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进是起居郎，有专门的位置，当然不可能站在皇帝身后。
很显然，杨廷和产生了幻觉，有可能是吃到了毒蘑菇。
杨廷和低声说了一句什么，幻影终于散去。
一切虚妄，如梦幻泡影。
杨廷和在正德皇帝有意的放纵下开始独掌朝政大权，施展自已的政治抱负。
即使明知这是包着毒药的糕点，但一个有政治抱负的首辅还是拒绝不了这种诱惑。
大丈夫之志应如长江东奔大海，岂能畏惧生死而踟蹰不前。
首先，他对锦衣卫、内监局进行改革，从京城到各地大规模裁撤锦衣诸卫、太监，计划要裁撤十万人以上。
可想而知，这个群体本来有多大规模。
一来清理掉带着皇帝不干正事的走狗；二来可以为国家省下钱粮支出。
朝中文武百官早就对张牙舞爪的厂卫厌恶至极，对这项措施举双手双脚赞成。
此时他们还不知道，搞完厂卫，杨廷和还要搞吏治。
或者说，厂卫也是吏治的一部分，是整顿吏治的前奏。
谢思水刚当上锦衣卫、吃上皇粮没多久，就被裁员了，郁闷地跑到范家找门路。
“范大人，我是皇上的义子，怎么还会被裁撤呢？”谢思水困惑。
当朱思水没几天就变回谢思水，老天爷就是为了让他体验一下锦衣卫生活吗？
范进摆摆手，问：“给你安排的住处也被收回了？
“那倒没有，我跟几户锦衣卫人家还住在一个院子里。我刚把妻儿和兄弟接来，要是自已出去租房子，得多大的开销。”谢思水心情好了一点。
不管怎么说，没有被扫地出门。
蘧景玉在一旁幽幽地说：“是还没到清理到吧？锦衣卫住的院子都是皇家产业，裁撤之后让你们自谋出路，房子也是要收回的。”
“乌鸦嘴。”谢思水没好气地骂道。
想当年在谢家山寨里，蘧景玉战战兢兢，现在都敢对他落井下石了！
“我就是想不明白，我是皇上的义子啊！”谢思水叹气。
他还没到捅义父那一步呢，怎么就被裁员了？
断人前程如杀人父母，杨廷和迟早被丢掉饭碗、愁云惨淡的疯狂厂卫们诅咒死。
“就因为你是皇上的义子，所以第一波就要裁掉。”范进微微笑道，“你不知道吗？杨廷和最讨厌皇上的义子。”
凡义子者，都有弑父之心，如钱宁、江彬，杨廷和以皇上师长自居，怎么能忍？
倒霉的不仅是谢思水，很快又到了兵部尚书王琼。
有人说王琼是王守仁的后台，其实是有一些道理的。
是王琼特举王守仁出任南赣巡抚，以兵部尚书请旨，准王守仁“便宜提督军务”，将江西的军权交到王守仁手中。
宁王想搞走王守仁，派出同党弹劾，也是王琼为王守仁挡住攻击。
到宁王造反时，朝野震动，王琼胸有成竹地说：“诸君勿忧，我派王伯安到赣州，就是为了今日这件事，反贼旦夕之间就会被拿下。”
从这件事看，王琼善于用人。
但他并不是完全的好人。
一个成熟的政客，很难用好坏来衡量。他们的道德标准，和凡夫俗子不一样。
王琼很擅长结交权贵，会拍正德的马屁，讨好受宠的佞臣。
因此过去一些年，他送上去的奏折，皇帝多半都会同意。
他还为了权势，诬陷迫害过同僚，云南巡抚范镛、甘肃巡抚李昆、副使陈九畴等人都被他诬陷下狱。
风水流轮转，出来混迟早是要还的。
目前京城最大的新鲜事，就是王琼被关进了都察院的监狱。
……
正德皇帝扔给老虎一块血淋淋的鲜肉，不紧不慢地说：“你看，打完走狗，就要打虎豹了。王琼只是一个开始，还有更多‘品行有瑕疵’的官员要一个个被收拾。”
“这是皇上想看到吗？”范进拿着小本本，边记边问。
“这个不要写进起居录。”皇帝叮嘱。
“臣知道，我只是写日记，记给自已看。万一哪一天失忆，可以拿出来回忆。”范进解释。
“那就更不要记。你不知道吗？有人重金悬赏你的日记，要买过去烧掉。”皇帝笑着说。
范进惊讶地瞪大眼睛：“还有这种好事？是谁悬赏？我自已送过去领赏可以吗？”
泼天的富贵终于轮到我了？
皇帝笑骂：“你还想发横财？别做白日梦了！老老实实给朕养禽兽，少不了你的好处。”
范进点点头，好处确实是有的。
有时候猛兽吃不完的鹿肉、鸡鸭之类，会让他带回去。
小贤都说，这是做梦都没想过的好日子。不知道西苑猛兽园还招不招人，他愿意穿上熊皮装熊瞎子。
“王琼被关起来，为了脱罪极力攀咬，猛烈攻击杨首辅，揭开杨首辅收宁王贿赂的事。”皇帝狡黠地笑道，“你看，他们自已打起来了。”
从前皇帝重用厂卫，在许多事情上，杨廷和和王琼统一战线，都是极力劝谏皇帝。
现在好了，皇帝放权给杨廷和，文官自已互相倾轧。
你永远可以相信文官内斗的能力。
“皇上想如何处置呢？”范进又写下一句话。
皇帝终于忍无可忍，抢过范进的小本本：“朕说了今日的对话不要记！让朕看看你都写了什么。”
“陛下！按照汉唐史官的规矩，皇帝不可以看起居录！”范进大声劝阻。
“首先现在是大明，不是汉唐！你不听话朕让你去喂老虎！其次，你这是日记，不是起居录。”皇帝朗声笑着，抢过小本本爬上一个假山。
身手敏捷得跟猴子似的，站在假山上就是一个猴王。
这样的皇帝，又变成范进初次见到的那个精神活跃的少年皇帝。
十几年过去了，归来仍是少年。
范进突然有些感触，干脆不追了，就在假山下席地而坐。
“皇上在山上看风景，臣在山下看着您。”范进挥了挥袖子，洒脱地笑道。
反正小本本上也没什么见不得人的东西，皇上爱看就看吧！
可是正德皇帝不这么认为，看了一会儿之后……他愤愤不平地说：“你这是怎么写的？把朕写得精神很好的样子？”
“臣写实啊！”范进理直气壮。
一个集正德和嘉靖于一身的皇帝，人格分裂，难道不是精神很好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