往东走一段就是卖干鲜水产的集市。
各种活鱼、咸鱼、海米、海带的都有,还没走近就闻到腥味。
“你想买什么鱼?咱们慢慢挑。”范进率先走在前面。
唐伯虎笑着应了一声。
他竟然觉得买菜也是一件令人愉悦的事,跟琴棋书画诗酒茶一样。
卖水产的店家见几位老爷的穿着,就知道是大主顾,热情地招揽:“大老爷,买些干货待客吧?鲍鱼、海参、鱿鱼都有!绝对是好货!”
《儒林外史》书中,汤知县招待新中举的范进,席上除了燕窝、鸡鸭,还有鱿鱼、苦瓜。
可见鱿鱼属于稀罕的好菜,待客很有面子。
范进笑着说:“我这朋友做主。”
店家知道买主是唐伯虎,又对他说:“老爷这粉色长衫,一看就是南边时兴的,您一定很懂行!您闻闻这个……”
唐伯虎退后半步:“鲍鱼挑个头大的来十个八个,鱿鱼干也挑大的来十只,再买一尾活鱼。”
“旁边水池养着鲤鱼,还会打挺呢!给您挑一条大的做红烧大鲤鱼?”店家高兴地介绍。
鲍鱼个头越大的就越贵,果然是大主顾。
普通人家的大老爷们,谁穿粉色啊!此人一看就是个风流老才子!
唐伯虎挑了一条活蹦乱跳的大鲤鱼。
见唐伯虎兴致勃勃,还想去买鲜肉,范进劝阻:“够了!买太多的菜,我怕你做到天黑都做不完。”
现在这样刚刚好,多数都是熟食,装碟就可以吃。
唐伯虎只要亲手做一道红烧鲤鱼即可。
“行吧……鲍鱼就红焖?干货比较香,但是要提前泡发。”唐伯虎说得头头是道,“鱿鱼最好泡发一天,明天炒苦瓜。”
有人信奉“君子远庖厨”,但许多文人雅土都会吃,甚至还自已写食谱。
“食不厌精,脍不厌细”。饮食男女,也是生活的一部分。
他们买的东西零零碎碎不好拿,范进问店家可不可以包送货。
见他们买了不少东西,卖鱼的店家叫来一个跑腿的半大小子,问清地址跟他们一起走。
“咦?是范小贤家啊?那我再赠送一包小鱼干。”店家和善地笑道,“范小贤在皇店做掌柜,养了两只猫,小鱼干给猫吃。”
“你也认识我家小贤?”范进问。
“认识啊!他小的时候,还来我这里帮忙干活,拿些小鱼干回去吃。”店家滔滔不绝,“我当时还让他好好上学。我就是没读过书,才在这里卖鱼。”
范进笑了笑,跟店家道别。
……
范小贤果然人脉广泛。
送货的半大小子一路走,一路跟黑子闲聊。
“黑子!小贤哥成亲没有?听说他要给富商做赘婿,是不是真的?”
“汪汪。”
“真的啊?真令人羡慕。”
范进:“……我就在这里,你为什么不问我?”
“范老爷,您虽然是小贤哥的父亲,但是好多年不在。您对他的了解,还没有黑子多吧?”小子头也不抬回地说。
他个子不高,走得很快,对范家熟门熟路,一马当先走在前面。
范进觉得这话很有道理。
关于小贤的亲事,他没有怎么操心。
主要是,他进京后认识的人都太高端,接触的都是皇帝、首辅、东厂大太监这个阶层。
总不能跟这些人结为亲家吧?
……
胡甜见他们带着满满当当的菜篮子回来,客气两句就把厨房让出来。
唐伯虎以前来过范家,蘧景玉更是住了好些日子,都是熟人,不用太客套。
唐伯虎撸起袖子说:“我要杀鱼了,你们到边上让一让。”
“真的是你自已做菜,不用我们帮忙?”范进问。
杀鱼这种事有一点点残忍,大才子的手应该用来写字画画……
“一边去。”唐伯虎摆摆手,“认识那么久,你还以为我是什么都不会干的公子哥吗?我不是跟你说过我落魄的事?”
范进实事求是地说:“你最落魄的时候,比起从前的我,还是强得多。”
这个“从前”,指的是书中的范进。
唐伯虎摇摇头,懒得跟范进比惨。
到底有什么好比的?
因为有人过得比自已苦,所以自已的苦就不那么明显?
可生活是自已的,旁人没法感同身受。
……
唐伯虎确实很会做鱼。
范进让范小贤打了两壶酒回来,认认真真摆起一桌酒菜。
道别,就要有道别的仪式。
喝到微醺的时候,唐伯虎说:“我这次离开,你不要再给我送信,也不必再打听我的消息。”
已经永别,何必再问音讯。
“好。”范进答应,“我只要不问,就永远不知道结果。”
只要不问,唐伯虎就有生和死两种状态。在范进的心中,永远都是活着。
“今日请了这顿饭,咱们就两清啦!我一直记得,会试发榜那天,我被官差带走,惶惶然的时候,你请我吃羊肉串。”唐伯虎哈哈笑道,“你怎么那么胆大呢?人人避之不及,你一个同科考生还敢接近?”
“我当时没有想太多,就是觉得你看着不像是会作弊的人。”范进实话实说。
当时的唐伯虎,一下子从云端跌落,还被众人围观看热闹。
这种感觉,路人都觉得难堪。
范进看不过眼。
蘧景玉在一旁好奇地问:“如果你也被牵扯进舞弊案怎么办?”
范进沉默片刻,指着自已:“你看我像有钱买考题的人吗?当时的我,就是一个广东来的穷举人。虽然中举后一夜暴富,也不过是相对过往而言。”
要是真的富裕,“范进”就不会被张静斋带着去找汤知县打秋风。
蘧景玉:“……您真坦诚。”
穷也穷得坦坦荡荡。
“哈哈……都过去啦!”唐伯虎笑着,给周围的人敬酒,连范小贤和黑子都没落下。
一切都过去了。
过了两天,唐伯虎告辞。
范进送他出城,就像很多年以前一样。
“姑苏城外寒山寺,我们还是没有一起去。”唐伯虎忽然有些遗憾。
“去过了。”范进说,“我恍惚觉得,在另一个世界,另一个我和你去过了。”
“是吗?”唐伯虎双目一亮,“那我们一定还吟诗作画了。”
“假如你在身边放很多个镜子,镜子里里外外,就有很多个你。每一个你都是不同的状态。”范进微微笑道,“真期待跟你的再次相逢。”
因为笃定还会相逢,所以不必说再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