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5】
与陆琛见面后不久，陈老太太又给思悦打了一次电话，电话里倒没有再提起她的工作，只是嘱咐她不要太辛苦，不想做了就回家来。
“你这个孩子，年纪大了，越发不想跟我这个老太婆啰嗦了。”电话那头的老太太叹了一口气。
“奶奶……”
“我也没关系，就怕你不开心又憋在心里，没个说心里话的人。”
老太太絮絮叨叨念了几句，却让人心里发酸。
别人还在妈妈怀里撒娇使小性子的时候，她每天只期盼着回家的时候妈妈可以对她笑一笑，期盼这次打开门爸爸会坐在沙发上。她的青春期过得比很多人都要安静，过分安静的她没有遇到可以睡一张床彻夜谈心事的闺蜜。
父母离婚后，她愈发的沉默，别人当她是高傲，却不懂她只是难过和自卑。当同桌的女生还在抱怨妈妈今天没有做早餐的时候，她的生活里已经没了妈妈。
所幸她后来遇到了任毓。他们家庭的生活圈子比较相近，他比其他人，更懂她。其实那年的自己，真的不见得有多喜欢他，却真的，很贪恋他给的温暖。
至此回首，她才发现，原来她从来都如此寂寞。
遇到的人，不懂她。懂她的人，遇到了，留不住。
“下雨了啊！”
“啊？！”
听到梁逸的声音，思悦急急地别过脸去。
“你怎么了，没事吧？”
“没事没事！”思悦眨巴眨巴眼睛，挽起嘴角转过头来面对梁逸。
梁逸也没察觉出什么不对，“下雨了，大家说不想出去吃饭，麻烦你订一下外卖，常订的那家便当店就行。”
“恩恩，行，要哪种套餐？”
“三份排骨，三份红烧鸡排，你自己想吃什么再加一份吧！”
“嗯，好的。”
梁逸走后，思悦望着外面的雨景发呆。
滴答滴答，店铺前面的路上早已湿漉漉一片。一两个没带伞的路人，急匆匆跑到旁边的便利店里躲雨，顺便跟老板抱怨几句突变的天气。
等到时间差不多了，思悦打电话给便当店叫了外卖。电话那端是嘈杂的背景，老板估计也被雨天闹得心情有些压抑，没好气地应了几声，就利索地挂了电话。思悦只好把在嘴边的“再见”咽了回去。
这几天没什么大单子，大家都比较清闲，午后好几个员工都走出办公间，坐到门口聊聊天。这些员工，有些是从外地到这里打工的，有些是原本在D市的技校里读书，毕业后不回家直接来了这里，各有各的烦心事。
梁逸跟他们接触得比较多，大家有时候憋不住了也会跟他说上几句。思悦
则多是听他说的。很多人都不愿回去，家里负担重，回去又找不到什么好工作，还不如留在这里。
下班回家的路上，梁逸又有感而发：“……好像生活很不开心的样子，有时候挺想帮帮他的。”
“其实我觉得，他们与其抱怨生活的不公平，不如把抱怨的时间用来努力生活。”
梁逸摸摸鼻子，“话是这么说……”
“生活本来就是这么残忍的。你有帮助他的心是好事，但每个人的生活都得靠自己，而不是指望慈善家。你也没有必要因为自己不是那个慈善家而失落。对他们来说，与其自怜自艾不如一步一步脚踏实地。”
“恩，与其自怜自艾不如脚踏实地。我也要更努力一点！”
“你还不够努力？每个学期几点4点多的人。”
“学习只是我的一种本能。”
梁逸没有带伞，思悦举着伞，有些吃惊地看着他。
他笑了笑，看着前方的伞檐，“你觉得不能相信？从小，我所有的娱乐活动就是读书。我是跟着外公一起生活的，外公是那种很严厉古板的知识分子。没上学以前，他在书房里看书，我就跟在他身边。上了学之后，他对我的要求就更加严格了。所以，从小到大，我几乎没什么朋友，也不知道怎么跟人交流。上了大学以后也是，身边的同学动不动就呼朋唤友，我却什么都不懂，只能继续读书，只有在学习这件事上，我才能找到一点成就感，和自己存在的价值。”
思悦点点头，“以前的自己都是为了成就今天的自己。至少现在的你，变得越来越好了。”
“嗯，出国交流之后，我越来越发现自己问题的严重性。那边认识的人也少，所以我开始慢慢尝试着放开自己。到现在，我也一直在努力。”
雨还在淅淅沥沥地下，梁逸的话却让思悦觉得温暖，他是她生活中少有的充满了正能量的人，善良，悲悯，努力。
“谢谢你，梁逸。”
“啊？”
梁逸不解地看着她，思悦对他笑笑没有解释，他反而有些不好意思。
******
梁逸没有伞，思悦先把他送到了寝室，然后自己回去。
从学校大门口走出去就是十字路口，往右通向思悦住的地方，往前通往教师公寓。
五点多的夏天天还亮，前方的人行道的红灯正好转绿灯，思悦一步一步走了过去。从教师公寓，也能绕道自己住的地方，抱着这样的想法，她又走到了熟悉的楼下。
原本，她只是想看一眼。不知道缘由的，只想看一眼。看一眼就满足，然后回去，吃饭、上网、休息，就像以往的每一天一样。
她
在他楼下站了几分钟，准备离开，却意外看到他浑身湿透走到雨中的样子，隔着几十米，她都能感觉到他的难过与伤心。
思悦撑着伞，急匆匆地跑到他身边，把伞举到他头顶：“陆琛！你怎么了？”
浸在雨水中的人转过头看着她，“陈思悦？”
“是我！你怎么了？”
“我没事，你走吧！”
“你这个样子，是没事的样子吗？”
两人走进公寓楼下的大厅，陆琛伸手抹抹脸上的水，“出门忘记带伞了，我没事，你回去吧！”
“陆琛！我虽然不如你成熟，但也不是随便说一句就能被骗到的傻瓜！你到底怎么了？”
陆琛看着思悦许久，她一脸坚决地看着他，他只好妥协，“有纸巾吗？我想擦手。”
“哦，有的！”思悦急急低头，从包里找出小包的面巾纸来，打开，抽出来递给他。
陆琛擦干手，从包里拿出一个油纸包好的矩形物件放到思悦手中，“拿好了，不要弄坏了。”
思悦乖乖伸手接过，跟在他后面上了楼。
上楼后，陆琛去洗了一个澡，思悦给他煮了一碗姜汤。
她坐在椅子，仔细端详被油纸包着的东西，打量半天，应该是本书，或者笔记之类的纸制品。思悦还在猜测中，陆琛已经洗干净从里屋走了出来，皱着眉头喝完了姜汤，坐到了她对面。
“让你见笑了。”重新整理过得他，看上去好多了，身上的颓唐之气也散掉不少。
思悦摇摇头，“说什么见笑不见笑的。你怎么了，遇到什么事了吗？”
陆琛的目光移到了油纸上，“我见到了我父亲，还有他的新家人。”
思悦也沉默了。
最后反倒是陆琛笑笑，伸手把油纸打开，里面是一本厚厚的黑皮笔记本。“是我母亲的日记本。几天前，我见到了我父亲一家，那个女人告诉我，很多事情根本不是我自己以为的那样。我跟她吵了起来，不欢而散。今天，我在办公室里收到了父亲寄给我的日记本。”
“如果你发现，一开始你所坚持的，全部都是错误的，你要怎么办？”
“我会疯掉的。”
“我已经快要疯掉了。”陆琛露出一个苦笑，“我要去母亲年轻时待过的地方看一看。”
“看什么？”
“亲眼看看，日记上面记录的‘真相’。”
思悦低头看着桌上的日记本，应该被用了很久了，即使细心爱护，边角处也有了颠簸的痕迹，“如果是真的，你要怎么办？”
“不怎么办？我只是想给自己一个交待。不管是真的也好，假的也好，我不想再继续这样浑浑噩噩地过下去
了，要对自己负责，也对别人负责。”
“陆琛……”
“别担心了！”陆琛站了起来，摸摸她的头，“我没事的，只是想去求个明白，然后回归到正常的道路上来。说不定下次你再见到我，就是在我的婚礼上了！”
“婚、礼？！”思悦也跟着站了起来。
“好了，不要担心了，天都要黑了，赶快回去吧！我状态不是很好，没有心情留你吃饭了，先记着。今天谢谢你了。”
“恩。”思悦有些机械地背起包，同他道别离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