唐伯虎离开之后,范进足足有两天耷拉着脑袋,对什么都不感兴趣。
只是静静地看着墙上唐伯虎的画发呆。
蘧景玉、谢思水嘀嘀咕咕,商量怎么让范进高兴起来。
“打扮成小孩子,假装在范大人面前摔倒,躺在地上一边打滚一边哭。这个主意怎么样?”谢思水问。
彩衣娱亲。
蘧景玉觉得牙疼,回答:“不怎么样。”
这么会出主意,不愧是范进的学生。
范进听到了他们的话,不想搭理。
有两个很精神的朋友,他有什么办法。
胡甜走出来说:“小贤的亲事定下来了,接下来过大礼、办婚宴的事,你有空就操持一下?”
就算范进不在,胡甜也能把事情安排好。
但胡甜想要范进参与到家事之中,减少朋友离开的伤感。
范进果然精神一振:“过大礼啊?这种事我没有干过,你们给我讲一讲?”
谢思水和蘧景玉连忙凑热闹,一人一句说着家乡娶媳妇的习俗。
“不知道范大人想按哪里的习俗?新娘子是京城的人?应该提前商量好。”蘧景玉说。
范进对自已成亲的事没有印象,《儒林外史》也没有细说。
书里让他印象最深刻的一场婚礼,就是蘧景玉的儿子来旬入赘鲁翰林家,男子汉坐花轿——开眼了。
“是娶媳妇还是入赘?”范进猛地想起送鱼的半大小子的话。
“是娶媳妇,你别听街上的人瞎说。”胡甜笑着解释:“柳姑娘是京城的人,家中独女。她家在大栅栏附近开一间茶馆、颇有家资。亲家看中小贤读过书、是皇店的掌柜。唯一的要求,是小贤要长住京城,将来要给二老养老送终。”
胡甜的语气透着喜气。
范进当初给家里留了钱,够胡甜和小贤十几年基本生活。
但钱财不算太多,为了避免坐吃山空,母子俩精打细算地过日子。
胡甜手粗脚粗接不到针线活干,就在家里种菜养鸡操持家务。
小贤是个孝顺又机灵的孩子,常在市井间给人跑腿,还去给卖鱼的店家做过小伙计。
胡甜和范小贤从南海到京城,经历过种种生活的波折,并不把自家当做官宦之家。
说亲的时候,说的就是市井人家。
柳姑娘相貌秀气、性格爽朗,他们都觉得自已是高攀。
恰巧柳家也觉得自已高攀……范进活着回来,还当上京官。
范进听胡甜介绍女方的情况,点点头:“是一门好亲事。既然答应人家,日后小贤就长住京城。”
家乡那里,连范进都很久没回去,别说范小贤了。
范进又恍惚想起母亲。
似乎只要他不回去,母亲就还活着。某一天他的眼睛一闭一睁,又看到母亲笑着给他煮粥。
皇帝听说范进要请假操持儿子的婚事,愣了一会儿才说:“你有儿子啊!”
“就一个。”范进说。
可比不得皇帝,几千个义子。
皇帝似乎也想到这点,乐呵呵地说:“朕有很多的义子,不过没有为哪个操持过婚事。你把婚事办得热热闹闹的,回头跟朕说一说。”
要不是身份不方便,他甚至想去吃席喝喜酒。
噫?
也不是不可以?
……
范进请假,杨廷和第一时间就知道了。
因为皇帝觉得无聊,召杨廷和过来说话:“卿最近很忙吧?朕发现一个人才,可以提拔起来帮你分忧。”
“皇上指的是?”杨廷和升起警惕。
“严嵩。”皇帝说。
“是他……”杨廷和心思一转,“陛下想升他为什么职位?”
“他担任过翰林院侍读、国子监祭酒,资历也是够的,就升吏部尚书吧!”皇帝说得轻描淡写。
杨廷和正在整顿吏治,皇帝升严嵩做吏部尚书,是让严嵩分权吧?
从皇帝脸上看不出喜怒,杨廷和最终还是同意此事。
每当这种时刻,他就觉得皇帝很陌生,仿佛分裂成另一个人。
但只是让严嵩担任吏部尚书而已,对杨廷和不构成威胁。
现在的朝堂,还是杨首辅说了算。
不久之后,已经被关进大牢的前兵部尚书王琼被定罪——以奸党的条例判王琼死刑。
王琼的家人如五雷轰顶,惶然之中竟然找到范进家中。
范家已经处处挂着红灯笼、贴着喜字,连黑子都穿了一件直筒红袄子,显得喜气洋洋。
这种喜气跟王家人的丧气形成鲜明对比。
“范大人!我们两家过去虽然没有什么来往,但请您看在我家老爷跟王阳明的交情,为我家老爷求情!”
王守仁在家乡丁忧,王琼的家人想求救都来不及。
况且,王守仁未必会管王琼的事。
是王琼提拔王守仁为南赣巡抚,也是王琼给王守仁棋牌调兵,允许他便宜行事。
可王守仁对得起朝廷,成功平定南赣匪乱和宁王之乱。
王琼的罪名,既然由朝廷定下,就不是已经闲居的王守仁能反对的。
范进也是这么想。
他推脱道:“我对这个案子不知情,你们恐怕找错人了。时间紧迫,你们应该去找真正说得上话的人。”
“谁是能说得上话的?”王家人哭着说,“法司断案肯定得到过杨廷和的示意,他要致我们老爷于死地啊!”
王琼入狱之后,告杨廷和勾结宁王,跟杨廷和是死仇。
他们在院子里哭,帮着布置婚房的左邻右舍三姑六婆探头探脑。
范进扶着王家的人:“你们先出去吧!若是我,就会直接去求杨廷和。”
跟杨首辅认怂不丢人,还能让世人都看到杨首辅的跋扈。
王家人见范进不肯帮忙,只好抹着眼泪离开,走出一段距离,想到范进的建议,又觉得有点道理……
谢思水也在院子里帮忙整理聘礼,全程围观了王家人跟范进说话。
他走过来,小声说:“王琼也不是好欺负的,他要是在劫难逃,肯定会派人刺杀杨廷和。”
“你怎么知道?”范进皱了皱眉。
谢思水说:“杨廷和这次大整顿,光是锦衣各卫所、内监局的旗校工役就要裁撤十万人以上,再加上奉特别诏命而侥幸做了官的冗官也被裁。这些人对杨廷和恨入骨髓。近日,杨廷和上朝时有人身带利刃在道路旁窥视。”
“你怎么知道?”范进再次问。
好你个谢思水,你知道的是不是太多了?
谢思水说:“因为我做过朱思水嘛,跟皇上的义子们还有一些联系。”
“你不要参与进去!否则,现在立刻离开我家。”范进语气严厉。
不管皇帝对杨廷和是什么态度,这种高级别的斗争,不是他们这些小人物应该参与的。
范进虽然胆大包天,敢给皇帝出主意,却始终觉得自已是小人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