正德十三年正月。
自称金龙霸王的池仲容带着四十多人浩浩荡荡地来到赣州,表示愿意从良。
池仲容号称万人大军,曾经攻打龙川、翁源、始兴、会昌等县城,活捉县官、屠戮卫所千户。
他觉得以他的威势,投诚的话,朝廷至少给他发个爵位。
杀人放火受招安,少走几十年弯路。
如果朝廷不给,也不要紧。
正如谢思水所说,现在先配合着糊弄官府。王守仁平定匪乱就会被朝廷调走,到时候他们还是想干嘛就干嘛。
一时的投降,还可以骗吃骗喝骗赏赐。
“大过年的,来都来了,就一起看戏观灯吧。”王守仁平静地留下池仲容等人。
然后,他把范进找过来:“你的剿匪观察笔记,有以往官府招安的记录吗?”
“有的。作为资料引用,标记在后面。”范进说。
“池仲容带来的人里面,有哪些是受过朝廷招安又反叛的,你把他们挑出来、杀鸡儆猴。”王守仁的话带着杀气。
如果有人以为王守仁心慈手软,那就大错特错。
池仲容高估了自已,小瞧了王守仁。
范进领下任务,带着谢思水一起辨认反复横跳的匪首。
谢思水犹豫地说:“老师,我就不去吧?我跟他们过去有交情,亲自指认他们,心里过意不去。”
范进点头:“很好,你可以不去。”
说着,就要一个人带着官兵去见自投罗网的匪首们。
谢思水又不安了,连忙追上:“我去!我去!我投诚之后反叛,反叛之后再次迷途知返,我应该不算要杀的鸡?”
“你是猴。”范进淡然回答。
反复横跳的老贼,王守仁没兴趣招安。
如果你想糊弄我,就不要怪我不讲武德。
一些曾经投降又反叛的匪首被挑出来处决,连池仲容本身也被杀。
紧接着,王守仁带兵对池仲容的老巢发起进攻,据说山寨的两口池塘里堆满了尸体。
横行赣闽粤边界十几年,招安又反,反了又降的江西匪患,到这一刻算是基本被扫平。
王守仁回到赣州,清瘦的脸上是坚毅的神情。
他看向范进:“城里有人说,我剿匪连蒙带骗,你怎么看?”
“致良知。”范进笑道,“阳明兄的良知是解除匪患,还这些地方的安宁。用什么手段都是为了良知,有什么关系呢?”
“土匪说,他们是劫富济贫、替天行道。”王守仁笑了笑,“我也相信,没有谁天生愿意做土匪。那么,接下来我们有更重要的事。”
剿匪之后,就要安民。
否则他们走了之后,又会有新的土匪产生。
范进最初以为,江西匪患这么严重,是因为宁王暗中搞事。渐渐的发现,除了宁王,还有更深层的原因。
接下来一段时间,范进很忙。
他跟其他人一起,落实王巡抚制定的“十家牌法”,以十家为一组保甲,出现什么事,十家连坐。
这么一来,家中有人当过山贼的,都得夹紧尾巴,生怕露出马脚被人举报。
王阳明重修赣州城内的濂溪书院,又鼓励南赣各地兴教,对畲民进行教化。
“没有谁天生愿意做山贼土匪,所以要给他们走下山的机会。”
即使之前从贼的,只要不是出名的匪首,王守仁都允许他们回家。
杀戮的时候毫不手软,仁慈的时候又是最大的善人。
范进觉得,自已好像又悟了。
噫!
王守仁的善恶,是大是大非。
那么自已呢?
他对王守仁说:“你对百姓和朋友,是最正直可以信赖的;对敌人,又比最凶恶的匪徒还要恶。”
“你是批判我吗?”王守仁问。
范进诚挚地说:“是赞美。”
他恍惚觉得,自已还不够奸恶,这是他不如王守仁的地方。
南昌城中,宁王也被王守仁诡异的剿匪战术震慑了。
一个翩翩君子,怎么可以招降又杀降?
怎么可以隐瞒池仲容的死讯,假称池仲容已经受招安,官兵要给山寨里的山贼送赏赐,趁机将山贼屠戮?
怎么可以隐瞒官兵的行踪,声东击西、指南打北?
“这样的人太可怕。”宁王很不安,又暗暗骂范进。
之前范进出的馊主意,让他抢先给王守仁请功,让朝廷调走王守仁。
结果朝廷不仅没有调走王守仁,还给“旗牌”,可以调兵。
范进还出过一个主意,“假作真时真亦假”。
宁王进一步发挥创意,在南昌城中散播正德不是先帝亲生儿子的消息,却根本没几个人搭理。
脑子正常的人听到这样的谣言都捂住耳朵。
就算是脑子不太正常的宁王,都发现局势对自已越来越不利。
“怎么办呢?要不再问一问范进?他虽然出过馊主意,但总有一些惊人的想法。”宁王没有跟心腹商量,悄悄让人给范进送信。
……最后一次,就最后一次。
如果范进再出馊主意,就杀掉这个人。
范进这个时候,在一条河里游泳。
他有过几次落水的经历,觉得自已跟水有谜之缘分,有必要更熟悉水性。
作为南海县人,他小时候也曾跟村里孩子下河摸鱼,能够像一条鱼一样潜到水中。
浮在水面上,望着天空,整个世界都是安静的。
谢思水在岸上看着范进的衣服。
他怀疑范进说来熟悉水性,就是想逃避繁杂的公务。
以范进的水性,根本不用再熟悉。
蘧景玉跑过来,大声喊:“范兄,有客人找你。”
范进从极致的安静中回魂,回到喧闹的人世间。
世上总有那么多不识趣的人。
回到岸上穿好衣服,从蘧景玉口中得知客人的来意,范进唉声叹气。
“我已经给他出过主意,让他放下屠刀立地成佛,他既然不愿意,又何必再来问我。”
池仲容尚且没有活路,宁王会有吗?
蘧景玉低着头不说话。
他觉得这个世界很奇怪,宁王也很奇怪。
正常人,都不会再来找范进吧?
宁王怎么会觉得,范进会真心帮助他呢?
无论从哪个角度看,范进都是朝廷这一边的。
范进想了一会儿,倒有些理解宁王。
他固然是朝廷这边的,可宁王收买了更多朝廷的人!
否则,为什么全天下都知道宁王要反,朝廷高官们就是装聋作哑呢?
见到宁王派来的人,范进说:“好久不见,又是你啊!这次我不写信,你帮我跟宁王说一句话。”
“请讲。”
“认皇帝做爹。”
“噗!”来者实在忍不住了。
就算宁王肯,辈分也不对。
就算忽略辈分,皇帝已经有自已的儿子,不会要宁王这个好大儿。
范进的脑子里到底装着什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