睡不着。
范进很想眼睛一睁一闭就换个时空,可是睡不着。
他看着屋顶的蜘蛛网,让他不禁想起十七岁时和母亲住的草棚。
南海县,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回去。虽然给母亲安排了守坟人,但他很应该亲自回去扫墓。
唐伯虎现在,正唉声叹气地躺在他的身边。
是的,他们两个倒霉催的难兄难弟被宁王扣留了。
他是帮王守仁给宁王送回礼自投罗网,唐伯虎嘛……又是为了什么?
“为了你。”唐伯虎说,“老平安建议我写一首诗《送范进下赣县》,还说祝你马革裹尸还。我想你应该会有危险,就过来看一看。”
“过来给我写挽联?”
“……你怎么会这么想?当然是看看有没有什么能帮到你的。”唐伯虎侧过身。
范进叹道:“你就是最大的危险,对宁王来说,江南第一风流才子唐伯虎的价值比我高。”
“范兄不必妄自菲薄。”唐伯虎正色说,“很多人都知道,陛下喜欢听你说话。还有人说,夏皇后连生两子,也是你的功劳。”
“你的话有歧义。噫?夏皇后竟然生了第二个?夏儒这回忘了给我送红鸡蛋。”
或许是送了,但范进没有记忆,那就当成没有送吧!
屋内的光线昏暗,但范进还是看清唐伯虎的神色,没有紧张恐惧。
“你上次装疯才脱离宁王的魔爪,这次又被他逮住,不害怕吗?”范进好奇问。
“可能是因为有范兄在,王守仁也到了江西,所以我也不是很害怕。”唐伯虎笑着说,“关于装疯,我很有心得。如果需要的话,我可以教你。”
“比如说?”
“比如说,把屎尿弄在自已身上,哈哈大笑着冲向宁王,紧紧抱着他上下其手。”
“还是你厉害。”范进叹服。
他早就发现,有问题的不是自已,而是整个世界。
“睡觉吧,眼睛一睁一闭,又是新的一天。”范进努力说服自已。
跟唐伯虎被困在一个地方,是一种奇妙的体验。
自从范进发现自已是一本书中走出来的人物、年龄变换不定,他就不习惯跟人太亲近。
官越做越大,都没有给自已安排贴身仆人,连一个晴天打伞的书童都没有……这在同僚看来是非常奇怪的。
命运总有一些奇奇怪怪的安排。
唐伯虎很听劝,不一会儿就发出呼噜声。中年男人打呼噜很正常,不打呼噜的才是少数。
范进更睡不着了。
难怪有人说,一群男人睡一个屋子,谁先睡着就能先声夺人。
他开始想很多事。
来宁王府之前,王守仁跟他说了很多情况。
江西这里,除了朝廷新任命的南赣巡抚王守仁,还有一个江西巡抚孙燧。
孙燧跟王守仁是同乡,弘治六年中进土,跟王守仁的父亲王华是老相识。
去年,孙燧将收集到的宁王谋反证据,由宁王府典宝阎顺去京城告御状。
在孙燧等人看来,这是十拿九稳的事。毕竟江西的乱象,朝廷不可能一点都不知道。
但是朝廷查都不查,就说阎顺诬告宁王、杖打一顿、发往南京。不久之后,宁王派人刺杀阎顺,又将共同谋划此事的王府官员灭门。
“这几年发生了什么?”范进睁着眼睛想着,“皇帝有勇气出关跟小王子打仗,没勇气灭掉就差光明正大造反的宁王?”
还是说,朝廷上也有很多宁王的同党?
首辅杨廷和在想什么?
范进想不明白这些事,睁眼大天亮。
清晨的阳光有狭小的窗户照进来,唐伯虎神清气爽地睁开眼。
“范兄……你这是,被女鬼吸了精气?”
范进一本正经胡说八道:“是女妖。她本来想吸你,但是觉得你打呼噜有口臭……”
“诽谤!你这是诽谤!”唐伯虎立刻反驳。
江南第一风流才子,首先是风流,其次才是有才,怎么可能被女妖嫌弃!
宁王府的人送食物和水进来,听到两个阶下囚精神奕奕地吵闹,不禁有些佩服。
被关在这个小黑屋还能这么精神,不愧是王爷看中的人。
“唐老爷,你这次还疯不疯?”仆人好奇地问。
唐伯虎懒洋洋地说:“这可说不准。我有一种疯病,吐一口唾沫到谁身上,谁就会跟着疯。”
仆人觉得唐伯虎不好惹,又看向范进:“王爷问你,想好怎么答复他老人家了吗?如果想好了,你就可以从这里走出去,荣华富贵享之不尽。”
范进哈哈笑道:“想好了。我这就随你去见王爷。”
“一个晚上就想好?”
“对啊!识时务者为俊杰!荣华富贵享之不尽,指的不会是等我死了,给我烧元宝吧?”
“范大人真会开玩笑。”
范进说:“我有一个要求,我要带着唐伯虎一起去见王爷。”
仆人出去传话,很快宁王同意了范进的要求。
宁王希望收买范进,让范进到王守仁身边做卧底。
一个因为收礼不办事被贬到贵州龙场驿养马的小人,一个跟大太监刘瑾搭上关系的毒土,能有什么底线和操守?
江西全省的官员,从上至下,至少有一半都已经被宁王收买。
宁王相貌粗豪,看着有几分雄主的豪气,可能这也是他能够收买人心的一个重要原因。
范进这次认真地观察宁王。
他打卡过很多命人,包括正德皇帝、李东阳、王守仁、唐伯虎……也包括大名鼎鼎的大太监刘瑾、张永。
只要活得久,就能见识各种不同的人。
这些名垂青史的人物,像天上的星星一样有各种的轨迹和命运。
范进旁观他们的命运, 心血来潮的时候就像一个顽皮的孩子一样用力推一把,改变他们的轨迹和命运。
比如,让正德皇帝拥有两个儿子。
以后大概率没有嘉靖皇帝朱厚熜什么事了。
“你想好答应我的要求了?”宁王朱宸濠说,“本王最恨背叛的人,如果你归顺我又反叛,我会杀你全家。”
“我全家?”
“是的!包括你留在京城的妻儿!本王在京城也有人手,可以让他们死得悄无声息。”朱宸濠严厉地说。
范进笑道:“王爷这么厉害,还需要我这种小人物做什么?你让我潜伏在王守仁身边,无非是害怕他太厉害,阻拦你的大业。你直接让人刺杀他不就好了?你不这么做,是因为不喜欢吗?”
“本王愿意这么做。”宁王笑着说,“这件事就交给你。如果成功了,你就有享不尽的荣华富贵。如果失败了,本王就杀了唐伯虎……还有南昌知府王惠。王知府是你的朋友?”
范进怔了怔,如果宁王不提,他已经忘记王惠这个人。
“王爷能找到我,是看得起范某。但是范某生平最讨厌被人威胁。”范进一本正经地说,“我今日给王爷相面,发现你快要死了。”
“来了!把这个狂徒给我拉出去砍了!”宁王大怒。
“王爷息怒!”宁王的幕僚中有人连忙出来阻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