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定是哪里不对。我都没有对杨廷和做什么，他为什么调我去养马？”
“难道，因为我没有采纳范进的建议推倒杨廷和，他转头就去建议杨廷和干掉我？”
血淋淋的官场倾轧展现在面前，杨一清悟了——范进擅长给好人带来不幸。
“我就是因为跟他接触，所以变得不幸，日后要跟他疏远。”杨一清念念叨叨地收拾行李，准备去陕西赴任。
好端端一个内阁阁老，发配边疆。
圣旨上说得好听，将他和郭子仪相比，极尽褒扬赞美。
但是杨一清是见过大风大浪的人，会被这些花言巧语砸晕吗？
杨廷和跟范进，一定达成了什么了不得的大阳谋。
杨一清呼啦啦地走了，正如他当初呼啦啦的进京，挥一挥衣袖，带走一群亲信。
毕竟是带过兵的人，家丁随从都格外彪悍。
据说当年刘瑾想过暗杀杨一清，但是不敢动手，就是因为杨一清带过兵。
……
范进站在给杨一清送行的亲朋旧友中，对一旁的蘧景玉小声说：“这是杨一清第三次做三边总制，他的旧部下都很兴奋。杨一清这样的人，使命就是去吹西北风。我相信他下一次回来，就是首辅。”
“他可能不这么想。”蘧景玉嘀咕，“他刚才冲你翻了个白眼。”
大明朝的内阁，讲究一个论资排辈、前来后到。
想要做首辅很简单，把前辈们都干掉就行了。
以杨一清的资历，只要干掉杨廷和就是首辅，不需要去西北也行。但是范进让他去西北，再立一些战功之后王者归来。
“总有一日，他会发现一切都是命运最好的安排。”范进很坦然。
他从未想过坑害杨一清，就像他从未想过坑害杨廷和。
世上哪有那么多坑，只不过是疑心病多了，就觉得处处是坑。
比如那位总觉得有刁民要害朕的皇帝。
正德皇帝充分采纳范进的建议——将欲取之，必先予之。
既然不能对帝师加首辅的杨廷和棒杀，那就捧杀。
于是，他顺着杨廷和的意思，将内阁中暗暗别苗头的杨一清调出京城，同时又下旨褒奖杨廷和。
刚夸完杨一清是唐朝郭子仪，皇帝又夸杨廷和是汉代的周勃、北宋的韩琦。
“老师诛大奸、决大策、扶危定倾、功在社稷。”正德意味深长地笑着说。
“诛大奸”可以指的是平定宁王之乱、除钱宁、江彬，但是周勃和韩琦这个比喻……杨廷和心中一沉，觉得皇帝阴阳怪气。
周勃和韩琦都是“扶危定倾、功在社稷”，但他们都是扶持旁支入继皇位。
如今正德活得好好的，还有两个儿子，却将杨廷和比作这两个人，是什么意思？
杨廷和内心骂骂咧咧……你是我的学生，年少时还有些聪明模样，越大越荒唐，现在居然还学会阴阳怪气！
你是不是怀疑我勾结藩王、阴谋刺杀你、好篡位给旁支？
你要是这么想的，你就直说啊！
“周勃和韩琦，臣不敢当。”杨廷和慢慢地说。
正德笑道：“你敢！朕说你担当得起！老师不要谦虚啊！”
杨廷和觉得皇帝变得陌生，可能是被什么恐怖的东西污染了神志。
他宁可面对那个荒唐的皇帝，也不愿意面对眼前这个不知道是谁冒充的皇帝……噫？冒充？！
为什么会这么想？
杨廷和被自已的想象吓到了，后面渗出密密麻麻的冷汗，脸色也变得苍白。
他这个神色，却微妙地让正德皇帝心情畅快，哈哈笑着赐给老师杨廷和羊肉、美酒。
当年他去宣府打猎，杨廷和极力反对，正德还是去了。不久之后，就让人从宣府给杨廷和送回羊肉和美酒。
“宣府的羊比京城的好吃，朕觉得不错就送回来孝敬老师！你不要再唠叨我了！”
曾几何时，正德对老师杨廷和，也是满满的信任。
刘瑾当初排除异已，也想过动杨廷和。
他刚出手把杨廷和调走，正德就问：“老师呢？朕最近怎么没见到他？”
搞其他可以，不能动朕的老师。
可时过境迁，两人都变了。
正德会怀疑杨廷和包藏祸心，杨廷和觉得正德陌生得像换了一个人。
天子乃天命所归，按道理不会被妖魔鬼怪附身，那会是什么呢？
真相只有一个！
有奸臣小人带坏了皇上！
杨廷和回到家之后，赏赐同时送到。家里人都说，这是皇上对自家老爷的信任和恩宠。
但是杨廷和并不高兴。
“阿慎，皇上将我比作周勃和韩琦，这是什么意思？我是不是想得太多？”杨廷和问儿子杨慎。
杨慎今年三十四岁，是京城有名的大才子，才华横溢、风度翩翩，尤其擅长诗词。
听完父亲讲述御前发生的事，杨慎悚然一惊：“父亲，皇上对您起疑心了。”
杨廷和皱眉：“果真如此吗？前些时日京城就有谣言……真是荒唐！我怎么可能害皇上？其他人当皇帝，能比皇上对我更好？”
和其他文臣相比，杨廷和父子对正德是有感情的。
这种感情非常复杂，超出一般君臣之义，多了一份家人般的亲情，又有些恨铁不成钢。
杨慎叹道：“都是宁王账本惹的祸。”
父亲收宁王的黑钱，也有些不对。但是这个钱自已也花了，所以杨慎没有立场指责。
杨廷和恼怒地说：“宁王不是东西，这种事情还记账！王守仁做事也不利索，说好的烧掉账本，又让范进看到！范进更不是人，居然写日记！”
老夫一世英名，就毁在范进的日记上！
事到如今，怪谁都没有用，还是要采取补救措施。
皇帝就算是躲进西苑养老虎豹子、穿着道袍假装神仙，将朝政交给内阁，说到底还是皇帝。
今日可以把大权给杨廷和，明日同样可以把杨一清从陕西召回来。
杨廷和觉得自已必须做些什么，挽回声誉、重塑在皇帝心中的形象、稳固政治地位。
就在杨廷和谋划之时，正德皇帝再次对杨廷和加官，加封杨廷和为左柱国，执掌朝廷各项事务。
“老师教朕亲贤臣远小人，现在朕将吏治重任托付给您。您罢黜昏聩无能的官员、提拔正直有作为的官员，天下大治就在眼前。”正德皇帝笑容温暖。
他是这样一个温暖又贴心的好学生，全心全意信任老师。
所以，请首辅大人千万不要辜负朕的信任啊！
杨廷和恍惚间看到，皇帝身后有个模糊的身影……是范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