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4】
学期过半的时候,结束了期中考试,同学们都稍稍放松下来,人文学院便趁此举办了一年一次的摄影比赛。因为只是一个学院性质的、以娱乐为主的比赛,所以算不上多正式。比赛的主题每年换来换去,其中的本质却是基本无二,不外乎表现大学生积极向上的精神状态、大学校园的风景等等。
吴浩作为人文学院前两年新引进的讲师,经常被各种学生部门的同学拉着去充当评审老师,不管专业不专业的,总能引经据典扯上两句,堂堂博士生忽悠忽悠本科生还是不成问题。加上他说话幽默风趣,比之院里一些一板一眼的老教师要好上很多,在学生之间的人气自然就高了起来。
这天,他下班前收到了摄影社同学送来的进入初选的照片,准备回家再看。
吴浩去年刚刚结了婚,在学校的教师公寓买了房,平时都是走路上下班。他走出校门,刚好碰上学校和教师公寓人行横道之间的红灯,便停了下来。
红灯的时间有半分多,吴浩无聊看起了周围的行人。他看到自己前面的一个男人,穿着一件灰色的细线针织外套、一条深蓝的牛仔裤,脚踩一双休闲皮鞋,手里拿着一个文件袋,手指修长白皙,侧脸隐隐可见。
吴浩试探性地喊了一声:“陆、琛?”
前面的人回过头来,推了推鼻梁上的平光眼镜,疑惑的眼神在后面的几个人中当中扫了一遍,最后落到吴浩身上。
“真的是陆琛?”吴浩露出喜悦的笑来,走到他面前,“我是吴浩,以前高中跟你隔壁班的,体育课跟你打过篮球,还记不记得?”
红灯已经转绿,陆琛站在那里没有动,他看着面前人的脸,努力在记忆中寻找与与吴浩有关的影像。他高考结束后就出了国,已经有将近十年没有和国内的同学朋友联系过。陆琛沉默了一会儿,才谨慎地开口问:“是6班的那个班长?”
“啊!你还记得啊!”两人的个头差不多高,吴浩走上前高兴地搭上他的肩,“我们高一时还一起参加校队打过一中呢,记得吗?”
陆琛点点头,“有印象,好多年没见了,没想到你还能认得我。”
“学期初看到新进教师名单的时候我还以为是同名同姓呢!刚才在后面看到你的背影和侧脸,我就猜是你!我不是奉承啊,长你这么好看的,我可没见过几个!好了,绿灯了,先走吧!”
吴浩和陆琛一前一后穿过人行道,吴浩转过身来相邀陆琛去他家坐坐,发现陆琛正盯着他手上的袋子看,袋子的照片滑出了三分之一,露出一个女孩带笑的眼睛。吴浩笑笑,干脆把照片拿了出来给陆
琛看,“我们院的学生,正点吧?跟当年的校花有的一拼,就是人冷了点。”
照片里的陈思悦坐在草坪上,只露出一个侧脸,眼睛弯弯的,看着前方,显然不知道自己已经被纳入了别人的取景框里。
陆琛只看了一眼,没有发表意见。
两人走到公寓楼下,吴浩发现陆琛就住在他家楼上,更是热情邀请陆琛去他家吃饭。陆琛以有事为由婉拒,吴浩也不勉强,电梯里同他道了别。
********
陆琛回到公寓收拾了一下,开车前往机场。
D市的机场是前几年新建的,作为附近几大城市的重要交通枢纽,来来往往的旅人一向非常多。陆琛到的时候,从A市来的飞机刚刚降落。他等了一会儿,看到一对中年男女相携走了出来。
陆琛迎来上去,那中年女人也看到了他,露出喜悦的表情来,走上前去抱了抱他。
“小姨,陈……小姨夫。”陆琛接过两人的行李,带着他们往出口走去。
陈良朝陆琛点了点头,揽着郑敏慧的腰,护着她往前走。郑慧敏此时已怀孕近四个月,肚子微微突起,穿着宽松的裙子和平底鞋。她年纪已大,这又是她第一个孩子,所以格外小心。
三人一行走到机场门口,陆琛将自己的车子开了过来。陈良和郑慧敏已经在D市的某连锁酒店订好房间,陆琛在GPS上输好地址,转动方向盘要离开,不经意从后视镜里看到一抹熟悉的蓝色身影。
“对了,小琛,姝雅最近怎么样,好久没有见过她了?”
陆琛收回心神,驶上高速公路,“她这几天出差了,等她回来了,再去看您。”
郑慧敏笑笑,怀孕了之后,她变得爱笑了,以往那个在下属面前永远板着脸的上司形象好像已经因为孩子的到来而无影无踪,“你和姝雅也在一起很久了吧,有打算了吗?”
“我和她都刚来这边,结婚的事情我们想等工作稳定下来了再说,目前还不考虑。”
“你向来有自己的打算,只是人到了一定的年纪,身边还是要有个伴比较好。你自己心里有数就好。”
“我知道的,小姨。”
陆琛载着陈良和郑慧敏离开时,陈思悦正匆匆赶到机场大厅。很快,她就看到蒋悦从一边的通道里走了出来。蒋悦剪了短发,看上去精神还不错,比思悦印象中更加清瘦干练了一些。
其实,自从思悦初三毕业,陈良和蒋悦离婚之后,思悦就再没见过自己母亲了。虽然期间蒋悦也时常请她去美国玩,但她一律都拒绝了。一开始是对父母离
婚的事情抱有抗拒心理,双方都不想搭理。后来时间久了,听说母亲在那边也有了新的生活和事业,偶尔闪过想要看看对方的念头,也因为怕她变得陌生而被自己压了下去。直到高中毕业,她才重新开始和蒋悦联系,现在偶尔打打电话发发短信。
蒋悦这次回国是因为一笔生意,正好在D市,便顺便通知了自己的女儿。
站在出口处的思悦,穿着一件灰蓝色的粗线针织外套、一条牛仔裤,过肩的长发染成了栗子色,发尾微微烫卷。看到陌生又熟悉的女儿,这两年习惯了面冷心冷的蒋悦,也忍不住心里一阵酸楚。
她不是一个称职的母亲。当年孩子选择跟随陈良后,她伤心之下急匆匆去了美国,很长一段时间都没有再联系关心过她。后来她慢慢从离婚的伤痛中走出来,有了新的生活,对女儿的想念也慢慢冒了出来。虽然现在时常打电话,但母女之间的距离,终究还是远了一些。
此刻,变成小大人模样的思悦重新站在她的面前,她停下脚步细细地看了思悦好几分钟,才终于迈开步子走到她面前,缓缓开口:“小悦。”
思悦倒是比蒋悦要正常许久,她对她笑了笑,“你站在那边看了我这么久,我还以为你认不出我来了呢?”
“怎么会?你长大了,跟我印象中有点不一样了。”蒋悦的语气中微微带着叹息,她在女儿成长的某一过程中缺席了,心里总有遗憾。
“妈妈跟我印象中也不太一样了。”思悦看了看蒋悦的装扮,“变成女强人了。”
蒋悦摸摸她的头,笑着说:“什么女强人不女强人的!”
她离婚后的第一年,得了很严重的抑郁症,断断续续治了一年才逐渐好了起来。病好后,她就接手了家里给安排的一小部分不太重要的生意。蒋悦跟陈良结婚后已经多年没有再接触过生意场上的事情,家里给她安排这些工作,只是希望她能找点事情做,重新振作起来,也没指望她真的能赚多少钱。只是没想到她也是个不服输的个性,越挫越勇,经过两年多的磨练,事情已经做得有模有样了。
思悦和蒋悦还有蒋悦的助理一起去了她常住的那家连锁酒店。
蒋悦在酒店房间里休整了一番,又带着思悦去逛街吃饭,想要弥补自己这几年对女儿的亏欠。思悦大概知道她的心思,也愿意配合她。
如果说思悦心里对蒋悦一点怨恨都没有,那是不可能的,但蒋悦毕竟是把她从小带到大的母亲。哪怕之前有再多的不满,此时她像天底下所有的母亲一样为她挑选衣服、和她一起边美发边聊天,足以让她开心满足。
这大概就
是母亲的魅力吧,血缘之下是最大的包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