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进从不觉得自已有毒。
因为他没有坏心思，总是真心实意替人考虑。
凡是正确采纳他建议的，都如愿以偿，比如王守仁和谢思水；
凡是错误采纳他建议的，也都如愿以偿，比如刘瑾和宁王。
身败名裂也能留名青史，是另一种成功。
大丈夫生不能五鼎食，死亦当五鼎烹。
既然皇帝对杨廷和有疑心，范进当然是帮助皇帝破除威胁。
万一皇帝死了，谁请他吃肉？
西苑的老虎和豹子们怎么办？
范进跟杨廷和没有恩怨，但人有亲疏远近，要怪就怪杨廷和没有请他吃肉。
……
“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神明的善与恶，是同时存在的。范大人的善与恶，也是同时存在。”新任锦衣卫总旗朱思水如是说。
进入锦衣卫之后，皇帝正式给他赐姓朱，跟当初钱宁和江彬的待遇一样。
昨日种种譬如昨日死，今日种种譬如今日生。
皇帝有了新的人生，朱思水也有新的人生。
不久之后，京城传出谣言，首辅杨廷和为了掩盖自已跟宁王勾结的事，曾经想谋害皇上。
谣言传得有鼻子有眼，杨廷和自已又心虚，得知之后火冒三丈。
他终于忍不住让人把范进找了过来。
“是不是你诽谤老夫？我早就知道，能给刘瑾和宁王出馊主意的人不是君子，不应该任由你留在皇上身边！”杨廷和语气严厉。
他这个身份和年纪，本不应该动气，可是谣言触动了他的底线。
谋害皇上的罪名太大，足以让他身败名裂。
“不是我，我绝对不会用这样的阴谋诡计。”范进坦荡地说。
“你不用狡辩。”杨廷和目光犀利，“我已经知道，你怂恿杨应宁取代我。”
杨一清，字应宁。
杨廷和跟杨一清虽然同样姓杨，却没有一家人的觉悟，两人是政敌。
尤其令杨廷和不满的是，杨一清竟然跟太监张永和范进这种小人关系好。
四舍五入，杨一清也是太监和小人。
范进坦诚地说：“我是这样劝过他，但是他被我吓得落荒而逃。尽管如此，我也不会去传谣。因为我若想您退位让贤，会直接来劝你致仕。”
“你劝得动我？”杨廷和冷笑。
这个范进实在有些莫名其妙，脑子多少有点问题。
“劝得动。如果你请我吃一顿烤全羊，我就好好劝。”范进认真地说，“我会给你出一个绝妙的主意，让您安享晚年。”
杨廷和：“……你不是在开玩笑？”
范进指了指自已的脸：“也许我会开玩笑，但我从来不骗人，您看我的眼睛，看到什么？”
杨廷和年纪大了，视线有些模糊，需要凑近才能看得清楚。
凑得近了，就看到范进眼中清澈的愚蠢。
杨廷和甩了甩袖子：“你不要顾左右而言他，有什么话就直说。你要想清楚，此刻在你面前的人是谁。”
是首辅兼帝师。
这是一个皇帝都得礼让三分的大人物。
如果杨廷和暗示要整治范进，有的是门生撸起袖子冲锋陷阵。
范进不怕。
人生在世，除死无大事。
从前李东阳做首辅，现在是杨廷和，来日还会是其他人。
但范进一直是范进，从未改变。
他说：“因为皇帝尚武，喜欢武将，这些年锦衣卫的声势浩大。就算钱宁和江彬接连被您除去，又有新的人冒出头。锦衣卫消息灵通，谣言传得沸沸扬扬，他们难道不知道吗？”
“你的意思是锦衣卫传播的谣言？”杨廷和冷着脸问。
这个可能性他想过，但是不敢细想。
锦衣卫就是皇帝的一条狗，虽然这条狗有时候也会噬主，但大多数时候还是听主人命令的。
“我没有什么意思。”范进真诚地笑道，“我只是意思意思地提醒杨首辅，急流勇退才是真的英雄。当初李首辅也找过我，我告诉他找替罪羊。”
如果说当大明的首辅是受罪，替代者就是“替罪羊”，偏偏杨廷和就姓杨。
杨一清也姓杨。
杨廷和听懂范进的意思，但让他把首辅之位拱手让给杨一清？
尤其是在谣言传得沸沸扬扬的时候？
这不是显得他心虚嘛？
“范进……范进？”杨廷和发现范进走神，声音拔高：“你跟老夫说话竟然心不在焉，你在想什么？”
莫非又在打什么坏主意？
“我在想藤萝饼。犬子小贤说要亲手给我做藤萝饼，我迫不及待地想回家尝一尝。您吃过儿子亲手做的饼吗？如果没有，你很难理解我的心情。”范进骄傲地说。
他竟然在这个时候炫耀起儿子。
杨廷和的儿子是谁？
是杨慎，正德六年状元及第，任翰林修撰,。
炫耀儿子，大概没几个人比得过杨廷和。
但杨廷和不想跟范进炫耀儿子，这是哪跟哪？
“说正事！今日若不给我一个交代，你别想吃紫藤饼。若是说得好，老夫送你一头烤全羊！”杨廷和微微皱眉。
他察觉到事情有点不对劲，似乎情绪被范进带着走。
范进这个人有点神神叨叨的，精神却极具感染力。
就像一碗清水里滴入一滴墨水，不知不觉感染整碗水。
“大人如果给我烤全羊，我就精神了！”范进双目一亮，“我有一个主意，您可以把杨应宁调回去总制陕西三边军务。他吃西北羊肉习惯了，就让他去吃吃羊肉。”
能吃苦就有吃不完的苦，爱吃羊肉就有吃不完的羊肉。
如愿以偿。
“可是杨应宁已经入内阁，没有别的问题，哪有把人调去边疆的？”杨廷和觉得范进不靠谱。
范进笑道：“您可以让他以兵部尚书的官衔，加左都御史，总制陕西三边军务，这样别人就没什么话可说。当然，您不必自已做这件事，可以让皇帝下诏，夸他是当世郭子仪。”
给个甜枣把杨一清打发掉。
“如此高官调动，本来就需要皇上下诏。”杨廷和摸摸胡子，觉得范进的主意有点意思。
臣子跟皇帝的关系，可以比作妻妾和丈夫。
留在身边的才是最喜欢的，打发到庄子上去都是失宠的。
把碍眼的杨一清赶走，自已可以大展拳脚，做更多的事。
杨廷和是一个有理想的人，想肃清朝廷的弊病，把皇上掰成一个真正垂拱而治的明君。
范进得到了一头不要紧的烤全羊。
正德皇帝知道后很生气：“你为了一头羊，就去给杨首辅出锦囊妙计？朕还以为你有毒。”
失策！失策啊！
范进幽幽地说：“他敢问我就敢说。把杨一清调去边疆养马，杨首辅独揽大权。官员和勋贵中有很多贪腐者，杨首辅想必愿意把这些蛀虫清理，还大明天下朗朗乾坤。”
建议刘瑾动军制是好意，让杨廷和动吏治也是好意。
都是为国为民的妙计。
只不过都是包着毒药的蜜糖。
杨廷和这样的老狐狸，怎么样才会吃这个毒蜜糖糕呢？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