起居郎也是有休沐日的。
全年无休的不是大明的官员,而是隔壁王老爷家的驴。
在明太祖的时候,洪武皇帝是工作狂,把历朝历代官员假期取消,只留下新年、冬至和他自已生日各一天。
洪武后期,新年、冬至假日增加到三天,文官每五天休息一天。
永乐年间,又增加元宵假,正月十一开始,百官可以休假十天。
到了正德年间,世道渐渐萎靡,皇帝也渐渐变懒,朝臣摸鱼的也多,动不动就请假。
长命功夫长命做,今日不做就明日做。
反正皇帝也想不起自已这号人。
但是范进不一样,他存在感很强,皇帝总能想起他。
唐伯虎进京时,恰逢京官的休沐日。
字面上的意思,就该去搓个澡、洗个脚什么的,最好是有狗大户请客。
“我有一种预感,我可能听不到新年的鞭炮声了,所以想来跟你道别。”唐伯虎穿着桃花粉的长衫,脸上是洒脱的笑意。
“这样啊……那我们要好好喝两杯。”范进淡定地说。
一般人听到好友要长辞,都应该伤心。
即使内心不伤心,表面也要装出伤心。
但是范进不一样。
离别,不过是另一个开始。
或许某一天,他眼睛一闭一睁,又到了另一个时空。年轻的唐伯虎摇着扇子,笑眯眯地说:“这位兄台,有一点面熟啊?”
“不劝我戒酒了吗?”唐伯虎笑着问。
“不必。想吃什么就吃什么。”范进说。
“哈哈!陈和甫也是这么说!你还记得他吗?他跟着我到了苏州,目前在给徐经的儿子做幕僚。”唐伯虎笑道。
陈和甫,就是教范进医术的名土。
徐经,是跟唐伯虎一起陷入科举舞弊案的倒霉蛋。
不过徐家豪富,徐经回乡之后的日子还是很潇洒。现在老徐已经死了,他的儿子还要养幕僚。
范进随口说:“当然记得……说起徐经,我恍惚记得在哪里看过,他有个后辈很爱旅行,走遍大明的山山水水。”
蘧景玉在一旁听着他们说话,忍不住说:“必须很多钱,才能支撑得起这种爱好。”
旅行是很烧钱的,想必徐经的后辈也不会是穷游。
后辈?!噫!
“首先是热爱。我曾听人说,所谓功名利禄、青史留名,跟一件事情相比,都不算什么。这件事就是——用你喜欢的方式度过一生。伯虎兄,你说是不是?”
别人笑我太疯癫,我笑他人看不穿;
不见五陵豪杰墓,无花无酒锄作田。
唐伯虎写这首诗的时候,已经跟自已和解。
“我觉得很对。”唐伯虎说,“功名、权势,这些都很迷人,值得很多人用一生去追求。但是欢喜地度过自已的一生,不遗憾因此失去什么,才是真正的智慧。”
唐伯虎总觉得自已欠着范进几顿饭,提出要亲自下厨。
范进记得,唐伯虎爱吃鱼,对每种鱼的说法如数家珍。
“我们一起去买菜吧!我带你穿梭京城的胡同。”范进站起来,“胡同这个词,是蒙古人留下的,本意是水井,现在成了里弄、街巷。”
岁月的变迁,在这片土地上发生过的一切,悄悄留下痕迹。
范进提着大篮子出门,唐伯虎和蘧景玉跟上。
土狗黑子抖了抖身上的尘土,屁颠屁颠地跟着出门。
狗最有眼力劲,它已经看出范进一家之主的地位,总喜欢跟进跟出,早上恨不得送范进到西苑。
范小贤为此嘀嘀咕咕:“我养了它那么久,他都不送我去皇店。”
胡甜笑着解释:“你爹常给禽兽喂肉,身上沾着生肉的血气,狗鼻子灵着呢!
……
唐伯虎跟着范进穿过一条条胡同,从安静的小巷到繁华的大街,两边墙内时不时传出各种声音——
小孩子追逐打闹、老婆婆发现鸡窝少了一个蛋在叫骂、母鸡“咯咯哒”……
黑子是个爱凑热闹的,听到母鸡的声音,它像回话一样跟着“汪汪汪”……
“真热闹啊!”唐伯虎说,“如果是江南春日,添上雨打青石板的声音,就更像一首乐曲。”
这是生活的乐曲,是最热闹的人间烟火。
范进边走边说:“都道天子脚下繁华,其实未必比得上江南,但各处有各处的景色,我有时也会恍惚想起南海县。”
回忆总会慢慢淡去,唯有眼前的一切是清晰的。
走出大街,更加是人来人往,还有唱戏的戏棚,咿咿呀呀不知唱着什么。
“若是到夜间,那里还有皮影戏。江湖传闻,每个皮影里面都有一个真的魂,穿过一个门到另一个时空,就是活生生的人。”范进指着一个角落说。
唐伯虎闻言望过去,那里有几个耍皮影的人,大白天低着头鼓捣着什么。
皮影戏始于西汉,兴于唐朝。正德三年,京城办百戏大会,皮影戏参加表演。
唐伯虎当然看过皮影戏,但没听过这种传说。
听起来荒诞离奇,甚至有一点点恐怖。
“皮影人是驴皮做的,要有魂也是驴的魂,你不要吓唬我。”唐伯虎无奈。
范兄总是奇奇怪怪的。
明明自已是来道别,说不定这次一别再无相见之日,应该伤感才是。可是范兄就是能把气氛搞得与众不同。
范进说:“怎么是吓唬?我都想穿过那个门,到另一个世界看看。”
蘧景玉冷不丁地问:“什么门?”
“嘘……别问,有什么存在听着呢!”范进眨眨眼,压低声音说着。
见唐伯虎和蘧景玉都瞪大眼睛,他又哈哈大笑:“我跟你们开玩笑的!有意思吗?人生苦短,要会自已找乐子啊!”
自已耍自已!
噫!
往前走又有一个茶馆,里面有人说书,驻足听一会儿,讲的是《三英战吕布》。
《三国演义》和《水浒传》都是在元末明初成书,为说书人提供了经久不衰的题材。
换个角度,也是说书人的口耳相传,才让这两部作品广为人知。
两部经典作品的作者,也青史留名,比当时许多王侯将相的名气还要大。
到了一家熟肉铺买酱猪耳、卤猪蹄的时候,黑子不知从哪里窜出来,趁人不备一口叼走案板上的一块肉。
掌柜的把刀一搁,撸起袖子要去追。
旁边的主顾七嘴八舌地说:“不用追!是范小贤的狗,他爹范老爷在这呢,你问他要钱就行。”
“就是!就算追到,你还能拿回来重新卖?”
掌柜的看向范进:“您是范小贤的父亲啊?回来好久了?”
范进说:“回来有些日子。我前日不是刚来买肉,你不记得?”
“哦……好像是有那么回事。”掌柜的笑道,“既然是老主顾,这肉就不用赔了,狗知道什么,它又不是故意的。”
“他就是故意的。”范进说,“再给我称两斤肉,连狗叼走的一起结账。”
他不在的这些年,范小贤跟大街小巷的人都混得很熟,黑子也是一条自来熟的狗。
再熟一点,就可以吃了。
掌柜的见范进爽快,又饶了两文钱,“要是好吃,范老爷常来!您是皇上身边侍候的,您说好一定好!”
“好。”范进笑着答应。
唐伯虎觉得这一切生动有趣,像一幅五彩缤纷的画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