范进探望杨廷和不久,嫌疑人谢思水被放了出来。
谢思水还是没搞懂,自已这一趟牢狱之灾的原因。
回到家中,面对妻儿和兄弟们的疑问,他叹气:“可能是越努力越落魄吧!”
假如不努力,他是一个山寨的大当家。趁着王守仁招安的机会下山,做一个勤勤恳恳的良民。
他读过书,说不定还能进蒙学教小孩子。
可是他很努力,拜范进做老师、认皇帝做义父,最终头发没了,还进了大牢。
谢思水一通分析,家人觉得很有道理。
“山哥,京城这地方吃的用的样样都贵,既然看不到前程,我们还是回江西吧!”兄弟们劝说。
更重要的原因,他们不适应京城的气候和饮食。
他的妻子也说:“我们到新设置的崇义县去住,好多山上的亲戚都住在那里,都说那里很太平。”
王守仁平定南赣地区,在衡水设立崇义县,还在南赣地区大力兴办书院,改变当地好斗逞凶的民风民俗。
绝大多数百姓,都希望过太平的日子。
谢思水犹豫一会儿:“我去见见范老师,再做决定吧!”
家人都希望回去,他也不禁想起家乡的好。
没来过京城之前,觉得这里是一等一的好地方。真正来过之后,觉得也就这样吧!
吾心安处,才是最好的地方。
……
“你想回家乡?”范进惊讶地问。
谢思水这样有野心的人,为了混进官方的队伍可以借兄长人头一用,竟然这么快就打退堂鼓?
看来刑部的大牢是个可怕的地方,进入待几天就能得到灵魂的感悟。
“范大人,我还可以喊你一声‘老师’吗?”谢思水端端正正地坐着,手放在膝盖上,像一个忐忑不安的孩子。
“可以。”范进回答。
两人能共同走过这么远的路,也是一种缘分。
“老师,我要走了,愿你永远可以做真正的自已。”谢思水松了一口气,洒脱笑道:“我会永远记得,你让我格竹之理。回乡途中,我想去探望王大人,可以帮您捎信。”
给王守仁送信?
范进摇摇头:“不必送了,我知道他在哪里,他知道我在哪里,这样就可以了。”
王守仁平定南赣匪乱、宁王叛乱,如此大功却没有得到应有的封赏,如今又丧父丁忧……
在外人看来,现在是王守仁的人生低谷,做朋友的应该安慰。
但是范进知道,王守仁不需要安慰。
很多年以前,贬谪贵州龙场驿时,王守仁已经看破人生的起起落落。
无非是,致良知而已。
送谢思水回乡之前,范进带着他到京城一家比较有名的饭馆吃饭。
当年谢思水招待自已的蛇鼠一锅,范进还记着……欠人情是不好的,该还的就要还回去。
来日再见,或许就是相逢应不识。
蘧景玉也跟着一起给谢思水饯行。
他还是想不明白,谢思水为什么轻易就打退堂鼓。
“不就是去牢里走了一遭吗?说不定因祸得福呢?杨首辅应该感谢你帮忙擒杀刺客。”蘧景玉说。
“我原本也是这么想的。”谢思水笑道,“可是妻子跟我说了一夜的家乡,我恍惚做了一个梦。我是一棵树,在赣州的山上钻出来,鸟儿在我头上筑巢、狐狸野兔在我身边跑来跑去,脚下的根深深扎在泥土里。我又觉得杨首辅是否感激,也不是那么重要。”
福兮祸之所伏。
收了杨廷和的好处,也许就会有新的祸端。
越努力越落魄,这就是命啊!
回到原来的地方,经历属于他的阳光和雨露,也是一种人生。
他们在饭馆里涮羊肉。
京城的羊肉似乎和别的地方不一样,用翻滚的清水涮熟,蘸上韭花酱或者麻酱,就很鲜美了。
“活着真好!活着可以吃到羊肉!”谢思水由衷地感叹。
听他的语气,蘧景玉暗暗嘀咕,这位大兄弟恐怕还是在大牢中受到惊吓。
作为刺杀首辅的嫌疑人,很可能经历了逼供。
从外表上看不出受过刑,但精神上呢?听说有些逼供的手法,能给人精神上的打击。
“谢志山死了,谢思水活着,要活得很久才行。”谢思水又喃喃自语。
“你醉了。”范进默默地给谢思水倒一杯酒。
这种酒很淡,女人和孩子都能喝,根本不醉人。
但谢思水还是醉了。
可能是铜锅氲氤的水汽,蒸走了他的理智。
他们一直吃到天黑,才往回走。因为谢思水醉了,范进和蘧景玉送他回去。
太阳下山了,月亮升起来,又大又圆,原来已经到了月半。
“嫦娥应悔偷灵药,碧海青天夜夜心。你们说,嫦娥在月宫里寂寞吗?”蘧景玉忽然问。
他常年在外给人做幕僚,远离父母妻儿,有时候也会寂寞。
尤其是谢思水的选择,也给他触动……想家了。
范进仰头望了望天空:“嫦娥应该不会寂寞吧?有吴刚和玉兔呢!有时候还会被邀请去跳舞。”
“做神仙还要去应酬?”蘧景玉惊讶。
“神仙也要应酬,说不定还有工作任务呢!”范进一本正经胡说八道。
蘧景玉和谢思水愣了一会儿,都哈哈笑了起来。
做神仙不快乐,当官也不快乐,还是做自已最快乐。
人这一生,功名利禄很迷人,但更迷人的是以自已喜欢的方式度过这一生。
……
谢思水把行李收拾好,带着家人离京。
就在这时候,杨慎带着人追了过来,客气地奉上一千两。
“多谢义土仗义出手,及时擒拿刺客。还连累你受了牢狱之灾,杨家非常抱歉。”大才子杨慎诚恳地说。
虽然没有谢思水,刺客也近不了杨廷和身边,但万一呢?
谢思水看着沉重的一千两,本来是不在意杨家是否感谢,但送上门的银子不可能往外推。
也不可能嫌弃沉重。
“杨大人,在下有个不情之请。”谢思水收下银子,笑着说:“久仰杨大人才子之名,可否请大人给我做一首词?”
哈哈哈!
救你老爹一命,送我牢狱之灾!
现在让你送我一首词,助我青史留名,不过分吧?
谢思水接着补充:“词的题目上,要带上我的名字‘谢思水’。若能得杨大人的词,在下感激不尽!”
杨慎:……确实是不情之请。
但是人家救了自家老爹,还真不好拒绝。
用哪个词牌比较合适呢?