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进出的确实是长远之计。
就是太长远了，而且不是谢思水一个人能够做主的。
当前他们的处境，就是官军的围剿，是王守仁连破四十余寨的威风。
短期利益和长远利益，两个更重要？
谢思水都想要。
范进仿佛看穿他的心思，又叨叨：“人质不是越多越好，唐伯虎和蘧景玉在这里吃不下睡不好，万一人没了，也是你的罪行。你以后再想走别的路，就更难了。”
我诚心诚意为你考虑。
谢思水似乎没有听到，仍然留着这三个人，只是允许他们出屋子，有一定的人身自由。
范进精神奕奕：“既然他这么客气，我就不客气了！”
他把寨子都自已家，大咧咧地点菜：“来点木耳、蘑菇、冬笋就可以，不用太麻烦。我有一个绝妙的主意，你……”
看守的山贼走远了。
又过了些日子，山上的积雪融化，树木发出新芽。
范进得知山上有香椿，又兴致勃勃地采香椿芽。
“香椿炒鸡蛋或者腊肉都很好。实在没有，焯水之后切成碎，拌豆腐出奇的香。能和香椿拌豆腐相比的，只有黄瓜拌豆腐。”
“庄子说‘以八千岁为春，以八千岁为秋’就是椿树，吃春芽可以长寿。”
他说得头头是道，好像真的一样。
蘧景玉看着范进看不出年纪的面容，信了八成。
唐伯虎不相信，因为他知道庄子说的椿树不是香椿。
你永远可以不信范进的胡说八道。
谢思水离开山寨一段时间，匆匆忙忙赶回来，见到范进在给一群年轻的山贼讲课。
“无善无恶心之体，有善有恶意之动。知善知恶是良知，为善去恶是格物。”范进慢悠悠地说，“我们普通人，能够有良知就可以了。”
说着，他转过头：“大当家回来了？你去验证我说的话了吗？”
谢思水说：“我要让人送唐寅和蘧景玉去见王守仁，你留下。你可以写一封信，让他们交给王守仁。”
“我猜一猜，王守仁是不是升官了？”范进笑着问。
他对王守仁很有信心，不是因为《儒林外史》三言两语提到王守仁平定宁王之乱。
而是因为，那是帮助他悟道的王阳明。
“他平贼有功，朝廷给了王守仁旗牌，让他便宜从事。原本他虽然是巡抚，权力太小，无法直接命令将土。”谢思水看着范进，“宁王暴跳如雷，说你出了馊主意。”
宁王抢先上奏给王守仁表功，谁知朝廷没有把王守仁调走，反而给了更大的权力。
这么一来，王守仁剿匪的声势更浩大，一些小山寨要么投靠大寨，要么干脆投诚王守仁。
谢思水的心也乱了。
范进笑道：“王阳明权力上升对宁王来说也不是坏事，怎么能说我出馊主意呢？我有一个绝妙的主意，可惜现在不能说给他听。”
谢思水深吸一口气，摇头：“我先不听，把你这两个朋友送走再说。”
定睛一看，唐伯虎和蘧景玉确实都消瘦憔悴了。
若是这两个人在他手中死掉，他就真的没法再做一个好人。
唐伯虎不想抛下范进一个人。
可是范进说：“你们都走吧，我不会出什么事。眼睛一睁一闭，半辈子就过去了。这种事我很有经验。”
也许哪天他一睁眼，眼前的山寨已经荒废，所有的人都化为尘埃。
“改日再会。”唐伯虎拍拍范进的肩膀，“我回去之后给你画一幅采香椿的图，祝你像椿树一样长寿。”
以八千岁为春，以八千岁为秋？
那岂不是老不死？
“哈哈！这个祝福我喜欢！”范进兴高采烈。
蘧景玉也有些感伤，期期艾艾地说：“世先生，你一定要保重啊！下一次再见，你不会比我还年轻吧？”
“也不是不可能。不过，我希望可以见一见你的儿子蘧来旬。”范进笑眯眯地说。
蘧来旬，《儒林外史》第一赘婿，土林人称“蘧公孙”。
范进已经不忌讳提书中的事，也不忌讳见书中的人。
他是什么样的人，《儒林外史》不能定义，他只是他自已。
“来旬在老家，由我老父亲教养。希望世先生能让嘉兴一游，我请你吃饭喝酒。”蘧景玉恭敬地鞠躬，“上一次……是我不对。”
“哈哈！反正马尿是你喝的。”范进很洒脱。
唐伯虎和蘧景玉被送下山。
因为江西境内一片混乱，谢思水派人悄悄护送他们去王守仁的驻地。
给王守仁送信，再跟王守仁谈判，这一去需要不少时间。
范进这个人质继续留在山寨。
他看着谢思水说：“你读过书，已经算融入汉人，为什么还要做绑匪呢？我知道你一定有不得已的苦衷。但任何苦衷，都不能让你放弃自已。”
谢思水不说话。
大多数时候，这个很有理想的山贼觉得自已跟不上范进的思路。
范进滔滔不绝：“那日我问你，心学的‘心’有几个意思。每个人都有自已的心，都有不同的体会，这个问题其实没有答案。依我看，心学有四心，恻隐之心、羞恶之心、辞让之心和是非之心。”
谢思水对心学没什么研究，只是佩服王阳明。
尤其见识过王阳明秋风扫落叶一般的剿匪速度，更是佩服得无法形容。
“靠着这四心，可以打胜仗吗？”谢思水终于开口。
范进笑道：“你不是看到了吗？宁王没有这四心，所以他永远不能得天下。”
“皇帝有吗？”谢思水问。
“有。”范进肯定地说，“皇帝是天子，没有这四心，上天不会让他当皇帝。”
这是一个玄妙的问题。
究竟是先有四心才能当皇帝，还是因为当上皇帝就有四心。
谢思水觉得脑子有点混乱，被什么精神污染源攻击了。
他原本是思水，现在要进水。
“你说你还有一个绝妙的主意可以帮助宁王，是什么？”谢思水问。
范进说：“你可以把我的话转达给宁王？”
谢思水眼神飘忽：“我试一试吧！”
“哦……这样啊。我提醒你，一个人反复横跳是很容易翻船的。你最好尽快拿定主意。”范进微微一笑，“我之前建议宁王进京，但他似乎不敢。那么还有一个选择，就是进献老虎豹子、老鹰骏马、金银美女给皇帝，贿赂皇帝！”
“噗！”饶是谢思水脑子已经有点水，都被范进逗笑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