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玄连思考的时间都没有,想问的话却是一句句地脱口而出。
“生了两个吗?当时,当时一定很痛苦吧。身边也没人照顾,独自生下了孩子吗?”
“我不知道,我只是听嬷嬷说起过,当初母上……”
玉怜突然停住,警惕地环顾了一下四周,许久才吐出一口气。
“算了,这种不好的事不说也罢,总之,你需要回答我的问题。”
陈年往事,不值一提
又是问题,封玄头疼了起来。
知道真相远比不知道来得更痛苦,透过玉怜的仇恨,他更能了解当初怜儿的痛苦,那种痛苦也一次次地撕裂着他心中的伤口。
痛,心痛,对怜儿的亏欠之痛。
玉怜见封玄不说话,便冷冷道:
"你若不想回答也可以,只是我告诉你,哥哥愿意做你的弟子,慢慢了解你,但是我不会。在我心里对你只有仇恨,总有一天我会帮我母亲报仇!"
封玄又何尝不知道呢。仇恨,仇恨,他无数次在判官眼中看到了这两个字,只是他不会说出来。
他或许是想补偿,又或许只是觉得有所亏欠?只是他们越恨他,他反而越开心,就好像能赎罪了一样,那种特别的感觉。
"随便你。"
封玄留下这句话,便匆匆离开了。
他似乎看见那个孩子的眼睛了,是有所期待的那种目光,他以前在怜儿的眼里也看到过。只是玉怜在期待什么呢?期待他像父亲一样教训她一顿吗?封玄无从得知,不过自此之后玉怜也的确没有再打扰他。
当年的回忆就像是发生在昨天一般,历历在目。封玄在后山站到双脚都麻了,才悠悠地回了房间。
判官单手掐住蓝天的脖子,蓝天一手拉着花白菜的胳膊,一手举着剑直抵判官喉口,而花白菜则是在奋力挣扎。
封玄回到房间后看到的就是这样子的情况,虽然是混乱了点,但是发生了什么他大多也能想到了。
蓝天是第一个发现封玄的,于是他放下了剑,只是抓住花白菜的手却没有松开。判官也是察觉到了什么,便也停下了手中的动作。
花白菜显然是最迷茫的,先不说在睡梦中惊醒看到坐在床边的人竟然是蓝天,光是判官端着药进来却突然和蓝天开打这一点就更让她奇怪了。
蓝天用身子很好地遮挡住了花白菜的视线,花白菜并没有看见封玄,只是两个人都突然停手,倒是让她有点不知所措。
封玄也不说话,他只是用视线勾了勾蓝天,蓝天便心领神会地跟着出去了。路过判官的时候蓝天的脚步顿了一下,细细地不知说了些什么,又望了望花白菜,这才踏出了门。
房间里又只留下了花白菜和判官了,但花白菜竟不像之前那样恐惧了。
不知道为什么,她只是很想笑而已,不是笑任何人,只是突然而然的就想笑了。于是那声冷笑并没有躲过判官的眼睛。
"你笑什么?"
判官的声音是和他的样子极为不符的,很阳光很温暖的声音,若是没有见过判官便是无论如何都想不到这样好听的声音是他的。
花白菜当初也曾说过,二师兄唯一能让她看得上眼的就是那好听的声音了。
只是此时花白菜并不想答话,在她看来判官和蓝天是一样的,都害了她。只不过一个是她一直都不喜欢的人,而一个是她深深爱着的人。
"出了这种事,也只有你能笑得出来了。反正你骨子里就是这样的人不是吗?被人骗了却还死讫巴赖地盼着人家喜欢上你吧?呵,那家伙可不会在意你的死活,对他来说你只是一个用来对付安改的工具而已……"
若是在以前,花白菜必定会炸毛起来,然后变成一个泼妇,和判官好好吵一顿,只是今时不同往日,花白菜只是淡淡地打断了判官的话:
"我知道的,他不喜欢我;我是工具,我也知道的。"
这次却是论到判官沉默了,他倒是希望花白菜和他吵一顿。不知道什么时候开始,被她的一举一动所影响,甚至差点忘了复仇的事。
当时看到花白菜和蓝天离开师门也难过过一阵子,但是后来却也释怀了。却在看到伤痕累累被救回来的她之后,心底的那簇火焰又腾腾地冒了出来。
该死,他不应该有这种感情的,他应该要立刻掐死眼前这个人。
所以他用一种最简单的方法。判官最讨厌泼妇,所以他要惹毛这个人,然后自己就有勇气杀了她,即使会后悔也没关系。
只是现在这样,让判官实在无法下手,就连原本准备了的一大堆狠话也说不出来了。
他看不到的,是花白菜在掩好被子后背对他的哭泣,只要判官再问一句,他就能听出来的,只是他终是没有问。
且说蓝天跟着封玄进了练武场,原以为师父会打自己一顿,也做好了挨打的准备。只是师父却什么也没干,带着他绕了一圈比武场,便找了个地方席地坐下。
封玄缓缓地讲起了故事:
"当年,我还和你一样大的时候,我也和你一样,心中充满了仇恨。这个比武场是当初云霄之巅发展起来的地方,那时候全派弟子不过寥寥几人。
但是我要报仇,我一次次地在心中这么告诉自己。每次当快要撑不下去了,我就和自己说,我要报仇,我一定要撑下去。
后来我终于找到了仇人,我按照心中想象的那样举起剑就朝她心脏的地方狠狠地刺去,却在距离心脏很近很近的地方,停下了。
我没有下手,却害死了她。她救了我,为了救我她死了,可笑的是我竟然是在她死了之后才意识到,哎呀,原来这个人就是我最喜欢的人呢!
我第一眼看见花白菜的时候就觉得她很像我喜欢的那个人,所以当你说要照顾她一辈子的时候,我同意了。我同意了,但我不知道的是你并不喜欢她。
或许你是喜欢的,但是你终是毁了她。我告诉你这些不是喜希望你放下你的仇恨,我只是希望你放了白菜,也放了你自己。
如果哪一天你发现你真的喜欢上了她,那时候再带她走,而在她主动答应和你走之前,谁也带不走她,包括你,你明白了吗?"
这段对话说长不长,说短不短,却是字字抨击着蓝天。蓝天终是沉默着点了点头,算是同意了封玄的说法。
解决完了蓝天,封玄却是头痛了。
蓝天是好说话,但是判官呢?这个孩子要是一头扎了进去,怕是出不来了。
蓝天又开口道:
"师父,我要下山,十年之后,若白菜仍未嫁,我也未娶,我就来接她。"
封玄心中了然了,也庆幸了。
至少还来得及对不对,至少蓝天早早地意识到了,而他却是在无法挽回的情况下才意识到的。
明知自己可能活不到那一日,封玄却还是点了点头。
封玄知道,是时候把陈年往事解决了,从判官到玉怜。
有些真相,该是时候告诉他们了……
遗憾是构成结局的一种方式
判官在门口理了理衣服,轻轻地推开了门。
“师父叫弟子来,所为何事?”
封玄听到声音,这才慢慢地挪动了身子转了过来,望向判官。
“替为师把柜子里那件厚衣服拿上,陪为师一起去后山。”
“后山?如果弟子没有记错的话,那应该是禁地吧……”
“那是禁地,不过你有两个选择。一个是不去,继续做你的二师兄;一个是跟着我去,我会告诉你一个秘密。”
判官一时没有反应过来封玄的意图,也不敢轻易回答,但若是一直沉默怕是也讨不着好处。
秘密?判官的确是想知道,但是好奇心害死猫,这个道理他还是知道的。
想了好久,他才终于拉开了柜子门,取了一件厚衣裳随着封玄走去后山。
关于秘密,封玄设想了起码有好几百个的不同可能性,只是看见眼前的景象却还是会感到惊讶。
那是一块很大很大的冰块,不细看根本看不清里面有什么。冰块周围都是机关,但在封玄的带领下他却没有受到任何的攻击。但这些都不重要,重要的是,冰块里的那个人,赫然就是他的母亲。
他记得母亲的脸,他见到的母亲的脸几乎都是平淡的,冰冷的,难以接触的,只是冰块里封着的她的表情却是如此安详,快乐。
那是判官从来没有在母亲身上看到过的笑容,即使是现在亲眼看到了也会觉得不敢相信。但更令他惊讶的是,封玄竟然会带他来这里。
封玄只是再一次地抚上了那层冰,却是由于判官在,伸到一半的手愣是收了回去。
“你的母亲,她没有死。”
“没有死?!”
“或者说,没有死透。她把她身体大部分的血液给了我,但她的肉体却是完好的。冰封会让她的身体陷入休眠状态,也就是说,只要有了血,她是能活过来的。”
“那样不是很简单吗,每个人都拿出一点血的话……”
“但你的母亲,你的母亲,她的血是特别的,除非是同型的血,不然她还是活不了。但是这些年来我找了很久,却也没有找到和她血型一样的人了。”
“所以,没办法救她了吗?你要告诉我的就是这个秘密?告诉我她没死透,但是也救不活了?!”
“你是我的儿子,所以我希望由你来救她……”封玄停顿了好久,终是深深地吸了一口气,“用我的血,取我的血,救活你的母亲。”
“你的血?难道你想一命换一命。”
“这些年来我每天都在想,我究竟为什么要活着。每次我想,要不就死了,随了你们母亲一同去了罢,却总是不忍下手。你母亲说过的,我的命是她给的,只有她才能取我性命,别人谁都不行……”
“那我难道就行吗……”
“我活得够久了,等你救活了你母亲,你就告诉她,我是安逸死的,我活了很久,过的很幸福很好,然后接下来,应该轮到她来过这好日子了。”
“那玉怜呢,你不打算告诉她吗?你想我怎么做。”
“玉怜这孩子心眼太死,她绝对不会同意你这么做的,我知道,她虽然嘴上说恨我,却是很希望我对她尽一个父亲的责任……我要你,杀了我,并营造出自然老死的效果,然后当上云霄之巅的殿主。
然后你就可以频繁进入禁地,我要你在最快的时间内将冰融化,取出你母亲的身体,然后将我的血液传给她,救活她。”
“你为什么突然告诉我这个你瞒了这么久的秘密?”
“因为我太累了,这些年我太累了,我想,是时候该休息了一下了,你说对不对。”
封玄是在三天后突然死去的,云霄之巅一时六神无主,本应继承掌门人位子的大师兄也下了山,不知所踪,整个门派都靠着判官在硬撑。
判官以前是不知道管理一个门派竟然有这么难的,再加上玉怜一次次的来上访,拉着他非要打破沙锅问到底。
判官知道,玉怜是不愿相信的。玉怜看起来比他更恨封玄,但判官知道,她不过是希望封玄给她一些父爱,她从没感受过的父爱而已。
玉怜拉着他的手哭着问他的样子他不能忘记。
“哥,那个老不死的没有死对不对,你是骗我的对不对?你不会让他就这么简单地死了对吧,我们还要报仇的,你说过的不是吗?”
“玉怜,他死了,自然老死,我说过了。”
“我不信,他怎么会突然就死了?!上一次,上一次我们见面的时候他身体还很好的,我不相信啊。”
“玉怜,他真的死了。”
然后判官就看见玉怜像是失去了什么很重要的东西一样,颓然地跪坐在了地上,两眼空洞无神。判官听得见她的喃喃声:
“不会的,他不会死的,他说要等我来复仇的,他说他想做个好父亲补偿我们的,他什么都还没做,怎么能就这样死去啊!”
判官只能抱住玉怜,温柔地抚顺着她的脊背。连他都开始怀疑这个决定是不是正确的了,用封玄来换母亲,真的好吗?或者说,真的对吗?
之后的每一天,判官都会去后山。他必须抓紧每一分每一秒,不然等封玄入葬之后就来不及了。
终于有一天,他终于将那块冰块融化,得以取出母亲的身体,但得到的却是让他意想不到的结果。
那具身体并不接受封玄的血,一点也不。判官突然想起母亲很久以前对他说的一句话,那时候他听不懂,但是现在他或许能明白一些了。
母亲说:有些东西,你给了别人,久而久之那就是别人的东西了。之后就算你拿了回来,那也不是原来那样东西了,那也已经不是你的东西了。是你的就是你的,不是你的你抢也抢不走,给了别人的就不要想着拿回来了,知道吗。
就好像母亲还活着一般,判官想起了这一句话,竟是对着空气点了点头。他知道的,他早就知道的,母亲的想法,他一直都明白的。
他终是什么都没干。即使救活了母亲又怎么样呢?那不是母亲想要的。
判官最后将母亲与封玄葬在了一起,还是用那冰封起来,他费了很多心血找来的寒冰水将两具身体包裹起来,然后他看着寒冰水慢慢凝结,最后固定成型。
他没有找任何人帮忙,他也不能找人帮忙。他只是将新成型的冰块又立在了原先的地方,或许是冰中两人的心近了,放在原来的地方竟也没有什么突兀。
从此后山还是禁地,禁地中心还是放着一块冰块,冰块四周还是机关重重,而云霄之巅弟子仍是不能进入。
判官成了云霄之巅的殿主,并且与梦怜的云天之巅相合并,两人一起打理自然是恢复得很快。
安改已经娶了钟家小姐,但心中仍有一个空缺的位子,是留给那个会哭、会笑、偶尔还会耍耍小手段的女子的。
而花白菜,封玄离去虽然给她带来了很大的冲击,但她并没有像寻常的姑娘那样一哭二闹三上吊,相反的,她很平静。
判官将什么都告诉了她,包括封玄的死因,但是花白菜却不怪他。花白菜只是静静地看着尘封着封玄和怜儿身体的冰块,默而不语。
从此以后,她每天都很勤快地打扫师门卫生。用她的话来说,她不能白吃白喝,而打扫卫生是她唯一的生存手段了,判官便也由着她。
她就好像仍然是当初那个花白菜,偶尔还会和梦怜斗斗嘴,两个人争风吃醋,小吵小闹那是常有的事。但是判官是看得到的,隐藏在她笑容下面的痛苦,他都知道。
时间过去的很快,就好像一眨眼一样,三年、五年、七年、十年……
不知不觉已经过去了十年了,而当初那个约定,只有两个人知道。
现在一个已经死了,还有一个不知所踪,可能也死了,也可能是早就忘了。
还是同样的一天,同样的日子。花白菜懒洋洋地扫着地上的落叶,岁月在她脸上留下的痕迹渐渐加深。
但她还是和当初一样,像个小孩子一般,只是一个人的时候,她才会显露出这个年龄段的女子应有的成熟和老道。
入秋了,树叶很多,与往常不同的是,这次在她的扫帚前面出现了一双脚。
那是让她很有熟悉感的脚,因为太有熟悉感了,所以她不敢抬头,她怕看见的人和心中想着的人不是一样的。
她还是抬头了,没有太大的波澜,即使是看到那张脸,那张让她日思夜想却也痛哭流涕的脸,她也没有表现出一丝一毫的情绪波动。
蓝天就这样静静地看着她的眼睛和她的脸,许久都不说话。
风将树叶吹得沙沙响,然后花白菜就听见了。
他说:花白菜,我爱你。
好像在哪里有听到过,又好像有什么不一样了。
花白菜并没有回答,只是她嘴角的笑意,似乎是在诉说着答案。
是花白菜,不是师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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