饭饭TXT > 浪漫言情 > 《白菜?女侠!》作者:feiyan.faye@gmail.co【完结】 > 白菜女侠!.txt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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作者:feiyanfaye@gmailco 当前章节:14576 字 更新时间:2026-6-22 17:24

“好一对恩爱比翼,脱离师门?哈哈,当真可笑。”

安改笑得止不住颤抖,眼角溢出了泪,苦涩地滑过他的嘴唇和下颚。

原来他费尽心思打听,甚至还答应父亲的要求和钟家小姐订婚才找到她,看到的却是这个画面吗?

郎才女貌,比翼双飞?手中紧握着的蓝丝带和眼前这人的衣服显然是配套的。

原来是这样,原来、竟是这样?

“安改,你怎么……”

“白菜,记不记得来师门第一天你是怎么对师父说的?”

“……我,我忘了。”

“是么,那让为师来提醒你。你说你家境贫寒,孤苦无依……可是,你却有一个宰相公子当朋友?”

“师父,我,我错了……”

“你没有错,错的是我。收拾行李,今天就下山吧,为师,累了。”

蓝天看着愣在原地的花白菜,默默地将她扶起。

“弟子会和师妹一起下山,从此以后师门便不再有蓝天这个人。”

封玄背过身子装作没有听到。花白菜看向安改,他已经没有在笑了,只是眼神空洞洞地直直望着花白菜。良久,他道:

“从此以后,你花白菜和我再无关系。花白菜,恭喜你,自由了。”

没有笑意,花白菜觉得她应该要笑一下的。但其实虽然嘴上一直说着讨厌,心里还是有留恋的吧?

那些充满了欢乐和痛苦的童年的记忆竟是一瞬间涌了上来。

“我妈说了,长大以后你要娶我的。”

“我才不,我要娶像钟儿那样端正温尔的女孩子。”

“切,钟儿连看都不会看你。别忘了昨天她还和小胖一起欺负你呢!”

“我不管,反正我就是不娶你……”

“不行,你必须娶我,我是你妻子,你是我丈夫!”

……

那些回忆好像还是昨天的一样,在花白菜脑子里一次次地回播放映着。

要是安改看得见花白菜眼里的泪花,要是他看得见花白菜的些许不舍,或者他就不会放手了。但是,那又如何?

花白菜再次恢复意识的时候已经在自己房间里了,还是蓝天推了推她才让她有了反应。

花白菜像个机器人一样抬起头,看见蓝天的眼睛,心里一下子就安静了。

“你喜欢他。”

是陈述句。花白菜没有否认,她的确是喜欢安改的,但是眼前这个人,她知道,她逃不掉的。

花白菜将蓝天的手放到自己胸前,蓝天尴尬地缩了缩手,但是没有甩开花白菜。花白菜就这样看着他,说:

“这里,是你。”

蓝天柔柔苦笑了一下,道:

“我们被赶出去了哦。”

“诶?”

跳跃性的对话让花白菜一下子很没有头绪,显然她是忘了刚才发生了什么,安改的冲击太过巨大。

“赶紧收拾东西吧小笨蛋,天黑之前得下山找个歇脚的地方。”

花白菜呆滞地点了点头,望了望窗外的天空。右眼皮跳个不停,总觉得有什么要发生了。

2个时辰之后……

花白菜和蓝天终于在山脚一个客栈歇下的时候,天已经黑了。来

的时候花了一整天的路,在蓝天的带领下只用了1个时辰就解决了,剩下的1个时辰他们花在了整理东西和找客栈上。

“今天就好好睡一觉吧,明天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好。”

什么都好了,现在只要和他在一起就可以了。花白菜这样想着,强迫自己进入睡眠。

她做了一个梦,很长很长的梦。

梦里她看见了安改。是很忧伤的脸,直直地望着她。她不知道安改为什么这么悲伤,于是她想问问他,为什么。

她向安改跑过去,可是她总是跑不到安改那里,她狠狠地摔了一跤,真的很痛。然后她就看见安改的身影越来越远,直到看不见。

然后花白菜就醒了,醒来的时候蓝天已经在边上了。

脸上冰冰凉凉的,花白菜一摸,全是眼泪。蓝天笑着看花白菜,嘲笑道:

“做什么美梦,口水流成这个样子?”

“什么口水啊,这分明是……”

“是什么?”

“……是,是口水。”

“噗,别闹了,赶紧整理一下,我带你去一个地方。”

“什么地方?”

“你去了就知道了……”

不知怎么的,花白菜觉得蓝天有点奇怪,但是又说不出是哪里奇怪。于是她只好穿戴整齐,跟着蓝天出了门。

到目的地的时候已经是中午了,蓝天带着她走了好长好长的路,最让花白菜疑惑的是,蓝天全程都没有用过轻功。

目的地空旷得可怕,没有一个人。花白菜心中的不安愈加强烈,她心底仿佛有一个声音在告诉她:快离开这里。

她扯了扯蓝天的衣角,轻声道:

“师兄,我觉得这里好诡异,我们走吧。”

蓝天不说话,一只手有力地禁锢着她的手腕。花白菜突然觉得不对劲,她想挣脱蓝天的手,却被他一把带入怀中。

温暖的怀抱让花白菜平静下来,却在下一秒因为蓝天的那句话而僵硬。

“对不起……对不起……”

他一直重复着这句话,一直一直重复着,花白菜几乎以为是自己出现了幻听。

空旷的地方突然出现4个无声无息的人,花白菜感到蓝天正在脱离她,心中没由来的一阵惊慌,她死死抓住蓝天的衣袖,就和他们第一次遇见一样。

衣物的撕裂声让花白菜几乎绝望,她看见手中残留的破布。疯子一样地跑向蓝天离去的方向,却被人拖了回去。

4个陌生人的脸出现在花白菜面前,黑色的,像死神一样。

她在颤抖,疯狂地颤抖。

“救命……救命……”

报复

“救命……救命……”

她已经不知道自己在向谁求救了。

蓝天?他不会回来了。安改?他一定恨惨了自己。但是,不管谁都好,拜托,救命。

第一脚踢到花白菜的肚子,她感觉内脏翻江倒海地颤动着。

第二下是一个巨大的巴掌,花白菜看见了旋转的星星……

后来的花白菜记不清了,只是记得身体很痛很痛,已经麻木地无法动弹了。

然后,他停下了。花白菜想,终于结束了,结束了。

但是衣服被突然撕裂,没有一点反应的时间,花白菜身上只剩下了肚兜和一条亵裤。

“不,可,以……”

花白菜用尽所有的力气反抗着,她的手死死地护住最后的布料,却是力不从心。

肚兜被人从后方扯开,亵裤也被撕裂。花白菜知道要发生什么,她只是疑惑,为什么,为什么。

“为什么……”

花白菜还是哭了,但是下一秒就是她绝望的尖叫。

“不!啊……求求你,不要!”

空旷的地中央,男人疯狂地冲刺着,疯狂的挺近。

他的脚边是一滩刺目的鲜血,红的妖丨娆,红的妩媚。

花白菜的声音已经支离破碎,连哭都哭不出来了。

“啊……啊……不,不要……求你……啊!”

止不住的呻丨吟从她嘴里吐出,她恨自己,恨自己发出的声音,恨自己的身体。

全身都在颤抖,下丨身传来的几乎撕裂她的痛楚让她恨不能立刻撞死。

男人突然发起狠来,加快了速度,每一下都直入最深的地方。

“啊……啊……啊!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撕心裂肺的惨叫,在空旷的空地回旋缭绕。她终于不再动弹了。

像尸体一般,她不再反抗,也不再喊叫,空洞地望着天空。

身上的人终于喷射丨出来,从她体内撤出。

……

花白菜被扔在了宰相府门口。宰相府,这个像噩梦一样的地方。

街上的行人指指点点,却都不敢靠近这个赤丨裸丨着的女子,她的全身都是伤痕和淤青,还有情丨欲过后的痕迹。

“都给我闭上眼睛!”

安改发出一声咆哮,惊得路人都死死闭上了双眼,不敢再看。

安改几乎是颤抖着托起了花白菜,“该死的!到底是谁……”

手中的人几乎已经没了气息,身体到处都是伤,安改本来想如果下一次看见花白菜,他一定走开。

却在看见这样的花白菜之后,心痛得几乎要窒息。

究竟是谁,是谁让她变成这个样子?她不是应该和蓝天一起好好的吗!蓝天?对!蓝天呢?!!

顾不上这些,安改抱起花白菜迅速地进了家中。

……

花白菜是被一种奇怪的声音吵醒的。像是谁在哭泣,花白菜睁开疲累的眼睛,茫然地看着房顶。

安改看见花白菜醒了,他不敢叫她,他怕他一叫,她就会突然地崩溃,他怕。

花白菜就这样看着天花板,然后才缓缓地转过头。

最先映入眼帘的是安改的脸,眼睛红红的,鼻子也红红的,不过幸好,他还是那么帅帅的。

花白菜笑了出来,却是奇怪眼泪也一并溢出来。

她抬手想要擦掉眼角的泪,手却被安改握住。

“对不起……”

他将头埋在花白菜的手里,不断地重复着。

“你有什么好对不起的,该说对不起的是我。”

安改没有回话,他还是重复着,重复那句对不起。

花白菜转过了头,不再说话。那些不好的记忆,她想忘的,但是忘不了。

她又想起了蓝天的那句话,也是一样的对不起。对不起,对不起。

眼泪就这样又一次地掉了下来,从眼角,到头发。就这样静静地留着,最后竟将枕头浸丨湿了一大片。

在宰相府的日子花白菜还算过的平静,唯一让她奇怪的是,安改的父母竟然没有来找她麻烦。不过她也乐得清闲,天天吃喝睡觉。

花白菜现在唯一的消遣就是睡觉。像是要把这一辈子没睡够的觉都谁回来,安改几乎看不见清醒着的花白菜。

不过今天花白菜醒的很早,是房间外面的吵闹声吵醒了她。

她走到门外,听见是安改的声音和钟儿的声音。

“你能不能安静一点。”

“怎么了,我马上就是这里的主人了我凭什么不能大声?”

“你想干什么?”

“我想干什么?是你想干什么!你把那个恶心的女人带回来做什么。”

“这和你没关系。还有,不准这么说白菜,我虽然脾气好,但是不代表我不会发火。”

“哦,那你想怎么样,为了那个女人打我吗?”

“你以为我不敢吗?我……白菜?”

花白菜呆呆地看着他们,听着钟儿转过头对着她的咒骂,看着安改把暴怒的钟儿拉了下去,就这样等到安改回来。

安改抱住静立的花白菜,道:

“钟儿小孩子气,你别和她一般见识。”

“你们……要成亲了?”

“……是。是我娘逼我的,如果你说你不希望,我可以立刻悔婚的。”

“什么时候?”

“什么?”

“成亲的时间,是什么时候?”

“三天后。只要你说不……”

“这样啊,那祝你们幸福啊。其实我出来是想告诉你,我好的差不多了,也打算离开了。”

“白菜,我……”

“安改,你真的很好,但是我不喜欢你,我们,不可能的。”

明明可以含蓄地说出来,但是花白菜硬是用了最直接的方式。对于安改做的一切,花白菜很感动,但是现在这样肮脏的自己,连自己都不能接受。

所以,放开他对他来说才是最好的。

紧紧抓丨住花白菜的手松开了,安改的沮丧花白菜一览无遗。但这是为了他好。

一个人打扫房间,一个人整理东西。花白菜才发现离开了安改她什么都不是。

她没有钱,没有衣物,这些都在蓝天那里。但是她必须要面对的,她要面对蓝天。

花白菜知道蓝天会主动找她的。她也不知道为什么,但是心中就是有这种强大的感觉在告诉着她。

所以在离开宰相府走过几条街后看见迎面走来的蓝天,她并没有多少惊讶。

她幻想着,她的视线灼伤了他,她的眼光像利剑一样刺穿他,她将他千刀万剐,五马分尸。

但是她没有冲上去,她知道她什么都办不到,她只是伸出了手,对他说:

“把我的包袱还给我。”

几天不见她瘦了好多,这是蓝天看到花白菜的第一反应。在意识到他在想什么之后他突然笑了,他想这个做什么,这个女人的生死和他无关。

从一开始他就知道安改喜欢花白菜,从一开始他就知道他的小师妹就是安改喜欢的那个花白菜,于是他安排了一个局,一个可怕的局。

他要报复安改,他要让他痛苦,所以他要让安改失去花白菜,从她的心,到她的人。

本来这一切都被安排得天衣无缝,唯一的意外就是,花白菜竟然就是他在树林里遇到的那个花白菜,他几乎有一瞬间的动摇。

但是他终是没有停止,报复已经开始了,停不了了。

因为这一切,都是安改应得的。

确切的说,是他的爹娘应得的。

那些痛苦,蓝天要叫他宰相的儿子安改,都如数承受。

他有多痛苦,就要让花白菜有多痛苦;花白菜有多痛苦,就能让安改多痛苦;安改多痛苦,就能让他的爹娘陪他一块痛苦,这样岂不是很好?

回忆杀

“把我的包袱还给我。”

花白菜已经尽力控制着自己的声音不颤动,却还是被蓝天发现了。

“你在害怕。”

花白菜不动声色,她已经很累了。累得不想说话了,累得不想和他争辩什么。她只是淡淡的,淡淡地再一次地重复:

“把我的包袱,还给我。”

玩味的笑容爬上了蓝天的脸,他把一个脏兮兮的包袱扔向花白菜。躲不过便不躲了,花白菜任由那包袱砸上她的头。

和想象中一样的疼痛。不,应该说比想象中的更痛。包袱里好像装了很重的东西呢,是什么呢……

湿湿热热的液体从花白菜的额头缓缓淌下,她也不擦,便由着这液体染上她的衣服。

弯下腰捡起了脚边的包袱,一言不发地解开。

想也知道里面装了什么吧,不是木头就是石头什么的,真是恶趣味呢。这样想着解开了包袱,却在看见明晃晃的一片金条之后愣住了。

得到了想要的表情,蓝天便笑地更欢了。

“收下吧,这是你应得的,只一夜就可以赚这么多钱,你真是幸运。”

是啊,真幸运,喜欢上一个不该喜欢的人。要多幸运才能搞成现在这副狼狈样?

“谢谢。”

蓝天原以为她会抄起那金条就砸他脸上,原以为她会对着他破口大骂,但她没有。她平淡得仿佛在说“今天天气真不错”一样地对着他说“谢谢”。

花白菜不是不想骂他,不是不想打他,但是她累了。这些钱他既然给了那她便如数收下,是应得的吧,是应得的。

蓝天看着花白菜从额头流到下颚的血皱起了眉头,看见她似乎打算收下了这笔钱之后更是黑了脸。这一切,似乎和他预想的不一样。

第一次,看着花白菜离开的背影,他乱了计划。

头好晕,不行,不可以睡。

脑袋好痛,不行,不可以倒下。

身体好难受,不行,不可以吐。

一步一步,一步一步,花白菜都不知道她走了多远了。

好累呢,好想睡觉,好想吐出来,好想爹娘,好想……趴在那个人的怀里。

沉重的包袱压的花白菜一阵胸闷,街上的行人都像避瘟疫一般避开她。

她就这样踉踉跄跄地往前走,每一步都在街上留下一点猩红。

“3997……3998……3999……4000……”

“噗通。”

四千下,四千下。花白菜重复着,一遍又一遍。

不知不觉已经走到了一个没有人的地方了呢,这里是哪里呢,好熟悉啊。

一个人也没有呢,死了应该也没人会发现吧?这样想着,花白菜强撑着翻了个身。

天空很阴暗,几只乌鸦大叫着低空飞过,黑色的乌云飘荡在花白菜的上空。

雨就这样打了下来,从一开始的一点点到迅速的倾盆大雨,雨势惊人。花白菜也不动弹,就这样静静地望着天,任凭雨水冲刷掉她身上的猩红。

和湿热液体一起被冲刷的是花白菜的身体,她肮脏的身体和她痛苦的记忆。她闭上了眼,将身子缩成一团。

好冷,真的好冷。爹,娘,好想,真的好想你们。花白菜的思绪开始飘忽。

“不能睡!”

好吵,是谁,好想睡觉……

“白菜,不能睡!”

好熟悉的声音,是师父的声音。师父?师父!

猛地睁开眼睛,刺目的阳光蛰地眼睛一下下的刺疼,身体好像散架一样,额头烫得和烤炉一样。

“师……父?”

花白菜转动了一下头颅,却没有在房间里找到任何人。但是熟悉的摆设她还是一眼就认出来了,是判官的房间?!

她焦急地想要起身,却猝不及防地引得胃部一阵抽搐,疼得她直冒冷汗,腿一抽和地板来了个亲密接触。

悻悻地支起身子,再一次确认了一下所处的地方,终于肯定了之前的猜测。

咬咬牙站了起来,一步一挪动地走向门口,脑袋跟爆炸一样,太阳穴也突突地跳着。在门口正好撞到一面肉墙,本来就难受的脑袋这下更是晕的厉害,就差没吐出来了。

花白菜抬头,对上一张熟悉的脸,眼泪却在一瞬间就出来了。

身体总是比大脑要快一步做出决定,还没反应过来的瞬间身体却是已经跪了下去,行了师门的礼数。

“师……大师。”

花白菜不敢叫师父,她毕竟已经被师父逐出去了,这种时刻她当然知道要懂分寸,何况,她已经不是之前那个花白菜了。

出乎意料的,封玄没有对此注意,只是扶起了花白菜的身子,搀着她一步步地走到床边。

“你的房间自从你离开之后就空着,这么些日子也积了不少灰尘,这几天你就先住在你二师兄的房间,好好养病。”

一句话又引得花白菜一顿眼泪,连咬着嘴唇都控制不住。

自从爹娘去了边疆之后都是师父在照顾花白菜,这其中的感情自是不用说。当时蓝天要带花白菜下山的用意,封玄已经猜出了几分。

可是花白菜是真的爱蓝天,怕是封玄说了她可能也不信吧。恰逢安改来找花白菜,封玄气上心头,怪花白菜不告诉他实情,就随蓝天带了她走。

这之后他每天都感到很愧疚,也曾派人打听过之后的事,但都一无所获。当年师门被屠的惨烈噩梦不断地纠缠着封玄。封玄担心花白菜也会出事。

他担心的事还是发生了,只是没想到竟会这么严重。

弟子告知他在山脚捡到了花白菜,他着急地就来医治她。对封玄来说,他已经把花白菜当做女儿了。

身体的伤是让山脚一个妇女检查的,当妇女把身上的伤将给封玄听之后封玄实在是追悔莫及。

他一边为花白菜施针,一边大声地呼唤着花白菜的意识。

不能睡,不能睡,不能睡。

他一遍遍地说着,一遍遍地重复着,施完最后一针的他如虚脱般地吐出一口气。

刚才出去替花白菜换退烧巾,在门口就撞见了她,弱不禁风的身子更是让他心疼。

封玄啊封玄,天作孽,犹可恕;自作孽,不可活。

封玄安抚着她躺好,把退烧巾盖在了她额头上。

冰凉的触感让花白菜感到很舒服,却不敢放松。

她扯了扯封玄的衣角,小心翼翼地问:

“师父,你还怪徒儿吗?”

气?哪来的气。就算有气也该消了。

封玄替她掖好被子,道:

“不气了,把病养好师父就不气了。”

得到原谅的花白菜孩子一样地笑了,她松开了紧紧抓住的衣角,安然地睡着了。

“傻孩子,你这又是何苦呢……”

久久地封玄吐出这样一句,像是在对自己说,像是在对花白菜说。不过这都不重要,因为花白菜已经睡着了。

封玄又陷入了痛苦的回忆。

花白菜总是能将他那些不好的回忆一点点撕扯出来。

当初如果不是他,怜儿或许就不会死了。错的是他,死的却是怜儿。

更离谱的是,当初他错了,现在他还在错。

一开始是怜儿,现在是花白菜。

因为他的强权和□,花白菜付出了巨大的代价;而怜儿,因为他的不信任和胆小,付出了生命。过去和现在的巨大反差,却得到的是一样的结果。

他最爱的女人因他而死,他最喜欢的徒弟因他而毁。

“怜儿……怜儿……”

禁地里的封玄还是保持那个动作抚摸着冰块里封藏着的人。

还是那样栩栩如生,还是那样沉鱼落雁,衬的天地都黯然失色。

“怜儿……我又错了……”

冰块里的人还是保持那个倾城的笑容,让人不敢直视。

“你说,当年你为什么要这么干呢?”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

五十年前

……

“为什么,为什么……”

“一切都是你造成的。如果那天晚上你没有喊那个女人的名字,如果那天你愿意为了我和你师父反目,如果……这一切不都是你选的吗?”

“那天晚上?女人?什么意思,我不太明白……”

“男人啊男人,你们男人都这样啊,呵呵……”

“你,你是说,梦儿?难道你杀了师父他们的动机,仅仅是为了一个不存在的梦儿?”

“不存在?什么意思……”

“可识,可识……你这样对我说道,那天晚上我这一辈子都忘不掉。你既心中有人了,却为何还要纠缠我?为何屠我师门,又为何害我至此,究竟那可识是何人……”

怜儿苍白着脸,下嘴唇咬得死死的,竟是毫无血色。封玄总觉得这样一张苍白的脸,他以前见过,但是以前,是什么时候呢?

“很多年以前,很多年的很多年以前,那时我才这么高……”怜儿顿了顿,眼睛看向远方,仿佛陷入了沉沉的回忆之中,“那个时候我被父亲的仇家追杀,我跑到了山脚下,倒在路边。

“没人理我,没人管我。其实我不过一具会动的肉体罢了,只消几日我便死去,仿佛从没来过一样。”

“第一次看见你的时候,你穿着一身的白衣。你的眼睛真的很漂亮,很干净,所以我第一眼便牢牢记住了,从此再也忘不了。”

“你待我甚好,照顾我吃穿,替我处理伤口,那时候的你和现在的你竟是一模一样,个中缘由我难以说清,但我却是记得的。”

“你说,你叫可识,难能可贵的可,识得的识。你是第一个对我笑的人,我的父亲,我的仇人,他们从没对我这么笑过。那一笑,醉了我,也痴了我……”

“再一次见到你,是在师门。你变了名字,叫封玄。封玄,还是可识好听,难能可贵的课,识得的识……

那个晚上,你第一次抱了我,我抱着你,喊出了我念念不忘的名,可识,可识……”

“哈哈哈,当真可笑,你猜我听得什么,你喊梦儿,不是师妹,是梦儿……我恨,我怨,可我仍爱你。”

“景逸师兄喜欢我,他告诉了我你的事。你修习武功走火入魔,魔功使你保持年轻的状态,却能让你失去记忆。

你的人生只有十年,十年一过,忘掉所有记忆,又是新的人生……”

“那天师父迫我打胎,我本想赌上一赌,若你为我叛师门,我愿放弃一切,离开你,还你一生清净……

可你没有,你踏出大门的那一刻我觉得世界崩塌了……”

“所以,你就杀了师父他们?……”

“不,杀他们的不是我……”怜儿闭上了眼睛,睫毛颤抖着,“杀了他们的,是你。”

“魔功附体的那一刻,你像发了疯似的杀人。我就这样看着你,屠尽了师门所有弟子。你掐住我的脖子,像看仇人那般看着我,我哭喊,我求饶,你还是掐住。”

“我真的以为我要死了,但我舍不得我的孩子,我不甘心就此死去,于是我撕扯着你的手。你的手依旧没松开,我却抓伤了自己,血流到了你的手上。”

“你突然就松开了手,晕了过去,你就像海绵一样迅速地吸收掉了我的血……那时候我才知道,我是邪教教主,我的血液自然是能解你魔功。”

“我很害怕,我必须尽快离开,你很快就会醒来。我不知道师父和你说了什么,我只知道我成了千古罪人。

江湖上瞬间就传开了,说我就是杀害师父的兄手。我知道是你,你在引我出来……”

“我出来了,你想知道的,我都告诉你。这不正是你想要的吗?杀了我,然后取我血解你魔功。从此我便是个不会透露秘密的死人,你也可以做你的掌门人,这样可好?”

“我不愿意……”

“什么?”像是为了证明没有听错,怜儿又问了一次,他竟是不愿意?她本以为这是最好的结局了,对他,对她。

“我不愿意,杀你取血,我不愿意,嫁祸于你,我不愿意。”

“那这烂摊子,你要如何收拾?”

“我不怕,我会告诉他们,这事我一人干的,与你无关。”

“为什么,这样不是最好吗,杀了我,对你,对我,都好……”

“不好,杀了你,总感觉心这里少了些什么。我想我是喜欢上你了,不然那晚听你叫可识,也不会赌气地喊梦儿了……”

“你现在是在和我开玩笑吗?伤我至此,却又说你喜欢我?哦,我知道了,你是要我感动,自己动手,这样你就一点嫌疑都没了对吗,真是厉害啊……”

“我说了,我不愿你死。你说,我救过你,你是我救回来的,自没有再杀了的道理。再一日,明日全武林就会知道真相,你也可安心做你的邪教教主。”

“……你既然说不愿意死,为何不带我走,亡命天涯,我不怕。”

“我爱你,但是我不愿带你走。我不愿和你亡命天涯,不愿和你同甘共苦。我要你活着,我要你照顾好我们的孩儿,我要你……一个人好好过。”

“呵呵……”怜儿痴痴地笑了,痴痴地落泪了,“我真是对不起你……”

“你有什么对不起我的,这一切的祸根,说到底还是我自己……”

“我对不起你,因为你说的,我做不到了……”

“什么?怜儿,你这是……”沉闷的倒地声伴随着戛然而止的声音,迈向破灭的回旋曲。

“可识,可识……”

封玄醒来的时候躺在一张温暖的床上,若不是全身的酸痛在叫嚣着,他还真不愿醒来。环顾了一下四周,是不认识的地方,强撑着身子坐起身来。

记忆又开始混淆不清,只是怜儿那张决绝的脸却不断地提醒着他。一定是有什么发生了,必须要先找到怜儿。

在柜子里随意翻了套眼熟的衣服穿上,便出了门。房子外面是大片的树林,太阳暖暖的,衬得森林真美。

远处的树下隐约站着一个人,封玄加快了脚步想要快步上前,却在不远处停下了。

树下是两个人,一男一女,女的是怜儿,虽然只是小孩模样,但是他认得她的眸,那双清澈的眸。

只是那男的,封玄只看得到侧脸,很熟悉的人呢。树下的背影像是发现了封玄的存在一般,缓缓地转过身来。

封玄觉得一股冷气从脚底倒灌到全身,那背影的脸分明就是他自己。确切来说,那人分明就是可识?

可识和还是小孩的怜儿,难道自己正身处回忆?封玄急急地掐了自己一把,疼得眼泪都要流出来了。树下的可识不紧不慢地望着他许久,竟是出声了:

“来不及了,来不及了……”

封玄听不懂,也不想懂,这只是回忆,他想。

但他分明觉得有什么不对劲的,是什么呢?

回忆,回忆?他分明是没有可识的回忆的,那这段回忆是什么?难道他的魔功正在消散,那么必定是有人治他。

是什么,是什么,治魔功的东西,为什么大脑一片空白。想起来,快想起来啊!

“血,是血。魔功若想消散,必须用怜儿的血来与你的血相溶。”

血,是血?那么,怜儿她现在……

不行,要快点醒过来,不可以!

为什么,为什么醒不过来,为什么?封玄跑过去一把抓住可识的手。

“你有办法的对不对,你一定能让我醒来的对不对?我现在必须醒来,拜托你了!”

“你醒了,我便不在了。”

“我若不醒,怜儿会死的!”

“是非因果,相生相息;有因必有果,你改变不了的。”

封玄还想说点什么,可识的身影却开始虚无缥缈起来,然后越来越淡,消失了。封玄转头,却见还是小孩的怜儿还在,只是背对着他。

封玄想要叫她,却怕吓着她,只好慢慢挪到她面前。

即使做好了所有离谱的心理准备,却还是被眼前的怜儿吓了一跳。

没有脸,没有脸。

没有消失的怜儿,没有脸。之前看见的清澈的眸已经不见了,诡异的脑袋上,没有脸。

“不要!”

封玄从梦中惊醒,汗湿了额头。怜儿,怜儿怎么会没有脸?

这一转头,他却看到了他最不想看到的一幕。

眼前的怜儿全身寒冰包裹,早已断了气息和脉搏。寒冰忠实地记录了她最后的样子,她还是那么美丽,那么干净。

微微笑着,眼睛大睁着,却是没有一点血气。

怎么会有血气呢,血,都给了封玄了。

“怜儿?怜儿……”

我爱你,但我不愿与你亡命天涯,我要你好好活着……

“哈哈,哈哈,哈哈哈……”

那一天

那之后,一切似乎都变得简单了起来。屠门的“凶手”抓到了,武林那些个吃白饭的自然也不再追究。

魔功已经治好,封玄的人生不再只有十年。同样的,封玄开始老去。

怜儿的死给他的打击似乎是很沉重的,他的头发在一夜之间变得斑白,脸上长出许多皱纹,乍一看竟像是老了十岁。

而怜儿的尸体,封玄不准任何人碰。

不能碰,不能火化,不能土埋,不能海葬……什么都不可以,封玄就和疯了一样。碗筷摆两对,饭菜做两份,床位备两张,就好像怜儿从来没有离去。

是的,怜儿的确没有离去。她的身子被封玄保存在了雪山山顶。那里成了师门重新发展的起点,那个存封着怜儿的地方成了禁地。

日子又趋于平静,仿佛那场浩劫也从来没有发生过一样。

那天,是怜儿死去第二年的祭日。

封玄依稀记得那个场景,一个满脸皱纹的老妇人手中牵着一个孩子。

孩子还很小,正是玩耍的年龄。但是这个孩子却特别平静,一双干净的眼睛毫不避讳地望着封玄。

那个本应顽皮的孩子的眼里,封玄看懂了,是仇恨。那个仇恨和曾经他的仇恨一模一样,那个眼神,封玄还在另一个人的眼里看到过。

怜儿的眼睛也是那样。很干净,却带着那样浓烈的仇恨……

“你是谁。”

封玄问他。眼前这个孩子,让他有一种莫名的亲切感。

“老太婆就带到这里了,接下来就看你的选择了。”

回答封玄的不是那个孩子,却是那个老妇人。

这句话,像是在对封玄说,却又像是在对那个孩子说。

老妇人的视线是涣散的,没有聚焦,封玄很难想象一个活人的眼睛竟也可以如此。

封玄发呆了,对着那对涣散的瞳孔。

所以银光一闪的时候他甚至来不及阻止,下一秒已是飞血四溅。

几乎是下意识地,他遮住了孩子的眼睛。封玄总觉得,这样干净的瞳孔不该看到这样的画面。

老妇人死得很干脆,没有痛苦。她下的那一刀很干脆,直戳喉管,横向划拉,手法绝不拖泥带水,很快便没了气。

倒是封玄惊出一身冷汗,如果刚才那一刀是对向他,那现在倒在这里的怕是他了。

身上都是血,封玄却不能换一件衣服。他的手还遮着孩子的双眼,不知怎么的,他总觉得不能放下手。

是孩子自己将他的手拉下来的,由于站得比较近,孩子的手上也都是血。湿红的手一点点扒拉开遮掩眼睛的封玄的手,淡定地看着倒在地上的老妇人。

本来封玄是担心他会惊叫出声,但现在显然让他更担心。

一个小孩,哭喊、惊叫,这都是正常的,但是一言不发,甚至能感受到淡淡的笑意,这绝对不是一个正常的小孩应该有的反应。

老妇人自尽之前说的那句话,封玄总觉得是有含义的。

既然老妇人死了,看来只能从这个孩子身上着手了。

封玄半跪在孩子面前,尽量放松地问:

“你是谁?”

还是一样的问题,只不过这次封玄没有急着等他回答。

他很耐心地望着孩子的眼睛,寻找着蛛丝马迹。很遗憾的是,他只看见了依然浓烈的仇恨,除此之外,就是年老色衰的他。

“我没有名字。”

这是孩子的回答。封玄似乎是设想了很多的答案,甚至眼前这个孩子如果说是来杀他的他都不会惊讶。但是这样平淡的回答却是出乎封玄意料的。

意外地,封玄想继续和他对话下去。

“你的父母呢,他们没给你取名字吗?”

“嬷嬷说,母上大人死了。”

“嬷嬷?”

孩子努努嘴,指指地上冰冷的老妇人的尸体,不做声。封玄这才反应过来,这老妇人的尸体还没有处理呢。

叫了几个胆大的弟子简单地处理了一下,回房替孩子和自己换了件衣服之后,封玄带着孩子去吃饭。

封玄把一碗米饭推到他的面前,捡了几道菜在碗里,盯着他。

孩子似乎是不饿,盯着面前的米饭,却不开动。

封玄也不强迫,只是继续问道:

“你父母是谁?”

孩子这才稍稍有了反应,动了动手中的筷子,却不回答,竟是扒拉起饭来。

一碗饭很快下肚,但他似乎是没饱,晃了晃手中的碗,示意要再吃一碗。

为了问话方便,封玄撤去了所有服侍的弟子,眼下这情况竟是要自己亲自盛饭给他。

拿着碗的手是颤抖的,一种自豪感油然而生,封玄说不清为什么,只是愈发觉得眼前这孩子的熟悉。

孩子就这样又扒拉完了第二碗,这才抹了抹嘴巴,砸吧了两下嘴,缓缓道来:

“母上大人,是邪教教主,怜儿。”

“啪嗒。”

封玄手中的筷子掉在了地上,悠悠地滚了一会,在桌角处停住。房间里异常安静,只听得见封玄渐渐浓重的呼吸声。

“那……你的父亲,是谁?”

封玄听见自己颤抖的声音,不禁嘲笑自己,什么风雨没有碰到过,现在不过一点小情况,竟如此紧张。

期待的回答没有出现,封玄却不敢再看那双干净的眼睛。

久久的沉默,几乎将人吞噬。

“母上说,父亲大人会给我名字,那么,你要给我什么名字?“

小孩终于出声,一句话,既回答了封玄的问话,又消解了封玄的担忧。

心中虽然已经无数次地猜测,却都比不上这一刻他心中的雀跃。

怜儿,是你在天上怕我寂寞,将他送来给我吗?

不会有回答,他也不需要回答,他当爹了,他当爹了!

他颤抖着手,一点点抚摸孩子的脸。孩子很安静,任由他做这些亲昵的动作。

“你想要一个名字,对吗?”

“是。”

干脆利落的回答,封玄在心中早已有了主意。

“判官。从今天起,你的名字就叫判官。”

判官顺从地点了点头,意外的,这个名字他并不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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