷迷糊糊起身,刚刚在花厅坐下,还在哈欠连天,沐乘风风尘仆仆回来了。
“木头你回来啦,快坐下吃饭。”左芝揉着朦胧睡眼,懒懒地说。
沐乘风脱掉脏污的袍子,坐过来在她腰上掐了一把:“懒猫儿,才起?”
左芝还有些瞌睡没醒,带着起床气点头嘟嘴:“嗯……做了好多乱糟糟的梦,脑子昏得很。”
“呵,洗把脸醒醒就好了。”正说着鹭儿递来热帕子,沐乘风摊开往左芝脸上一盖,胡乱搓揉她水灵灵的脸蛋,“醒了没?”
脸颊像面团儿似的被捏来捏去,鼻子里也钻进了无数热气儿,左芝一个激灵睡意全跑了,推开沐乘风中气十足地吼:“别捏我脸!吃饭!”
沐乘风擦擦手,微笑点头:“吃饭。”
用过饭两人回房准备安寝,左芝白日睡饱了不觉困,于是拽着沐乘风要他讲案子:“今天查得怎么样?”
沐乘风面带一丝倦色:“先去了存放官银的库房,之后去了大牢审问当事之人。并无太多获益。”他不愿透露过多官场朝堂上的消息,转而问她,“你今天该不会睡了一整日吧?”
“当然没有了,你当我是猪崽吗?”左芝努努嘴,又兴冲冲地拉住他袖子说,“木头木头,我问你,你知不知道这王府里有个先生呐?”
沐乘风漫不经心:“西席先生?”
“我也不知道,反正他说喊他先生就是了,大概是府里讲书写字的人吧。”左芝回忆着那个男子,眼睛流露出赞叹的光芒,“他长得特别好看!真的,美得像画里走出来的仙子。”
沐乘风低低地笑:“你是不是睡糊涂了,梦里见到的仙女以为是真的?”
“不是不是,我是睡之前遇上他的。”左芝很肯定地否认,“不是仙女呢,是个男人,很美的男人。”
沐乘风一怔,随即弯起眼睛,按住她鼻尖数落道:“当着你相公夸赞别的男人,你居心何在?嗯?”
左芝吐舌头挑衅:“噗噗噗……我就喜欢夸别人不夸你,你管不着!”
沐乘风咬牙扑过去:“欠收拾!”
……
翌日天蒙蒙亮,连沐乘风也还未起身,左芝便被外院的一阵哄闹声扰醒。
“快把东西交出来!”
“什么东西?真是笑话,我们姐俩什么好东西没见过!会馋你那两个破杯子,哼!”
“手脚不干净的小贱人……”
“呸!倚老卖老的骚婆子,擦干净你的臭嘴!”
“……”
左芝不耐捂住耳朵,缩进被窝里哼哼唧唧表达不满,只盼着莺儿鹭儿俩人机警些,赶快出去打发了这群聒噪。哪晓得天不遂人愿,外间的争吵声是越来越大,左芝几乎觉得震耳欲聋,无法再睡了。
她不高兴推推身边的沐乘风:“木头,快出去撵走她们。”
沐乘风竖起耳朵分辨了外头争吵的人声,起身穿衣,道:“是你的丫头。”
左芝猛地坐起来,仔细听了听发觉果然是莺儿在和别人吵架。她赶紧起来穿好衣裳,连发髻也没梳,便跑出去看个究竟。
安闲堂门口围着许多人,都是王府里的丫环婆子之流。分成两个阵营,莺儿鹭儿站在门里,外面立着一个凶神恶煞的老婆子。地上还有个摔坏的锦盒。
作者有话要说:=3=
55、吠非妻主
“怎么了?一大早就嚷嚷个没完。”
左芝出现,不悦皱眉训斥莺儿,但眼睛却是盯着前来生事的婆子,威胁意味十足。都说好事不出门,恶名传千里,左芝不仅在大都城赫赫有名,其悍辣之性连淮州也略有耳闻。加上沐乘风要来,王府的下人都是被叮嘱过的,于是她一露面,那婆子的气焰顿时下去几分,闭拢嘴没有开腔。
莺儿见到左芝就红了眼眶,委屈诉道:“小姐!她们冤枉我和鹭儿姐偷东西,还骂我们是贼!”
鹭儿搬来椅子,左芝大喇喇往上面一坐,颇有些震喝四方的意味。她冷冷看着院外众人,眉梢一挑。
“哦?什么东西?”
莺儿气道:“说是一对宝石酒杯,可我连杯子脚儿都没看见!送来个空盒子愣说有贵礼,我呸!里面装了堆烂粉屑!”
那婆子闻言上前施礼,表面毕恭毕敬的样子,说话却是有些看不起人:“老奴蒋氏叩见夫人。夫人有所不知,起因是这样的。前几日我家王爷晓得右相大人就快到了,赶紧把安闲堂辟出来,吩咐奴婢们打扫齐整迎接大人入园,另外还叫管事的准备一份见面礼,说是到时亲自赠予大人。前天王爷听闻郡主病了急得不行,是故撇下府里匆匆走了。昨儿个大人光临,舟车劳顿的奴婢们不敢叨扰,管事的又惦记着王爷的见面礼还没送,于是今早便让老奴送来。可是两位姑娘接了锦盒,进去不到一刻又凶巴巴地出来了,把盒子砸到地上,怨老奴存心戏弄,送的是空盒子!天地良心!里面是货真价实的宝石酒杯,有一对儿,来自波斯国,十分稀罕……老奴在王府三十年了,一直恪尽本分,断不敢生那中饱私囊的心思!唉,其实老奴刚才也是急了,也许是两位姑娘一时贪新鲜,只是想拿去玩玩也不一定……”
莺儿暴怒,叉腰骂道:“看我们姐妹初来乍到好欺负不是?分明是你监守自盗,硬要赖在我二人头上!做你的白日大梦!”她长在侯府又是左芝贴身丫鬟,也算半个小姐,何时受过此等冤枉气?
莺儿实在气不过,对左芝把事情也说了一遍:“小姐,莺儿自幼跟着您,吃的穿的用的哪样不是最好的?有什么珍奇异宝没见过!您别信这婆子的疯话,她送东西过来的时候您和姑爷尚在安睡,所以我跟鹭儿姐便自作主张接了所谓的‘大礼’,还给了她十张金叶子当赏钱。”她说着冷冷一笑,冲着蒋婆子鄙夷,“也不知哪个才是没见识的老母狗,见到金子乐得直摇尾巴,姑娘长姑娘短的叫着,哼……”
蒋婆子的脸白了白,有些不大自在。她咬咬牙,把怀里还没揣热的金叶子掏出来,要还给莺儿:“罢了罢了!吃人嘴软拿人手短,姑娘的赏钱老奴要不起。您拿回叶子去,把杯子交出来便是了!”
莺儿冷眼讽道:“打发给叫花子的东西我才不要,脏!”
鹭儿在给左芝梳头,眼看又是剑拔弩张的气氛,她俯首低声道:“少夫人,那盒子里确实没有什么酒杯,只有些许粉尘。我跟莺儿妹妹是清白的。”
左芝嗤鼻:“我晓得。黄鼠狼家是想给我下马威,哼……”
梳好了头左芝站起来,朝着蒋氏走去,婆子看她冷眉冷眼的样子连连后退,肩膀都耸高了几分。左芝趾高气扬地走了几步,在那锦盒前停步,伸出脚尖去拨弄了一下一堆粉尘木屑。
镶了樱桃大小猫眼石的云履晃得众人眼睛都绿了,左芝不在乎地用金贵鞋子踩着锦盒,抬眸道:“两个丫头不慎把杯子被打碎了而已,莺儿,取自暖杯来。”
莺儿去房中拿来一个犀角盒。只见盒子由整只犀角琢成,上面是一幅福寿吉祥图样,雕刻精细自不用说。金锁扣打开,一道白光自内跃出,其光芒甚至盖过了白昼浅亮晨光。原来盒里嵌着颗明珠,核桃大小圆润光洁。
“波斯国的酒杯有甚了不得,睁大你眼睛看好了。”
莺儿冲蒋婆子哼了声,从犀角盒取出一只杯子。此杯青色有纹薄如纸片,一时看不出是什么所制。莺儿往里面倒了些许冷酒,片刻后杯沿升起雾气,杯中酒液渐渐温热,不及一盏茶的功夫,液体翻腾宛若滚水。
左芝皮笑肉不笑地说:“我原是不想住王府的,总觉得打扰了别人不好。不过淮南王盛情难却,我家大人便勉为其难地来了,我也一直寻思着该送点什么给王爷聊表心意。今日正好,咱们礼尚往来,此自暖杯赠予王爷,多谢他的照拂。”
左芝喊蒋婆子上前,要把价值连城的自暖杯给她。蒋氏颤巍巍上去跪在左芝面前,双手奉上预备迎接宝物。
“可要拿好了,别像我的丫鬟粗手粗脚打碎东西。”左芝两根指头拈着杯子边儿,摇摇晃晃玩儿着,笑得愈发莫测,“独一无二的宝物,弄坏了你主子也不一定赔得起。”
话音一落。暖杯落地碎成玉屑。
蒋婆子听到声音惊心动魄,一时吓瘫摔在了地上。
左芝嗤道:“早说了要你拿稳,偏不听。这下如何是好?”
蒋婆子吓得尿了一裤子,滴滴答答的水从裤筒里钻出来,一股子腥臊味道。左芝嫌恶地捂住鼻子退开,这婆子却回了神似的连滚带爬扑过来,嚎道:“夫人、郡主!郡主!您大慈大悲的观世音菩萨,您饶了老奴吧,郡主饶命啊——老奴该死,老奴这就掌自个儿嘴巴……”
说着话蒋婆子左右开弓往自己脸上扇起来,打得啪啪作响,没一会儿嘴角都渗出血来。左芝冷眼看她,莺儿鹭儿不约而同皱着鼻子,满脸的嫌弃。
大概等蒋婆子打了七八十个嘴巴,左芝才“好心”地阻止:“好了,我没说让你赔,起来吧。”
蒋婆子两边腮帮肿得老高,还是跪着不敢起。左芝施施然挥了挥衣袖,轻描淡写道:“一个杯子而已,谁家小肚鸡肠地计较,传出去笑死人了。你走吧,这事儿算了。”
言罢她心情愉悦地回安闲堂,忽然又想起了什么,于是回头。
“别喊我郡主,你家郡主另有其人,也别喊我观音菩萨,我一向作恶多端没那善心。你们都记着,我是当朝右相之妻,沐乘风是我相公。”
不管这场闹剧是王府的人有心挑衅还是无心为之,经左芝出手,安闲堂周围十丈都没人敢靠近,更遑论招惹了。就连园子里那几个王府奴仆,也是谨小慎微地做事,断不敢生出异心。
左芝要的就是这样的结果,她很是得意地回屋换衣打扮,倒是莺儿一直念念叨叨的,都在心疼那个自暖杯。
左芝满不在乎:“有什么,今年我跟木头要回东晋探亲,到时候叫东澜表哥再送我几个就是了。木头,你说是不是?木头?”
喊了半晌没人应,左芝纳闷去找沐乘风,见到他拾起门口踩烂的锦盒,手中捻着那些粉屑,凝着眉若有所思。
“我有事出去一下。”沐乘风匆匆扔下句话便出了园子,左芝在后面喊:“吃了早饭再去呀——木头!”
沐乘风很急的样子,头也不回地就消失了。左芝恼得跺脚:“呸呸,饿死你活该!烂木头!”
用过饭左芝支走莺儿鹭儿,仗着也没人敢跟踪她,便去了前一日的林子里。
先生已经等在那里,旁边的桌子上放了一根新簇短笛,是竹子做的。除此之外,还有一把戒尺。
左芝兴冲冲跑过去喊他:“先生!”先生微微地笑,出口却说:“你迟到了,伸出手来。”
左芝一怔,低眸瞥见戒尺厚厚的,赶紧把手背在身后,辩道:“我不是故意的,刚才是被人拖住了……事出有因情有可原,你不能打我!”
先生眨眨眼,保持笑容:“你怕痛?”左芝不肯承认怕痛,眼珠子一转就说:“我不怕疼,主要是手被打烂了就拿不住东西,我还怎么学笛子呀?先生您说是不是?”
“呵……”先生眼帘垂下隐含笑意,摇头微叹自话,“你还是头一个胆敢跟我辩驳的。你巧舌善言,他沉默寡言,大相径庭。”他伸手探向桌面,越过戒尺拾起短笛,“伸出手来罢,我不打你。”
短笛带着淡淡的竹叶清香,左芝凑过去闻闻:“好香。先生,我以前也见过别人吹笛子,虽然悦耳却不能唤来雀鸟,你是怎么做到的?跟笛子有关么?”
先生帮她比好指法,低头的时候霜色鬓发拂过她的指尖,竟也有些如雪般冰凉。他徐徐道:“非由外物,而自心境。”
简单的音节从笛声里缓缓飘出,吹落几片梅瓣。花将谢了,新叶上头。
不知不觉左芝学了一个时辰,短笛在她手上已能奏出几个音节,可是仍旧唤不来雀鸟。她感到沮丧,放下笛子郁闷:“嘴巴都痛了……不学了!”
先生看着她,又莫名其妙地说话,好似在拿她和别人作比较:“你心浮气躁,他坚毅忍耐,又不一样。”
左芝糊涂不解:“他是谁?”
先生含笑,理所当然道:“我的一名弟子。”
“哦,原来您还有其他弟子。”左芝一听只道先生果然是王府的西席先生,就没把此话往心里去,而是很好奇地问:“先生您多大年纪了?我看不出来……”
“已过不惑。”
先生把自己的那根短笛放入袖中,再次神秘告别:“回去练吧,持之以恒,你会达成心愿的。”
“可是我才学了一点点呢!”左芝看他眨眼就走出老远,赶紧喊道:“先生你明天还教不教我?我还没有学会!”
先生半个身子都隐在了树林之后,他回眸浅笑:“心境到了,自然就会了。”
若非手握竹笛,左芝恐怕又要以为自己做了一场梦。
作者有话要说:喵喵喵,今天我和麻麻一起做香肠,元旦节就能吃了,我很能干有木有!\(≧▽≦)/
自暖杯的传闻来自《开元天宝遗事》,据说唐玄宗就有个酱紫的杯子,自动热酒壶似的,好洋气~~~
56、孺妻可教
傍晚的时候沐乘风回来了,淡然的脸庞上竟有一丝雀跃。他当着众人的面主动抱了左芝一下,垂眸含笑:“今晚吃什么?”
左芝正在布菜,指着桌上盘盏说:“我的是炖江鲫姜虾脍还有胭脂鹅脯,你的不知道,要问鹭儿。她在厨房做素斋,我们没用黄鼠狼家的厨子,嫌臭。”
她挖苦讽刺外人的时候,小嘴巴翘得都快贴到鼻尖了,看起来娇憨可爱。沐乘风净了手坐下,破天荒舀了碗鱼汤喝,把左芝惊得差点不敢认这个人。
汤足饭饱,沐乘风急迫地拉左芝回房,左芝低头拧着衣角害羞别扭:“天还没黑呢……”
沐乘风一刻也等不得了:“给你看样东西。”
回了房,沐乘风拿出几颗石子递到左芝手里。左芝握着圆溜溜的石头,十分不解:“石头?”沐乘风点头:“对。”左芝皱着眉头:“看起来就是普普通通的石头嘛,不是籽料也不是玛瑙,难道里面藏有什么东西?”
沐乘风摇头:“不是。你再好好看,看出什么端倪来没有?”
石头灰不溜秋的,就是路边常见的山石,个个核桃大小。左芝向上抛起掂了掂,道:“沉甸甸的,个头都差不多……还有棱角,不是河里头的鹅卵石,很像是人用手磨得。”
沐乘风露出“终于说到点子上”的神情,摸出一块官制银锭放入她掌心。左芝一手端着石头,一手端着银子。沐乘风问她:“觉得有什么不对劲吗?”
左芝左右手捏了捏,“咦”了一声:“木头,两边差不多重呢。”
“孺子可教也。”沐乘风微微一笑,收回了银锭和石头,“库房的箱子里装满了这种石头。”
左芝一惊:“官银是石头做的?!”
沐乘风揉揉她的脑袋,温柔道:“真的官银当然是银子做的,至于‘被盗’的那些……呵。”
左芝还是迷迷糊糊的:“你是说有人做假的官银么?可是那么多人进出库房,怎么会没有发现箱子里全是石头呢?”
“是呀,怎会无人发现……”
沐乘风重复着问题,又似乎无意再继续这个话题,忽然问起早上的情况:“王府送来的是波斯国的酒杯?”
提起此事左芝就一肚子气:“谁知道是不是!莺儿鹭儿都没看见,我也没看见,就那讨厌的婆子瞎嚷嚷,硬说是被人偷了。哼,黄鼠狼自己装病,爪子倒伸得老长,专门教唆着人来我这里滋事……等她明日回来,看我怎么收拾她!”
沐乘风安慰道:“莫急,兴许只是巧合。强龙不压地头蛇,还是暂且按兵不动得好。话说,我今天买了两样波斯国的小玩意儿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