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正德皇帝还没有皇子之前,宁王觉得自已离皇位很近。
锦衣卫指挥使钱宁说,如果皇帝没有孩子,可以过继宁王世子继承大统。
宁王信了,给钱宁送了不少钱。
后来正德有了两个儿子,钱宁再也不提过继的事。
在宁王看来,那两个小崽子是他通向皇位的绊脚石,根本不应该存在。
但实际上,就算正德没有儿子,皇位也轮不到宁王这支。
就藩湖北安陆的兴王朱祐杬是先帝的亲弟弟,兴王的儿子是正德的堂弟。
兴王一支,跟正德皇帝的亲缘最近。
宁王会相信钱宁的鬼话,纯属鬼迷心窍。
…………
范进在写观察笔记。
一个人如果模糊了年纪,对死亡失去敬畏,就会觉得生命很漫长。
需要做一点记录,很多年后方便回忆。
“正德十二年,七月,王守仁进兵大庾……”
写完这一句,范进停下笔。他记录这些,跟县志史料之类的,有什么不同呢?
这不是他想要的。
算了,还是写一写七月的赣县是什么样的,今天吃了什么菜。
他自言自语:“将来见到皇帝,他也许会问我赣县的事情,我就让他自已看。我也问他鞑靼的事,他毫无准备就得亲口说。”
谢思水找上门来,诚恳地说:“老师,请你给我一个机会。我愿意去找谢志山,借他项上人头聊表诚意。”
范进:“你可以叫我范大人。你的诚意有一点恐怖。兄弟相残,无论如何不是良知。”
“我们是兄弟,但我母亲的死跟他有关。这也是我单独一个小山寨,没有跟他在一处的原因。现在有机会,我想替母报仇。”谢思水解释。
“你将来不会后悔吗?”
“不会。”
“后悔也不要紧,你可以出家做和尚,放下屠刀立地成佛。”范进很洒脱地劝慰。
谢思水:“……老师果然非同寻常。”
他又悟了。
只要问心无愧,可以做任何事;举起屠刀也不要紧,放下屠刀又是新的人生。
王守仁派人跟谢思水一起去找大土匪谢志山。
蘧景玉忍不住问范进:“你怎么敢相信他?如此反复不定的小人。”
“就算他撒谎了,对我又有什么损失呢?”范进认真地说,“王守仁只是想让他带路,后面会有官军跟着。如果他办不成事,官军围剿就连他一起解决。”
如果谢思水能成事,一个大山寨群龙无首,官兵可以省不少力。
蘧景玉又问:“那他实力不足,被谢志山反杀呢?”
“那是他求仁得仁。他如果是聪明人,为何要自寻死路?”范进平淡地说。
蘧景玉恍然,范进不在乎谢思水的生死。
说起来也是,官军和山贼交战各有损伤,前任赣县主薄就死在这个县衙里……范进为什么要共情山贼?
范进幽幽地说:“人总要为自已做过的事负责。景玉,你此刻有没有觉得肚子疼?”
蘧景玉脸色一变,有种不祥的预感。
“方才我请你喝的杂粮粥,放了巴豆。”范进坦荡揭秘。
蘧景玉捂着肚子冲了出去。
范进摇头叹息:“他为什么会自投罗网呢?为什么会认为我不计较呢?”
……
总督军务威武大将军总兵官朱寿驻兵阳和,收到京城送来的密信,宁王世子进京,住在伶人臧贤家,秘密接触宫里的人。
“他为什么会自投罗网呢?为什么会认为我不计较呢?”朱寿感慨。
在阳和,他是大将军朱寿。在京城,他是正德皇帝朱厚照。
对于朱厚照来说,宁王要反早就已经是公开的秘密。
他就像一个等候男友的少女一样,既想宁王赶紧来,又怕宁王乱来。
宁王不动,他又怎么有理由“南巡”呢?
大明帝国的皇帝,已经好多代没有到南边看一看,是时候南巡走一趟。
否则南边的百姓,只知道乡绅大户,不知道远在天边的皇帝。
“宁王的胆子太小,他怎么不自已进京呢?”朱寿呢喃,“若是他自已进京,朕就跟他比武。他若是赢了,朕饶他不死,留他养豹子。”
朱寿有他自已的心思,至于宁王起兵可能造成的动乱……不破不立,好比一个脓疮,挖掉可能很疼,留着却总让人难受。
正德十二年,十月,王守仁攻克左溪、横水,破巢八十四,斩杀、俘获六千多人。
范进跟着忙碌起来,哪些是罪无可赦的、哪些是被迫从贼的,被山贼劫掠裹挟的百姓,要妥善安置。
谢思水这次总算没有反复横跳。
他带着谢志山的人头,出现在赣县县衙。
人头用匣子装着。
范进邀请唐伯虎和蘧景玉:“要一起看看吗?”
“不,不必。”唐伯虎和蘧景玉连连摆手。
谢思水目光灼灼,大声说:“老师!我通过你的考验了吗?”
“通过了。”范进从心地回答。
可以借兄长项上人头一用,是否也可以借老师项上人头一用?
无论如何,文武双全的谢思水,可以说是一个人才。
跟范进很有缘分的人才。
“老师在上,请受弟子一拜。”谢思水行了一个大礼。
在江南第一风流才子唐伯虎、《儒林外史》人物蘧景玉的见证下,谢思水拜范进为师。
一个箱子打开之前,里面的猫有生和死两种状态。
范进走出《儒林外史》之前,谢思水的存在与否有两种可能。
现在,匣子里的人头也有两种状态。
谢思水准备打开匣子时,范进按住他的手:“不必打开。此时我相信他是一个猪头。”
“老师请相信我!”谢思水急切地说。
范进笑道:“那么,就是一个人头好了。你且带这样东西下去收拾收拾,今晚我们摆人头筵庆祝。”
谢思水躬身退下。
唐伯虎和蘧景玉面面相觑,不禁问:“匣子里究竟是什么?”
范进笑道:“官军势不可挡,谢志山这种大土匪,就算投诚也可能要问斩。有没有一种可能,兄弟俩做一出戏,搞一个‘李代桃僵’呢?匣子里可能是人头,但不是谢志山的人头。”
“是王巡抚告诉你的吗?”唐伯虎问。
范进取出他的观察笔记:“你们自已看。”
笔记里记录了王守仁荡平大庾山土匪的过程,其中谢志山的山寨溃败得很可疑,消散在山林中。
笔记里还记录了从相遇那日开始,谢思水的言行。
范进说:“我总愿意相信,一个可以格竹的读书人,不会亲手杀死兄长。再说,谢思水真有杀兄的想法,往日为何从未行动过?我问过熟悉他们的兄弟的人,没听说他们之间有杀母之仇。”
“到底有没有呢?”蘧景玉糊涂了。
“可以有,可以没有。”范进回答。
南昌城的宁王得知王守仁接连大捷,剿匪的同时剿了他暗暗养的兵,焦急得又要发烧。
更令他为难的是,世子进京之后杳无音信,像是被人软禁了。
“怎么办呢?还是请范进给我出个主意吧!”宁王亲自写了一封信,让人送去赣县。