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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冬寒 当前章节:15158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4

四月二十一日,清军一距山海关十五里驻营。是日,李自成亲率二十余万大军到达山海关,将吴三桂部包围于关城之内,并即刻开始了夺关激战。吴三桂遣使向清军告急。

二十二日凌晨,清军进迫关门五里许,吴三桂见清军至,遂炮轰大顺军,率诸将十余员、甲数百骑突围,直驰清营,拜见多尔衮,剃发称臣。多尔衮在军前将吴三桂晋爵为平西王,五月初一日便到了通州。在这前一天,李自成已满载辎重,放弃北京,向西撤退。

五月二日,明朝的故将吏出北京朝阳门外五里,以帝王之礼,迎接多尔衮。多尔衮乘辇入城,升座武英殿,正式接受明朝降官降将的拜谒。

九月,福临入山海关,多尔衮率诸王群臣迎于通州。封多尔衮为“叔父摄政王”。豪格恢复肃亲王的爵位。

十月一日,福临在北京“定鼎登基”,宣告“以绥中国”,“表正万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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寒来暑往,时光匆匆,转眼便过去三年。

皇城东安门内、紫禁城东华门外是明朝时期的东苑,是明朝皇帝皇子游幸之处。东苑内殿阁林立、奇石遍布,红花绿树,美景天然。在东苑中有一个与皇宫内廷格局相似的小城,明时称“南内”或“小南城”,城内分东、中、西三路,有序地排列着重华宫、洪庆宫、崇质宫、延福宫、明德殿等许多建筑,这里以前是永乐皇帝为他的皇太孙修建的府第。清军进京,多尔衮的睿亲王府便在这小南城宫殿的基础上改建。多尔衮是大清摄政王,一人之下,万万人之上,他的府弟堪比皇宫。

多尔衮派心腹秘密护送无悔,于顺治三年初春到达北京。她被安置在距睿亲王府不远的一条十分僻静的小胡同内。这小胡同因为就在小南城边上,寻常老百姓是不敢也不能住在这里的,所以此地极为安全僻静。

无悔心情十分不好,从盛

京到北京路途迢迢,一路上有多受罪也就不说了,好不容易来了北京,做为从四百多年前穿越而来的人,她是多么想看看真正的老北京啊。可是自从到了这里,仍是被禁足的状态,一步也别想多走,整日只能在小院中坐井观天。

有时候她也想等多尔衮来时,冲他乱吼一通,跟他摊牌,要不就放了她,要不就杀了她算了,这么被关着,活着还有什么意思!

可是她性格历来沉静,这么多年,经历那么多事,如今性子也磨平了,每当烦燥时,她就安慰自己,现在总比多年前在草原时,被格根夫强占好多了。说实话,现在让她大声骂人,她真是不会了。

三年前皇太极驾崩,无悔又大病了一场,尽管早知结局,也有一定的心理准备,却还是心痛。皇太极对她来说,已经不只是历史书上记载的一位名人,而是一个活生生的人,一个曾与她朝夕相伴,耳鬓厮磨的人,一个爱他至深的男人。她无法再如看历史那般冷静地面对他的去世。

这种锥心之痛有一次就足够了,她再也无法受得了第二次。她决定,不管怎么样,她也要让多尔衮放过豪格。

无悔下定决心,既然已经不得自由,那么活着或死了又有什么区别?难道后半辈子真要受多尔衮的辖制,这样不明不白的活着?无悔觉得如果是那样,总有一天她会发疯,要不就是憋死。所以现在她已经不怕付出任凭代价,哪怕是死也在所不惜。

虽然三年前福临在北京登极时,已经恢复了豪格肃亲王的爵位,但她当时便知道,那只是暂时的,当多尔衮彻底用不着豪格的时候,也就是他命丧之时。而这一天眼看将近了。

无悔细细回想历史知识,如今清军入关未久,面临的敌人还很多,最主要的是南明政权,败退湖北的李自成农民军和四川张献忠的大西政权。前些天多尔衮来看她时,她得知,多尔衮决定三路出击,由和硕豫亲王多铎攻南明,和硕英亲王阿济格攻李自成,而把最难打的张献忠交给了豪格。无悔心知肚明,多尔衮此举无疑是想借刀杀人,因为四川路途遥远,张献忠以逸待劳,豪格多半会不敌。多尔衮告诉无悔,豪格已被任命为靖远大将军,率大军西征。他说这些话时,十分仔细观察无悔的反应,等着她指责他用心险恶,借刀杀人,但是无悔听到这些消息,显得很平静,神态自若。多尔衮以为无悔已经快死心了,其实他怎么能够料到,无悔早知这次多尔衮的计谋会落空,豪格一定会得胜回朝。至少她不会担心豪格在战场上有事,因为历史记载的很清楚,此次豪格入四川作战,表现出卓越的军事才能,他治军严谨,智勇兼备,大军所向披靡。但

也正是因为他表现出强大的实力,才使多尔衮更加坚定除掉他的决心。

无悔知道豪格是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立下如此之大的功劳,多尔衮还会置他于死地。所以,豪格真正危险的时候,正是他得胜还朝之时。

她不清楚具体豪格率军西征所用的时间,但想来不会太短,最少也要一两年。而这一两年的时间,就是给无悔最后的机会。

临近傍晚时,无悔一人在后院中散步,来北京后,可能与气候和心情有关,她的身体一日好似一日,渐渐无需用药。其实无悔也明白,她这种病就是不能受强烈刺激,前些年经历了太多生离死别,一重重打击压下来身体怎么能好?如今来到北京,心情和环境都渐平稳,这里气候又比关外好得多,所以身体也就渐渐恢复了。此时她鼻中闻到淡雅香气,才暂时收起愁绪,注意到这满院春景。“草色青青柳色黄,桃花历乱李花香。”此时是初春时节,京城的四月芳菲正盛,春梅未尽,桃花已是烂漫,无悔的后院中也种着几株,白碧桃粉白如雪,红碧桃艳丽似火,缤纷争艳,清香淡淡。

无悔信手拈了朵粉白桃花簪在鬓边,花期苦短,春日有限,她不忍辜负这春光,戴上这枝春花,也不枉自己在北京渡过的这第一个春天。虽然历经这么多苦痛,可是无悔始终觉得,老天让她穿越四百年而来,并不只只是为了让她尝遍人世悲欢。既然已经走到这一步,再无路可退,且收拾心情,尽自己一切力量,救豪格,若最终不能成功,那么她的穿越之行似乎也该结束了,何不结束这一切,脱离苦海。

多尔衮走进后院时,正好看到桃花下的无悔,香脸半开娇旖旎,玉面凝雪,乌发堆云,半垂眼帘婷然而立,鬓边一朵桃花衬得愈发衬得她清姿尤绝。人间美景在眼前,多尔衮顿觉胸怀通畅,神清气爽。

无悔听到脚步声,抬头便看到缓步走来的多尔衮,这些天他来的极少,有时只是来略坐片刻,有时会与她一起用饭后再走,无悔知道他很忙很忙,能抽出这点时间专程来看她,其实已经是很不容易了,其实这些都说明多尔衮心里有她,但是她却无法做出一丝一毫的回应。

“这样好的春光春景,却只能委屈你呆在这小院子中。前两日我进宫,在御花园赏景,心里想到你,觉得很对不住你。真应该带你出去看看,只是还不方便,等过些时日,略不忙了,我安排周全,就陪你出去玩。”多尔衮走到无悔面前,语含温柔和歉意。

无悔淡笑道:“误了一时的春光又算得了什么?年年岁岁花相似,反正以后我都要如此渡过,春色不看也罢,看了更让人难受。”

她语带嘲讽

,多尔衮自然也听出来的,如今放眼天下,除了眼前的这个女子,谁还敢这般语气对他说话?可他对着她,却完全生不起气来,也没有半点架子,随她嗔、怒、骂、讽,在他眼里,都是一副美景,赏心悦目。

“你总是想把我惹怒了,再不来看你是不是?可惜我至今还没上过你的当。不管你说什么,我都不会生气。”多尔衮笑道。

“也不是没恼过吧?不是也有拂袖而去的时候吗?”

“可是让你失望了,我气消了就又来了,没办法,谁让咱们少年相识,多年的交情了。”多尔衮见无悔肯多跟他说几句话,更是高兴,恨不能逗着她多说几句。

无悔看着多尔衮,三年前他挥师入关,她留在盛京,一别三年,原以为就这么留在盛京了,却不想他还是在安排妥当后,把她接到了北京。他在她面前总是笑着,大笑、冷笑、轻笑,好像很快乐的样子,他真的快乐吗?

“多尔衮,如今你是摄政王,一人之下,手握国家权柄,你每天过得都很快乐吗?”无悔问。

多尔衮拈下一朵红桃闻了闻,道:“怎么可能!实话对你说,也就是在你面前,我还能多笑笑。大清定鼎中原,多少大事待决,千头万绪,心情岂会轻松。可是再烦心,我也不愿在你面前显露,你的身体才刚刚有了起色,大夫千叮万嘱不可让你再伤心伤神了,我可不想再看到你卧床不起。”

“那就多谢你了。”无悔点点头,想了想,又问:“我真的要一直困在这里吗?”

“不,你受的苦我都明白,你再容我几年,等天下大定,我腾出心思和时间来,定要给你个妥当的安排,绝不会辜负你。”

无悔一声冷笑:“你所谓的安排,最好的不过就是冒个谁的名义,顶个人的身份嫁给你做妾,不是吗?”

多尔衮盯着无悔道:“你可以小看我,却不该看轻你自己。无悔,若是这种安排,我早就可以办到了,何必等到现在?我不想让你委屈,我想要你风风光光的,以最隆重的礼节嫁给我。”

“我没有见过什么是风光吗?再隆重的礼节能超过当年先帝迎娶我的规格和排场吗?多尔衮,你是真的不明白我最想要的是什么!”无悔感到无耐。

“那么,你说,你想要我怎么做,只要能做到,我就答应你。”多尔衮有这份自信。

“自由。”没有别的回答了。

“会的,不是说过了,等我几年,让我来安排。”

“你何必装糊涂,我所说的,是真正的自由。请放了我。”

“不可能。”多尔衮斩钉截铁。

“那就没有可说的了。”真的很累,无悔转身要离开。

多尔衮看到她

脸色不好,忙拉住她手道:“怎么了,是不是不舒服了?”

无悔挣开他的手,看着他道:“你若真的关心我,就放了我。”

多尔衮沉默良久,轻声道:“对不起,我不能。”

无悔苦笑摇头,何必如此,相互折磨,她转身离开,只留下多尔衮一人站在桃花树下。

作者有话要说:最近JJ是怎么搞的,更个文比登天还难,好不容易发上来了,刷新半天才看到,点"下一章"却还是看不到.大家有没有这种情况?

☆、八十九 周旋

  过了些日子,端午节到了,一清早多尔衮亲自过来,还带来许多过节的东西,他亲自指挥着图吉嬷嬷和阿古按照满人的习俗,用五彩纸叠成一个个葫芦,这些纸葫芦大小不同,形状各异,剪下来的边缘部分做成五彩缤纷的纸穗,用线系在葫芦的下摆,把它们挂在树上、房檐下。各种各样的彩色葫芦被微风一吹,彩色穗儿随风摆动,十分好看,葫芦与福禄谐音,取吉祥福禄之意。以此来驱灾辟邪、驱逐害虫。阿古也是满人,她也有所准备,事先早绣好了几个香荷包,里面放香草,此时她把荷包拿出来,无悔一看就喜欢上了,挑了个粉红色绣荷花的戴在身上,端午节戴荷包是传统了,据说身上有香草味,虫蛇不近,也是个驱邪图吉利的事,何乐不为?

图吉嬷嬷将多尔衮带来的艾蒿收起来,说是一会儿要用它煮水。无悔的饮食都是由图吉嬷嬷所做,但是蒙古人不太会包粽子,无悔自己也没心情亲自动手,多尔衮早想到这些,他带来许多刚包好的粽子,足够她们三人吃几天的。阿古把粽子端上来给无悔看,碧绿的粽叶,精巧的形状,正是“彩缕碧筠粽,香粳白玉团。”看着便让人有食欲。

这么一番布置下来,院里立时充满了节日气息,看着树上五颜六色的小葫芦随风摆动,桌上精致可爱的粽子,无悔心情也好了许多。

无悔以为多尔衮只是过来应个景便要去忙了,没想到他却提出晚上要带她回摄政王府,一起过节。

“这如何可能?你府里人多眼杂,你那些福晋们当初都见过我,你就不怕——”无悔惊异得问。

“不妨,我已安排妥当,你进出的门路途径都十分隐密,晚上府中众人都在正厅,到时自有人领你从后街角门进来,直接到我书房去,那里是极肃静的院落,有专人守着,无令任何人不得入内的。你只管在那里玩,也算散散心,我忙完便去找你,我们一起过节。

“还是有些冒险吧,我这张脸很多人都认得,万一有疏漏,你怎么向所有人解释?该当何罪?”皇太极已逝,豪格千里征战,无悔此时毫无安全感,更不敢在人前露面,只恐稍有泄漏,她就怕是要从假死变成真死了。

多尔衮大笑,站起来走到无悔面前,道:“无悔,你忘了吗?今时今日是谁的天下?先帝已逝,豪格自身难保,我还需要向谁解释!朝中唯我独尊,就算是有人认出你嚷了出来,谁有资格有胆量要我的解释?谁能判我的罪?我说你是,你就是,我说你不是,你就不是。你是谁,皆在我一言。我不让你见人只是为你着想,并且不想委屈你,要安排好一切给你一个重见天日的尊贵身份。”

无悔苦笑

,说的太对了,今非昔比,如今的多尔衮,便是有人对他有所置疑,又怎么敢多说半个字。除了豪格让他略有忌惮,还有谁敢干涉他。无悔想,多尔衮所谓的安排,无非是想除掉豪格后,再名正言顺娶她。世上除了豪格那个痴人,谁还会真正关心无悔是否没死,是否是当年的海兰珠。

夜幕初临时,无悔已经走进了多尔衮的书房,一路顺利,果然如他所说,安排周密,从进府到此时,除了给她带路的人,竟连个多余的人都没看到。

给她带路的是王府总管,摄政王府的总管,身份虽是奴才,实际上却比一般的官员还要有地位,等闲事情都不必他亲自出面。让总管亲自带路,无悔自然知道,这是多尔衮看重她的意思。

总管亲自奉上香茶,桌上早准备好了各色细点,当中自然少不了应节的粽子。

“院外有人看着,这里等闲人绝不敢靠近,福晋只管放心坐着。王爷吩咐过,那边宴席开过就立刻过来。”总管万分恭敬地说完话,告退出院去前边儿忙他的去了。

无悔品了茶,闲坐着,心里有些不耐,好好的非要大晚上接她过府,就为了陪着这位爷过个节。她不禁叹口气,人生无常,起落谁能料到,大清皇帝的宠妃,落到这步田地,死又死不成,活着却不得自由,还要对这位权倾天下的小叔子陪笑脸。

难道真的要让她以色取悦他,求他放过豪格吗?真要走到那一步,她又有何面目再见豪格?如果让豪格知道她没死,又会掀起多么大的风浪,连累多少人倒霉!无悔不要那所谓的名正言顺,也不要尊贵身份,她只想豪格平安,更不想因为自己害了豪格。

就这么坐着思忖,过了良久,门突然一开,总管走了进来。

他打千儿行礼,禀道:“福晋,王爷让奴才来传话,方才宴席刚开之时,宫里皇太后和皇上忽然微服驾临,说是小皇上在宫里嫌闷,非要看看宫外怎么过节,去别处也不安全,只有咱们王府最合适,所以皇太后便带着他来了。王爷说请您多等会儿,料想皇上小孩子心性,凑热闹罢了,呆不了多久便要回宫的,王爷恭送了皇太后和皇上,便马上过来。”

无悔微微吃惊,问道:“是哪位太后?”

“圣母皇太后。”

无悔点头,是布木布泰。她脑中飞快算计,忽觉这可能是千载难逢的机会,略一沉吟,又问道:“皇上平日常来王府里玩吗?”

总管摇头:“这还是第一次。福晋有所不知,可能是王爷平日态度威严之故,皇上极不亲近他,王爷若稍对皇上严厉些,他便要闹脾气,叔侄两人总是不太对付。两位皇太后因为这个,没少头疼。奴才猜测,皇太

后想是要找机会让皇上与王爷多亲近亲近,所以借着过节的由头便来了。”

无悔点头,总管虽自称是猜测,却不是随意乱说的,他说的和无悔想的一样。布木布泰心计过人,她怎么会白做无用功?她所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的儿子可以稳坐帝位。

无悔回忆当年在宫中与众妃相处的情景,几年不见,布木布泰如今也才是三十出头,却已经守寡三年。做了圣母皇太后,她如愿以偿,却要日夜孤单面对红墙碧瓦,孤枕冷衾,不知心中滋味如何?当初多尔衮的计谋,其中策应之人便有布木布泰,她为了自己的儿子和蒙古科尔沁的利益,配合多尔衮设计让无悔假死,以至于最终还是害了皇太极,无悔不知该不该恨她。可是,连主谋多尔衮她都无力去恨,何况帮凶。

总管见无悔无话,正要退出,无悔却道:“劳烦总管去悄悄跟王爷禀告一声,待宴席结束,我要在这里见见圣母皇太后。”

总管是多尔衮心腹,是知道她真实身份的为数极少的人之一,此时却惊讶,不知无悔为何提出这种要求。

无悔对他一笑,道:“关于我的事,皇太后是知道底细的。况且我只是想见见当初的故人,叙叙旧日情谊,王爷应该不会拒绝。告诉你家王爷,若是他连这个都不答应,还让我相信什么以后,相信他会给我一个‘正大光明’?”多尔衮,你不是什么也不怕么,不会连让我见一见皇太后都不敢吧?她可是当初你的同谋,什么都知道,有什么可瞒的?无悔心中有数,多尔衮多半不会拒绝。他是胸有成竹,料定了无悔在他的手掌心里,绝翻不出大浪来。

总管不敢多说,答应着,躬身退出。

☆、九 十 成全

  将近打更之时,外面忽然多了脚步声,无悔端坐在厅中,等着这个妹妹。

门开,随从皆远远退开,门口只有一个苗条端庄的身影,无悔微微一笑,稳坐不动。圣母皇太后走进来,身后的门已紧紧关住。

皇太后此时只是微服私访,梳理整齐的两把头上只压着白玉扁方,一身寻常蓝底绣花锦锻旗装,然而举手投足皆是国母之度,气势比当日做妃子时,不知又高出几层去。

对视片刻后,无悔笑了:“别来无恙,妹妹。你我是先行家礼还是先行国礼?”行家礼,自然是妹妹给姐姐请安,行国礼呢?当初海兰珠仅次于皇后,位居四宫之首,死后被皇太极下诏赐谥号为敏惠恭和元妃,这是清代妃子谥号中字数最多的。“元妃”,这个称号本为“元配”之意,意为皇帝的唯一的,最初的妻子。实际上,当一个女人被皇帝封为元妃时,它的意义已不仅仅限于正妻了,而是地位尊贵的一种象征。这说明在皇帝心中,这个女人是他唯一的妻子,与其他所有女人不可同日而语。便是布木布泰如今虽贵为皇太后,却也大不过已死之人——这位先帝心中唯一的元妻海兰珠。

布木布泰并未急于答话,她先转身亲手关上门,才不紧不慢走过来。

“真没想到,还有和姐姐再次见面的机会。”布木布泰端详着无悔,面前的女子,论年纪,比她还大四岁,已经三十八岁,可是仪态仍然优雅婀娜,烛光映照下肤光胜雪,眉目如多年前一般清雅,蛾眉曼睩,秀色夺人。岁月在她脸上几乎没有留下痕迹,她永远都是受宠爱的。

布木布泰凝视着无悔,慢慢抬起手,作势要向无悔行礼,无悔这才款款起身,道:“怎么敢当,请太后坐吧。”

布木布泰双眉微凝,面无表情得坐下,无悔抬手执壶,亲手为她斟茶,布木布泰微微欠身,接过茶来细品,两人一时之间竟都没有开口,当年宫中两人同为妃子的日子已经远去,恍如一梦,再相见时,时过境迁,物是人非。

沉默片刻,无悔知道时间有限,便先开口道:“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过去了的事,你我皆不愿再提,我虽心中也有些疑问,然而如今一切尘埃落定,再追问已无意义,我只看眼前。太后,请问如今皇上与摄政王关系如何?”

布木布泰微微一怔,思忖片刻才道:“姐姐何来此问?”

无悔不想多跟她绕弯,直接道:“据我所知,皇上与摄政王相处的并不十分和睦。“

“皇上年纪毕竟尚小,等他长大了,自然——”布木布泰道。

“未必吧,”无悔胸有成竹,道:“冰冻三尺,非一日之寒。

皇上虽年幼,却早慧,他对他摄政王叔的看法怕是早已经根深蒂固。随着年纪增长,只会越来越深,又怎么可能轻易改变?”

“姐姐倒是想得多,连我这个做亲额娘的人,还没有姐姐顾虑的深远。只是不知姐姐究竟想说什么,不妨直言。” 布木布泰纹丝不动。

“也好,恕我直言,我的处境太后很清楚,多尔衮痴执于我,不过是留恋当年他年少时对我的那份纯真爱慕,而我却绝无此心。他与先帝纠葛积怨太多,凡是先帝拥有的事物,在他心中,都认为原本应该是属于他的,包括女人。”无悔边说边注意着布木布泰的神色,她知道历史上有太后下嫁一说,却从未得到证实,如果真有此事,那么到底是他们俩人中谁更主动,谁先动了心呢?下嫁是情之所至还是利益驱使?抑或二都皆有?就目前看,无悔猜测是布木布泰更主动更有心一些,因为这件事显然对她和福临的利益最大。

果然,布木布泰听到这番话,有所动容,目光闪动。

无悔一笑,接着道:“他对我的情,我心领,却无法承受。这么多年,也累了,先帝一走,我已心如止水,只想找个安静的地方了却残生,只请太后成全于我。”

“你——你真的不愿留在他身边?据我所知,他很眷恋你。”布木布泰迟疑着道:“更何况,如今大清,还有我们孤儿寡母全要仰仗于他,我明知他心里有你,却又何必冒险成全你?于我有何益处?”

无悔已经看出布木布泰的迟疑,当下便胸有成竹得说道:“太后何必明知故问。我不走,太后的心愿岂能得偿?”

布木布泰“蹭”一下站起身,双手撑着桌面,脸上现出些微红晕,看着无悔的目光现出惊疑不定。她无论如何也想不明白,多年不见,被深锁宅院的无悔竟能如此轻易猜中她心中打算。这简直是匪夷所思,不可思议!她想不通,是谁透露给无悔的吗?不可能!她对多尔衮的这番心思,目前谁也不知道,无悔又是怎么猜中的?其实,她又怎能知道,无悔不但可以预见她的行为与结局,这里多数人,甚至这个世界,这个大清的结局无悔都早已清楚,除了她自己。

无悔看着她微笑,淡淡道:“太后不必惊讶,你我都是女人,也都经历过风雨,我只要站在你的立场,以己度人,便不难猜出一二。太后的心思无可厚非,相信太后早已前思后想,为的也绝不只是个人的情爱,一个做母亲的心思,我完全能理解。只是此事,若有我这个绊脚石在,恐难成事。”

布木布泰慢慢坐下,想了想道:“你也知道我不是为了男女情爱才有此打算,所以又怎么会在乎他的女人中多一个你。就算

是他心中最爱你,那又如何?便是现在,虽然他爱你,却也不妨碍他往府里娶一个又一个的女人。只要他肯答应我,对于我们母子便是多了份保障,对他也有好处,你怎么会成了绊脚石?”

无悔摇摇头,道:“太后此言差矣。”她盯着布木布泰,问道:“太后,你了解多尔衮吗?”

不等布木布泰回答,无悔又道:“当年我十三岁入四贝勒府便与多尔衮相识,后来更是被召进宫中侍候大妃,与他朝夕相处,对他了解一些,太后可愿听听?”

布木布泰凝视无悔,点头,无悔站起来,踱了几步,看着挂在墙上的美人图,道:“十三岁时,多尔衮一夜之间失去了宠他的阿玛、额娘,失去了继承汗位的权力,变成了无父无家无国的孤儿,泪水只能往肚里咽,因为他的兄长们没有一个人会帮他。未满十六岁,便随先帝争战沙场,他在战场上奋勇当先,多少次死里逃生。先帝在位时,他深藏不露,受了责难也一次次隐忍退让,先帝忌惮他,他便一让再让。就这么凭着军功与智慧,他一步步走到今天。如今他做到这万人之上的摄政王都是用血换来的——鲜血和心血。是以在他心里,什么也重不过这万里江山,他不会因为任何人任何事而损害了他的大业。太后,我说的对吗?”

布木布泰沉默,若有所思,无悔也不等她回应,又接着道:多尔衮甚重名节,当初入主北京时,他完全可以废帝自立,然而他没有,他怕留下窜逆的千古骂名,他要作周公,要留下千古美名。他贵为摄政王,有开国定鼎之功,但君臣大礼他从不马虎,皇上传旨说他上朝不必行大礼他却没有接受,可见他对名节二字的重视。多尔衮爱美人,却取之有道,大清进关,明朝降官为讨他欢心,献上明朝勋旧家中的女子,他却觉于礼不通,拒绝了。太后请想,这样的他,又怎么可能轻易做出有悖天伦之事?太后你的打算,下嫁必定要晓谕天下,让大家都知道你们的关系,才算握紧了这份保障,绝不能悄无声息没名没份的跟着他。可是满人虽入主中原,却还是汉人天下,孔孟文化根深蒂固,大张旗鼓的弟娶兄嫂必为汉人不耻,遭天下人诟病,何况太后乃国母!皇上也只会更恨他,他为何要做这样对他不利的事?”

“如此说来,你的意思是,我的打算是万万不可能的了?那么,既然事已不成,又何来你这绊脚石之说?”布木布泰问道。

无悔转身看她道:“话虽如此说,然而事在人为,太后所想却也不是完全不可能,全看多尔衮怎么想。我想说的就是,如果太后成全我,我也不会碍太后的事。反之,若是太后不成全我,那么我恐怕就要真的做

一做这块‘绊脚石’了。太后,多尔衮眷恋我,且又重名节,相信我,这绊脚石的事,我一点可以做到,只要我向他进言,他一定会郑重对待。所以,成全我,于太后只有好处。我言尽于些,请太后斟酌,给我一个答复。”

布木布泰重新站起来,与无悔对视,心中感叹,幸好这女子的儿子夭折了,不然这天下绝不可能是她和福临的。

“我要想想。”布木布泰走到门口,显是要离开了。

“太后是要仔细想想,但我也无太多耐心。最后我只有一句话,若是我此生再无望过那自由自在的日子,便只好破罐破摔,定要搅得所有人不得安宁,我难受你们也休想舒心,我会做一切能做的事,到时,多尔衮愿做一世贤臣的想法恐怕便会有所改变,那紫禁城里的皇座,小小的福临怕是再难坐稳了。为此,我不惜一切代价。”摞下狠话,无悔如今只能放手一搏。无悔的意思已很明白,如果布木布泰不帮她,那她要做的就不仅仅只是“绊脚石”,而是会做出更严重的事,——直接鼓励或劝告多尔衮取而代之。多尔衮身边的死忠之臣本就屡劝他自立,多尔衮也曾反复思量,如果无悔再站出来支持,那多尔衮的心思会更活动。到时众人推动,大势所趋,多尔衮被黄袍加身,半推半就,想不做帝王都难。他们孤儿寡母,岂是有能力阻拦的。

布木布泰站在门口回首看她,目光闪烁,面沉似水,对面的无悔亭亭而立,身段娇弱单薄,面庞温婉如兰,然而明珠般的眼眸中射出的却是犀利如芒的目光,那目光透着一份坚定和自信,更有玉石俱焚的决心。布木布泰深知这个女人已被逼入绝境,她曾三千宠爱集一身,如今却无名无份不见天日得跟着一个她不爱的男人,这个男人还是曾经设下计谋、不择手段得到她的人,也是间接害死皇太极的人,她如何能再委身于他。布木布泰心中感叹,自己却不恨多尔衮,因为若没有他,他们母子如今还不知是何下场。布木布泰忽然明白了,自己与海兰珠最大的区别就在于,自己一生都在冷静计算,权衡利弊,而海兰珠却是至情至性,将权力荣华视若无物,这恐怕也正是皇太极一生痴爱于她的最大原因吧。

“你不必说这种威胁于我的话,我了解你在多尔衮心中的份量,你的住处我早知道,会尽快答复你。”布木布泰说完,匆匆开门走了。

她一走,无悔便似全身脱力般的软倒在椅子里,此次会见皇太后,全是一时冲动之举,也是机缘巧合,能在这里遇到她,事先无悔并无准备,却还是抓住了这次机会。

现在她能做的就只有等,还有就是继续应付周旋多尔衮,让他更信任她,放

下些戒备之心。

那一晚,终因皇上和太后的到访,多尔衮未能抽出空闲来陪无悔,无悔悄悄的入府又静静的出府,她与布木布泰一番交谈后,正心思不属,这倒也正合了她的心意。

☆、九十一 回复

端午节一过,天气更是一天热似一天,无悔不知自己还要在京城呆多久,是几个月、几年,还是一辈子。她一直在等布木布泰的消息,然而她也知此事急不得,布木布泰行事稳重周全,她必定要经过前思后想方会决定。

京城时局已稳,多尔衮权势巩固,近些时日似乎放松了些对无悔的看管,偶尔得空,他便带着无悔坐着马车在街上逛一逛,从马车车窗内看一看京城的风貌人情。

无悔前世是苏州人,那时虽也来过北京,可那是现代的北京,与这时的老北京感觉完全不同,现在无悔眼中的京城,才真正是京韵京味十足。街市繁华,街上酒肆饭馆、茶楼戏园林立,更有挑夫轿夫、走街窜巷沿街叫卖小贩来往不息。虽然此时是清初,还没有后来北京几家鼎鼎大名的饭馆,如都一处、便宜坊和沙锅居,但京城美食却由来已久。多尔衮陪着无悔,把城内几家颇有名气的大饭馆吃了个遍,每次一律是从后门进,多尔衮亲自牵着她的手,带她进最僻静的雅间,连半个闲杂人也看不到。若是无悔懒得出门时,他便命奴才去饭馆点菜,送到府里。她身边是没有自己心腹的,守在外面当差的奴才全是多尔衮的心腹奴才,跑腿儿的也是这些人。

这些时日,无悔迷上了山东馆的葱扒海参和炸胗肝两道菜,隔三差五便要叫人却买回来吃。一日傍晚掌灯之时,无悔又命当差的去山东馆买这两道菜,当差奴才领命,不一会便回来复命,身后还带着饭馆送菜的小伙计。

看着小伙计麻利得摆好桌子,无悔不叫阿古在一旁伺候,让她们都退下,自己一人静静吃饭。

无悔刚吃了两口,忽然发现今日葱扒海参这道菜所用的盘子与往日不同,往日都是白瓷大盘,今日却变成了青瓷深底的盘子。这盘底还有些不对劲,不仔细却看不出来,似乎是盘底不太平整,像有什么东西垫在盘下一般。

无悔盯着盘子片刻,她有一种预感,这盘子底下有文章。放下筷子慢慢坐直,深吸一口气把盘子平端起来,盘底赫然粘着一个折叠得极是平整的小方胜。

无悔小心取下方胜,展开来看,正是布木布泰写给她的信。无悔一字一句看完这信,思忖良久,又看一遍,然后将信放在火烛上烧了。

等了这么久,终于等来了,布木布泰如无悔所愿,决定互相成全。布木布泰在信上说,她很希望无悔这绊脚石远远离开,到时多尔衮心无所寄,自然会水到渠成,她将尽快帮无悔离开京城。布木布泰的安排是要无悔远去南边临海之滨。信上也详细说了安排,未尽之处还要通过山东馆传递消息。

然而无悔却早已经另有打算,借助太后离京后

,不会再听她安排,一定要找机会跑掉。第一,她信不过布木布泰,如果她是布木布泰,若想一劳永逸去掉绊脚石,送走不如除去,也好令多尔衮彻底死心,也免除无悔万一被抓回后败露了自己。所以无悔很怀疑布木布泰会把她安全送到南边,恐怕在路上便不遭遇不测。第二,无悔要见豪格,不能眼睁睁看他西征回朝后被多尔衮陷害,所以,她打算想办法去四川。

一整个夏天都在无悔的暗暗准备中渡过,男子的衣物和细软合起来只打了一个小小的包,出门必备的物品精简到最少,一小包碎银还有几串大钱另外放着,都藏在床底下。无悔深知这个年代,长途旅行是一个漫长艰难的过程,别的都可以不带,钱是不能少的。但是银子带多了难免过于负累,一大包沉重的银子既不便花,也容易遭人垂涎,小件的不太贵重的手饰倒可在急用时派上用场,比如小金戒指,手镯,珍珠项链等物,而且还便于藏匿。

这个夏天无悔都在锻炼身体,鸡鸣既起,做操,绕着院子走,增强体力。无悔也知运动是循序渐进的事,自己身体久病,锻炼绝不能过份,否则事得其反,所以她暗暗制定计划,一点点慢慢增加。

☆、九十二 无悔

  入秋时,无悔自觉体力增强很多,至少比先前强了。一日午后,多尔衮来了,他平日常来,几乎将这门槛儿踩平,这里真正的主人其实一直都是他,而不是无悔。

“我要去古北口打猎,你可想与我一起?”多尔衮一进门便问。

无悔心中一动,垂下眼帘,手中的茶盏微微晃动,无悔将茶盏端到唇边,抿了一口茶水,定定心神,她知道布木布泰早已安排好的时机终于到了,这些天,她一直在等多尔衮去古北口,现在终于等到了。

“我去做什么?路途远风又大,万一又累得犯了病岂不是自讨苦吃。”无悔淡淡回道。

“自来了京城,你身子好了许多,病也未复发过。常来诊脉的大夫不是也讲过,只要认真调理便不会再犯病。你也不必过于小心了,太束缚了自己反而不好。”多尔衮笑得轻松。

“说起来,还要多谢王爷,日常珍稀补品、药材流水般供着我,为了我的身体,王爷不知花费了多少心思,若无王爷如此精心,我怕是也不会好的这般快。”世上能上多尔衮这么上心的人能有几个,无悔也知多尔衮的心。

“咱们两人何必说这样生分的话,你身子大好了,我心里也好受些。”多尔衮道。

“此话怎讲?”

“明知故问。”多尔衮斜了她一眼,道:“当初以药物令你假死出宫是我一手安排,对你身体伤害良多,出宫后在盛京隐居时你的病便反反复复,我极是担心。看你缠绵病床,我心如油煎,只怕自己会后悔当日所为,若是你真有好歹,我何以自处?幸好,来北京后也许是水土气候之故,你一点点好起来,我心里着实欣喜,比打了多少场大胜仗都高兴。”

“原来你翻云覆雨,设计将人的命运玩弄于股掌之间,心里也会有不安?”无悔看着他,淡笑着问。

“你以为我是铁石心肠吗?”多尔衮握住无悔的手,凝视她道:“也许我本是铁石心肠的人,可是独独面对你,早已化成绕指柔。”

感受到他手心的温度,无悔忽然意识到这很可能是他们最后一次这样面对面了,从此后,山高水远,相忘于江湖。无悔知道多尔衮不是个长寿的人,历史上的他只活了三十八岁,而且就是在古北口打猎时猝然去世的。算来,距现在也没有多少年的时间了。

看着他英俊的面孔,专注的目光,无悔忽然觉得很难过,眼前的男人,她始终恨不起来,对他的感情十分复杂,三言两语难以诉尽,只是若从此再不相见,也有一份牵挂。

“多尔衮,你……”无悔忍下心头漾起的酸楚,艰难得开口道:“你跟他人不同,从少年时便全靠自己,吃了很多苦,如今虽一人

之下万人之上,却还是辛苦劳心劳力。做人这一辈子,短短几十年,你这半生皆在操劳,如今也该歇歇,多为自己想想,保重自己。”

多尔衮听了无悔的话,目光变得感动而温柔,他只是紧紧握着她的手,看着她半晌不说话。他对无悔极是爱重,发乎情止于礼,无悔一日不点头,他一日都未有越礼的行为,最多的也只是握着手。

只要无悔不提离开他的话,他在无悔面前,永远只是那个当年在辽阳初遇、相伴于沈阳汗宫,被略微宠坏的面冷心热、内心含情的少年。

无悔与他执手相看,内心默默道:“再见,多尔衮。对你我恨不起来,也请你原谅我的离开。我们每个人都有注定的命运,而我和你注定不是一条路上的人。”

如果不顾豪格,他注定会被多尔衮所除,无悔宁死也不愿眼睁睁看着这种事发生,所以就算多尔衮如此深情不移,无悔也不能留下来等着看豪格的悲剧。她已经想好,此次逃走,不管能否找到豪格,想办法帮他避开大难,她都要尽力而为,就算豪格终究难逃历史注定的命运,她也不会离开他,生死相随。这就是她做出的选择。

“无悔,你今天是怎么了?是什么事让你担心我?”多尔衮问道。

“我,我只是看你终日为朝政忙碌,十分操劳,担心你的身体。”

“你放心,我没事。做摄政王是我自己的选择,天下人在一旁看着,我无以言悔,无以言退。”

无悔喃喃重复:“无以言悔,无以言退。”

多尔衮点头:“你可知我极喜欢你这名字,无悔,这二字包含多少百折不回的勇气,而人生若想做到无悔是极不容易的事。记得年少时读过一首《猛虎行》——‘猛虎不怯敌,烈士无虚言。怯敌辱其班,虚言负其恩。爪牙欺白刃,果敢无前阵。须知易水歌,至死无悔吝。’你听,做人便应像这猛虎一般,只须果敢向前,至死无悔。”

无悔笑着点头:“摄政王心怀天下,志存万世,心胸智慧不是常人可比。”她赞同多尔衮所言,人这一世总要做一件一生无悔的事,她也正决心去做这样的事。

“你又在讽我。”多尔衮无耐笑叹。

“不。”无悔肃容,看着他道:“我心里是很佩服你的,多尔衮,你一定会被后世记住。”

多尔衮摇头:“我只做眼前之事,至于后世人们的评说,我也管不了。”

无悔点头,多尔衮爱江山爱贤才,爱美人爱鹰犬,他有诸多雄心与欲望,却一直坚持有所为有所不为,一切以祖宗基业为重,以大清为重。他降吴三桂、破山海关,最后力排众议,迁都北京,完成了统一大业。入主北京后他推行仁

政——礼葬崇祯、招扶明臣、废除弊政、开科取士,他每一步都是为大清为江山而行。无悔想,若皇太极在天有灵,恐怕也不得不承认,多尔衮始终没有为了一己之欲损害大清利益,他始终都是对得起爱新觉罗氏的。

“无悔,真的不随我去古北口秋猎么?我给你准备了最好的小胭脂马,温驯得很。我们可以放马在草原上奔驰,我射大雁给你看。此时正秋高气爽,溪水潺潺,枫叶红遍,野外景色正好。你知道我最爱养鹰犬,这次出去也会带很多,那些苍鹰展翅在天上盘旋,狼犬在地上飞奔的情形很壮观,你不想看看?到了晚上,满天星光,我们点篝火烤野味吃,喝酒,我还可以唱歌给你听。”多尔衮用沉静温柔的语调娓娓道来,向无悔勾画一个秋猎的美好场面。

无悔看着他温柔的眼睛,听着他动听的描述,眼睛忽然酸涩难忍,忙微微侧过头去,不让他看到。不用身临其境,多尔衮已经用语言为她勾勒出一个畅快淋漓的场景,她此时仿佛已经看见高山之下,茫茫草原,多尔衮骑马擎苍而立,正在向她微笑。只不过,这场景,怎么看都觉得太孤单了,太寂寞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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