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白角,白角。”
“起来喝水了。”
白马津二十里外,小山洞中,沉睡的白角被人唤醒。
他费力的撑开自已的眼皮,勉强辩清面前的人。
“政……政委,怎么只有你一个人?”
白角的声音,很是虚弱。
王江看着白角肩膀上缠着的,被血浸透的布条,沉默了。
但他很快又扯开嘴角,挤出了一个微笑。
“李信什长带着傻大个他们巡逻去了,屁事儿没有。”
“魏国的那群王八犊子,算是被我们揍怕了,这两天都没出现。”
“估计再过一两天,我们就可以去濮阳了。”
“你这状态,到时候怎么跟上部队?”
“喝点水,再吃点肉。”
“这样好得快。”
说完。
他就解开自已的水壶,跟肉干一起,塞到了白角手上。
白角一阵狼吞虎咽,很快消灭了大半。
“俺吃饱了,政委你吃!”
此时的白角算是终于有了点力气,用衣袖擦擦嘴后,催促着王江。
王江直接就起身,满是嫌弃的样子。
“滚蛋。”
“你吃过的谁要,又不是缺水缺粮。”
“好好休息,我也去值守了。”
他将剩余的水跟肉干,都留给了白角,然后头也不回的向山洞外走去。
一路上。
到处都能看到伤兵。
有断手的,也有断脚的。
当然。
洞内最多的,还是因为伤口溃烂发炎,导致动弹不得,只能无助的哀嚎的伤兵。
这让王江的心情,是更加阴郁了。
好不容易走到了洞口,迎面就是一个拳头,重重的砸在他心口。
“江儿,我的水喝完了,把你的水分我点。”
王山大大咧咧的说着。
增长了五十斤力气的王山的一拳,差点把王江锤得吐血。
王江没好气的回了句。
“要不是打不过。”
“我非得把你的头拧下来当夜壶!”
“每次下手都这么重!”
“要水自已去白马津取,我没有。”
听到白马津三个字。
王山显得是格外愤怒!
“白马津,白马津!”
“下次就算有李信什长拦着,我也要冲上去,干废那群魏贼!”
王江也是悄然握紧了拳头。
白马津是方圆三十里内,唯一的水源,距离他们的目的地濮阳,也只有一日的脚程。
七天前,白安离去。
六天前,魏军偷袭。
五天前,他们锐减千人,白角为了保护木头跟他,前胸被魏军用长戈所伤。
四天前,冯劫带领他们逃离。
三天前,他们抵达白马津,又遭遇魏军偷袭,伤三百人,亡两百人。
李信轻伤,王平轻伤,王木头轻伤,白角伤口进一步恶化,陷入昏迷。
如今两天过去了。
魏军还把持着白马津,他们虽然不缺粮食,但在没有水的情况下,撑不了多久。
除非抛弃伤兵,直接赶路。
可在这种情况下,伤兵一旦被放弃,就意味着只能等死!
冯劫,做不到。
每一位秦卒,也不想放弃自已的同伴!
每当想起同伴们惨死在面前的场景,王江都觉得胃里一阵翻滚,这次也不例外。
近千人。
被人像是屠狗杀鸡一样屠戮。
比他们上山弄野味,还要轻松,随意!
不过。
他是政委,是安大哥钦点的政委,负责开导队员的心理问题。
如果他都垮了。
队伍也就真的垮了。
王江努力的保持着平静,拍了拍王山的肩膀。
“出发时,一定记得叫上我!”
王山转过头来,神情严肃。
“你是真的一滴都没了吗?”
“江儿,我是真渴啊!”
王江再一次有了吐血冲动。
这次。
是被气得吐血!
踏--
踏--
踏--
山洞前方,数骑慌张而来。
他们高声的呼喊。
“敌情!敌情!”
“速速准备作战!”
一瞬间。
王江是疯了一样的往洞内跑,王山则向另一个方向奔去。
他们,一个是唤醒伤兵,另一个,则是通知冯劫。
军情紧急。
所有的秦军,都动了起来,飞快的集合!
校尉冯劫出现了。
各百将出现了。
他们组织着秦卒们,在山洞前列阵,死死的将伤兵们挡在身后!
校尉冯劫身上铠甲破烂,佩剑也被折断,发髻更是不再整齐。
但他还是屹立在众人面前,抽剑问天!
“今天。”
“或许就是我们的最后一战!”
“现在离去,或者投降还来得及。”
“有谁要走的,我不会留,更不会治罪!”
“想要离去的,出列!”
话音落下,没有一人站出来。
冯劫怒吼。
“想要离去的,出列!”
这次,依旧是没有人站出来。
冯劫有些癫狂的大笑。
“好,很好!”
“既然你们现在都不离去,那就随本校尉死战!”
“要是让我发现,有人在战时当了逃兵,当了降兵,本校尉会亲自将你头颅割下!”
王山第一个响应,振臂高呼!
“死战!”
接着。
是如同山呼海啸般的声浪。
“死战!”
“死战!”
“死战!”
就连山洞中,起身都困难的白角,都是努力的将自已的右手举起,无声的呐喊着!
冯劫的眼眶,有些红了。
他的祖父。
是一位逃兵。
他不想成为逃兵。
很幸运。
他的兵也没有一个是逃兵。
在这生死存亡之际。
不知是谁,唱起了大秦战歌,给众人鼓舞打气!
“岂曰无衣?与子同袍。王于兴师,修我戈矛。与子同仇!”
“岂曰无衣?与子同泽。王于兴师,修我矛戟。与子偕作!”
“岂曰无衣?与子同裳。王于兴师,修我甲兵。与子偕行!”
土兵们,跟着唱了起来。
军官们,跟着唱了起来。
冯劫,也跟着唱了起来。
所有人唱着同样的歌谣,望向同一个方向,同样的握紧兵刃!
左臂受伤的李信,双目炯炯有神。
他在心中默念。
“屯长,你看到了吗!”
“我也像你一样,成为了奇迹本身!”
“剩下的,我下辈子会一一追赶!”
魏军攻势下。
他们撑了八天。
从两千人,到现在八百人,也算是创造了奇迹!
上下一心,无一人放弃。
就算今日终结于此,也是值了!
唯一的遗憾。
就是没能完成任务,将粮草送到!
想到这。
李信忍不住长叹。
“要是屯长在的话,或许……欸,屯长?”
山林尽头。
白安带领部队,悍然现身!
甲,是血甲!
马,是血马!
没有人知道他们有着怎样的经历,又经过了多久的厮杀!
在重重魏军的包围之下。
这支骑兵杀了进来!
也宣告着白安的归来!
道路尽头,传来他的呼喊。
“轻车屯长白安,领二百骑土来援,现请求归队!”
这一刻。
所有秦卒身子都激动的颤抖!
仿佛又回到了第一次发现魏国伏兵的那一天!
当白安翻身下马的那一刻。
校尉冯劫上前,不顾白安身上血污,狠狠给了白安一个拥抱。
“你小子,真他娘的行!”
白安笑呵呵的回答。
“我是校尉您带出的兵,那还用说。”
校尉冯劫,七天以来,终于开怀的放声大笑。
白安身后骑土。
冯劫身后秦卒。
同样是畅快的大笑起来!
这么多天过去。
他们从来没有一天像这一刻痛快!
很快。
白安羽檄交给了冯劫。
王江几人,很快围了上来。
个个,都是激动不已,眼眶通红。
“屯长!”
白安扫了一眼,略感心酸。
他先前交给王江几人的皮甲,本来就有破洞。
经过几天的奔波。
这破洞也变得更大,几乎不能穿了。
白安现在经验值充沛。
他暗自决定,改日有机会,帮这几个小子强化一下装备。
提升提升实力。
随后。
他发现了什么。
“白角呢?”
王江几人,连忙带着白安去见白角。
可没有走几步。
白安就看到伤势极重的白角,踉跄着向山洞外奔来。
见到他后。
白角的眼眶也是一下就红了,而后,局促说着。
“屯长,你等下俺,俺给把马系好,再给它喂粮草。”
“这段时间,它肯定饿坏了。”
白安一脚踹在白角屁股上,将虎骨丢给了白角。
“好了再给我牵马,别给我死在马前面。”
“这药拿去,外敷内用,你这伤很快就能好。”
“另外。”
“你这次做得很好。”
他已经知道,白角是因为什么受伤。
这位手下。
比他想象的还要靠谱。
既然白角是他手下,又是为救同伴而受伤,不过是虎骨而已,给了就给了!
能换来一个健康的同伴,什么都值得。
白角看着手上的虎骨。
眼泪顿时就下来了。
他不断用手背擦着眼泪,却怎么也擦不掉。
最后。
只能慌乱的解释。
“屯长,俺不是想哭。”
“就是见到屯长你回来,又收到了药物,实在是太高兴了。”
上次。
他的同伴就全死在了他前面。
白角不止一次想过。
能救下王木头。
就算是死了,也值了。
他只恨。
自已没有能力跟白安一起去向大军求援!
如今看到白安归来,又得到了白安的肯定,他的情绪,终于是控制不住的宣泄起来。
一旁的王江,笑话了白角一句。
“别解释,你每次见安大哥就哭,娘们唧唧的!”
可笑着笑着。
他的眼角也是晶莹。
王山、王平、王木头,都是背过头,擦起了眼泪。
实际上。
之前。
几乎所有人,对援军都不抱希望了。
他们甚至不知道。
白安到底能不能回来。
可现在。
白安回来了。
在他们最为困难之时,不仅无比耀眼的归来,还为他们扫平了一切!
看到白角宣泄着情绪。
心中积压了不知道多少迷茫与惶恐的他们,多多少少也是控制不住。
“都怪白角这小子,害我眼里进石头了。”
王山一边揉着眼睛,一边骂骂咧咧。
砰--
白安也给了王山一脚,差点让王山飞了出去。
他笑骂道。
“瞧你那出息样!”
“好不容易没给我丢脸,哭什么,笑起来。”
“笑完了,一起挪地方,跟蒙敖元帅的大军汇合!”
王山屁颠屁颠回来,连忙拍胸脯保证。
“屯长放心。”
“谁不笑我踹他!”
说完。
他自已就先来了一个比哭还难看的笑容,让白安是哭笑不得!
但也因此。
山洞中的气氛,终于轻松起来。
白安没有向几人解释。
自已带领二百人,寻找了有多久,又与多少魏军交锋,这才为他们扫清一条路。
几人也没有告诉他。
抵御魏军时,吃了多少的苦头,又多少次差点坚持不下去。
对于他们来说。
兄弟情谊,全在不言当中!
……
……
……
经过了将近一天的奔波。
在白安的带领下,运粮部队总算是跟上了大军的步伐,赶到了濮阳城外三十里处的秦军大营。
汇合后。
白安这才知晓。
原来。
蒙恬虽然没能跟他一样,带兵回来,但一直在努力追击魏兵。
算是为运粮部队挡下了很多压力。
等到他带兵赶来时。
追击的魏军,又收缩了许多兵力。
有些,是退往濮阳。
有些,是给蒙敖的大军制造麻烦。
也是因此。
他才能轻松的击溃在外游离的魏兵,成功为运粮部队解围!
冯劫第一时间,向蒙敖复命。
而白安,也跟随在后。
再次进入主帐,见到的第一人,便是材官百将,蒙恬。
“数日不见。”
“没想到你都是代百将了!”
“真是恭喜。”
蒙恬主动向白安打着招呼,嘴上说着恭喜,眼神却是有些复杂。
白安拱手回礼,说着客套话。
“不过是元帅器重。”
“反倒是少将军,风采更胜之前!”
随后。
他跟着冯劫继续向前,看到了先前见过的许多将领。
蒙敖端坐上席。
而一位他从来没见过的壮年将领,则是坐在蒙敖右侧。
大秦以左为尊。
若无尊客,则空出位置。
大军中,蒙敖为元帅,地位最高,左边自然是空着。
而这时能坐在蒙敖右侧的人,地位自然是仅在蒙敖之下。
“那位便是樊於期将军,相邦的左右手,长安君的老师。”
“当初。”
“也是全靠樊於期将军,才将先王从赵国邯郸带回。”
冯劫及时出声提醒,证实了白安的猜测。
对于这位将军。
他印象最深的还是荆轲刺秦,以及教唆长安君叛变。
长安君成蟜作为秦王政唯一的弟弟,背后还有韩王相助,本来可与秦王政共治天下。
但成蟜却莫名其妙叛乱,最后无奈的只能留在赵国,不敢归秦。
但樊於期同样身为这件事件的中心人物,还有教唆长安君成蟜叛变的嫌疑,最后却没有受到处理。
只是在三年后。
因战败,出逃燕国,成为了燕国的大将军。
自此。
才为秦王政不容,悬赏千金追杀。
日后燕国存亡之际。
荆轲也是借此,游说樊於期,取得樊於期头颅,拿上督亢地图,才得以有了面见秦王政的机会。
可以说。
要不是最开始救下了嬴异人外,光看樊於期史上留名的事件,都让人怀疑他是跟苏秦一样的燕国死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