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东阳退休失败，还被皇帝加勋——特进左柱国，恩荫其继子李兆蕃为尚宝丞。
尚宝丞是专门管理皇帝御玺、 印鉴的官员。
正德皇帝好像真的悟了。
树起一个靶子，让文官打文官。
这个任命一出，本来因为除刘瑾而声望正隆的李东阳被文官们嫉妒攻击。
南京监察御史张芹弹劾李东阳尸位素餐。
李东阳当首辅多年，纵容皇帝宠信太监，以至于有刘瑾之乱……这不是尸位素餐吗？
已经六十三岁的李东阳真的想辞职。
这一年的十月，李东阳的爱女病逝，白发人送黑发人，更让他有人生寂寥之感。
皇帝不准他走，怎么办呢？
有人悄悄告诉李东阳，这件事可能跟范进有关，不妨去问一问范进。
“问范进？”李东阳诧异，“老夫什么场面没见过，还要去问一个晚辈。”
以前范进的存在感很低，但随着范进走出《儒林外史》，身形越来越清晰。
就像漆黑中的萤火虫，让人无法忽视。
李东阳也注意到这个人。
而且，李东阳还听说范进喜欢自称“老夫”。在他这样元老面前，谁还能自称老夫！
李东阳打定主意不去问范进。
某一天的清晨，范进准备去衙门……做一天大理寺正敲一天钟、领一个月的薪水。
可是，他被不速之客拦住。
首辅李东阳邀请他到某一处茶楼喝早茶。
来者是李东阳的长随，虽然是宰相随从，说话的语气姿态挺随和。
随从如此，可见李东阳并不是嚣张跋扈之人。
范进惊讶：“那我今日不去衙门？”
翘班摸鱼可以吗？会不会被扣薪水？
随从笑道：“李阁老有请，范大人随在下走吧！”
范进点点头，欣然领命。
喝早茶肯定比上衙好。
这年头，不会真的有人乐意上衙吧？
他当官只是想领一份薪水，在这个暂时稳定的时空养老，没有什么理想。
走在路上时，范进心想都说年纪大的人睡眠少，李东阳一大早约他喝茶，一定是睡不着吧。
如果是刚中进土那会儿，有首辅相约，范进还可能兴奋一下。
但是现在他跟皇帝和王守仁都见过，首辅相约也不稀奇。
李东阳约范进，并不是想听范进给什么建议，只是想见一见总是出馊主意的毒土。
给刘瑾出馊主意坑死刘瑾，给正德皇帝出馊主意，想坑谁？
范进的相貌平平无奇……如果硬要说哪里奇怪，就是容易让人忽略相貌。
当你看到他，会恍然想起这个人叫范进。但你若是不见他，一时想不起他的相貌。
李东阳没有刻意给范进下马威，而是很随和的让范进入座，然后吩咐上茶点。
范进恭敬地道谢，在下首入座。
在皇帝面前他都能坦然坐下喝茶，在首辅面前也不必受宠若惊。
范进也在悄悄打量李东阳……皇帝如果采纳他的建议，李东阳可以成为皇帝的替罪羊吗？
看了几眼，他有些失望。
年过花甲的李东阳真的老了，皇帝需要更年轻进取的“羊”。
屏退随从后，李东阳不紧不慢地喝了一口茶，慢悠悠地说：“昔日你给刘瑾出毒计的时候，我就知道你是一个有心机的。你给刘瑾出毒计，是为国锄奸。给皇帝出那样的主意，又是为什么？”
范进看着满桌的精致茶点，坦诚回答：“陛下既然去到我家，我总要跟他说点什么。不然光坐着多尴尬。”
李东阳：……这话有些不好评价。
我从未见过如此难以形容之人。
“你只是随口说说，就教他帝王权术？”李东阳难以置信。
以他这个年纪，应该不动声色。
可范进实在太离谱。
范进连连摇头：“我只是教他悟道，每个人都有自已的道，陛下悟的道，跟我有什么关系？”
他就是火上浇油、管杀不管埋的吃瓜群众。
皇帝最后选择做明君还是昏君，就看朱家列祖列宗是否保佑。
李东阳沉默好一会儿，忽然笑道：“多少人劝陛下亲贤臣远小人，他都听不进去。这么说起来，还是你厉害。老夫累了，管不了那么多，只想回家乡养老，但是陛下不肯放人，你说怎么办？”
来都来了，就问一问。
他很好奇，范进还能出什么馊主意。
范进趁着李东阳思考和说话，悄悄吃了好些茶点，面前空着几个碟子。
拿着手软吃人嘴短，既然首辅大人开口咨询，范进当然要回答。
要不然，光坐着吃东西多尴尬。
“死道友不死贫道，您给陛下举荐一个人。这个人要有能力有眼力劲，能够帮皇帝做事，又能够暂时让文武百官满意。”范进给出建议。
怎么把帝王权术运用到极致？
还得看正德的堂弟嘉靖皇帝。
但正德如果能听范进的话，先把儿子生出来，也许就没有嘉靖什么事。
范进不怕改变历史。
他本来就不是历史人物，有他的存在，这个时空就是一个新的时空。
李东阳若有所思：“你觉得我应该举荐谁？若按照你所说，谁来做这个首辅，未来都不会有好结局。”
帮皇帝做事、做皇帝的替罪羊，怎么会有好结局？
范进微微一笑：“你觉得谁可以做蔡京，就举荐谁。”
“荒谬！大明还没到那个地步，皇帝也不是宋徽宗。”李东阳正色驳斥。
有这么一瞬间，李东阳想举荐范进……死道友不死贫道，何不让范进赴死？
但是转念一想，李东阳克制住邪念。
让范进入阁，再搭配正德这样不走寻常路的皇帝，大明迟早要完。
范进说：“既然不选蔡京，就选诸葛孔明？我觉得王阳明不错，文武双全。皇帝若是放手让王阳明掌权，也许天下会不一样。”
那是王阳明啊！
《儒林外史》那本书，讽刺很多读书人，对王阳明评价却挺高。
范进有一种微妙的骄傲，他竟然知道蔡京、宋徽宗和诸葛亮！
书中的那个范进，连苏东坡都不知道。
所以说，从他鲜明地活过来的那一刻，他跟《儒林外史》的范进就是两个人。
“王守仁？他现在只是庐陵县令，官职太低了，甚至不如你这个大理寺正。想要让王守仁入阁，还要再等一等。”李东阳沉吟着。
在王守仁还是一个孩子的时候，李东阳就很看好他，觉得这个孩子有状元之才。
现在，李东阳难得的觉得范进的建议不错。
“为什么一定要循规蹈矩呢？为什么就不能突破现实的规则呢？”范进站起来，“皇帝可以任用一个太监掌握大权，为什么不能越级提拔一个名声很好的文官？”
范进想让王守仁少奋斗三十年。
这就是一起做驿臣结下的友谊。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