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要让范进跑了！
——范进没有跑。
天气很热，范进没有被晒蔫巴，就被关进镇抚司诏狱，这里面倒凉快。
他想起一件事，据说有底层宗室生活困难，干脆上疏大言不惭地批评皇帝，美滋滋地关进凤阳高墙吃牢饭……总算不用饿死。
现在有些异曲同工之妙。
反正包饭的话，就不用着急着出去。
诏狱里很安静，尤其是到了日暮，更是连飞鸟都不从上空过，是一个适合悟道的地方。
范进在这里见到老熟人张永。
皇帝身边的太监来来去去，只有张永一直坚挺。无论谁做首辅，跟张永的关系都不错。
尤其是杨一清，曾跟张永一起诛刘瑾、平安化王之乱，属于生死之交。
按道理，范进也属于他们生死之交的一员。
“所以，你为什么要做这种傻事？”张永叹道，“以前咱们一起审刘瑾，现在让我来审你，问什么好呢？”
“皇上让你问什么，你就问什么。”范进淡定地说着，打量这间录房。
他被从牢房提出来，领进这间屋子。外面已经天黑了，桌上放着一盏灯，张永身着便服，看起来很苦恼。
“你的谏疏，出自何人手笔？”
“我自已。”
“为何要如此大张旗鼓送进宫？”
“为了扩大影响力。”
“你就不担心影响皇上的名声？”
“他的名声本来就不好。”
“胡说！”张永摆摆手，示意记录的小太监不写这句话。
范进笑着说：“你写嘛！皇上没有那么小气。我说的他都知道，他就是需要一个人站出来骂一骂他。”
张永：“皇上很生气，你可知道？”
范进瞪大眼睛……玩不起啊？说好的让我骂你，怎么还生气呢？
“很生气吗？可别气坏身体啊！”范进愁眉苦脸，“他没说还有生气这个环节，私自加戏的话，我要怎么接？”
张永：“……你可知，今日一场必然引起朝野哗然，皇上该如何收场？”
“杀我？那肯定不行的。我虽然骂皇帝，可也算句句属实。因为说实话被处死，皇上肯定会被后人认为是昏君。”范进设身处地帮皇帝着想，“但是不处理，面子上又过不去，朝中大臣也在看他的笑话。”
“你知道……”
“唉！左右为难嘛！既然这样，不如大方一点，给我好酒好菜的招待，再派两个擅长器乐的锦衣卫奏乐……”
“你想得美！”张永打断，“我看，赏你一顿廷杖是少不了的。”
“不要这样啊，张公公！那年在陕西，你跟我说被刘瑾欺负，在皇上面前打起来。我还跟你同仇敌忾……”
“你说刘瑾是大好人，送你一百两。”
“是一百两吗？我怎么记得是二百五？年纪大了，记不清。”范进喃喃，“总而言之，我们是老相识。我这次也是为皇上办事，能不打就不打吧？”
看星星看月亮的时候，叫人家范兄，翻脸不认人就说要廷杖？
张永觉得，任由范进扯下去，今天算是白来了。
“你一贯审案都是自已把罪状写好，让犯人画押。我写一份你瞧瞧合不合理，没问题你就画押，我去找皇上禀报。”
“如果是大案，光凭张公公审问还不足以服众吧？我好歹也是朝廷命官。”
“你还看不起我？”张永瞪了一眼，“你以为这是什么地方？这里是锦衣卫诏狱，我是提督东厂的大太监！”
范进老老实实地做出一个“你请”的姿势。
诚如他所想，皇帝不可能轻易让他死。
他死了，后面的戏就不好唱下去。
死一个范进有什么要紧，皇上不想要自由了吗？
对皇帝来说，皇宫是一个金碧辉煌的大囚笼，上天本应该让他做大将军，错误地让他当了皇帝。
张永写了一些，大致意思是，范进痛心皇帝登基以来的种种谬误，在皇帝身边做起居郎，更是见识了皇帝不务正业，作为一个臣子，他怀着万分沉痛的心情写下谏疏，初衷是规劝皇帝。
“这些都很好，是在为我开脱。”范进点点头，“可后面为什么说我负荆上疏，是在哗众取宠，故意为自已扬名，我是那样的人吗？”
“不然呢？”
“我张扬的目的，是让皇帝可以顺势而为。”
“很好，你就是为了扬名。”张永说，“你都承认了，就画押吧！明天召见内阁重臣，要讨论你的事。”
“然后我就可以回家了？”
“不能。皇帝气病了，不能视朝。被群臣劝了一会儿，决定暂时关着你这狂妄之徒。他要养病。养了半年，因实在无力处理政务，传位给太子，他做太上皇到西北、江南休养，再特赦你随行。”
“就算是退位了，也不好到处跑吧？”
“因为被你骂了，他要去看看各地百姓的生活是不是真的那么苦。到时候皇上会微服出巡，尽量减少扰民。”
“我还有一个问题……”
“废话就不用问了。”张永打断。
“重要！我在这里做客半年，每天都有肉吗？饭菜里不要有沙子，我牙齿不好。”范进一本正经地说。
生活质量当然很重要。
搏生搏死，不就是为了一日三餐。
“放心。”张永站起来，拿着范进的卷宗出门。
范进又被两个锦衣卫带着往牢房走去。
张永审问的时候，只留了一个小太监在身边，锦衣卫都在外头等候，并没有听到他们说话。
但这些都是人精，从张永的态度和神色就知道范进死不了。
当街骂皇帝还能昂首挺胸地活着，范进是个什么神奇人物。
“范进，你老老实实在牢里待着，等候皇上发落。皇上没有让你死，你不能寻死，别让我们难做。”锦衣卫照例警告。
被关进诏狱的官员，有的悲愤哭嚎，有的镇定自若，也有的会寻死。
范进说：“假如我死了，你们一定要禀报皇帝彻查。我绝对不会寻死，一定是他杀。”
“你不主动寻死，为何要上奏折骂皇上？”
“唉，为了天下苍生、黎民百姓，为了所有人有一个更英明清醒的皇上。牺牲我一人，又有何妨。”范进慷慨激昂地说。
肚子咕咕叫。
“张公公有告诉你们不要为难我吧？实不相瞒，我饿了。你们帮我准备些饭菜，管饱就行。若是饭钱不够，可以去问张公公要。”
“为何不是问你家人要？”
“我跟张公公是生死之交。”
东厂提督大太监，跟我是生死之交。
张永还未走远，就连续打了两个喷嚏……有谁在惦记我？谁在拉我入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