半年时间是很快过去的。
范进睁开眼时,发现自已又在一艘船上。
这是一条他从未坐过的大船,不用出到外面,只看船舱的宽敞度和摆设就知道。
“我被人劫狱了?不,我被人包养了。”范进作出判断。
因为盖在他身上的被褥这样华丽,绝不会是穷朋友们置办的。
他心里闪过许多的念头,隐隐有一种终于解脱的喜悦。
不管是什么处境吧!
每一次从船上醒来,都是另一个开始。
张永推门而进,撞上范进欣喜的眼神。
“我猜到是你!”范进笑着说,“我的生死之交里面,就张公公最富裕。”
张永皮笑肉不笑地说:“你知道你这句‘生死之交’,给我造成多大的麻烦吗?”
“我想无论多大的麻烦都已经过去,因为你是张公公啊!无论换多少个首辅,皇上身边依旧是你。”范进恭维。
人在屋檐下,偶尔低一下头。
张永皱眉:“错了。不是我,而是你。无论换多少个首辅,皇上身边伺候的是你。起居郎范大人!”
“是皇上吗?不是太上皇?”范进笑着问。
“你说得对,是太上皇。我一时还没有适应过来。”张永叹道,“你现在身体感觉如何?诏狱的环境那么糟糕吗?你迷迷糊糊病了好久。”
“多久?”
“你出去外面看看季节就知道了。”
“好吧……这并不是重点。”范进说,“我想,太上皇要做的事情已经做好了。现在的年号是什么?”
“绍治元年。”张永解释。
对于范进这个间歇性失忆的毛病,熟悉的人都不陌生。
“绍治……为什么不是嘉靖?”范进喃喃自语。
“绍治,绍有一个意思是继承,绍治就是为将治世发扬光大,寓意十分美好。”张永是读过书的,疑惑反问:“嘉靖,出自《尚书》‘不敢荒宁,嘉靖殷邦’,你觉得太上皇做了什么荒宁的事需要改变,要用这个年号?”
嘉靖这个年号,是暗戳戳否定前一任皇帝。
现在的继位者是正德皇帝的儿子,当然不会用这个年号。
范进笑道:“我的《谏正德十思疏》不是把该骂的都了吗?我以为年号不是嘉靖,也应该是‘隆庆’,是绍治,一时有些意外。”
冥冥中有一种感应,另一个时空杨廷和给朱厚熜提议的年号就是“绍治”,但朱厚熜否定了,选择了“嘉靖”。
也许在那个时候,朱厚熜雄心壮志,想改变正德年间的乱局,创造一个“殷邦”。
不管怎么说,一定都变了。
“我们现在去哪里?”范进好奇地问。
“去湖北安陆。太上皇南巡,听说安陆的兴王病了,过去探望。顺便,跟兴王探讨一下道法。”张永解释。
现任兴王就是朱厚熜,朱厚照的亲堂弟。
“有意思!哈哈!有意思!”范进大笑。
天上有一双无形的眼睛在默默注视着这一切,又像一个喜欢恶作剧的孩童一样,做着随心所欲的游戏。
“朝中大臣终于不反对了吗?太上皇一定经历过一场抗争吧?我想想,这一定是我的功劳。”范进笃定地说。
朱厚照猛地踢门进来,大声说:“朕还要谢谢你吗?你骂了我一顿,还没给你一顿廷杖,你就病得要死的样子。你死在诏狱,让史书怎么说朕?野史肯定编得很野,帮你编出一百种死法,朕反正是要背黑锅的。”
朕,身也。
太上皇是皇帝之父,也是自称朕的。
“陛下,您来了。”范进连忙起身要行礼。
“你笑得太嚣张,把朕的鱼都吓跑了,要怎么赔?”朱厚照板着脸问。
虽然很气范进的奏疏不留情面,但朱厚照就是不想这个人死。
也许是在正德十五年那一次落水,范进从水里把他捞起来,又同甘共苦地跟他一起吃药,让他不想范进死。
就当是还范进一次救命之恩吧!
“陛下,您还敢在船上钓鱼啊?”范进微微笑着问。
“有何不敢,朕又不是皇帝了。”朱厚照意味深长地说。
不是皇帝,就可以做自已想做的事。
范进看看船舱的环境,忽然问:“我这段时间的医药费、食宿费,不会是在俸禄里扣吧?”
“你还想要俸禄?你上奏疏骂朕,五十年的俸禄都扣完了。”朱厚照露出阴险的笑容。
范进松了一口气:“还好只是五十年。”
“怎么,你觉得你还可以活五十年?”朱厚照惊讶的问。
“我觉得我可以再活一百年。陛下若不信,可以到安陆问一问兴王,听说他修道有成,有凡人不知道的本事。”范进故作高深地捋着胡须。
“你不必拉扯上兴王。你方才提醒朕了,医药费和食宿费,就记在账上。你每天给朕讲一个故事还债。若哪天讲的故事朕不喜欢,就丢你下河里喂鱼。”
“臣遵旨。”
一个不是那么残暴,一个也不是那么怯懦,语气和神态配合得刚刚好。
这就是君臣多年的默契吧!
……
杨廷和也觉得是默契。
他才致仕没多久,任性的正德皇帝就花样搞事,最终成功退位成太上皇。
如果他还是首辅,决不允许这种事情发生,到时候正德一怒,搞不好君臣师生最后的情面都没了。
“他等着我致仕才发动,也是给我留最后的体面吧?”杨廷和笑着,吩咐家人:“给我做一碗摸鱼儿汤。”
“老太爷,是拨鱼儿面吗?”
“知道还不快去!”
杨慎在花园中舞剑,雪花又飘飘洒洒地落下,这一次再不必风雪中被押往云南。
“滚滚长江东逝水,浪花淘尽英雄……”
……
一个大浪打在船舷上,范进打了个踉跄,提起钓竿:“陛下,我给你钓到一条大鱼!可以抵今日的故事吗?”
“不可以!难道朕缺一条鱼吗?你上一次的故事,怎么说到一半就没了?”
“哦,习惯性太监。”
“这种习惯很不好。”
“陛下,前方下船换马车,就快到安陆了。你有什么想对兴王说?”范进好奇地问。
“我问他,你是不是还能再活一百年,他是不是什么道君。”朱厚照笑着说,“你呢,你有什么想问的。”
“我没有什么想问的,我的心中没有疑惑。”范进淡然地把大鱼取下,又扔回河中。
既然不缺一条鱼,那就放它自由吧!
“范进!我跟你拼了!钓起来的鱼,怎么可以不给我摸摸就扔回去!”朱厚照非常生气。
“唉……冷静,陛下冷静。”范进边躲边劝。
一把年纪的人还这么暴躁易怒,急得连自称都忘了。
张永和一众锦衣卫看着这一幕,却有一种由衷的羡慕和佩服。
有一种人,叫做范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